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快破产了。我是个积极的人,因此不会把这称为一件悲伤的事。我想了很多法子去处理账单,并准备对我一个兄弟收取一些费用。
因为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赖在我家里。他是个外国人,在别人追问原因时,他会装作听不懂英语。“剑痴,”我提着洗衣篮,“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能付清上次的欠款,他们铁定会停掉水电的。”
“我有个办法。”他说。我不打算为此停留,并走过他面前。他兴许意识到什么,便突然绊住我的脚。
“等我发现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我踉跄了几步,“我会用一条长裤把你勒死。”
“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工作?”他问道。
我为什么不去找个工作?这说来话长。在今天之前的某一天,我被女人甩了。除了我的内裤和我本人她带走了房子里她需要的一切,我仍记得搬家公司派来了四辆卡车。我怀念它们,我指的是我的家具、藏品和尊严。不过正如我所坚持——我是个积极的人。拿出勇气向不属于你的东西告别。像个男人一样。妈妈说的。我确实多花了些时间,我不得不喝得烂醉如泥,因为我有太多事件要我在借着酒精把它们甩出脑袋之前对它们一一道歉:我不是故意要把你们全部搞砸的。但是话说回来,我总觉得高桥剑痴不该仍在我家里。
“你取过报纸了吗?试试找一张寻人启事。”
“谁的?”
“高桥剑痴的。——你怎么还赖在这儿?你的家人一定在找你。”
他不常看资讯。他甚至不常用手机。他似乎有着严重的眼疾。他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总是提前停下脚步站到我正前方。“是时候振作起来了,凯奇。”他又一次说。
我感到厌烦,但我坚信是我喝醉时不小心向他吐露了心声,才让我如今受到社会垃圾一般的优待,能叫这个本该停留在我兄弟层面的家伙不停地跨越我本来鲜明的界线。我试图回忆起那些心声——我是说苦水——但每当这时我头痛欲裂,也不愿对视这人关切的眼睛。
晚些时候房子断电了,剑痴找来很多蜡烛,我们就又坐在地板上喝酒。我踢倒的酒瓶几乎弄湿他全身,他笑呵呵的,不紧不慢地去房间翻找我的衣服。我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回来,我过去找他,看到他倒在我床上睡着了。我躺到他旁边,闭上眼直睡到天亮。
他直到我们另一次醉酒才睡了我,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玩一种类似抽鬼牌的纸牌游戏,之所以说是类似,是因为部分规则是我定的。他完全没听懂我的规则,最后他非常抓狂,因为他发现我不仅完全没遵守我自己修改的规定,还借着他眼睛不好一刻也不停地出老千;他最终把手里的扑克牌全甩到我脸上,它们飘过我的头顶,落下去之后他压在我身上扯住我的头发;我在那个时刻没能组织好因穷途末路而索要房租的独白,以至于没有办法在我朋友啃到我的嘴之前把这场闹剧拉回正确的地方。我们操得非常恐怖,他几乎快要把我宰了。
我实在没机会叫他交房租给我,但他也没有任何准备离开的迹象。他依然占据我的整个客厅,在深夜里我为我的个人问题感到焦虑时,我们中间隔着一层可靠的墙壁。我不会对他的漠不关心发表意见,也不会逼他穿上女服务生的工作服陪我去打工的。尽管他赖在我的房子里白吃白喝,但他的存在让人安心,话语比我的直肠还要温暖。
他是这样说的,他说乔尼,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得有勇气去定义一个“好”。好事总是遥遥无期,听着就像空穴来风。我曾深信我有过人的好运,随后我被视作蝼蚁众叛亲离。信任总带来一场场狰狞的噩梦,独留被潮水洗刷后瘦弱可悲的沙滩。我的决定是蛰伏等待,等待属于我的下一波浪潮。
我欲复原我的海啸,但在浪花声中我滚下了床,我的野心融进疼痛欲裂的头骨,就那样消散了。在之后的几个礼拜,我都只是照旧吃喝玩乐。我很快彻底身无分文,向朋友索要房租的事情再次提上日程。
“剑痴,如果你不是我的丈夫,就不要再赖在我家里了。”
“你打算跟我讨论这件事了吗?”
我什么也没有在打算。当晚我就穿上女服务生的工作服去酒吧跳舞了。我拿了非常多的小费,又因为不小心喝了别人的酒而昏倒,酒保是个落魄的前黑帮打手,他确保了我的安全,并联系他有过几面之缘的高桥剑痴来接我回家。
剑痴的出现给人安慰,但是我总觉得他不太是个正常人,他拖我去洗手间清理我身上的呕吐物,之后在洗手池上把我按紧了操。他掐着我的脖子,瞪着我的近视眼球上满是爆红的血丝,药物和酒精使我不太感受得到我的手脚,整个身体软成一滩烂泥,又持续性欲高涨。
我的工作服被撕得稀巴烂,于是没法继续这份工作。我回归烂人的生活,跟从前没有区别。每天清晨我入睡,再做着很厉害的梦,梦里所有人都能看到我。我盛气凌人,对他们指手画脚,展现一下自我再把他们抛掉,随意施舍我的怜悯只因为我太闲了;我像摆在转盘上的奖杯一样旋转,我发着光,没人能拒绝我。
因为是上帝说要有光的。某天我醒来,剑痴依然在那儿。他声称为了让我有点事做,他为我找了一份新工作。经过他的介绍我去打了几场黑拳,那简直太不靠谱了,我的脸每天都是肿的。于是剑痴每次要花至少两个小时帮我冰敷,每次他一不小心碰到我的身体,我们两个就会操得天翻地覆。那时间比冰敷的两个小时还要长,因此我们那阵子的睡眠也差得不得了。
但我有些满意,他几乎永远都在那里,我很少担心他会一声不吭地走掉。我打了些其他能保证我身体健康的零工,每工作一阵就辞掉去休息玩乐,循环往复,日子不上不下,倒也算好转起来;剑痴付着除了房租外他自己的费用,只要我不把自己当成房东,我们就两不相欠。但我依然无法向自己解释清为什么我要留出晚上的时间回家跟我兄弟做爱。剑痴是一个没有疑问的人,我是指他不是那种会对你指指点点的家伙,他知道你的问题但是他不会想去改变你,或许是足够尊重,或许是有所保留;我不在乎,我不用承担什么。
——我不敢承担什么,我不知道我配不配把这个人留下来。有时候,我认为他讨厌我。他有时候死板着脸,样子就好像我抢了他的钱;我们常常有分歧,他埋怨我浮夸,我怨愤他做作,这不是什么值得打一架的大问题,我们相安无事。
直到我去跑龙套。
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我再也不用打工了。这是我天生的战场,我的脸就是我的枪。我不费吹灰之力脱颖而出,扶摇直上,现实比梦里还要华丽缥缈。我开始早出晚归,正常回家的情况越来越少,剑痴没有表示什么,每一天都只是维持他如常的表面礼貌。
我想他实际上看不惯我,他从来都看不惯我,除了黑道的那部分,他总是觉得自己更优秀。我想他依然留在这儿兴许只是为了见证我的丑态,为此我必须要做得更好,甚至期待一场与他的战斗以证明自己的成长,可惜我没法只用脸打败他,有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很好看,有时候。因为如果我承认我认为他的胡茬很性感,这就意味着我清楚地知道我这个朋友跟我一样是个男的,我就不得不继续面对我似乎有可能转变成了一个基佬,这会让我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最终想或许我战胜了他,我就配得上了。然而我又根本不需要一个败者。这些扭曲的想法在我心里转成一个个险恶的漩涡,又在我为数不多直面他的时候化为许多平凡的讥讽。
“……你知道的,现在不一样了。在事业上升期,我确实担心被狗仔拍到。”
“我还以为这些不会发生——你竟在担心与‘我’的不实传闻。因为就像你多次强调的:我们是朋友。”他很冷静地回应道。
我倒是紧张得大汗淋漓、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好像生怕又亲自把什么东西搞砸了——要是能赖在酒精头上,日后还有开脱的余地——“这有实质性的区别……你知道为什么没人会公开质疑阿弗莱克的性取向吗?因为他那个跟他同居的哥们从来都窝囊得要命,大家都知道没人会喜欢上三个星期不丢外卖盒,或者把脏袜子粘在饭桌上的人,这就像——这就像……就像连流浪汉都铁定会绕过一个窝在臭泥里的神经病,直溜溜地去找衣着体面的上流人士讨零钱——你懂吗?”
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那个窝在臭泥里的神经病,“你……”他终于难以置信,“你真的是想说我会影响你的声誉?你的理由甚至是——”
“你把自己收拾得太体面了,在所有人眼里,这简直就是gay!”
“乔尼!——凯奇!”他大吼我的名字,“你简直傻透了!”
我早已知道我有多聪明。他摔门而去,我便得以把本来清净的房子弄得很吵,我叫了很多人来开派对,我们喝了很多酒,人人都吐得到处都是。正轨,这就是了。不管高桥剑痴会多么严肃地认为我人格低劣、品行可疑,只要我找回我自己,我就是自由的。
我将这些关系和形象视为一种必要的经营,不出几个月,我就以相当优秀的口碑(和资质)开始竞争某个大火系列的新主演了。
那个场面至少要像是横空出世的兰博基尼穆拉,从拖拉机厂涅槃而生跃上神坛,在我拿回我应得的荣光之后,我会找机会向整个星球拆解我的抱负——是的,我确实曾经是零,但是从零到王,我拥有的是一切——之类的。只是在这些乱飞的跑车中间,在很深很深的深夜,我又醒过来,聆听我的客厅寂静一如往常。
我不知道高桥剑痴去哪了。事实上,我知道高桥剑痴去哪了。这家伙肯定又重新做起那些肮脏的勾当。我猜想他赖在我家里兴许就是因为他也根本没有什么钱。他背景超级脏,眼睛又烂,胸脯上还净是些恐怖的文身。我猜想他现在要么是接着给人报私仇的单子把小匕首比划到人家鸡巴上,要么是参与些同样不干不净的活动准备刚刚好打掉别人三到四颗牙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我与我空荡的客厅隔着一层可悲的墙壁。我找了几个地方,并没有找到他。好在在我下定决心为这个黑道人士刊登寻人启事的前夕,我的酒保朋友给我传了消息。
欢呼声,还有同样震耳欲聋的场间播报,来自一场有人刚被打爆眼眶的新鲜黑拳。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休息室门口,看到剑痴独自坐在那儿。他低垂着头,眉上捂着一大块血红的纱布。“你瞎眼了吗?”我走近些问道。
“我希望是。”他抬了抬头,平静地用被血液淹没的双眼打量我。“真是糟糕的一张脸,你最近有好好睡觉吗?”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他这样问我。他听到后笑了笑,邀请我观赏他下礼拜的决赛。
我认为在拿到那笔奖金之前他八成会在台上死掉,那样他就没法按他打算的那样离开这个地方了。我对此表示悲伤,并不太想现场观看我兄弟的死状,于是把那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只是临到那天,我又把它们全部取消。我有到场认真观赏他的打斗,也有为他假模假式地鼓掌。
他拿到钱之后搞了一辆看起来明显不正当的旧超跑,衬得他整个人更像个会凶狠地破坏街道的反派角色;我还以为那会是我们的最后一场对话,这是他必须上的一课。不,不,这是我必须上的一课。我曾是个混蛋,现在走回各自的路上,我们终于两清了。像个男人一样。向他告别吧。我吸着鼻涕。“你瞧,”我对他摊摊手,“我是我自己了。”
他看起来没有生气,只是叫我给他他妈的滚下车。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我以为我会这么说。我退出了试镜,再没计划出现在幕前,但为了保留我英俊的脸和每一根手指,我彻底推开曾经那些——经高桥剑痴介绍的——不太安全的暴力团体和灰色产业,认认真真地做起按时打卡的公司职员。正轨?我并不清楚。我自鸣得意、患得患失,生活曾是罪恶的渊薮,但现在我已经走出来了。
我只是没法再跟其他人上床,由此我知道神恨我。如果不是那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几经辗转我才联系到他,我是说高桥,实际上我最终才发现我可以直接打通他的电话,并不用浪费那几个旧友的人情——他们个个都表示:“哈?你们居然分手了?”老天爷,那日本人跟我压根不是那种关系。
我声称剑痴要为我的问题负责,而他只是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们在我的房子里呆了很久,等我想起来我还有工作要做的时候,我已经被停职了。
剑痴说他可以帮我的忙,我拒绝了。心肠歹毒的剥削者可以被剁成肉泥,但一个可怜的老板不至于被无辜暴揍——只不过这样一来,我沉没已久的资金问题重新浮出水面。
“你要是敢提起……”
“老兄,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在我看来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意识形态时刻提醒我我不能对资本说不,我热爱美利坚,因此也不能做西方价值观的叛徒——”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暴揍我了。“但是!”我力挽狂澜,“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无关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当然了。我再也没有纠结付费的事,可惜没多久之后,我就破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