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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失踪了,她有两只眼睛一张嘴,四只耳朵八条腿,最后出现在在少年宫附近,我正在努力寻找她。
那天下午我送她去合唱班,炎热的天气下我们沿着天堂路行走。地砖沾满虫子的亮晶晶的排泄物,粘在我们俩的鞋底,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香格里拉金碧辉煌耀武扬威,崭新地伫立在十字路口。
我说的香格里拉是那家刚刚开业的饭店,神奇的旋转门前一群大爷大妈正抡圆了膀子用手里的木槌敲打着锣鼓,仓才乙才仓、仓才乙才仓,带队的大爷慷慨激昂,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妹妹说:“那不是爷爷吗?”
我们的爷爷是个了不起的老人,他死当亦壮,火化一年多还不忘从坟里爬出来参加老年社团的活动,没活动的时候还去天桥上摆摊算命骗点小钱,搞的片警来我们家走访了好几回,我妈打着哈哈说:“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老人家就这点爱好,我们也管不住。”
我和妹妹曾经闲极无聊找到过爷爷那个钱包,压在厚厚的《麻衣相术》《诸葛马前课》下,锁在“真心爱无糖五仁月饼”的盒子里,用一层一层的报纸和花布包裹严实,铁盒子外面还上了锁,我抱着它晃荡几下,只听到沉闷的碰撞声。
运动会的时候爷爷终于舍得亲自把它取出来,一层层解开包裹,打开铁盒露出一只旧到包浆泛黄的小布袋。他抖一抖,里面掉出三个一元硬币,再抖抖,掉出两个五毛的,拼命抖抖,终于掉出一枚乾隆通宝。妹妹用很鄙夷的语气说:“爷爷,你怎么比我哥还穷?”
现在我的妹妹失踪了,那天下午她从合唱班离开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同学玩,我在门口等到太阳下山也没等到她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我的妹妹经常失踪、总是失踪,用英语老师的话来讲,often、usually,可惜她没教过我们怎么说失踪。
我很清晰地记得,就在两天前的运动会上我的妹妹还牵着我的手走在我身边,一只手捏着冰棍一只手很不安分地晃荡。我们俩头挨着头肩靠着肩,躲在校服里偷看那本好不容易借来的《神秘学院3·精灵王国历险记》,阳光穿过蓝色的布料照射在书上,于是主角配角们统一顶上了一张蓝色的脸,好像某种异星球的神秘生物跑来人间。
广播叫我准备上场的时候她很嫌弃地把我从衣服底下赶出去,大概是很高兴独占观看漫画书的机会:“快滚快滚,你热死了。”但我跑完初赛时一眼就看到她站在终点线旁边等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吮着手里的冰棍——对她来说,她哥的吸引力还是比漫画书大一点嘛。我大人有大量地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从跑道离开,靠在树荫里的双杠边看高年级学生扔铅球和铅饼。冰棍一直吃到太阳下山才吃完一半,糖水倒是化了满手,黏黏糊糊粘住几只小飞虫的尸体。
现在我的妹妹失踪了,她穿着一条又白又绿像白菜一样的裙子,最后一次出现在少年宫那个有一架望远镜的天文台,趴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对我喊:“哥!把我的书包给我送上来!”她的小姐妹许壹桔说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合唱课上的第二排,她们那节课学《司马光砸缸》:哐当哐当哐当,司马光砸缸。
妈妈抓着我的肩膀拼命摇晃,她披头散发地蹲在地上流眼泪,说那天她明明接到了妹妹从天堂路回家,但她进店里买了件衣服的功夫妹妹就消失不见。她以为小花先一步回家找我,甚至还去闺蜜店里喝了一杯茶,但小花就此失踪了,我们的大街上没有监控,并不知道她去了哪。
我的妹妹叫做陈小花,但你喊这个名字的话她不会回答,她看完神秘大陆的不知哪一本后进入了中二期,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梦之霜琉璃花。上一次她和妈妈吵了架之后离家出走,我追了半天才在香格里拉楼下的彩票站那里追到她,很大声地喊:“梦之霜琉璃花!”她没理我,但路人纷纷诧异地回头看我俩,好像在看一对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小猴儿。
我的妹妹叫陈小花,百花天女不是她的名字,走路的时候一定要紧紧牵住她的手腕,毕竟她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兴趣,恨不得遇到什么都凑过去看两眼。上一次她们班出去郊游的时候,她就脱离了大部队,害的她们老师把我也叫来一起找了好久。最后我在天堂街那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下找到了她,远远地喊:“陈小花!”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电线杆看,待我凑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才大梦初醒般指着那些五彩缤纷的小纸片说:“哥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于是我也抬头看,白色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的广告纸飞扬在天空中,像礼炮里飞出的漫天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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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末日就要到来…大慈大悲救度众生百花天女…将我们带向极乐……
“哥哥,你为什么不念了?”
“嗯……这上面的字我不认识。”
“哥哥真笨。我都比你认识的多,西方极乐、仙乐飘飘……嗯……百花开放、死而复苏……哥哥你捂住我的眼睛干什么?”
“谁教给你的这些字?”我觉得我此刻一定像个面目狰狞的怪物,疯狂地、死死地抱起她逃离这里,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陈小花挣扎着喋喋不休:“这些是爸爸教给我的……我还会后面的呢,天灾将至,日月无踪,二零一一,万物归虚……”
“我们没有爸爸。”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她的皮肤上立即浮现出淡淡的红印,于是我又赶紧松开一点,“我们也没有妈妈,没有爷爷和奶奶。陈小花,你只有我这个哥哥,我只有你这个妹妹。我们家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低头捋平裙边的褶皱,很不情愿的样子。我揪着她的耳朵,用就差把嘴塞进她脑子里的音量冲她喊她名字:“陈小花!陈小花!陈小花!你听到了吗?”陈小花终于认真地握住我的手:“嗯,哥哥只有我,我只有哥哥。”
“对,你是陈小花。”
有很多句话我都没有说,有很多句话我都不能说,那天的运动场上我看到一个学生被铅球砸倒,鲜血从他风筝般摇晃的尸体里喷涌而出,红色的血浆渗透进更深的红色的跑道里,爷爷枯黄的爬满深色斑点的手指紧紧扣在校外那张钢丝网上,他扯着松松垮垮的脸皮笑出一口掉光了牙的血盆大口,脖子上挂着一条漆黑油亮的珠串。哐当哐当哐当,他一下一下地拽着钢丝网摇晃,至纯之信,死而复生……那串珠子这么写。
明明几年以前还不是这样,福景花园第一期开售时爸爸妈妈满面笑容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沓钱去了咨询大厅,天堂童装没装修前妈妈会时不时给我买回一件新衣服叫我穿上,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天大总院开业时我好奇地问爸爸什么叫不孕不育,妈妈说:“如果我俩生不出你和你妹妹,就是不孕不育。”我问:“我和妹妹是怎么生出来的呢?”妈妈说:“从我肚子里蹦出来的。”爸爸却说:“是我们从庙里求来的。”我还想接着问他们:什么庙?但爸爸和妈妈却已经争执起来,把我关到门外去了。再走出来的时候,妈妈也说:“你俩是我们从庙里求来的。”
庙是什么庙?
为了寻找陈小花我第二次跨过那足有三十厘米高的门槛踏进它的门,满架长命灯把金碧辉煌的大殿抹上一层黯淡的红。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每侧都供着佛,巨大的酥油灯在他们座下静静燃烧着,像是永远也烧不到头。四个角上分别建了一只转经筒、一口浅浅的井、一口钟,一只香炉,寺庙里满满的东西满满的人,但是没有陈小花。
我探头去看那口井,里面从下而上堆积着一枚枚崭新或已发旧的硬币,金银相间的钱山里露出一条龙的上半身——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升官发财扔一块,想生男孩儿扔五毛,想生女孩儿扔一毛,砸中龙头就算“中彩”,据说无不灵验。比起撞钟一次三十块,推转经筒一次十块,烧香一把五块的价格来说,的确是相当的亲民。但我翻了翻口袋,只摸出一枚爷爷的乾隆通宝,随手丢出去,居然稳稳挂在龙角上。
乾隆通宝能保佑我找到我的妹妹吗?
天黑了,学校操场上那张国旗在大风里东摇西摆,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爸据说去省里参加一个什么高级会议,抽不开身,还想带走妈妈和小花。同样的一个黑夜,他拖着行李箱,妈妈拖着小花,潇潇洒洒就出了门去了火车站,留下我一个人抱着被子茫然无措,半夜被暴烈的雨声吵醒却听见有人一下一下的敲门,铛、铛、铛,防盗门发出空虚的声响。我鼓足勇气把眼睛凑到猫眼前面,小花湿淋淋地站在外面,头发梢上挂的水像瀑布一样淌到地上,铛、铛、铛。
我赶紧开门让她进来,像往常一样给她拿来毛巾擦头发,准备新衣服给她穿,我说:“爸妈去哪儿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小花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她说。
“哥哥,我想你了。”
我记得另一个夜晚,我无法忘记的另一个夜晚,爸爸很迟才回家,我从未看见过爷爷发那么大的火。他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小花吓坏了,躲在我的房间里。我透过客厅的锁眼偷偷看,昏暗的光线下妈妈默默抹去眼角的泪水。仅仅是第二个月,爷爷就因为心脏病住了院。他一夜间衰老,不再晨练、不再读书、不再参加老年社团的活动。那是我无法忘记的一年,世界变成血红色。我们上学去的某一天,有个人从楼上就那么纵身而下,血与肉飞溅,大人们脸上写满严肃,我听见他们窸窸窣窣地聊着什么股市危机金融崩溃。我们还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这些话题之外,我们还不懂事,我们还在等待着长大。
我去问老师“信那个”是“信哪个”?老师很严肃地说,你们小孩子不要参与这些,我们主张反对邪教,拒绝迷信,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但她的桌面上还摆着小花的照片——不是小花的照片,是“百花天女”的“金身像”。
我在寻找我的小花,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唯一的骨肉与鲜血,我不能忍受任何人把她从我身边夺走。那些诡计多端的大人,我总是跟在他们身后偷偷溜进去,他们在那个酒店会议室里开大会,每个人都上去讲话,还手舞足蹈痛哭流涕。我的妹妹被他们围在中间满脸困惑,打扮成一副奇怪的样子,他们说她是神女。
我知道那个酒店在哪,香格里拉大饭店,黄金地段、黄金装潢,遍地是黄金,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西装。他们自然是不可能允许我进去的,一个小孩子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去去去,他们满脸鄙夷地这么说。可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我的妹妹带来这里?他们非说她是下凡的天女,金口玉言,能带来好运,实现愿望。我那个爸爸逼着她表演什么点石成金,步步生花,可是,也是他逼着我披上黑布在台下递道具。当然,我“愚顽不灵”,配合太差老是露馅,被他理所当然地开除了。
我觉得他们都有病。活动室的后台有张大桌子,一边堆着厚厚一沓《神女救世经》,一边堆着一排一排的钱,现金,红艳艳的钞票,一张就足以买下我们学校门口整个小卖部,就那么无人看管地摆在那。那些大人们更多是待在机房,盯着他们的走势上上下下,买进卖出,心惊胆战,就算我真的偷两张也没人管,可老师说偷窃是不好的行为……
老师总说,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当哥哥的一定要保护好妹妹呀。当然,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保护小花呢?她那么小,那么可怜,孤零零一个人被他们扔在黑漆漆的后场,坐在音箱上可怜巴巴对我说:“哥哥,我好饿。”于是我偷偷溜进酒店的后厨给她偷点心吃,我们的爸爸——或者说“陈讲师”,竟然想不起来给自己信的神准备饭吃,更别提给她准备衣服了。在我妈来之前,小花的“神女服”还都得是我来帮她穿呢。
那时的我还那么小——当然现在也没有很大,但是那时的小花才那么一点点大。她从躺在摇篮里的时候就已经是我的妹妹了,我们才是流着相同的血的亲人。我不明白我的爸爸妈妈怎么能对我的小花那么狠,他们掐她,打她,逼着她去背他们编的那些册子,逼着她吃某种药片,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他们把她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几天几夜不给她饭吃不水喝。而我的妹妹那么乖,她不哭也不闹,捧着我给她偷来的绿豆饼一点点吃,连渣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我躲在厨房的肉库里,冷气森森,那些服务员正点货下班。今天不知道运来了什么进口鱼,一大袋一大袋堆在台板下面,浓重的血腥味和鱼臭让我不得不捂住口鼻。他们终于关了灯,一片漆黑,身后的管道里老鼠窜来窜去,脚步声明目张胆。我知道我不能害怕。那些人——我真的不想再叫他们爸爸妈妈了,那些可恶的大人们说她是神女,逼着她表演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甚至死而复生。他们说她有奇异的能力,心里的愿望够强就能成真。可她明明是我的妹妹,她明明应该像其他小姑娘一样,穿着漂亮的裙子快快乐乐去上学,每天放学等我一起回家,等我攒下钱给她买最新的故事书和漫画。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我知道还不是时候。那些人会待到很晚才回酒店房间,他们喝酒,聊天,谈天论地谈国际形势谈股市行情谈谁家老婆年轻的时候好看,却没有人来关心我的小花。他们甚至没有给她准备卧室,哪间客房空着他们就把她塞进哪里,没有房卡连灯都开不了。有时要开会,来了外地的组织成员,他们就把她关在堆床单的杂物间。她明明是他们口中的“神女”,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欺负我的小花?
我的小花那么好。那天她难得回学校办退学,夕阳下和我一起回家,她长高了,还是那么瘦,变得不爱说话,深蓝色的眼睛望向太阳。走在路上我兴奋不已,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陈繁,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生活呀?咱们去上海吧?我听说上海有什么地铁,在地下跑得可快了,还有磁悬浮,在天上飞呢…”
“陈简。”她忽然打断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太阳,“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能有什么愿望?”我努力的想了想,“我希望咱们两个可以一直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
太阳落进了黑暗。我闭上眼缩在角落,不清楚现在是几点几分,但我知道我还得等,等大人们都离开,等我有机会溜进去找我的妹妹。我不知道她这次又被关在哪,但我能听到她在呼唤我,她在一片漆黑中呼唤我,声音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七扭八拐的大街小巷,她在等我带她离开。我看见她坐在一张火红的圆床上,像菩萨坐在莲花台,背后是影影绰绰的火星。我看见火焰里世界的末日将要降临,人们在火海中挣扎求生,只有慈悲的百花神女从天而降,将她的信徒变成花种,等到灾难过去,新生的土地上百花又盛开。我看见大火中一圈圈金色的涟漪,黑色的花瓣,许许多多种我认识和不认识的花在火焰中依次绽放……
我睁开眼。香格里拉大酒店里一片安静,走廊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但我对这里早已轻车熟路。我还记得那一天我搞砸了演出,连累她被锁在屋子里面壁思过。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好像已经停止了流逝,外面却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我饿的头晕眼花,眼前一片一片冒金星,小花虚弱的靠在我肩上,很低很低地说:“哥哥,我好渴。”
我咬破手腕把血喂给她。我不知道血喝起来是什么味道,解不解渴,可是我的小花不能有事。他们说小花是不会死的妖怪,但怎么可能呢?我的小花那么脆弱,她的脸色总是惨白惨白的,她瘦得像一道影子,她的小姐妹一个学期没见就忘记了她是谁,她还没有和我一起去上海坐过地铁和轻轨。我的小花怎么可以就这么死掉呢?我听见她在黑暗中啃我的骨头,咔嚓咔嚓,好像种子破土发芽。
我听到她在客房的门前凝视着黑夜,我看到她脚步所及之处土石变成黄金。蓝色的莲花在墙面上盛放,一圈又一圈一朵又一朵。我感到她披着五彩的纱衣,金灿灿的太阳照着大地,她在我的脑中微笑,微笑又微笑,一朵莲花缓缓打开她的花苞。我从窗户爬进去,牵起她的手跑出走廊,身后是某处传来的尖叫:“着火了!着火了!”
火的末日已经降临这世间,天神的审判终将到来。香格里拉的客房都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用着漂亮的实木家具。于是火焰蔓延的很快,走廊里浓烟滚滚,伸手不见五指。那些从睡梦中惊醒的男女们惊慌失措,连衣服都没穿就往外跑,赤裸着身体挤在走廊里吵闹。我听见我的心跳那么急促,听见她的呼吸那么平静。她像一只轻飘飘的风筝,被我扯着飞上天空。
我看到陨石在降落,我看到岩浆在流淌,我看到火焰像树根扎进泥土,烈焰在我们的背后蔓延,梁柱倒塌重重砸在地上。我看到蓝色的莲花一层又一层,一瓣又一瓣,直到花芯也绽开。火给边缘烧上一层金色。我看到墙上有数万的花,每一朵的中间都坐着她,她深蓝色的眼睛里也开着花,她的嘴唇吐出花,她的话语落在地上也生出花……百花天女从神界降临,救赎信众,给他们带来重生。
火车站的钟声响了。铛,铛,铛,我一声一声数着,现在是早上七点钟,冬日的天空还灰蒙蒙的没有亮。我把厚厚的羽绒服裹在小花身上,她替我抱着我的包,等我去前台买票。我拿着假的身份证,竭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靠谱的成年人,好在车站那个喝着豆浆打着哈欠的大姐并没有在意,懒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到西安?最早的七点半走,你家孩子过一米二了吗?过了?能挤一个座不?那行,一个人七十五。”
我拿着两张白色的票从窗口回来。小花已经睡着了,歪在候车室的座位上,紧紧抱着我们的包,候车室里弥漫着烟头和旧茶叶混合在一起的臭味。坐最左边蓝色的大巴,我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复述,我们会永远离开这里,永远在一起,去过我们的新生活…
在一片浅淡的晨光里,大巴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