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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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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29
Words:
1,69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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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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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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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聂周聂】酹江月

Summary:

无差,可能甚至不能算爱情。

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
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Work Text:

菲菲,菲菲。聂菲听见姥爷在唤她,即使那声音因病痛而越发衰微模糊。于是她拍拍衣摆上的土,小跑着进了里屋。

姥爷坐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灰白的天空。她忘了姥爷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天整天地坐着发呆,但她已经习惯了不去问他在想什么,就像她习惯了不去问毛毛姐姐去哪儿了、为什么有段时间餐桌上只有炒青菜。她观世事如隔云雾,却本能般地意识到了,包括姥爷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回答这些问题。

姥爷,你要喝水吗?她问。

聂福骈摇摇头,似乎思考了许久,才问道: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吗?

他素来喜爱花花草草,院里四季花树不断。曾几何时,许多同志爱来同他谈天,几位老战友的小孩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如同一群小鸟。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无人精心打理,依旧年年花发似往年。给聂菲——这个生长在特殊年代的孩子——童年添上些许平和的亮色。

还没呢,只有花骨朵儿。

然后他又问,那有什么花开了?

杜鹃。院角的杜鹃开了。聂菲答道,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没开多少。

长久的沉默后,聂福骈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才道,菲菲,姥爷交给你个任务好不好?

你把杜鹃花摘下来,去放到纪念碑前。

她想着姥爷的话,小心翼翼地抱着小捧如血如火的杜鹃走出院门,路过岗亭时,瞥见警卫员叔叔挂在墙上的日历,白纸黑字分外鲜明——

1976年4月5日,清明节。

聂福骈隔着玻璃凝视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拐弯后。如果他还年轻,就能看清她轻轻晃动的马尾;如果他还年轻,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带上白花黑纱,写长长的挽联挂在纪念碑上。

然而他不再年轻,于是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于是只能坐在这里,连让菲菲去献上一捧意味不明的杜鹃,都要思虑再三。

菲菲,他想,是的,他太亏欠菲菲了。几年前在摇晃的火车上,比现在更年幼的聂菲蜷在他的怀里,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一如当年拉着他裤腿的丽丽。他想要强做豁达,讲讲他少年出川,趴在铁轨上感受火车远远的震颤,如今神州大地跑满中国人制造的火车,应当高兴才对。

蒙蒙的窗外,田野帧帧闪过,他却忽地落泪了。

眼泪,无用的眼泪。他不能用眼泪带菲菲回京,不能用眼泪让全家团聚,更不能用眼泪唤回真正有回天之力的人,哪怕他从一月哭到四月,再一直哭到泪水干涸的那一天。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三个月前,他得偿所愿,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周少山。周少山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形销骨立、毛发蓬乱,好似持续不断地忍受着剧烈的疼痛,连昏迷都不得安生。仪器不间断的“滴滴”声听得人寸寸血冷。

他凝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这就是他日思夜想,想要见到又害怕见到的人呵!在深秋在隆冬,他坐在北海公园的湖边,一次次掩耳盗铃般地抛下鱼饵,止不住地瞟向不远处的小门,怀着渺茫的希望,想远远望见周少山的身影。

门窗紧闭的病房里,刺骨的寒意冻结了他的思绪,他只迟钝地想,他这一辈子,实在是给周少山添了太多太多麻烦。以至于现在,甚至羞于祈求周少山睁开眼再看看他。

几十年前他半跪在船舱里,听着周少山神志不清的呓语,船外海天茫茫。他仓皇地握住周少山滚烫的手,像是握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是他送周少山去治病。

几十年后他站在追悼会会场,黑纱啮着他因病浮肿的手臂,万般心化作千滴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黑云摧城的未来,还是为失去了一个重要到他说不清有多重要的人。

姥爷,姥爷。聂菲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叠好的手帕被递到他手边。他低下盈满泪水的眼,看见聂菲通红的眼眶。

姥爷,纪念碑那里有好多人,我放了花之后,有人在我们的花旁边写了诗,我抄来了。

她掏出紧紧贴在胸口的纸,笔迹稚嫩,但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热泪滴滴解冻土,悲歌阵阵惊暮鸦。待到春来寒气散,九州尽开带血花。

聂福骈摩挲着“带血花”,多少能想见广袤土地上四起的悲歌与怒吼。有的人就是如此,无论化作枯骨还是灰烬,都仍有千钧之力。

聂菲站在一旁,其实想问,总理就是画像上那样吗?

她无数次听过总理的故事,从西花厅彻夜不熄的灯光到摆下一桌家常菜替母亲把关。她偷偷为总理流过泪,望着那张黑白照片,忽而想,也许她本来有机会喊一声周爷爷、吃一颗周爷爷给的糖。

姥爷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菲菲,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那年周少山替他收拾“学代会”的烂摊子,又是通宵没睡。他半是羞愧半是痛惜地拧好一条热毛巾递过去,惴惴不安到了极点。周少山瞥他一眼,接过毛巾,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该说的都说了,缓和气氛似的问他外孙女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聂菲,草字头的菲。63年生的。

一九六三年,中苏公开论战,核弹研制初现曙光。春日花木茂盛、香气浓郁,即为菲。他抱着襁褓中的外孙女,想的是,春天要到了。

周少山说,好名字。以后有时间的话,带来给我和小超见见吧。你今后行事要谨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她听见姥爷说,意思是,春天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