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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硕】蛇类遗弃指南

Summary:

/有点奇怪

池骋答:“我最近,晚上会变成一条蛇。”

Work Text:

池骋是被周围环境亮醒的。

他睡觉不能有一点光,所以第一反应是昨晚睡前窗帘没拉好,但又一下子意识到,他睡的是地下室啊,哪里来的光。

清醒过来以后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被锁在安睡袋里,无法动弹。

所幸头还能动,他扭一下脖子,猛地撞到一块树皮,但好像自己身上穿了盔甲,树皮的凸起像某种按摩纹路,他往旁边看,地上铺着一层木屑,能感知到的空间对人来说很狭小。

他以为是鬼压床了,直到他看见了汪硕。

草,这个人居然还敢出现,池骋不管不顾想要冲到他面前质问当年为什么离开,结果猛地,眼冒金星,面前有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想伸手摸鼻子,却没有手的知觉。

“怎么了公主,你想出来吗?”

池骋抬头,是汪硕的脸,比六年前更窄了,面无血色,询问的眼神散发着柔柔的亮光。

他这才意识到,汪硕好像在问自己,自己难道是他嘴里的公主?

想着想着一阵悬空的不安感入侵,池骋的视野迅速变化,他看清楚了,他刚才呆的地方,是一个生态箱。

他好像变成一条蛇了。

汪硕的手很冰,池骋想离开但又缠得更紧,他没学会操控蛇的身体。

“今天怎么这么闹。”

汪硕摸了一下他屁股那块位置,池骋立马顿住,不是,这个蛇身体太不听使唤了吧!

池骋懊恼,盘在汪硕手腕上,懒得动了。汪硕训蛇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他可不想被摆弄一番,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他现在连汪硕不告而别的事都不去思考了,满脑子都是:这个世界是唯物的吗?

他怀疑过是梦,以前不是没梦到过他,但是这个触感太真实了。汪硕偏低的体温,坚硬的腕骨,还有身上的气味。这一切太真实了,池骋不得不相信这或许是真的。

那汪硕现在在哪儿?

他环视周围,是一个客厅,空间通透,连通厨房和餐厅,家具多是木质的,楼梯边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裱好的画。落地窗边放着几盆快干掉的绿植,窗外有一片草皮,天色阴沉,色彩暗淡。

这是汪硕在国外的家。

汪硕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茶几上的一包纸巾,侧脸的睫毛看起来纤长无比,眨动的频率像振翅的蝴蝶。

半天,一颗泪倏然滑到他嘴角,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一个顺手就把泪抹了。如果不是池骋亲眼看见,他会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

干嘛?他怎么把自己过成这样?

和郭城宇躺在一张床上被他发现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哭,现在莫名其妙的流什么眼泪。

池骋想变出一只手来抽出几张桌上的纸巾甩他脸上,然后怒骂一句别哭了,你看你像什么样子,离了我就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但是汪硕突然转头看他,睫毛还湿着,说话声音很轻柔:“对不起啊公主,又在你面前哭了。”

那双眼睛灰扑扑的,不停地淌泪。池骋撑着蛇脑袋动弹不了了,这还是汪硕吗。

他认识的汪硕不会做出这种表情,就连流泪都是一边翘着嘴唇一边嗔怪的,不会露出这种迷茫、无助,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表情。

比起六年前的真相,他现在更想问汪硕这六年发生什么了。

“我也不想的。”汪硕低头,沉默一会儿又道。

玄关处门开了,走进来一位白人女性,年纪有四五十,用英文问汪硕要吃什么。

汪硕抽了张纸擦了擦脸,回道随意,汪朕晚上要回来吃,多做一点。

那位女性点点头,全程表现得对他的哭泣习以为常,转身走进厨房开冰箱了。

汪硕扔了纸,把他举起来蹭了蹭脸,看起来情绪恢复一点,用手指点池骋的头:“汪朕回来又要挑我的刺,烦。”

汪朕确实挺烦的。

他俩谈恋爱的时候池骋还和汪朕动过手,念及汪硕,之后才熄火,怎么汪硕现在和汪朕住一起。

池骋闻到汪硕手上有颜料的味道,偏头躲他的手指,他不喜欢这个味道。汪硕察觉到了,神色微微一滞,搓了搓手指。

“你对这个气味好敏感,明明我洗过手了。”汪硕收回逗他的手,嘴角似有笑意,“你和池骋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听到他用这种语气提起自己的名字,池骋有些愣神,好像之前的事根本不存在,他们俩只不过搞了六年异国恋一样。

“如果我刚从画室出来,只要没去洗澡,他就绝对不会抱我。”

汪硕叙述的音调很平和,越来越轻的声音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确实不喜欢这个气味,勒令汪硕下了专业课进家门第一件事是洗澡。

然而主要原因是,上了大学之后汪硕碰见个特别懂他的同学,两个人经常相约画室,给彼此的作品捧场,这让池骋很不爽,连带着对这个味道都不爽。不过好景不长,汪硕和此同学因为画技笔法分道扬镳,还没等池骋发作就自己散了。

虽然后来他们家装修了一间画室,池骋偶尔也会进去玩玩,但依然对这个味道保留了应激反应,每次都让画完画的汪硕去洗澡。

他没和汪硕说过原因,怕他又想找个志同道合的画友。

没想到汪硕另一只手托着头,趴在沙发上和他对视:“他就是爱吃醋,以为憋着不说我就不知道,还是我主动和那个同学说以后别一起画画了。不然池骋要去找人打他,你信不信。”

……卧槽。

他真想过找人弄他。那段时间汪硕不太黏他,他想闹都没机会,思来想去就一个把对面撂倒的路子,不是汪硕断得快,那个同学可能都被他操作退学了。

原来汪硕知道。

汪硕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温柔,不过一会儿就又冷下来,面若冰霜,闭嘴不说话了。

想到老子就这表情,什么意思。

池骋不满地咬他一口,摆摆尾巴。

汪硕没感觉到似的,回到最开始发呆的状态。

这么闹了一会儿,池骋对这蛇身体适应起来了,想爬到汪硕肩膀上去咬他,房门冷不丁又开了。

汪朕回来了。

他朝沙发上的人影看了一眼,问今天都做什么了。

汪硕不理他,慢慢侧过身不对着汪朕,汪朕也没继续问,换好鞋走到厨房那边,和做饭的女士问好。

池骋对这个人很警惕,一是他体型魁梧,二是他精神状态有点问题,经常动不动暴起然后把人猛揍一顿,这个人通常是汪硕。

但很奇怪,这对兄弟关系又还行,他们俩一吵架,他去找郭子,汪硕就去找他哥。

池骋那时候拿捏不好对这位大舅哥的态度,汪硕经常帮汪朕讲话,于是他们又吵架。

晚餐时间汪硕把他放在餐桌上,他盘在两人中间,被饭桌上这盆番茄三文鱼烩饭馋得差点流口水,变成蛇这么长时间,还真有点饿了。

汪硕用手指拦住他往前伸的脑袋,说一会儿再喂他。

……等等,喂他不会是喂老鼠吧。

虽然他平时喂小醋包的时候并不反感老鼠,但是要让他吃老鼠还是有点过火。

池骋迅速萎靡下去,蔫蔫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明天早上九点复诊,不要睡过头。”汪朕开口。

复诊?池骋抬起脑袋。

“我哪次睡过了。”汪硕低头吃饭,碗里就一点猫食。

什么复诊。

汪硕生病了吗?

汪朕也没继续说,等汪硕把他碗里的猫食吃干净,他才在汪硕起身的瞬间说道:“那别忘了吃药。”

汪硕仍旧不回应他,把手伸到池骋面前,让他爬上他手腕。

池骋思考着汪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需要汪朕监督着吃药,还没思考出个结果,一只小白鼠被扔到他面前。

他被汪硕放回生态箱了,他现在是一条蛇,但他内心还是一个人,他看过小醋包捕食,但他不知道要怎么下嘴!他尚有为人的尊严!

汪硕看他迟迟不开动,很疑惑地问:“刚才不是挺想吃的吗,难道不饿?”

他是想吃番茄三文鱼烩饭,谁想吃这个了!

池骋呆在生态箱另一角,离那只活鼠远远的,汪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眨了两下眼睛,缓缓开口:“公主请用餐……?”

表情呆呆的,喃喃自语道:“是不是因为没说这个。”

池骋庆幸自己现在是条蛇,没法做什么表情,不然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汪硕每回喂这条蛇都要念这个咒语吗。

池骋这么想着,目送汪硕收走老鼠,离开了生态箱周围。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在池骋视线里,站在厨房的吧台边,几个小瓶子在手心倒了一圈,抬头塞嘴里配水喝了。把瓶子塞回橱柜,他往生态箱这边走。

“晚安,公主。”汪硕轻轻敲了敲玻璃,笑了一下,露出侧边的虎牙,尖尖的,池骋很久没见过了。

做一条蛇感觉也不赖。

 

再次睁眼伴随着一阵手机铃声,池骋下意识伸手,摸到了正在震动的手机,刚子来电。

“老大,蛇不见了!”

什么蛇?

蛇?

他不是变成汪硕的蛇了吗……

……

是梦么。

“老大?老大!”

刚子在电话那头喊他,池骋心里一股烦闷:“去查,八成是池远端。”

“好。”刚子听出自家老大心情不太美妙,迅速挂了电话。

不记得上一次梦到汪硕是多久之前。他趴在书桌上朝他眨眼,他抱着他脖子喘息,他哼哼唧唧撒娇耍赖,还有他赤裸着和郭城宇睡在一起。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他能察觉到汪硕的脸在差不多的场景里渐渐模糊。

但这个梦太逼真,梦里的汪硕太逼真,让池骋恨得牙痒痒。

这个一走了之的混蛋,居然有脸出现在他梦里,草。现在还要去找蛇,特么,汪硕留下来的蛇。

六年来他做的最努力的事就是封闭那段记忆,忘记这个人带给他的伤害,能让他不那么痛苦。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呢。

池骋坐在卡座里点烟,刚子和他说蛇的事,他脑子里冒出池远端说不去上班就别想见到蛇的老脸,顿时眉头紧锁。

以前池远端也干过这种事,来硬的,把他锁家里地下室,跟他说不断了他就找人把汪家那小子也绑了,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他。

他那时候怎么说来着,哦,池骋说,你这辈子别想找到他。

这句话回敬给自己。

池骋接过刚子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郭少也在查这批蛇。”

刚子压低声音凑过来,是说给池骋一个人听的。

听见这句话池骋面色更差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推,身体向后靠着,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头扭向另一边,烟燃得很快。

刚子看出来他在回避,心思活络地换了个话头,问他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池骋气笑了:“你有中听的话说吗?没有就闭嘴。”

刚子不说话了,默默又给他倒了杯酒,池骋举起酒杯喝了,一副借酒败火的样子。

有两个男模贴上来,刚子识相地离开,万分同情地看了一眼。

谁都看得出池少今天心情烂差,怎么还有人当自己是天使要来治愈呢,有天使拯救阎王爷的说法吗?

果不其然,池骋一人一脚把他俩踹开了。

力度不小,两个穿着破布的瘦子倒在地上哀嚎,池骋把烟按在其中一个身上,灭了才扔烟灰缸里,然后起身走了。

躺在蛇房的沙发上他心里才舒服不少。

不光是蛇,他的宜居温度也被调成了三十度。

今天睡在对他来说最舒适的地方,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他想。

事与愿违。

池骋发现自己又变成一条蛇了。

依旧在生态箱里,看到的景观和上一次没有不同。

客厅的窗帘拉上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白人女士站在厨房忙碌。

汪硕不在。

好吧,他不在,那就不算噩梦了。

好景不长,汪硕顺着木制台阶下来,他在吧台边站了一会儿,对正在备菜的阿姨说道:“米勒女士,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米勒女士回道她已经准备开火了。

陪他出去走走又不耽误你熬那锅汤,池骋现在能熟练地掌握蛇身体用法了,很焦虑地在生态箱里转来转去。

“汪朕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今天在外面吃吧,他不回来。”汪硕又说,扯了扯米勒的衣角,朝她撒娇。

米勒很没办法,只好撤了备好的菜,脱掉身上的围裙。

汪硕高兴了,满足地把他从生态箱拿出来,摸摸他的脑袋:“憋坏了吧,今天一天都没出来。”

没有颜料的味道,他今天没画画。

走出房门池骋看清楚了,这是一座双层独栋,前院有大块草皮和绿植,看起来有人精心养护,附近是几排差不多的别墅,围栏很高。天色近暗,大概傍晚时分,路上没什么人。

“你想去哪儿?”米勒问。

“任何地方。”汪硕回。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好像真是单纯出来走走。

池骋觉得这个地方还挺舒服,人烟稀少,气候适宜,迎面吹来的海风有股淡淡的咸味。

他们走到海滩边的沙砾路上,中间绿化栽着错落的树,穿插几个树墩,远处沙滩上人影绰约,零落结伴的。

米勒女士突然开口,措辞意外的正式:“今天复诊情况怎么样,一切还好吗?”

池骋能感觉到汪硕的手小幅度地抖动,不动声色用尾巴缠住了他的小指。

汪硕看他一眼,回复道:“不太坏,库珀在减少我的药量。”

“哦那太好了,这是快好起来的意思吗?”

“我不太清楚,总之上一次降量是一年前了。”

米勒不再说话。

池骋越来越确信,这好像不是梦,上一次他变成蛇听到汪硕要去复诊,这一次刚好间隔一天,汪硕复诊回来。

他的大脑应该没有进化到做梦做出一套连续剧吧。

汪硕到底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需要吃一年以上的药?

是出国后得的,还是——之前就有了?

如果是,那是什么时候有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这几个问题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

总不能是汪硕发现自己得了绝症,为了让他死心,联合郭城宇演戏给他看,然后一个人出国治病,抱着他的照片去世,这种戏码吧!

池骋被自己的想象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虽然现在是蛇,但还是被肉麻得浑身发刺。

郭城宇不会瞒他,池骋不愿提起但这确实是事实,如果郭城宇知道汪硕生病,绝不会不告诉他。

……就这样他还跟汪硕睡!

靠!

池少把自己想恼火了,气不过就往当事人手腕上咬一口泄愤,反正这人真在他眼前,小报个仇先。

“嘶。”汪硕这次有感觉了,他低头,舒张开手掌,“你怎么了?哪里又惹到你了,我今天没有画画啊,手上没味道吧。”

汪硕停下脚步想跟他讲道理。

但现在池骋不管,在他回国被他杀了之前,他要先咬死他。

米勒在一边笑了:“你和它的感情真好,我家狗狗想引起我注意的时候也会轻轻咬我。”

老子哪里轻轻的了,要是汪硕养的是蟒,他现在就把他缠窒息了!

“它被我宠坏了。”

池骋正咬住他虎口,汪硕用另一只手摸他头顶,他立马松口了。

好吧,他现在是一条蛇,作为蛇他只能听汪硕的话,池骋郁闷地把脑袋搁在汪硕手背,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国。

“谁让它是公主呢。”汪硕亲他一口,很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蛇下巴。

怎……怎么能这样呢!

池骋烦得很,转到看不见汪硕的那一面,贴着他手心歇下了。

“等等。”汪硕把手一翻,面色有点凝重,“你不会是发晴了吧。”

“拒食,生气,还爱往外面跑……”汪硕说着要上手找泄殖腔,语气严肃地警告他,“不要乱动。”

这一下完全把躁动的池骋打败了。

没关系,他现在只是一条蛇。

还好只是一条蛇。

 

醒来之后池骋把脸埋进枕头里,就着这个姿势思考了半天。

他在思考,自己应该找个医生,还是找个法师。

他暂时认为这个世界是科学的。

偷摸着挂了个精神科的号,谁都没告诉,池骋想先别人一步发现自己疯了的事。

医生是个白发老头,看起来很有经验,上来问他感觉最近怎么样。

池骋答:“我最近,晚上会变成一条蛇。”

老头一脸非常理解的表情,鼓励他说下去,池骋大受鼓舞,大吐苦水,大吃一惊。

“你这个有点像精神分裂的前兆,先做几套量表看看。”老头扶一把眼镜,目光坚毅。

结果就是池骋做了一下午的问卷,老头告诉他他很健康,可能是最近压力大,注意休息,多吃蔬菜。

“草,什么庸医。”他一路走一路把那几张破纸塞进垃圾桶里,烦躁地点了根烟,站在车边抽起来。

暮色将近,前几天连着下雨,霞光泛着浓郁的紫,从医院大门顶部扩散开来,几朵云形状各异,像汪硕画板上干掉的颜料。

汪硕那里的傍晚和这里差别很大,天空是剔透的蓝,海也是,落日沉在水里,周围很安静,只有掠过的海鸟。

池骋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张张模糊的脸上却贴满了相似的神情,比学校更求知若渴。

他又想起汪硕、复诊、吃药,忍不住揣摩他走进医院会是什么心情。

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这根烟结束了,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好。

“池骋?”

郭城宇的声音,池骋转头。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面色狐疑:“你怎么在这儿?”

另一个讨人厌的来了。

“老子还没问你呢,你来医院干嘛?”池骋不快。

郭城宇甩甩手上的文件袋:“查人。”

一副要接着盘问池骋的模样,而池骋现在正是不想见到他的时候,点个头就要上车。

车门开到一半,他顿住了,抬头看向郭城宇:“你知道汪硕生病了吗?”

郭城宇站在原地没动,时隔六年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两人之间,恍若隔世,他有些愣神。

“没听说啊,他生什么病了?”

不是他脑补的那样,还好还好,不是绝症。

池骋纠结要不要告诉郭城宇,那件事还像刺一样扎在他胸口,想要开启一个新的段落并不容易。

郭城宇看他沉默不语但明显藏着事儿的样子,认为开口逼问还是有必要的:“你要提就大大方方说,没空跟你这浪费时间。”

看郭城宇的态度,池骋眼睛一闭,交代自己来医院的原因。

他俩又一块儿抽了根烟,郭城宇踩烟头的时候和他说:“你这事儿医生解决不了,得找个师傅做法。”

……

池骋差点要开口问他有没有认识的靠谱师傅了,郭城宇拍拍他的肩:“你试试晚上不睡觉呢,看看清醒的时候会不会变。”

终于听到句人话,池骋迫不及待地实操起来。

他一晚上没睡,走进公司大门步子都是飘的,果断让刚子把自己送回家睡觉。

这下他知道规律了,不是夜晚,是他的睡眠。

熟悉的触感伴随着冷荧光一起出现,周围一片漆黑,他在汪硕怀里,面前是电子屏幕,屏幕里是他们。

他、汪硕、郭城宇。

新年他们去札幌旅行,郭城宇爱拿DV记录,他和汪硕就成了模特。白茫茫的雪,汪硕踩着一块单板滑下来,刚好撞上举DV的郭城宇,然后画面颠来倒去,郭城宇大喊你丫故意的吧,背景音还有他在一边的笑声。

后来DV被汪硕捡起来,镜头对准了他,他在看镜头后面的汪硕,汪硕让他评价一下自己的滑雪水平,他瞄了一眼旁边的郭城宇,似笑非笑地竖起大拇指,说硕硕已经达到运动员水平。郭城宇马上闯进画面,把池骋往边上一推,说是可以进局子水平。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当时汪硕把DV关了,一把塞到他手里,然后抓了把雪就往郭城宇身上丢。郭城宇早就把雪板卸了,自然灵活很多,不消几轮汪硕就溃不成军。

他念着手里拿东西没加入混战,那天回到酒店汪硕就质问他为什么不帮他去帮郭城宇,他很莫名,他谁也没帮啊。

然后汪硕掐他脸,不满道:“你一直拿着他的DV!”

池骋还记得被气笑的感觉,那时他回道:“行,我今晚找他去睡,顺便检查一下DV。”

汪硕一听就炸毛了,整个人压他身上怒道你敢,一股刚洗完澡的热乎乎乳液香气。

电脑屏幕里反复播放这几个视频,全是郭城宇的DV留下的,什么尺度的都有。池骋看得蛇眼都有点酸了,汪硕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等汪硕退出播放器,池骋看见右下角闪烁着凌晨两点的时间。

他安静地盯着,光标关掉页面,光盘弹出,汪硕取光盘的手在发抖。

池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就算这一切都是幻觉,此刻他也有最真实的痛感。

“无聊么,总是让你陪我看。”汪硕合上电脑,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熄灭,陷入黑暗。

池骋够到他脖子上,刚碰上下巴就停住了。湿的,沾满了汪硕的眼泪。

“呵呵,汪朕这段时间不在,我可以慢慢看,否则他在家的话,保准揍我。”

“我也被揍习惯了,谁让我贱呢。”

“设下天罗地网,我现在又不想收网了。你说他们俩现在关系还好吗,要是我这么一套下来他俩还是穿一条裤子就搞笑了。”

自言自语完汪硕又笑起来,这个场景实在有点恐怖。

但池骋只是困惑,他没听懂汪硕在说什么。

“他俩”,他和郭城宇吗?

汪硕说的天罗地网,是指破坏他和郭城宇的关系?

也许恋爱的三年,他从来没有搞懂过汪硕。

渐渐地,汪硕不再笑了,他的呼吸变得轻柔而平缓,他睡着了。

池骋靠在他胸口,总觉得他的心跳十分微弱,随时都能悄无声息地偃旗息鼓,他降临的意义只是离开。

漂浮的、高悬的、轻盈的,池骋紧握便从指缝溢出,池骋展开便慢慢升空。

半个地球的距离,隔在他和汪硕的心之间。

他是被汪硕流放在原地的一条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他总在观察汪硕吃晚餐,有时在生态箱里,有时在他手上,有时在汪朕座位边上。

与地区刻板印象不同,米勒女士很会做饭,色香味俱全,连汪朕这种金口难开的都时常夸赞,汪硕也夸,但饭量始终只有一点。

有时半夜,汪硕会摸到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就往手臂上划,他在生态箱里疯狂撞玻璃,汪朕适时出现,一个手刀把汪硕劈晕,然后把他放到沙发上打电话叫家庭医生。

第二天饭桌上,汪硕问汪朕他是不是又梦游了,汪朕点头,米勒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有时汪硕吃了药会在客厅睡下,汪朕让米勒不要叫醒他,吃过晚饭米勒给他盖了条毯子。

有时汪硕把他盘在手上出去逛超市,买一大堆东西,有些明显用不上,攀爬绳索和针线包之类的,他和米勒提不走,打电话让汪朕开车来载,汪朕二话不说把一购物袋东西全扔了,抓起汪硕和米勒就往车上丢。

汪硕没带他进过画室,但他还挺好奇汪硕在这里的画室会是什么样的,估计也是乱七八糟满地颜料,半成品堆得快放不下。

池骋不想去在意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了,梦里的公主一直陪着汪硕,或许这样就很好。

公主和汪硕,没有隐瞒和欺骗,没有人类世界的鬼魅浮生,他们是两条蛇,分享食物和体温。

直到他发现他的梦越来越短了,场景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最后变成无声的色块,他被罩在玻璃杯里。

他不会做梦了。

被小醋包咬了一口,池骋反应过来自己在开会,长桌尽头的池远端往他这看一眼,继续听财务汇报。

左手边的业务部部长战战兢兢,努力将身子往另一边贴,池骋把盘着小醋包的左手往自己这挪了点,心不在焉地往报表上勾勾画画。

散会以后池远端把他留下来听训,他专心逗蛇,一个字没听,把池远端气得吹胡子瞪眼。

“池少,那批蛇有下落了。”刚踏进办公室就看见刚子等在办公桌前,一脸邀功领赏,“就在咱公司食堂,看得可紧了,那几个厨子全是保镖。”

池骋嗯了一声,在办公桌前坐下了:“我让你查的事儿怎么样了。”

刚子顿时由晴转阴,支支吾吾起来:“这个,国外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而且病历这种东西不好查,还要点时间,已经找好几个私家侦探了,您也知道欧洲人的办事效率……”

池骋背过去的转椅打断了刚子的话,刚子自觉闭嘴。

“……咳咳。”

“哎,郭少?”

郭城宇给他使了个眼色,刚子左右一看,带上门走了。

池骋头都不转:“你来干嘛。”

“当然是带着你想要的东西。”

“蛇我已经找到了,你来晚了。”他摸小醋包的头顶,小醋包很享受地缠在他手指上。

郭城宇不说话,笑眯眯地盯着池骋椅背。

池骋脑中闪过一丝灵光,啪地站起来,入目就是郭城宇胜券在握的表情,和他手里那份跟医院遇到当天一模一样的文件袋。

里面装的是病历,池骋肯定。

“你怎么拿到的?”

郭城宇悠哉悠哉往待客沙发上一坐,文件袋扔在茶几上,双臂一展:“哎呀连杯茶都不给我倒……”

池骋随手取了瓶矿泉水丢给他,他一瞬接住,却没打开,语速缓慢地解释道:“你那天一说我就去查了,大海捞针不容易,他那家医院保密工作堪比CIA,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你一个梦觉得汪硕生病了我就去查了,这么看起来好像坐实了当年真有点什么。但我查的时候很明白,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汪硕,我就为了我自己,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仨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大概是六年来池骋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一段话,他们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被怨恨和痛苦洗砺的纹路藏进时光长河里一遍遍奔涌,他们终于懂得这些裂缝不必填补。

池骋看着茶几上棕皮的文件袋,忽然有些近乡情怯,抬不起手去拿它。

“你可想好了啊,这是潘多拉的魔盒,你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手上的小醋包用嘴顶他的手背,好像在催他打开。

池骋定定地看着郭城宇:“郭子,老子会把答案找到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碰都没碰文件袋一下。

“你特么早知道他在哪儿了我还费这劲查病历干嘛。”郭城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池骋想清楚了,他要亲手掐死汪硕,就算是死,他也要让汪硕死在他面前。

 

入夏以后天气变得比较舒适,晴天也更多。这个温度适合放公主出来玩,这段时间它总是盘在汪硕手上。但是它最近懒懒的,没有之前活跃。

汪朕说要今天回来,汪硕很不爽,每回他一出现在餐桌他就吃不下饭,半夜饿醒又会跑厨房,幸运点的时候不是梦游。

减药以后他经常性昏昏沉沉的,索性在客厅沙发搭了个窝,一沾枕头就睡着,公主在一边陪着。

所以一开始他不是被门铃吵醒,而是被公主咬醒的。

他一股火气上涌,汪朕这人下次没带钥匙就别回来了,要不是打不过他,他才懒得去给这个施瓦辛格开门。

汪硕怒发冲冠地踩着拖鞋往外走,几根头发还翘着,猛然拉开门却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有时候钻进厨房不是梦游,轻飘飘地晃来晃去,期待夺下他手里的刀的人;缩在被子里看录像,泪水不自觉滑落,期待擦掉他眼泪的人;无数次睡着又醒来,期待踹开门告诉他总算找到他的人。

这个人站在门外,就像等待很久一样,等在画室门口,说我们快去吃东西吧,简直饿死了。

六年没有长过一辈子。

他总会被找到的。

世界安静下来,惊天动地的三秒以后。

池骋说出那句台词:

“靠!老子怎么是条小粉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