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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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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29
Words:
42,68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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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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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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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

【袁许】太阳去往何方

Summary:

为了对抗乏味的退休生活,老两口打包送进了老年大学体验人生

Notes:

老夫老夫日常琐事
另类师生恋
就这样互宠一辈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袁朗玩着游戏机从房间里出来,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用老花镜看书的许三多,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坐下。他的身体总是习惯性向许三多倾斜,很快就把人挤到了沙发的一角,挤成了一坨糍粑。

糍粑放下书,扯了扯他的袖子,突然说:“袁朗,我要去上老年大学。”

袁朗一动不动,很冷静,但游戏已经死了。他老半晌回过神来,啼笑皆非:“可以啊许三多,学无止境啊!”

许三多说:“你之前也有说过,我们还得学更多的东西呢,独立地学。”

袁朗目光很远:“几几年的参考文献啊?”

“06年,09年,27年,哦,35年也说过一次。”

袁朗感叹:“我话有这么多?”

许三多点头:“你话是很多。”

袁朗斜着看他一眼:“什么意思,听上去你有些不满?”

许三多很诚恳:“我没有啊。你话虽然多,但说得都很好,很有意义,我愿意听……”

袁朗的拇指摩挲着开始键,游戏却并没有没开始,他的眼睛虚着焦,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一点点提上去。

“你还在听吗?”许三多问。

袁朗神游太空归来:“啊?”

许三多眉毛压下去:“我把你的话都记住了,每一句,所以说,你也要用心听我说话!”

袁朗凝重:“对,我也要用心听。下不为例!”

许三多并没有生气,他笑了,眼角长出了生动的金鱼尾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去报名。我都等不及要见到大家了。真的!这么多年了,他们过得还好吗?”

“嗯?”袁朗看着他,“哪个大家?”

许三多眨了眨眼,往天花板上看:“成才哥,齐桓,吴哲,马小帅……”

“哦……”袁朗了然点头,“合着是一个人也没通知我。”

许三多想了想,摇摇头:“不能这么讲。通知了我,不就是通知了你吗?”

袁朗愣住了。袁朗笑了。一颗甜蜜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捂着熨帖的心仰倒在沙发靠背上。

 

三个月前,许三多正式退役。这些年他被人推着往前走,每一次都是好不容易扎根就被迫转移,步入全新阶段的茫然几乎成为他随身携带的行李。他带着这件行李从下榕树到部队,从草原五班到钢七连,从钢七连到老A,又从老A辗转升迁,直至现在。大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吗?好像做梦似的。身份的转换对许三多来说总是不太丝滑。 

袁朗比许三多早退役几年,一开始自然也适应不过来,很多老兵都会刻意保持服役时的行为习惯,仿佛这样可以延缓衰老,把自己的时光停留在部队上的那几年里。当然,全是心理作用,身体机能是不会说谎的,很多事就是再也做不到了。五年前,袁朗不再跑步,许三多晨练的时候,他就绕着公园的湖水散步;三年前,袁朗对“老头”这个词脱敏了,甚至予以自嘲,使用频率高到许三多都郑重纠正道:“袁朗,你一点也不老。你的身体比这个年纪的俺爹要好多了!真的!”说这话时,许三多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从那之后,袁朗就再也不开这个玩笑了。他现在算是彻底想开了,不把年龄放在心里,想做什么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什么,哪有那么悲惨?还有数不清的事值得他去探索。

如果说跟衰老和解是人生最后一个阶段的主线任务,袁朗想,他多半已经通关了。接下来,轮到他的三多来面对这一切了。然而,连他也没想到,当他看到许三多拿着达龄退役通知而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竟比当初自己退役还要难受。多想帮帮忙啊,可惜他的经验大概无法通用。

许三多退役的那天,袁朗特地开车接送。车离开大门有一段距离了,许三多依依不舍地回过头去。

袁朗瞄了一眼后视镜:“怎么样,什么感受?”

许三多低着头思考,眼睛抬起来:“特别……我觉得特别不好。空,不知道做什么。刚刚走在路上,好多人给我敬礼,送我,以前我很高兴有人送我,但今天我突然觉得,送的人越多,就越不会回来了。”

“没事,正常,这种感觉很正常。你会习惯的。”袁朗笑着瞥了他一眼,有意让他放松一点,“在外面走了这么老大一圈,冷不冷?”

许三多看了看冻红的双手:“冷。你呢?”

袁朗噘着嘴:“特别冷,回去你得给我捂一捂!”

“可你一直在车里,你的手明明是热的。”许三多沉默了一阵,“我知道了,你是找借口给我暖手。”

袁朗的眼睛一直盯着路况,似乎很专注,随口说:“那你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愿意,我可愿意了!”许三多终于开始有些放松了,他扭头看着袁朗,故意挤出一个笑容让袁朗放心,“谢谢你,队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我特别想叫你队长。”

想叫就叫吧。袁朗用食指一下下敲打着方向盘,美滋滋地说:“哎你说,这么冷的天,要不今晚就吃羊肉吧!炖的?烤的?随便挑——恭祝我们三多同志正式开启人生新篇章。”

车子呜嘟嘟穿过了郊野的细雪,一切似乎都向着好处在发展。

然而第二天,还不到六点,床边就空了。袁朗喊了两声,屋里无人应答。他来到窗边,拉开帘子,幽蓝色的晨雾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奔跑,很快就拐出了院门口,看不见了。

从十四米高空坠落的那次腿伤让许三多在医院足足躺了三个月,虽说复健相当顺利,就连后续的极限任务都不受影响,但上了年纪之后,每逢阴天下雨,曾经的患处却总会黏腻地发酸,仿佛住了一个哀怨的幽灵。许三多不吭声,拿了药油给自己揉,袁朗要是看见了,就会走过去跟他面对面坐着,把他的腿挪到自己怀里,接管了药油,帮他按摩。患处在手掌的反复揉搓下开始发热了,许三多把头埋得很低,表情逐渐扭曲。袁朗很希望他能把痛苦叫出声来,可是这点痛楚似乎还在接受范围内,又或者那个关于盲肠的故事成为了榜样,许三多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袁朗忧郁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子在空中发抖。

第三天,第四天……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足有一个月,且无法叫停,皆因许三多本人很坚持,甚至风雪无阻。

某个下雪的早上,袁朗实在担心得坐不住,上外头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回家的时候,屋子里仍是空空荡荡的,他犹豫了一会,鬼使神差地偷看了许三多的日记本。

退役的那天夜里,许三多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我向他们敬礼,他们向我敬礼。我走在通往出口的路上,他们在后面看着我。我坐进车里,袁朗替我打开了电台。电台里到处都是讯息,关于这一整个世界的事。于巴黎航展亮相的歼-72A、攻击-42无人机等新机型,首次运用于实战,并取得骄人的战绩;中A两国友好建交,持续推进各领域合作,助力灾后重建;B国与C国爆发边境冲突,历史悠久的D城受其波及,一夜之间沦为废墟,海外同胞滞留当地,亟待救援……纷争似乎永无止息。

“然而这些都跟我无关了。

“今天是2047年12月31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军人许三多的最后一天。有人说,结束的感觉就像睡觉前闭上眼睛。我闭上了眼睛,继续往前走,我的过去没有跟上来。”

袁朗搔搔头,把日记本塞回了抽屉。

 

有些人无法适应忙碌,有些人无法适应悠闲,他们两人都属于后者。袁朗情况稍好一些,因为他并不把所有娱乐都当做悠闲;可许三多不是这样,他做事不能全无意义,而所谓的意义,拥有最经典的含义,决不能只惠及自己。

袁朗努力想了一些办法,比如煽动许三多跟自己一起玩游戏,或者陪他去市图书馆消磨下午时光,甚至策划了一次出游远行的计划。许三多从善如流,逐一照做,游戏也玩,图书馆也去,旅游也在计划之中,他感觉得到袁朗的担忧,于是尽量表现得愉悦,但这些东西并不是他真正需要的,他的愉悦来得快,消退得也很快,这些都被袁朗看在眼里。

许三多始终习惯不了松弛的新生活,他不习惯睡到自然醒,再从早到晚看手机,于是给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又是看书,又是打扫,抹了椅子抹橱柜,奖杯奖牌擦了个遍,家里头一尘不染。

吴哲送来的那个扫地机器人赋闲很久了,袁朗蹲下来,对着它训话:“你看看你,羞不羞愧?”

不过今天提到老年大学的时候,许三多眼里的喜悦倒不是假的。这样不坏,起码找了点事做。正想到这里,许三多进厨房来端菜,笑出了一口大白牙,他端起盘子,又看了一眼锅里烧的食物,抬头望着袁朗,眼巴巴地张开嘴。

“嘿,你这小馋猫……”袁朗哭笑不得,夹了一块土豆吹散了热气,送进许三多的嘴里。

太大块了!许三多咀嚼咀嚼,想说话,没说成,咀嚼着离开了厨房。

袁朗冲着外面喊:“哎哎,给点意见啊!”

餐厅传来许三多含混的声音,一个字也没听清。

不管怎么说,好久没见到这么有精力的三多了,真好,家里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袁朗想着想着,手里的长柄勺都转得更有劲了,可一转念,他又有些吃味了,勺子停住,撇了撇嘴——为着做到这一切的人并非自己。

 

次日一早,许三多干劲十足地走出家门,对袁朗敬礼道别,袁朗也回了个礼。许三多转身下楼,走了两步,感觉哪里不对,回头一看,袁朗并没有留在家里,反而跟在他身后,还一脸的理所当然。

许三多纳闷地看着他。

袁朗:“你这什么表情?不让我去?”

“不是,我以为……”许三多短路了一会儿,也可能不止一会儿,因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上车了,他望着窗外停滞的车流,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以为你不感兴趣的。”

袁朗打趣:“说个话怎么还塞车?”

 

老年大学离得不算太远,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刚一下车,俩人就看见一块每个旅游景点都会出现的大石头,上面雕刻着红色的字样:B市xx区老干部活动中心。石头的正后方是一座被围栏保护起来的白墙建筑,占地面积不小,形状规整,足有六层楼高,建筑风格俯拾即是,普通而又稳重,颇有点像当年A大队的行政主楼。岗亭处有一个保安站岗,身材笔挺,一看就是退伍老兵,许三多来到他面前敬了个礼,袁朗紧随其后,神情庄重,那人也对着他们回了个礼。这样的感觉令人亲切,许三多走着走着,不自主地笑了起来。

袁朗观察他半天,笑着问:“怎么样三多,这下开心了吧?”

许三多点头:“嗯哪!”

进了正厅,开始热闹起来,有人说话,有人咨询,三两个老人在旁人的指引下向廊道深处走去,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像是混杂着灰尘、药物,以及衰败的植物的气味,还喷了一些茉莉花香氛。前台站着一位五十出头的妇女,正埋着头看手机,注意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热情的笑容。在她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屏幕,展示着今年的春招课程表,词条琳琅满目:京剧、音乐、电子钢琴、二胡、竹笛、葫芦丝、瑜伽、交谊舞、中国舞、国标、太极拳、太极剑、电脑、摄影、手机摄影……甚至还有自媒体运营!

许三多呆住了,这对于求知若渴的人来说简直是最直观的震撼。他第一时间想知道袁朗的反应,因为从下车开始,袁朗就警惕地审视着四周,他感觉得到,袁朗对这个什么老年大学完全没有兴趣,之所以会跟来,不过是担心他吃亏,前来保驾护航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袁朗还是会时不时拿他当小孩,担心他上当受骗。果然,袁朗此刻正不屑地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对这些课程有意见。

简单的信息询问后,他们被两位义工分别领进了两个房间。许三多局促地坐下,选择困难,慎之再慎地反复观看明细。

负责接待他的女老师姓张,看上去也是六十出头,笑容和善,她看许三多拿着报名表无法落笔,赶忙说道:“瞧我这记性,许同志,成校长已经交代过了,要把这个给您。”说着她拿出来一块带着挂绳的助教卡,“他说了,只要凭借这张卡,您想上什么课,就可以上什么课。”

“啊?”许三多抬起头,“成才,成才他……”

张主任纳罕地说:“成校长居然没知会您?这倒是不像他的作风了。”

许三多摇头:“不行,我不用他帮这个忙,他介绍我来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钱,一定要给。”

张主任懂了:“您这也太客气了!都是战友,还分什么彼此呢?如果您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我们也可以给您也分配一些助教的活,您看可以吗?”

许三多松了口气:“当然可以,我没问题。成才哥他人呢?我想见他。还有其他的战友们,您知道他们都在哪里吗?”

张主任说:“成校长特地交代过我,他让我告诉您,马同志报了象棋班,齐同志报了折纸班。吴同志比较特殊,还没定,据他自己所说,这由您决定,您上什么课,他就上什么课。至于成校长本人,他时不时会来看看,我刚刚已经通知过他,说不定马上就过来了。”

许三多喃喃自语,微笑了起来:“马小帅,齐桓,吴哲……真好!我真想大家。”

正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张主任说了句“请进”,门立刻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热情的焦糖脑袋,头发黑油油的,应该是染过,脸颊上被笑容挤出了两个绿豆大小的深坑。

“三呆子!你怎么才来啊!”

许三多腾地站起来:“成才哥!”

成才跟许三多抱在一起,成才猛地拍了两下许三多的背,许三多死死攥着成才后背的衣服,两个人起码转了两圈才撒手,刚一分开,成才立马变脸了,嗔怪道:“许三多,你怎么回事?退役这么久了,你一声不吭?不行,我今天必须得批评批评你,你倒是说两句啊,你得告诉我们啊!还是不是老乡,是不是战友?我跟吴哲、齐桓他们,每年都出去旅行,我们一直在说呢,就差你了——”

许三多热泪盈眶的,听到最后一句,眼泪给逼回去了:“不叫上队长吗?”

成才拍他脑门:“说你傻呢,你还不信……你叫他干什么?”

许三多看向没关好的门口。

成才察言观色,光速改口:“那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多累啊不是?何苦麻烦他老人家。”随后做作地回了个头,假装刚刚才发现袁朗出现在门口,“——咦?队长!您也在啊!什么时候来的?”

袁朗冷笑了两声:“行了,就这么几个人在场,还给我演呐?” 

许三多也说:“成才哥,你别怕他。他现在又不能罚你,他没这个权利。你就坚持自己的立场,他不能把你怎么样!”

“哎许三多,你怎么回事?帮着外人对付我?”袁朗瞟了他一眼。

许三多说:“可是成才哥,他不是外人。”

许三多敢说成才都不敢听,成才已经看了好几次袁朗的脸色,对这位昔日魔鬼教官的忌惮已经残留在了他的DNA里,尽管现在的袁朗只是一个矍铄康健的鹤发老头,野狗在脚上撒尿都不会生气,但他还是心有余悸。成才碰了碰许三多的胳膊,压低声音:“三呆子,行了!我又不是你。你说的这些,我哪能照做啊?”

许三多看着他:“跟这个没关系。你只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啊,这是很好的行为。就算你的观点可能会让人不太愉快,但是,比起虚假的恭维,队长他更喜欢别人有话直说,坚持原则——”

袁朗忍不住打断:“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了?”

许三多:“是大队长说的,他说你挑来挑去,剩下来的尽是些敢骂你,而且师出有名的人。虽然这句话是引用,可我也是这么想的。原来你不喜欢吗?”

“……那就算我喜欢吧,这件事先放一边,”袁朗叉着腰,抿了抿嘴,忽然追究起来,“你刚刚好像只反驳了外人这个词,你怎么不反驳一下你对付我?”

“噢,”许三多才想起来,“我现在就要反驳了。”

袁朗:“嗯,我在听。”

许三多说:“我没有对付你啊。”

袁朗:“完了?”

许三多理所当然地说:“嗯,完了啊。我本来就没有理由要对付你。”

这什么对话啊?成才和张主任听得一茬茬冒冷汗,结果当事人倒是听着听着,多云转晴了。

袁朗缓缓点着头,笑了起来,认命一般感慨着:“你就是吃准我不会生气,是不是?”

许三多也跟着他笑起来,大白牙亮的晃眼睛。

 

那天中午由成才做东,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席间好好聊了聊这些年的境况。

成才虽然退役较早,却决不能说没有成就,只是时运不济,调离老A之后跟新领导总有些隔阂,四十出头就升到顶了。不过正因如此,他是许三多认识的人里阵痛期最短的那一个,离开部队固然让他失去了许多,却也让他的天性终于遇到了最适应的土壤。他敏锐捕捉到了国内的老龄化趋势,三年期限一过,踩上末班车发展银发经济,领取地方上补助承包了一家上门护理的公司,在两年内做大做强,实现了全国连锁,如今又靠着积攒的人脉和资源开始发展银发教育,力争在全国多地陆续承办老年大学。一条更长的路,更曲折,更迷茫,可最后也为各地退役战友提供去处,不可不谓功德无量。许三多十分佩服,就连袁朗听了也频频点头。

回去的路上,许三多望着窗外,面带微笑,却目光惆怅。

袁朗瞥了一眼,深感无奈:“又来了,许三多同志,你只是暂时性的迷茫,他也不是自始至终的清醒,你跟他这是有时差,步调不一致,你们各有各的优势,谁也不比谁差。你觉得他现在比你强吗?强在哪儿了?”

许三多说:“他,他有方向!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部队里的时候,有人给我目标,如果再也没有目标了,我应该去哪儿呢?”

袁朗扫了他一眼,爽朗地笑出来:“那你也给自己找个方向,你也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很难吗?他现在比你混得好很多吗?我怎么不觉得。你跟我说说,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别给我谈钱啊,二三十岁贪贪财也就算了,现在贪财,又有几年可花?”

许三多听进去了,老半天没说话。

“如果你自己给不了自己目标,那么我给你。三多,现在你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快乐,时刻保持快乐。你能做到吗?你现在快乐吗?告诉我。”

“我快乐,可是……”

“可是什么?”袁朗叹气,“好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有他人受益的快乐,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享用的快乐,你觉得有罪恶感,对吗?”

许三多点头如捣蒜。

袁朗严厉地说:“到底是谁让你相信,让别人痛快的事才算有意义?你揍他!或者我帮你揍他!”

许三多认真想了想:“揍不了,是俺爹。”

袁朗差点就要回“爹就揍不了啦?”,但他收住了。这个真揍不了。

主要也是因为已经没了。

“看来这个顽疾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暂时是治不好了。那就放着它在一边,我们一起不理它,好吗?”

袁朗突然看到了什么,一脸的兴奋劲,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丛迎春花旁,打开车窗扯起一支欣赏了一番,没扯断,又晃给许三多看。正是早春时节,这一支开满了小黄花。袁朗笑着说:“三多,你看,今年的花开得真好看,是不是?”

许三多没有看花,他一直看着袁朗,欲言又止的样子。袁朗以为他有话要说,于是凑近了一些去听,谁知下一秒,许三多靠过来,炽热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袁朗,谢谢你。我想,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对不起,这段时间我尽让你担心。”许三多收回下巴,抬起纯净的目光看着他,“我也想为你做事,做很多很多。你看……这样子,你觉得还行吗?”

行……当然行。袁朗眼睛一眨也不眨,一阵恍惚,只是点头,很平常的一件事,却跟喝醉了一样晕。直到回到家才发现手里捏着一团软乎的东西,揉碎了的金黄色,黏糊糊的。他怎么就把刚刚那朵花给摘下来了?

必须承认,今天出门的时候,他对这个老年大学确实颇有微词。事先声明,跟成才没关系。别看着他,真没关系。他只是单纯觉得面向老年群体是个噱头,而且课业的专业性也值得质疑,到了现场一对话,更是佐证了这个猜想,教学内容都相当基础,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兴趣班。但现在……

这老年大学多好啊!

袁朗一口气报了十个专业。

 

开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他们并肩来到了教学楼下。三三两两的老同志结伴经过,带着二胡、毛笔,也有背双肩包的,提帆布袋的,还真有点学校的氛围。许三多注意到每个学生在进门前都有挂牌,于是也翻出了自己那份,有样学样地戴在脖子上。

袁朗瞄了一眼许三多的挂牌,绿的。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挂牌,红的。

袁朗:“哎许三多,我是没戴眼镜还是怎么的,你帮我看看这里写的是什么?”

许三多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的挂牌,一个字一个字往蹦:“学生证。”

袁朗:“你那个呢?”

许三多:“助教证。”

袁朗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们真是好老乡啊,这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呢?”

许三多解释:“我这是有正事要做的。”

“什么正事?说来听听。”

正说着话,他们来到了保健课的教室门口,一位穿着松垮垮连衣裙的老妇人坐在讲台前,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扫了一眼经过的许三多,说:“助教同志,能帮忙点一下名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点点头,走进教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过身对着刚要进门的袁朗说:“袁朗同学,你迟到了三秒钟。”

袁朗:“?”

铁面无私的许三多拿起桌上的花名册,杵在门口一笔一划记下了“袁朗”,随后一个个记下迟到的人,较真的像是在收录汉奸名单。

袁朗在旁边叉着腰气笑了。

相处这么多年,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许三多有多可爱,但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要是把许三多的可爱一口吞下去,是会噎死人的。

 

星期一下午的折纸课,许三多重遇了齐桓。

齐桓的精神很好,不怎么显老,看上去才五十出头,似乎比原来更瘦,不过皮肤还是像烟熏一样黑,平时一定经常晒太阳。一见到许三多,齐桓赶紧向他招手,展示自己为他霸占到的座位。许三多笑着走向他,又皱了皱眉头,那是最后一排,他不喜欢离老师这么远,但他还是很感激齐桓为他这么做,于是又恢复了笑意。

听完许三多的近况,以及决定来老年大学的前因后果,齐桓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是吗,队长他竟然肯来?我还以为他一定会说:‘什么学校啊,就是一兴趣班,照这个学习密度,就算花上三年也入不了门!’”

中气十足是好事,只是……

许三多说:“……齐桓,老师在看着你。”

齐桓一抬头,讲台上的老师正不满地觑着他。齐桓干笑,抬手保证自己会安静。

许三多压低了声音说:“队长他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就这么点课时,学不到什么……”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肯来了?”

“我不知道啊。”

齐桓斜眼看他,揶揄道:“我怎么觉得,你应该知道?”

许三多的脸红扑扑的:“我们还是好好听课吧。”

“后面那位同学,你的话好像很多啊!”老师终于忍不住,背着手走了过来,“纸鹤都叠完了吗?”

齐桓也没躲,没藏,两手一摊,听候发落。老师定睛一看——嚯,纸做的八一杠,细节精巧,惟妙惟肖,弹夹里甚至有几枚保济丸做的子弹。是的,它真能发射。

这世界暂时还没有进化出对枪不感兴趣的男人。老师默默摆弄了两下,盯了盯齐桓的名牌字:“齐——桓——,齐桓同学,你要不要当这门课的助教啊?”

 

星期三上午的象棋课,许三多重遇了马小帅。

“班长,我想死你了!你怎么退役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啊!”马小帅缠着他,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那个爱笑的,爱撒娇的马小帅。

许三多温柔地望着马小帅,微笑了一下:“我想要告诉你们每一个人。可是,很多老七连的朋友们,大家都走散了。”许三多捏了捏马小帅的肩膀,“小帅,我也很想你。特别特别想。”

马小帅托着下巴说:“班长,我能联系上的人也不多,但是跟高营长,小宁他们都有联络感情。你要是感兴趣,下课我拉个群!”

“小帅,谢谢你!你真好。”

“跟我还客气什么。咦,班长,你是助教啊?”

许三多有点不好意思:“我那个,我,是成才,成才给我的。我就帮着做一点简单的工作。”

马小帅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班长,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果然是老七连的兵,老七连的魂。”

许三多由衷地笑了:“七连的兵,都是尖兵,都是好样的!”

“班长,你说得太对了。七连的兵,要做就做尖子!”

这番话给马小帅燃起来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对着正走进教室的象棋老师举手。许三多愣愣地抬头看着他。

马小帅郑重承诺:“老师,我也要当助教!”

 

星期四上午的国画课,许三多重遇了吴哲。

“怎么样三多,悠然见南山的退休生活还习惯吗?”

吴哲的变化有点大,可能跟他的穿着有关,许三多没有见过他穿私服,而且是这种巾巾吊吊的潮牌私服,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但这个耐心等待答复的样子却是十年如一日。许三多很快就重拾了以前的亲密。

“还行。在适应。”许三多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吴哲,我特想你们。你们都过得好吗?”

“好啊!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是有点很难熬,不过把注意力转移了就没事了。我现在更关注自己,我研究摄影,我去旅行,跟屠夫他们一起,我给他们拍照。”吴哲摸出了手机,“我正好存了有,你要不要看看?”

许三多很遗憾:“吴哲,我特别想看,但是要上课了。”

吴哲看了看他们的座位,第一排,直接看照片是有一点嚣张。但他还是心存侥幸:“不至于管得这么严吧?”

“至于的,吴哲,”许三多老实巴交地说,“管的人是我。”

“啊?为什么?”

“因为……我是助教。我有这个责任。”

吴哲惊得笑了出来:“三多,你怎么比我当年读书的时候还卷啊!”

许三多解释说:“不是,是成才。成才知道我一直很想念书,所以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免费学。我想感谢他,我不想白拿他的好处。”

吴哲尊敬地看着他,点点头:“许三多,你又给我上了一课。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你说话耐人寻味。这么久没见,你居然还是让我想要向你学习。好!既然如此,我也豁出去了,我舍命陪君子!”

许三多不理解:“你,打算做什么?”

吴哲认真地说:“当助教啊!我也试试看。总不会比进老A还难吧?”

 

星期五中午的食堂,旧日战友齐聚一桌,笑容满面,齐齐整整,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块反光锃亮的挂牌。

而且都是绿的。

袁朗举起自己红色的学生证:“……你们商量好的?”

许三多摇头:“不是!”

袁朗看齐桓:“齐桓,他们给自己拴了个绳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啊?”

齐桓正正挂牌:“哎哎,别套近乎啊。从现在开始,请尊称我为齐老师。”

袁朗翻了个白眼,看向吴哲:“吴哲啊……”

吴哲快人快语:“吴老师!”

袁朗又看了一眼马小帅,他们不太熟,袁朗对他的认识只局限于许三多的初吻对象(虽然只是亲脸)。而马小帅对他的了解基本来源于高营长的埋汰,对他跟许三多的特殊关系知之甚少。不知者无畏,马小帅看齐桓和吴哲叫得好玩,嬉皮笑脸地跟风说:“马老师!”

袁朗:“……”

袁朗扭头看着许三多,眉毛耷拉下去,巨鸟依人:“许老师,你看看他们……多欺负人哪!”

许三多不忍地望着他:“袁朗,你不用改称呼的,大家只是在跟你闹着玩呢!其实他们都很想念你。”

袁朗深情款款地抓住了许三多的手,脸上的笑容自内而外透着满足。许三多盯着自己的手,拔,没拔动。与此同时,袁朗炫耀的目光已经在食堂里跑了一圈马拉松。

马小帅:“我没明白,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齐桓和吴哲当场就呕了。

 

许三多的校园生活开展得很顺利,每天早上,他跟袁朗一起醒来,叠好豆腐块再结伴上学。由于兴趣不同,他们选择了不一样的课程,就如同大学一般,只有偶尔才会碰面。袁朗有课,许三多就去阅览室看书;许三多有课,袁朗就去活动室找人打牌。中午他们会在食堂碰头,一起吃饭,到了下午,结束了全部的课程,袁朗总会精准地找到他,两个人再一起回家。

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老师拖了堂,袁朗站在门口等着他放学,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许三多在记笔记,身子坐得直挺挺的,他冲着许三多招招手,做鬼脸,不过许三多什么也没看见。

袁朗对着他笑,目光往旁边一扫,笑容突然没了。等到下了课,气氛稍显松脱,袁朗走进教室,来到许三多面前,向着旁边坐着的那位不速之客问道:“你是这个课吗?”

马小帅抬头看着他:“我不是啊!”

袁朗:“那你坐这?”

马小帅笑嘻嘻地说:“我逃课啦!”

袁朗:“在开朗什么?”

马小帅:“我报的那个二胡课实在是太无聊了,还不如来找班长呢!班长,你欢迎我吗?”

许三多还在抄板书,被问了话,他停下来,看着马小帅的眼睛:“我当然欢迎你啊。”

哎等等,袁朗双手撑在许三多的桌上,眯着眼:“许三多,这里有人肆意串门,无视规定,无组织,无纪律。这你都不管?”

“他说得对,马小帅,这样不好,”许三多劝了马小帅两句,想了想,把头又转向袁朗,公事公办地说,“可是,小帅也是助教……”

袁朗噎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马小帅。

马小帅嘿嘿笑了一下,得意地摇晃着小狗尾巴。

 

等到了下周三的象棋课,马小帅就笑不出来了。

袁朗空降到他跟许三多中间,把他们挤得东倒西歪,自己则气定神闲地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发出舒服的慨叹。小狼尾巴摇得人尽皆知。

“许三多,”袁朗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身体却像不倒翁一样歪到许三多耳边,小声说,“你快问我呀?”

许三多皱了皱眉头,不解地看着他:“问,问什么啊?”

袁朗说:“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啊?”

许三多看了一眼马小帅,马小帅比他还茫然。许三多只好看回袁朗:“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啊?”

袁朗笑嘻嘻地说:“我也逃课啦!”

“……班长我换个座位。”马小帅终于明白了,他卡顿着把头摆正,赶紧挪窝。

许三多目送着马小帅逃离现场,回过头来望着袁朗,面露难色:“袁朗,你有些时候,很幼稚……”

 

袁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很快就身体力行地坐实了这句评价。

折纸课,袁朗坐到了许三多和齐桓前面,上课上到一半,他回头,东摸摸西摸摸,把齐桓叠的纸飞机拿去玩,趁着老师背对学生的空当,他站起来,拿着飞机做了个往外抛的动作,然后突然转身发射,咻——纸飞机撞到了许三多的心坎上。

许三多揉了揉心口,呆呆地捧起飞机,袁朗对他眨了眨左眼。

齐桓抓起飞机就往地上摔。

国画课,袁朗坐到了许三多和吴哲中间,吴哲瞥了他一眼,拿起毛笔就挪到了许三多前排。袁朗抱着胳膊,一屁股坐桌上,欣赏许三多控笔,过了一会,他抓着吴哲后背的衣服就把人拖得转过头来。

吴哲没好气:“这位逃课过来的同学,您在这碍手碍脚的有何贵干啊?”

袁朗反客为主:“来来来,别杵着,都看看。这是三多给我画的橘子!它多圆啊!”

许三多木然站了一会,低下头扯扯他裤腿。袁朗在旁哈哈笑:“许三多同志,这么大了还害羞?不懂得展示自己。你看你画多好!”

哎。吴哲十分同情地看着这一幕。

 

教学楼门口有一块公告栏,不算大,但位置显眼,写有每周的通报批评,老师们下手软,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是空的,然而这两天却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

成校长例行巡视,走进了大门,又退了出来,在公告栏前驻足,戴上了老花镜。只见上头写着:

袁朗同学:肆意逃课。扣两分——马老师

袁朗同学:乱扔同学的课堂作业。扣三分——齐老师

袁朗同学:上课骚扰同学,严重破坏课堂纪律,对同学拉拉扯扯,影响课业进度。扣五分——吴老师

成校长把老花镜给摘了,揉了揉眼睛。

 

学期刚过半,袁朗的德育分已经扣光了。张主任看完扣分明细,把他叫到办公室,直说要请家长。

袁朗:“这就不必了吧……”

张主任翻看记录册,语重心长:“袁同学,我教了那么多年书,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调皮的学生。这次必须叫家长,问问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想不想在这里继续学习!”

袁朗耐着性子讲道理:“我都这岁数了,有家长也成仙了。你直接烧柱香得了!”

张主任脑仁疼:“儿子、女儿、儿媳妇、女婿,总有一个吧?”

袁朗摆手:“没有没有,一个没有……”

张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惊诧,转瞬化为同情,似乎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社交悍匪竟是个孤寡老头!问题出在哪里?她想了半天,脑海中的剧情潮涨潮落。

张主任委婉地问:“那,老伴有吗?”

袁朗大笑起来:“就等你问这个呢!这个有,我这就去叫他。”

“要实在没,那就……啊?”张主任下半句话都想好了,结果眼睁睁看着袁朗打开门,抓着门框探出头去,对走廊尽头喊道:“许三多,过来。——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随后勾着一颗讷讷的脑袋回到房间里,双双立正,许三多的手里还拿着一条扫帚,有位老同志呕吐了,他正帮着清理。

张主任正了正歪掉的老花镜。

许三多眨了眨眼:“张主任,您找我有事吗?”

“……”张主任憋了半天,深呼吸,“许老师,您是袁同学的……家属啊?”

许三多眨了眨眼,话进了他的耳朵,似乎走了段迷宫,这才刚到大脑,他低下头,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袁朗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观察他说话,这时候拍了拍他的肩,小声催促道:“说话啊?”

许三多抬起头,视死如归地大喊:“报告,我是!”

张主任浑身一震:“噢哟,吓我一跳,是就是嘛……我那个,也不是那么不开明的人。额,我要说什么来着?”张主任慌乱地在桌上摸了一阵,冷静了,对着嬉皮笑脸的袁朗说,“袁朗同学,站直了,别扒着人,认真一点。——许老师,我相信你也有数,你家这个学生实在是太顽劣了,这半个学期以来收到的举报比去年三年加起来还多……”

许三多把袁朗的手甩开,气鼓鼓地瞪着他。袁朗显得很委屈,也可能只是“显得”,他背着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时不时偷瞄两眼许三多。许三多本打算说两句重话,看他这样又说不出来。人是不是越老越像小孩呢?

张主任打断了他的遐想:“许老师,说完了他,我也得批评批评你!”

“啊?”许三多茫然地扭头回来。

张主任打开德育记分册:“按照记录,上周五他的分就该扣完了,你怎么能偷偷给他加分呢?”

就像单车踏板一样,许三多这头灰溜溜地低下头去,而一旁的袁朗重新抬起头来,春风满面。

 

许三多躺在床上,突然说:“袁朗,你不要捣乱了。”

袁朗静静躺着:“你觉得我是在捣乱吗?”

难道不是吗?许三多扭头看他。黑暗之中本应该什么也看不清的,但袁朗的眼睛很亮。他们睡觉拉了窗帘,月光顺着缝隙洒进来一线,就那么一点光,落在袁朗的眼里,亮的像煤灰里埋不住的黄金。

袁朗无所谓地说:“那么有秩序感干什么?大家这不是挺高兴的吗?三多,你认为离开了部队,什么事是最恐怖的?疾病吗?衰老吗?不,对我,是重复。简单的重复,看不到结果的重复。我听说过你以前的事情,草原五班的那条路,还有七连那驻守了的半年。三多,我很敬佩你,可以经受那样的重复。我相信任何一个真正的军人,都能明白这有多可贵,并且会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生。可我,我们,在这样的重复之中,已经坚持了大半个人生,你也看见了,我都这岁数了!要是把白头发全拔了都可以去出家了。我想走一条没走过的路,我想过的每天都不一样。”

许三多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他。

袁朗笑着说:“睡着了?”

许三多摇头,又补充了一句:“没有。”

袁朗说:“不说话,在想什么?”

许三多说:“在想你说得有道理。”

袁朗轻声笑了笑:“对吧?”

许三多又绕了回来:“可是也不能因为这个打扰同学。你能不能……就是说,在其他事上打破这个重复呢?”

袁朗按住他的手:“打住!我不跟你辩论。我说不过你。”

许三多语气有点急:“我没跟你辩论,我就是觉得,真的,你天天乱跑,老师也不好点名,也有同学可能没位置坐,而且你老是这样,大家都会误会的。”

“哎?”袁朗语调突然拔高,“我说,你该不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你好吧?”

许三多捏着拳头捶了一下床,气鼓鼓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要是不乐意,我干嘛还,我……我上周还给你加分了,本来不应该加的!你都让我违反规定了!我是怕他们误会你这个人不好!”

袁朗闭嘴。刚入秋的心灵又悄然倒退回了春天。

但许三多是真生气了,不理人,被子往头上盖。袁朗扯了扯被子,把许三多从被子里剥出来,许三多一跃而起,拽着被子的两个角闷袁朗身上,然后抱着枕头,雄赳赳气昂昂去书房。

过了一会,袁朗敲了敲书房的门,探头进去:“许老师,我衷心地向您承认错误。我视野短浅,我认知受限。我现在就好好想想,除了捣乱还有什么可做。您看,今晚还方便回床不?”

许三多不声不响地翻了个身。

袁朗站在门口挠了挠头:“你这冷暴力级别够高的啊,正军级?”

随他怎么说,许三多犯了倔,一动不动地缩着。第二天,许三多甚至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袁朗起床前就出了门,并且故意带走了袁朗的假牙。

 

好巧不巧,那天许三多一到学校就忙得不可开交,皆因经典文学导读课的李老师旷了课。李老师今年正好六十岁,是个沉默的人,平日里独来独往,也就课堂上稍微有些精神。她说话和声细语,为人随和忍让,遭人破坏课堂纪律也从不出言训斥,久而久之,她的课上多了很多混子学生,扎着堆说话、嗑瓜子,可能她也曾经想过制止,但没什么用,所以后来的她只是自顾自的,慢吞吞地讲她的课。她旷了课,对于部分学生来说可谓求之不得,于是半节课过去了,才有些计较得失的老头老太太觉得自己花了钱没上成课,吃了亏,找去了张主任办公室投诉,张主任她们这才发现情况。

张主任打电话去李老师家里,没人接,她又打电话给了李老师的紧急联络人,她的儿子。谁知对面一接起,刚听没两句就破口大骂:“我哪知道她在哪儿?我妈天天都往你们那边跑,我还没问你们,你们倒来问我!”

张主任赶忙又打给了李老师留下来的另一个电话,她的房东陈姐的电话。陈姐好像在打麻将,电话那边稀里哗啦的。

“李老师啊,她天不亮就出去了呀?”陈姐心不在焉地说,“愣着干什么,到你啦!”

张主任挂了电话,忧心忡忡的:“哎,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许三多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袁朗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许三多着急地说:“李老师住在哪?我去找她。”

 

许三多找去了李老师居住的胡同,顺着她出门到车站的方向,挨个搜寻每一个角落。张主任说,李老师二十年来一直住在这个胡同,虽然她性情孤僻,但邻居总归是对她眼熟的,因此,许三多试着询问胡同里的路人,就这样走了大半天,还真给他找到了线索,街头的一个补鞋匠告诉他,今天早上似乎看到李老师往附近小学的方向去了。

“她去小学干什么?她有孙子?”袁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许三多回头看着袁朗。袁朗跟了一路,一直跟许三多保持着距离,虽然没有打商量,但许三多在余光中看见他帮忙询问李老师的下落,此刻靠近了一看,袁朗早已浑身是汗,脸颊热得发红。许三多有些心软,再加上现在找人要紧,也顾不上生气,他认真地回答道:“应该不是。张主任跟我说,李老师的孙子不在这,她的儿媳跟了别人,去南边发展了。她没有理由去小学的。”

袁朗挥挥手:“我们在这瞎猜有什么用,给她儿子打电话!”

许三多于心不忍地看了一眼袁朗:“刚刚打过了,她儿子,不想管这件事……张主任话都没说完,他就哐——”

袁朗听得冷笑,眉头抬得老高:“要不怎么说养儿防老。”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这所小学的附近,只见校门口有一个身穿墨绿色连衣裙的老太太被安保拦住了不让进,许三多本来目光只是扫过,等看清了人脸之后,他跟袁朗互换了一眼,两个人二话没说,朝着那里狂奔而去。

“李老师!”许三多健步如飞来到她面前,笑着说,“太好了,总算找到您嘞!”

谁知那李老师目光惶恐,竟像不认识许三多一般,往保安身后躲了躲。

许三多:“李老师?您怎么啦?”

保安看了他一眼,问道:“两位大爷,你们认识这位阿姨吗?”

许三多点头:“嗯,她是我们单位的老师。”

保安说:“那赶紧领她走吧。她一直说要找一个叫王全贵的孩子,我按照她的说法去查了花名册,根本没这个人。”

李老师突然插嘴:“我不认识他们!我要找全贵!你把全贵喊出来。”她抓住保安的手,固执地重复着,“全贵,叫全贵出来。”

许三多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发愣。那保安也被吓住了,试图把老太太扒开,又怕伤着人,于是向许三多他们投来求救的眼神。

袁朗皱着眉头围观了半天,低声问:“这王全贵是她儿子的名字吗?”

许三多点点头。

袁朗又问:“她儿子多大啊?还在上小学?”

许三多摇头。

袁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阅历帮助他推导出了唯一的答案,一个残酷的答案。他冷静地看了一眼许三多,点了点头。许三多立刻领略到了他的意思,走远了些,拨打了120。

袁朗转向李老师,彬彬有礼地说:“您就是全贵妈妈吧?我在这等您老半天啦!”

“你知道全贵?”李老师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对,我是你儿子的……班主任,我们今天在搞校外社会实践活动,”袁朗的脑子光速生成应急文案,“他现在正在医院里头和同学们一起当义工呢,你想去看看他吗?”

“想!”李老师的表情松弛了下来,缓缓松开了抓住保安的手,向袁朗走过去。袁朗笑着拉住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找他!全贵老是说起你……”

就这么连哄带骗的,他们将人拐到了医院。袁朗稳住李老师,许三多去办理手续。虽说在叫完120之后,许三多就已经通知过王全贵,结果他们竟然等到了中午,王全贵才姗姗来迟,见到面的时候居然还在打商务电话,满脸的烦躁。电话一挂,他对着李老师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火:“这下好了,泡汤了!跟了三个月的项目,就因为你这点破事,玩完了!你哪不舒服?我看你没什么毛病啊?”

李老师刚刚吃过药,神智恢复了少许,再加上许三多和袁朗这两个外人居然陪在一旁,她已经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医生建议她做一个全盘检查,现在还在排队等待,费用是许三多他们临时贴上的,理应要归还,李老师陪着小心告诉了儿子这件事,王全贵看着账单,对着医院啐了一口。李老师收回手,低眉顺眼的,她瞥了一眼许三多和袁朗,讨好地向着他们道谢,又向着他们道歉。老人害怕犯错的模样总是那么让人心碎。许三多简直受不了这个。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许三多拦在王全贵面前,不让他走,“她是你妈妈,你不可以把她丢在这里。你有妈妈,这是多么幸福的事!你知不知道还有很多人也想有妈妈!”

王全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我们的家事有你说话的份吗?”说着便上手去推许三多,结果自己反倒因为下盘不稳倒退了两步。

“嘿!你这老东西,你想找茬?”王全贵撸起袖子,“要打架是吧,啊?来,谁怕谁!”

许三多愤怒地瞪着他,不说话,身体挺的像钢板。王全贵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加剧李老师的歉疚,许三多无心让事情变得更糟,但也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他还在思考对策,王全贵已经上手推搡他了,电光石火之间,许三多打算牢牢箍住这只手,用惯性把人带到地上,并不是为了伤人,只是需要一个空隙好好讲一讲道理。谁知,袁朗忽然挡在他身前,先他一步被王全贵的胳膊肘带到……袁朗摔倒在地,磕出老响的一声,嘭——人不动了。

整条过道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三多浑身发烫,身体快过意识,扑过去把人翻了过来,捧着脸枕在腿上。与此同时,李老师一声尖叫,喊起了护士,而王全贵倒退了好几步,高声向围观群众解释:“我没使劲,真的!我、我没想动他!”

热心群众也不是瞎子,刚刚发生的事是一幕也没看漏,大家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谴责了起来。“没使劲人往地上躺?地上凉快是吧?”“众目睽睽之下你都敢编瞎话啊?”“做个人吧!那可是你妈!怎么跟她说话的!”“这什么儿子呀?老太太,您当初就应该多来一次月经!”一时间医院闹作一团,另有几个热心的东北大哥,胸口撞着王全贵,把他逼到了楼道口,王全贵羞愤交加,简直是落荒而逃。

袁朗偷偷睁开左眼,幸灾乐祸地旁观他一手缔造的闹剧,就凭这么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难道能让一个老兵吃亏?可不管是还手,还是讲道理,都只会让这件事没完没了。而且,这么做很好玩,不是吗?他拉长了脖子,试图看清王全贵狼狈的背影,突然间,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进了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异物感霎时间包裹了他的眼球,袭来一阵剧烈的酸涩,仿佛泡进了阳光下的海水里。

“哎哟……”袁朗发出轻呼。

袁朗揉了揉眼睛,这下终于看清了许三多,一张老脸哭得皱皱巴巴,眼睛几乎肿成了一条缝,嘴唇抖得像筋膜枪,又埋汰又可爱。袁朗笑也不是,打趣也不是,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他的泪珠子,轻声哄道:“怎么就哭了?是谁惹了我们三多啊?”

许三多把他往地上一撂,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抱着膝盖专注地哭。

早在众人对着王全贵一开骂,他就已经反应过来这是袁朗在A人了,放在20年前,他根本不会被袁朗骗到,然而现在……他的警觉变钝了,无非是因为袁朗的这个玩笑真有可能发生!热心群众在替他们出头,海潮般的人声响彻四周,许三多却不关心这些声音,他的世界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把别人都隔绝在外了。悲伤来得慢了一些,他颤抖着抱紧袁朗的头,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不清,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这一次袁朗没事,是假的,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似乎总有一次会是真的。他是因为这件事而伤心。

袁朗无措地跪坐在许三多旁边,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很抱歉,很温柔,他伸出手垫在三多的脸蛋下方,耐心地接住他每一滴眼泪。

发现袁朗没事,医院里的人渐渐也就散开了,李老师带着护士过来的时候,他俩还蹲着,就像森林里的两枚蘑菇。

李老师望着他们:“你们没事吧?我……全贵他太不像话了,回头我说他去!”

可免了吧!袁朗抬头,苦笑了一下:“没事,您不用管我们。我们回头就跟张主任把你的情况报备一下。其他的事你就别担心了,回去歇息吧!”

李老师茫然地点点头,可护士就没那么好糊弄了,她听完经过,对着袁朗劈头盖脸一通骂,老年人摔跤可大可小,这种事怎么可以开玩笑?袁朗低下头,认错认很熟练,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挨完骂,他扭头看向了还在情绪里的许三多。袁朗想到了什么,上手拧了拧许三多的胳膊。

许三多疑惑地抬起泪眼,袁朗又一本正经地拧了拧他的手指,拧了拧他的领口,拧了拧他的腰、背、耳朵……仿佛在检修机器人。

许三多讷讷地问:“你在干嘛啊?”

袁朗瞅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说:“找你的水龙头啊!”

“……”许三多一下子就不想哭了。

“怎么样,这下关上了吧?”袁朗拍拍他,笑着说,“三多,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张主任那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许三多擦干眼泪爬起来,向李老师道了别,临走前又跑回去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希望李老师千万不要客气,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

去往地铁站的路上,许三多察觉得到袁朗火辣辣的目光,他回头一看,袁朗一直侧着脸,笑吟吟地盯着他。

许三多站正了,板着脸问:“你有事吗?”

袁朗说:“还在生我的气啊?”

许三多想了想,摇头:“不生气了,生气——”

“没意义!”袁朗替他把话说完,随后哈哈大笑。

许三多认真地说:“昨天晚上的事就算了,但是今天在医院这件事,我还没有原谅你。袁朗,你以后不许拿这个开玩笑!”

袁朗无力辩解:“我那不是,想找点声援吗!像这种听不懂话的人,难道你要亲自去骂?无谓浪费这个时间嘛……”

许三多根本不听:“你向我保证!”

好好好,袁朗答应下来:“我向你保证。”

他们走在河岸的一段步道上,河道宽阔,水流一呼一吸,天际的流云一舒一紧,两旁的树木枝叶茂密,在微风中摇晃,被阳光照得发出一蓬蓬金光。

袁朗望着河水,忽然说:“三多,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今天的。”

许三多老脸一红,他知道袁朗说的是什么,恐怕整个医院的人都会记住他对袁朗有多么不舍。

袁朗拉住他的手,扣住了手指,有些计较地说:“哎呀,真不划算。现在说的永远,实在太短了!”

许三多跺脚:“你再讲这种话!”

“好,不说这个了,再也不说。”袁朗提起他的手,贴在胸口。

许三多卖力地点头,终于笑了,刚想说点什么,袁朗兴致高昂地拽着他的手,指了指反方向,“走吧,那里有个面馆!我们那么快回去干嘛?吃面去啊!”

许三多犹豫:“可是,你不是说要赶紧跟张主任那边汇报……”

“不差这一时半会的,我可饿坏了!”袁朗委屈地控诉道,“某些人好像忘记了自己拿走了我的假牙,我还没吃早饭呢!”

 

李老师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正如所料,她罹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病情即将步入中度阶段,她的认知功能下滑严重。所幸近年来由于老龄化增长显著,大众对该病的认知也随之而普及。7年前,国内专研机构实现了一项重大技术突破。5年前,特效新药批准上市,可以针对初期、中期患者控制病情。2048年全球的实际患者人数控制在1.98亿,远低于模型推测的2.4亿。李老师的情况还算不错,只要定时吃药,至少未来10年内不会恶化成重度阶段,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课是上不下去了,就算学生们敢听,学校也不敢让她教。出于对个人隐私的保护,学校不能透露更换老师的缘由,临时聘请新老师又需要时间,在那之前的课时总不能就这样空着,成校长把文件甩到办公桌上,靠着椅背发愁。

张主任提议:“或许我们可以给学生退钱?”

成校长显然不情愿。

张主任又说:“那先找人暂时代课,等聘请到新老师再任用?”

成校长:“找谁暂代呢?”

 

小会议室里,吴哲提议道:“找三多啊!”

许三多抬起头,发现圆桌上的人纷纷看了过来,他们这些助教的座位在后方一字排开,本来只是旁听,没想到一下子成为了目光焦点。他连忙摆着手说:“我不行的……”

“三多,你就是太谦虚了。”吴哲叹气,往前走了两步,正经地说,“隆重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同志叫许三多,可能你们不相信,但他的阅读量可能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齐桓抬头望着他,他倒是知道这位曾经的室友很爱看书,一有时间就坐在书桌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整天,但他不爱看,因而对这件事的认知没那么直观。

齐桓:“锄头,你怎么知道?难道他看得比你还多?”

吴哲不卑不亢地说:“当然。三多曾经在老部队的图书室里,顺着字母排序A-Z看书,三十来架的书,他当时起码看到了I。后来到了新部队,我们都在发展爱好,而他的爱好就是阅读,他日复一日地潜心阅读,就连在出任务的车上都会看书。”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齐桓,“虽说本人呢,阅读量也不算低,但我们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他,主要是因为有些人一本也不看,拖了后腿。”

齐桓:“你说谁呢?”

马小帅已经崇拜得不行了:“班长,你也太帅了,我得向你学习。”

许三多却有点担忧:“吴哲,我是喜欢看书,但这不代表我能教书。我嘴可笨了,有话说不出来,想法可能也很幼稚。”

吴哲昂着下巴:“那我必须要告诉你。你可一点也不幼稚,正相反,你说话很有哲思,是早就被人忘记了的老掉牙的大道理。大道理让人讨厌,那是因为它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提醒着人们这有多难做到。可这些大道理从一个实践者的嘴里说出来,它就具有了无可比拟的力量!”

马小帅感叹:“吴老师,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

吴哲欣然笑纳,按着胸口鞠躬,他对自己的演讲能力相当得意。

许三多还想否认,却发现成才一直盯着自己,若有所思。无论在场有多少提议,成才拥有一票否定权,他是怎么想的呢?许三多轻轻叫了一声:“成才哥……”

成才给了他一个可靠的微笑:“三呆子,没事,不着急,你先好好想想!回头想好了再跟我说。”

 

许三多闭上了眼睛,却根本无法入睡。他忘不了离别时李老师的眼睛,茫然、担忧、哀伤,仿佛被原先的世界给遗弃了,她的眼里浓缩了全人类在这个年纪该有的孤独。其实他跟李老师没有太深的交情,只有过几次交谈,李老师无论跟谁说话都是和声细语的,聆听的时候很有耐心,绝不会打断,即便有不同的见解,也不会咄咄逼人。他告诉了李老师自己看过的书籍,李老师惊讶于他居然会去读这么小众的书,而不为了什么。有些人看书是为了从中获取信息;有些人看书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阅读量;而许三多看书,只是在看书。李老师珍惜地看着他,短短的几句话足够让他们成为朋友。

李老师是个很好的人,许三多喜欢她,可是好人在生死面前也没什么特权。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李老师还能认出他来吗?

混乱的思绪布满头脑,许三多攥紧被子,感觉身体放松不了,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了,他穿过走廊,来到一间纯白的房间,一个人影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头发已然斑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

许三多默念着那人的名字,上前了一步。

轮椅上的人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那是五十多岁的袁朗,时间对他并不友好,他面部浮肿,额头被岁月横着割了两刀,苹果肌泡发了,往下垂,眉梢眼角都松松垮垮。他像一个点燃了的蜡人,如今已经融化得七七八八。这个袁朗让人陌生,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跟记忆中一样明亮。许三多熟悉这种明亮,怀念这种明亮,他咧开嘴,对着这种明亮傻笑。然而,跟预想中不同,袁朗没有回报以笑容,他用这双明亮的眼睛审视了许三多良久,冷淡地问:“我们见过吗?”

许三多惊醒,坐起来喘气。他几乎是泡在汗水里,连身下的被褥都湿透了。顾不上更换衣物,他下意识就往旁边摸索,摸到了刚打算坐起来的袁朗,立刻死死抓住不放。

袁朗被他吓了一跳,顺着手臂捏了捏他的肩膀,声音都夹了起来:“怎么了?做噩梦啦?”

许三多的呼吸逐渐平复,轻轻回应道:“嗯。”

“什么梦啊?跟我有关吧?啊?”

“嗯,是,我梦见你,你不记得我了。”

袁朗笑了:“我胆子够大的啊!怎么忘的?车祸?头给砸了?生病?”

许三多使劲想了一下,老实交代:“不知道。梦里没说。”

袁朗打趣:“那你这梦可有点草率。”

许三多说:“记不太清了,可能有,一醒过来就开始忘,做梦是这样的,现在只剩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只记得你不认得我,只记得我很难过。”

袁朗在黑暗中动容,他摸了摸许三多的脸,拇指刮到一抹温热的液体……袁朗扭身去开床头灯,温暖的光线霎时间充盈床铺,他把自己的头摆低,看清了许三多丧气的脸。

袁朗的声音有些挫败:“别告诉我,我这是一天之内弄哭你两次?”

许三多摇头:“你没有弄哭我,是我老是去想伤心的事。我没管好自己。”

“你是在替李老师难过。你这小家伙,老是把别人的难处当做自己的难处。”袁朗把他拉进怀里,给了他一个抚慰的拥抱,口吻轻松地说,“所以说,你决定了吗?当不当这个代课老师?”

许三多把头埋得很低,声音闷在袁朗的肩窝里:“你觉得,我行吗?”

袁朗大无畏地说:“嗳!别管我觉得行不行,你先告诉我,你觉得这个事有没有意义?”

许三多沉默,半晌后,他笃定地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袁朗松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他终于笑了出来,袁朗才如释重负地点了点他的鼻子:“有时候我总想着说点什么给你打气。可你的心里一直有答案!”

 

下定决心之后,许三多又去探望了一次李老师,从李老师那里拿到了后续的课件。临走时,许三多立正,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向着李老师保证:“我会好好干的!”他把课件带回去,开始了废寝忘食的阅读。

他在发奋,袁朗也在兑现自己的诺言,没有再来骚扰他和同学。

袁朗开始骚扰邻居。

 

那是周六的清晨,两人吃过早点散完步,回到家里自由活动。许三多坐在书桌前,拿出计划表写下今天的备课安排,阳台的方向突然传出嘹亮的一嗓子:“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许三多停笔,抬头,脸颊抽了抽。声音很飘,但有调,应该是在唱歌……吧?许三多追随动静来到阳台,看着袁朗杵在几盆兰花中间,站得气吞山河,唱得跌宕起伏,旁边的橘子树被震掉了一个橘子。

注意到许三多来了,袁朗转了过来,对他笑了一下,满脸柔情。

许三多一本正经地问:“你,你在唱歌吗?”

袁朗笑容消失:“……不像吗?”

许三多说:“像的。”看到袁朗撇了撇嘴,许三多赶紧找补了一句,“不止是像。你跟在唱歌一样!”

袁朗简直没有脾气了:“谢谢啊……”

许三多:“不用谢。”

袁朗指了指后方的天空:“那,我继续了。”

许三多回到书房,阳台又传来了摸爬滚打的歌声,他听得惴惴不安,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波投诉。

有人按了门铃,门铃声跟歌声交相辉映,许三多硬着头皮去开门,只开了里门,没开最外层的防盗门。来人是邻居,隔壁的,一个秃顶老头,一开门就凶神恶煞地说:“你们干嘛呢?”

许三多老实巴交的:“在唱歌吧,应该是。”

秃顶老头拔高音量:“什么、什么叫应该是?你们俩住一块,他干什么,你心里没谱啊!别给我装!”

许三多很镇定:“我真不知道,可能是喜欢吧。那我先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唱歌呢?”

秃顶老头气不打一处来:“我是要知道这个吗?”

许三多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要知道什么?”

秃顶老头愣了好半天:“我是在跟人说话吗?”

两个小时后,第二波投诉的人到了,这次还没开门,外面就闹成了一团。许三多打开门,迎面就是一句:“对不起。”

“光对不起有什么用?还能不能安静了?”防盗门外是位眼熟的胖脸大姐,戴着玉镯子,镯子在肉乎乎的手臂上箍得很紧,几乎不松动,大姐的声音又细又高,冲着里面就是一通连珠炮,“小许,你让让,喊他出来,我来跟他说,我把扰民条例一条条一项项地给他念,一把年纪的人了,躲在你背后像什么样?”

胖大姐很会搞气氛,转眼间其他邻居也纷纷出来帮腔,包括刚刚的秃顶老头,一伙人聚集到了他们家门口,仿佛在检举什么不法营生。

许三多理解他们的愤怒,袁朗这个歌唱得确实……没考虑到邻居们的感受,可他并不想在人前给袁朗难堪。他知道的,袁朗愿意规规矩矩来这个老年大学上课,仅仅是为了陪他。每当他有了什么新的兴趣爱好,袁朗总是第一个支持的人,现在,难得袁朗也找到了新乐趣,他可不能泼这个冷水。

许三多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替他向你们道歉。等他唱完,我就跟他好好沟通。下一次……我们会去公园里,不会再吵到你们。”

“那可不行!”胖大姐撸着袖子,“还想等他唱完?你看我们哪个人像是愿意等的?今天这事非得当场解决不可,你们是一伙的,我信不过,万一我们走了之后,你就把这事给忘了……”

歌声却在这时停了,袁朗背着手走出来,正看到许三多被人围攻,他不说一句话,眼睛尖刀一样在每个人的脸上划拉,老兵身上的寒气霎时便震慑了人群,气氛莫名其妙冷了下来。

许三多回头望向他,没做多余的解释,只是说:“你唱完了吗?”

袁朗对着他点点头,示意他让到一旁,自己则来到防盗门前,隔着栅格睥睨众人:“刚刚说话的是哪一位?”

有份出声的都闭嘴了,唯独那胖大姐不是个怕事的,挺了挺胸膛,脖颈上的金链子玉串子敲得叮叮当当:“是你姑奶奶我!怎么了?”

袁朗微微点头,眯眼打量着她,严格地说:“你再说一遍‘那可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胖大姐也有点疑惑,袁朗补充道:“跟刚刚的语调尽量一致啊!”

胖大姐犹豫道:“那可不行?”

袁朗:“再高亢一点。”

胖大姐吸饱一口气,咆哮出来:“那可不行!”

“非常好。”袁朗瞬间变脸,笑着说,“你这个‘那’有Eb5,你知道吗?”

邻居们:“啊?”

袁朗舔了舔嘴唇,靠着门,措辞:“整件事是这样的。我啊,参加了我们区老年大学的合唱团,接下来有一个合唱比赛,我们合唱团打算参加,是全国级别的比赛,要上电视的,如果有幸拿到了第一名,”袁朗卖了个关子,直到走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调动,他笑了起来,“奖品是三亚5天4夜游。除此之外,校方也很有诚意,今年的学费,全免!明年的学费,减半!——感兴趣的,都算算这笔账!”

邻居们低声议论起来:“什么老年大学?”

“你不知道?坐A42路车就到,我去看过。”

“学费贵吗?”

“不贵,是市政福利项目,两百多一学期。”

“我还没去过三亚呢!”

许三多一点也不关心奖品,他的重点是:“原来你是要去参加合唱比赛啊?”

袁朗对他眨眼:“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那倒没有惊喜。”许三多面无表情地说,随后话锋一转,“什么时候啊?我想去当观众。我可以,给你加油。”

袁朗的表情跟过山车似的,无语完又兴致勃勃地笑起来:“到时候通知你。放心,就算你不想去我也会逼你去的。”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胖大姐给噎了半天,“什么老年大学,什么合唱团……拿这什么破比赛吓唬我是吧?”

袁朗表现得很无辜:“这怎么能叫吓唬呢?多难听啊。准确来说,这应该叫争取。我们合唱团还差个女高音,大姐,我看你够格!”

 

第二天,袁朗带了二十几个邻居来老年大学报名插班生,场面蔚为壮观。袁朗穿梭于人群之间,安排走位,指导填表,俨然一番主人作派,齐桓和吴哲在旁边看傻了眼。

许三多站在一旁,低下头,手指握在一起。可能是当惯了家属,袁朗整出的大动静,他也会跟着难为情。齐桓和吴哲上前问他情况,他抬起头,跟他们解释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两人的表情眼看着就扭曲了起来。

吴哲恍然:“怪不得上周没来骚扰我们上课呢。这叫什么?人固有一扰,或扰于师生,或扰于邻里。”

齐桓冷笑:“都72的人了。净整些事情折腾自己,精力真旺盛。”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袁朗听见了,冲他眨眨眼:“72岁正是拼搏的时候!”

吴哲一身恶寒:“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这样说还挺帅的?”

齐桓抱着胳膊摇头:“也就小姑娘吃这套!”

许三多没有附和,他偷偷望着袁朗微笑。

 

这一天对许三多来说也是个重要的日子,他的第一节课,所有的准备都将迎来检验的时刻。许三多的心里敲着小鼓,敲了一路,然而一想到袁朗那没由来的自信,鼓槌便定了一定。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堂而皇之闯进合唱团当指挥,在常人看来应该叫做自不量力,许三多却不这么认为,他愿意把这个叫魄力。袁朗的身上总是有他不敢做也不敢想的另一种活法,他喜欢看到这样的袁朗。

许三多走进了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的同学,平时大家坐在一个阵营,望着一个方向,像现在这么面对面相处,感觉有些古怪。他突然瞄到了最后一排,眼睛亮了起来,成才搬了个椅子坐在那里,对他抛来一个眼神,示意他别紧张。在成才的前面还坐着对文学毫无兴趣的齐桓和兴致盎然的吴哲——也许这是吴哲人生中第一次逃课。噢,还有马小帅,他坐在第一排,双手搁在台面上,随时准备着鼓掌。他们竟然都来了!都是为了他。

许三多笑了,一个不太聪明的笑,一个让同学们有理由怀疑他能力的笑;许三多又不笑了,他沉默地翻开了课本,看着那段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开场白,抬起头流利地背着:“同学们,你们好,我是来代课的,但我不认为自己是老师。正式的那个老师很快就会来,到那时候我就撤了,在那之前,我会接着李老师没有讲完的内容往下讲。我……”

许三多停住了,好像卡带了一样。

大家莫名地看着他,成才捏了一把汗,吴哲用嘴型鼓励,齐桓抓耳挠腮,马小帅恨不得上台替他发言。

许三多忽然把准备好的稿子放到一旁,说了一句上面没有的话:“我喜欢看书,很喜欢。你们平时也喜欢看书吗?”

这实在不像一个课堂,因而大家都犹豫着要不要作答,教室里鸦雀无声。

吴哲是第一个捧场的:“喜欢看,上学的时候尤其喜欢。不过后来到了部队,看得就少了,得等有闲心的时候。闲心不是那么寻常的东西。”

马小帅乐呵呵的:“还行,但只喜欢特定的书,不爱看的看不进去,看不进去的也就算了。看书也讲究缘分嘛。”

齐桓摆手:“不看不看,书对我来说,就是个易燃物,除了野外生火,没别的用处。哎,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带火柴?”

有了他们三个抛砖引玉,其他人终于也加入了讨论:“不怎么看,知道看书重要,但看了要打瞌睡。”

“还行吧,做卫生的时候放一放语音,打发时间。”

班里最年高德劭的邓老太开朗地笑着说:“以前爱看,尤其是长篇小说,现在不敢看了,只能看不超过5万字的,尽量一天之内看完,不然书没看完,人突然没了,走都走得不踏实!”

这个回答反响异常热烈,立刻有同学起哄道:“大不了我们把后半部分给你烧过去。”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聊起来,小小一间教室,关于阅读的兴趣竟然包罗万象,许三多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咧开。他不说话,班级里反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他,试图看透他的用意。

许三多没有用意,他真诚地说:“你们为什么不继续说了?我很爱听。都是活的故事,跟书一样有意思。你们每一个人都很会看书,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种日子,活得真有劲!”

三十来双眼睛注视着许三多,没有说话。

成才微笑:“许三多,我看大家都很感兴趣,说说看你读书的故事吧。”

许三多低下头,缓缓拿起要向大家介绍的书籍,那是一本《鲁滨逊漂流记》,李老师的教案密密麻麻记满了作者生平,分析作品的中心思想与意象,探讨作品的写作风格以及在文学史上的历史地位,可是许三多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并没有照本宣科。

许三多说:“这是一本老书,比我们都要老。它很有名,可能你们都看过了。我第一次看它的时候,还在702团,我被人借去带军训,有一个学生跟我说,这本书已经很老了。说这话的人很年轻,比那个时候的我还要小,他很轻易地提到了老,好像这是件不好的事,好像这个字可以永远跟他无关。我想了很久,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会这么害怕老呢?人比起死,还要更害怕老。就算人的衰老真的很可怕,难道书也会老吗?书也会长出第一根白头发,第一条皱纹,也会逐渐失去记忆吗?

“有些问题,你没法在别的阶段得到答案,直到,我也老了。今天的社会远比我们那时候繁荣,科技也更发达,可是我们再也跑不到时代的最前方了,有很多的东西不再为我们准备,绝大多数的保险不能买,很多东西硌牙,路上的电动车越来越多,人行道越来越窄,我们的路更加难走,新的热点话题,新的科学技术,新的娱乐方式,都围绕着年轻人。原来老指的是,这个世界好像不再需要我了。没有人把我扔到荒岛上,但我感受得到同样的孤独。这是另一种遗忘。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曾经也很害怕被人忘掉,后来接受了,或者说习惯了,不管是被人记住,还是被人遗忘,到头来要做的事都差不多。不去想了,有什么好想的呢?始终有人会记住我的,我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的答案就是继续寻找答案。队长跟我说,没有应该做的事,就去做想要做的事;没有想要做的事,就去做能做的事。不知道能不能做,就想想应不应该吧!我认真地想过了,分享好书就很有意义,是应该做的事,所以,我就来这了。”

他抬起头,扫过大家专注而动容的眼神,讷讷地解释说:“我说完了,有点乱。对不起,我本来准备了内容的,说起来就忘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马小帅带头鼓掌,其余人的掌声也随后而至。

许三多站得直挺挺的,两眼发直,囫囵装着所有人的表情,悲伤的,感慨的,落寞的,充满怀念的,饱含希望的……多么生机勃勃的画面!他那洒满雀斑的面颊变得有点红,颧骨在连绵的掌声中逐渐堆高。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靠近走廊那侧的窗户外面站了一个人——是袁朗!

袁朗不知道听了有多久,正遥遥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欣赏。他对着袁朗笑,袁朗挑了一下眉毛,也跟着笑,把手里的书夹在胁下,腾出了双手尽情地为他鼓掌。

 

没过多久,许三多开始收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礼物,比如说一束葡萄,一罐核桃仁,粽子礼盒,一块普洱茶饼,还有一束鲜花。学生们喜欢他,爱戴他,这实在出乎许三多的意料,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许三多不想收礼物,尤其是普洱茶饼这种听说很贵重的礼品,但同学们殷切地跟他说,这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以看得见的方式呈现罢了,如果许老师不收,这些东西也不会拿去给别人,唯有白白浪费了。许三多最终还是决定把它们带回家。袁朗想帮他提,他想了想,只把那一大束鲜花塞给了袁朗。

夕阳落下,他们并肩走在通往家属院的路上,晚霞悠悠然铺满了地面。许三多低下头,掂了掂塑料袋,解放了一下掌心被提手勒出的印子。袁朗瞥了一眼:“还是我来拿吧?”

许三多摇头:“我可以的。”

袁朗眯着眼睛瞅了瞅手里的花,把头埋进去,嗅了嗅,煞有介事地笑着说:“我问过它了,它说想要你拿。”

说话间,袁朗把花束按在许三多怀里,顺势把他的袋子抢了过来。

许三多看着袁朗,皱着眉头说:“你还是拿回去吧?那个挺沉的。”

袁朗瞄了他一眼:“难道你不打算给我尝尝?”

许三多说:“不是啊。”

袁朗点头:“我有份吃,我就有份拿。是这个理吧?”

许三多想了想,不再坚持。他望着这一大捧花,开始认真欣赏它,学着袁朗刚刚的模样把头埋进去闻,花束里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他的脸庞几乎要融化在这粉紫色的暮霭里。

袁朗在一旁微笑:“你很喜欢别人给你送花?”

许三多:“嗯。我是喜欢。花很好,很有精神。以前我在五班的时候种过一些花,花籽是在团部买的,但是团部反而没有什么花。后来到了老A,我有没有说过呢?我很喜欢吴哲的花圃,我还问过他,能不能让我种一朵,他说行,但他之前又说过这样会破坏他的整体布局规划,想想还是算了;我又问他,那能不能帮他浇水?他说能,我就浇了。后来开第一季花的时候,他拉我去看,可惜那个时候我没有心情。”

袁朗:“我记得,吴哲这家伙,很有些小布尔乔亚的浪漫头脑。不过,谁说当了老A就不需要一些浪漫呢?他的花很棒,健康,茁壮,振奋人心,我也很喜欢。但那个时候你满脑子都是复员,我还以为,你没有那么喜欢。”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两眼许三多,“我现在记住了。”

许三多眨了眨眼,把看向袁朗的目光收了回来。真正让他喜欢上送花这件事的反倒不是鲜花的美丽,而是某个美好得令人叹息的黄昏,在那橘红色的山头上,他透过两位战友肩膀的间隙,偷偷寻找着那个送花的人。但这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事。他抱紧了花束,让一朵粉红色的康乃馨挡住脸颊上的红晕。

 

许三多的课上得渐入佳境,有不止一个学生私下里跟张主任反映,希望许老师可以继续教下去,新老师的招聘因而暂时搁置了。于是成校长正式向许三多发出邀请,希望他可以留在他们的师资团队里。

得知消息的那天,许三多本应该上最后一堂课,他稳稳当当结束了这堂课,下课铃响了之后,他有些羞涩地告诉大家,直到这个学期结束,他都会是大家的老师。也许,下一个学期也会是。教室里掌声雷动,这次没有任何人带头,大家都是有感而发。

许三多正整理着桌上的东西,一个刚要出门的学生忽然回头说:“许老师,有人找。”

许三多看向门口,袁朗正站在那里,从背后掏出一束用五线谱和红丝带简单捆扎的蔷薇花束,他举高了花,摇了摇,走过来把花递到他手里。

许三多诧异地看着花:“袁朗同志,谢谢你。可是,为什么?”

“我听说你要继续上课,好事啊,这值得庆祝!”袁朗眯着眼笑,“当然,这只是表面原因。根本原因是——你不是说过,你喜欢别人送你花?”

“我是说过。可我……并不是在暗示你。”

“嗯,我知道你不是。”

许三多郑重地盯着这束缤纷的蔷薇,玫红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拥挤在一块,没什么讲究,美得很杂乱。但他很喜欢。

袁朗憋不住笑:“许三多,花是会跑吗?你看得这么用力?”

许三多说:“因为我想记住它们每一朵。它们都开得很好,长这么大,不容易的。”

八一组今天刚好坐在门边上,看了个全过程。两个人一起搓着鸡皮疙瘩。

吴哲皱眉:“有些人一条腿都迈进鬼门关了,还不忘搞纯爱?”

齐桓大咧咧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都绝精的人了,只能搞纯爱!”

袁朗听了这话倒也不急,偏偏是许三多的头越来越低了。

袁朗笑着说:“低什么头啊?抬起来!他们说他们的闲话,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许三多的头又抬得过高了。

吴哲被他逗笑:“完毕,小心点,别闪着脖子!我们可都不是二十岁了。”

齐桓抱着胳膊:“我听出来了,这里有人想要否认他绝精!”

“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我话说完了,走了,”袁朗白了他们一眼,回看许三多,眉毛塌了下去,仿佛少待在一起一分钟对他都是个损失,“三多,我们合唱团还要留下来排练,这段时间可能都需要你自己回去了。没问题吧?”

许三多摇头:“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当然,你有空的话,可以把配菜准备好,需要的东西我会写冰箱上。”袁朗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老A三人组一起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

齐桓抱着胳膊:“三儿,有些话我疑惑很久了。你呢,是个好人;队长呢,也算是个人。我知道他对你有意思,我们都看出来了,这事儿想要看不出来还比较难。但你们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说,你怎么跟中邪了一样,就跟他好上了呢?”

许三多急得有些磕巴:“齐桓,你,你这样说有点难听!队长他是好人,我也没有中邪!”

吴哲感叹:“算了,菜刀,在博大精深的汉语言文化这所有耳熟能详的俗语里,我唯独理解不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过度强调个体的主观能动性,完全违背了客观规律。我仅代表个人坚决抵制这种指鹿为马的行为。”

“你们在聊什么呀?”马小帅从门外探进头来,打断了他们的插科打诨。

许三多:“小帅?我还说,今天怎么没看到你来上课呢!”

马小帅很惋惜:“今天轮到我执勤,没能来听班长的课,好可惜啊!班长,你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许三多:“还行。”

齐桓插话:“他说的还行,那就是很好。”

马小帅狠狠点头:“班长,那你能给我一个人再上一遍这节课吗?”

许三多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啊。”

马小帅乐了起来:“班长,你对我太好了!咦,好漂亮的花啊!学生送的啊?”

许三多想了想,也没错,就点了点头,刚想多解释几句,马小帅没精打采地摆了摆手:“班长啊,可能要晚点再聊了,我先走了,我还有得忙呢!”

吴哲纳闷:“不是都放学了吗,你还要忙什么?义务劳动也要这么卖力啊?”

马小帅抱怨:“不知道哪个倒霉学生把花园里的蔷薇给薅秃了!园丁那边一直缠着我找人要处分,哎,不说了,我得先去调监控,把这个采花贼逮出来!”

许三多:“……”

吴哲:“……”

齐桓:“……”

三个人一起看向那束花。

 

许三多静悄悄地等在音乐教室的门口,双手捧着他的花。

教室门打开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率先传了出来,走廊的声控灯被这一声碰亮,正好照耀在大步流星迈出房门的袁朗身上。好像有人叫住了他,说了句什么,袁朗回过头看了一眼,笑着回绝:“你们去吧,我就免了。家里头有人管着呢!”

袁朗摆正了脑袋,看到了许三多,眼里写满惊喜:“嗳?还没回?专程在这里等我?”

许三多上前一步:“袁朗同志,就在刚才,你的德育分已经变成了负数。张主任把我叫去谈话了,她说,托你的福,这个计分系统已经形同虚设。我就说,我去找你说。你认真一点,不要笑,我在说很重要的事情。你,以后绝对不能再摘学校的花了!”

袁朗早就料到了是这件事,大手一挥,搭上了许三多的肩膀:“行了,这个以后再说,走,先回家吃饭!吃完饭,我还有事找你。”

“啊,什么事啊?”许三多忘记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袁朗抓了抓头,很伤脑筋的模样:“得请你帮个忙。”

许三多很热心:“什么忙?”

夜里九点的书房,袁朗神情肃穆地坐在电脑前,许三多站在旁边,热心已经转变为无奈。

袁朗打开了一个名为《期末作业》的文件夹,里面放着10个WORD文件,随手点开一个,只见题头一行宋体大字写着:保健课期末作业要求。不用问,剩下那九个文件多半也是这个事。

这就是报了十个科目的坏处。

袁朗说:“你一定在想,早知道今天,当初干嘛还报那么多课?”

许三多瞥了他一眼:“是啊,你为什么要报那么多?”

袁朗语重心长:“如果我说,我是有苦衷的?”

许三多捂住耳朵。

袁朗把他拉近了一些,面对自己,抬着眼望他,声音几近谄媚:“许队,许老师,许三多,三多……”

许三多一板一眼地说:“袁朗,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今天要对你铁石心肠。”

袁朗点点头:“噢,也就是明天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三多的眼神有些埋怨,却又有些妥协,总之是瞪着他。

 

真正需要他动手的内容并不多,袁朗让他帮忙处理的都是一些简单的文字作业,比如保健课、心理健康课和社交礼仪课等,作业都是试卷,且绝大多数都是单选题,只有少量主观题,答案都在书里,只要认真看一遍书就能答满分。真正繁重的任务,袁朗都留给了自己,像是摄影课,视频剪辑课和新媒体课的作业。第二天清早,袁朗买的三脚架和补光灯到了,许三多待在旁边看他拆快递,组装设备,顺手就上去帮忙拧螺丝钉。袁朗一边介绍着这些东西的用途,一边在家里转悠,最终选择了书房靠窗的一角,搬过去一把休闲藤椅,按着许三多的肩膀坐了下去,将手机对准那里,调试着光线的参数,煞有介事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袁朗拨弄着手机,却在跟许三多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报那么多课吗?”

许三多规规矩矩坐着,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个画面延迟了一些出现在手机里。袁朗看着屏幕里的影像,笑容慈爱,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许三多安静地眨眼,看了看其他地方,又回来,用肯定的口吻说:“你想跟我多待一会儿。”

袁朗不置可否,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真实的许三多身上,自嘲般笑道:“真会给自己找麻烦,是不是?你想笑就笑吧!我怎么就把自己逼到这份上了?”

这句话无疑起了作用。两相比较,创作型的工作显然更辛苦,更何况,袁朗还身负合唱比赛的重任,桩桩件件都不轻松,而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出于对他的陪伴。许三多久久凝视着因拍摄而卡壳的袁朗。许三多想,他当然愿意帮忙承担一点压力。

许三多趴在书房的电脑桌上,尽心尽力地替袁朗写作业,写着写着,一抬头,发现袁朗像只猫一样舒舒服服窝缩在藤椅里。

在玩手机。

不会吧?许三多很惊讶:“你……三个课程的作业都做完了?”

袁朗像是等他问起已经等了很久了,悠闲地抬起头,憋着笑,慢条斯理地说:“摄影课,作业是录制一段短片。视频剪辑课,作业是剪辑一段短片。新媒体课,作业是制作一段视频VLOG并上传。”

许三多看着袁朗,眨眼睛。

袁朗也看着许三多,眨眼睛。

许三多:“所以……你提前录制了视频,刚刚剪辑成了VLOG,并且上传了?袁朗,你在偷懒。”

袁朗嘚瑟地眨了一下眼,说话带上了教官的语气:“万山磅礴,必有主峰。龙衮九章,但挈一领。事物之间有它自己的共通之处,抓住主要矛盾就能迎刃而解。也没有一个老师说过,不同科目间的作业不能通用。我啊,这叫合理安排,合理规划。”

许三多看了看写到一半的作业:“那我这个应该怎么合理安排呢?”

袁朗的眼神很无辜:“继续往下写啊。”

许三多放下笔,小狗眼变成了死鱼眼:“袁朗同志,我现在能生你的气吗?”

 

袁朗在客厅找到许三多,他挤上沙发,把自己剪好的视频塞给许三多看。

视频很有意思,节奏明快,光是主题就已经先声夺人——七十二岁特种兵闲不住的一天。

7:30,袁朗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

7:45,做早餐,摆盘。

8:00,出门上课。在小区里碰到只遛弯的小狗,跟狗赛跑,惜败。

9:00,早课,学习摄影原理。在课上故意给同学打电话以致同学被骂。

12:00,在食堂吃饭。此处有老A成员出镜,吴哲和齐桓围绕着土豆插科打诨,袁朗对着镜头不怀好意地笑,趁两个人没发现,把他们的汤碗调转。许三多看到镜头里的自己抬起了头,注意到了袁朗的小动作,皱着眉头制止了这个行为,他把汤碗又调转了回来。袁朗回头看镜头,坏事没得逞,笑得很遗憾。

14:00,新媒体课。老师正在讲解学生作业,袁朗的作业是一段从楼下仰拍的他们家阳台的视频,画面里的晾衣杆伸出了外缘,上面挂着他和许三多的军绿色长裤,那时风有点大,吹得两对裤脚在半空中赛跑。

16:00,去活动室打牌,途中经过花圃。袁朗停下来,对着镜头说:“漂亮吧?”画外音回答:“红艳艳的咧!”袁朗说:“带纸了吗?硬一点的,我给我爱人包几支。”画外音:“啊,这不行吧?这公家的花!”袁朗说:“看来你不知道啊,这叫打顶,也叫摘心。这样做有利于鲜花爆盆。”画外音:“真的假的?你别蒙我啊!”

18:00,音乐室。神情严肃的大合唱。休息时间,袁朗喝水润嗓子,对着镜头,自信满满地说:“舒服。是真舒服。唱歌可以释放情绪。孩子们,都去试试吧,真的,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每个人都活得太累了。”

20:00,晚饭。镜头对着餐桌对面的许三多。许三多吃饭很认真,只是偶尔抬头问了一句:“吃饭也要拍吗?”袁朗说:“笑一个。”许三多咬着筷子,将信将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袁朗“啧”了一声:“比哭还难看,重新笑!”许三多放下筷子,这次笑得更加勉强。袁朗把镜头对准自己,无奈地解释:“观众朋友们,他有点紧张。”

21:00,阳台。袁朗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姿势很文艺,神情很忧郁,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镜头拉近,原来是在聆听邻居打孩子。袁朗压低声音对镜头说:“数学只考了25分。”

22:00,卧室。许三多看书看睡着了,袁朗靠过去,小心翼翼地挪掉了他怀里的书,给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是该睡了,不过我还没困,还能玩半小时。”袁朗来到客厅,对着镜头豁然一笑,说道,“你们觉得七十二岁很老吗?我只觉得有用不完的力气。”

视频放完了,开始重播。许三多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缓慢地抬头看着袁朗。

袁朗:“想说什么?”

许三多:“最后那里,你偷偷拍我。”

“何止是偷偷拍你,”袁朗大方承认,“我还剪掉了一大段呢。”

许三多:“那,你对我做了什么?”

袁朗主动撩拨起来的话题,自己倒有点害羞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许三多直视他的眼睛:“我能看看吗?原来的视频。”

袁朗顿了顿:“真要看?”

许三多点头:“我要看。我那个时候都睡着了,你做过的事,就只有你一个人记得。这样,不公平!”

袁朗一时语塞,他凝视着许三多纯真而期望的眼神。许三多不是在追责,而是在索取共同的记忆。他们认识很久了,彼此都已知根知底,却还是会在某一瞬间迸发激情。袁朗看着三多,动情地凑了过去,在额头上亲了一下,飞快地说:“就是这样了!”还不等许三多有所评价,袁朗跳起来就往厨房里走,“哎?怎么都这个点了,我得去做饭。”

许三多按住这个吻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个往外冒蜂蜜的伤口,他的眼睛追随着袁朗进了厨房:“我们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逃跑?下一次,你要是想偷亲我,可以先把我叫醒……”

袁朗回头白他一眼:“那还算是偷吗!”

 

袁朗迷上了记录日常,总是随时随地拿出手机,拍摄突发事件当作视频素材。端枪的手,端镜头照样稳。有时走在路上,袁朗会突然停下来,让三多帮忙掌机,自己则旁若无人地做出一些大胆行径,比如突然爬进路旁的绿化带,拔出来一株杂草,以特种兵的身份向大家科普这种草可以果腹。身后人来人往的,都往这边看,袁朗面不改色,许三多唯有害两人份的臊。

一开始,许三多很担心袁朗的新兴趣会影响到合唱比赛,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位昔日的队长。按照后来的说法,袁朗是典型的高精力人群,天生擅长分配时间,他的生活总是充实得令人咋舌,事情越多,越能给他的生活带来全新的启发,他把这两件事结合得可谓天衣无缝,甚至可以说,让两件事之间相互利用。

这天,声乐老师告诉袁朗,合唱比赛相当正规,届时不仅会有专门的电视台摄制组进行录制和直播,甚至还会开启网络投票窗口。这不是巧了吗?袁朗当下就决定,每天练习的时候开直播,以便煽动网友给他们投票。

于是这个周末,袁朗带领着大伙去社区的活动中心练习合唱曲目,顺便直播,留许三多一个人在房间里备课。家里安静得令许三多有些不习惯,他看向旁边静置的三脚架,看了很久。对不起……他实在太好奇了。

许三多打开手机,找到了袁朗的社交媒体账号,点进去一看,眼睛睁得老圆。

不到半个月,袁朗的账号竟已突破5万粉丝!

大概人们乐见普通人身上也有特别之处,而全能的特种兵也会像寻常人一样生活,最初那条日常vlog,居然收获了20万的点赞。许三多点开它,又看了一遍,弹幕上听取哈声一片,评论区也都是各种语调轻松的调侃。有人把那只小狗截出来,给它p上奖牌,袁朗回复:“甘拜下风。”;有人把那两条军绿色的长裤截成奔跑的gif,袁朗回复:“最后谁赢了?”;还有人揶揄说:“学会了,下次帮邻居的圣女果打顶。”,袁朗回复:“你小子早就馋了吧?”

仿佛能听到袁朗那带有笑意的声音,许三多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在全球范围内,社媒都已是明日黄花,放在二十年前,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局面。行业巨头并没有被想象中的竞品所打败,只是时代天翻地覆,市场需求永远在革新。在经济衰退期,人们过度消耗了自己的身体,需要时间平复,因而当下的风口是健身与出行。走在路上,处处都是青春洋溢的人,他们奔跑,他们跳跃,他们踩着单车在专用车道上平滑行驶,生活的节奏维持着十年如一日的“快”。不过,始终有人比时代慢上半拍,心甘情愿活在过去,仍旧在上二十年前的那个网,听二十年前的歌。

此刻袁朗正在直播,他们排练的场合是一个光线充足的舞蹈教室,锃亮的木地板,两两相对的镜子墙,四十个人分成四个区域站着,现在正是中场休息时间,大家都在闲聊。袁朗把手机环绕了一圈,给大家展示这个不算专业但其乐融融的合唱团,最后镜头对准了自己,这才让人看清,他坐在教室后方的阶梯上,姿势非常放松。评论区有网友的问候:“袁爷爷,早上好。”也有网友给他们打气:“好有活力的画面,爷爷奶奶们,比赛加油!”还有一条感慨,多少有些令人心酸:“你像我姥爷。我想他了……”

这个小姑娘还说了不少话,她的生活不太如意,语气自然也十分消极。袁朗皱着眉头在看,边看边微微点头,他旁边坐着那位秃顶的邻居,也一直在看屏幕,大概是性子有点急躁,秃顶老头忍不住出言相劝:“年纪轻轻的孩子,怎么尽说丧气话?我要是可以像你一样年轻,我可没工夫怨天尤人!有问题就去解决它!想当年……”

袁朗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略带威严地制止道:“解决什么?处理痛苦的经验是不能平移的。你年轻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烦恼了吗?你要是现在说出来,没经历过的人一定也无法体会。”那秃顶老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也是好心。”袁朗拍拍他肩:“我知道你是好心,你只是想鼓励她,但是嘴也太拙了,少说两句吧!”

他转向镜头,特地读出了那位网友的id,回复说:“小朋友,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在生活,努力不一定会带来生活的转机,但它至少是个免责声明,它能证明你遇到的所有不幸都不是你的过错。所以,打起精神来吧!实在是疲惫了,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找一个爱你的人,哄哄你。”

小姑娘失落地说:“没有人爱我。”

袁朗的声音很温柔:“那么,你得学会自己哄一哄自己。”

他顿了一顿,又哈哈大笑起来:“别以为只有无所畏惧才叫坚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骗着自己走下去的!”

袁朗回家的时候,正好逮到许三多在给他的视频点赞。

短暂的沉默对视,许三多兵荒马乱关声音。

袁朗抱着胳膊靠着门,很惬意地观赏这一幕。他学着许三多的语气:“下一次,你要是想偷看,可以当着我的面……”

 

当然也有人完全不是视频的受众,比如吴哲,比如齐桓,他们一个在花园里晒太阳,一个在水塘子钓鱼,分别刷到了袁朗的视频,刚看了两秒便震惊得无以复加!水壶被踢倒在地汩汩冒水,咬了钩的鱼在水里扑腾,而两位当事人根本没空搭理,他们在同一时间把该视频转发到彼此的聊天窗口里。

两人隔着空间相对无言。

过了半天,两个月没联系的成才忽然给他们仨拉了个群。

然后发了同一个视频。

吴哲:“我就知道……”

成才:“你们都看过了?”

齐桓:“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小时。”

现在无言的变成了三个人。

成才:“你们说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齐桓:“不知道。我跟他时间最长,连我都没想明白。”

吴哲不惮以最坏的动机揣测:“我看他只是单纯想炫耀一下他的幸福生活。”

成才无奈:“虽然一直知道他俩的事,但之前也没看过他们同时出现在卧室里啊。我现在很难受。”

齐桓:“你们说,大家伙都看过了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没过多久,C3也拉了个群。紧接着,C3拉连虎,连虎拉佟立国,佟立国拉薛刚……

非常好。现在整个A大队都在群里了。

连虎震惊,佟立国无语,黄自强还以为这是袁朗精心编撰的剧本,毕竟这种猜想有理有据,而深知其中纠葛的铁路早已对此懒得评价,吴哲则直接把袁朗的最新大作转发到了群里。

某个周末的客厅里,许三多在处理花束,他把蔷薇并排搁在桌上,将刺全部削掉,枝干部分剪出一个斜面,然后依次插进花瓶里。袁朗拿着自拍杆走过来,镜头把他们俩一同拍了进去,他把一只玉米棒子当成话筒,对着镜头严肃地说:“我们现在可以看到,洪水终于撞上了堤坝,岸上的行人被巨浪卷进了河里,我们的人民解放军正在积极地展开救援。”

袁朗走过去,玉米棒子戳到许三多嘴边,手指了指桌上的花:“同志,辛苦了,能否占用您1分钟的时间,简要介绍一下当前的救援进度?”

许三多讷讷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袁朗看镜头:“时间紧迫,救援人员看来相当忙碌。”

许三多也看向了镜头,表情还是那样茫然和愣怔,可瘪瘪的嘴却咧开一条缝:“我们那个,我们尽力了!截至目前,二十五位伤员全部救援完毕,”许三多竖起一枝花,花苞蔫了下去,他看着花说,“其中一位伤势较重,还在抢救。”

袁朗显然没想到许三多会陪他玩,愣了好一阵,爆发出大笑,人已经出框了,镜头里只剩下笑容憨态可掬的许三多,和一条勾着他脖子的手臂。

画面就到这里。

吴哲很沉重:“情况就是这样。很遗憾地通知大家,本来还指望天使可以净化魔鬼,没想到……哎,我会永远怀念我们一板一眼的完毕同志。”

群里被叹气表情包刷了屏。

成才破坏了队形:“可是三呆子笑得真开,我知道他这是真正的开心。这也不坏!”

齐桓发了语音:“群主,把他踢出去!”

 

“许老师,打扰一下。”

是班级里年纪最长的邓老太在说话,本打算离开教室的许三多又折返回来。

邓老太拿起她的手机:“这是您吗?”

手机播放出声音,下课的同学们听到动静,人都不走了,有人在原地站着静静观望,有人干脆聚过来凑热闹,一群七老八十的人了还是改不掉爱听八卦。

许三多看了一眼视频,脸就红了,果然是袁朗最新上传的视频。

许三多看着邓老太说:“这是我。”

邓老太很震惊:“我就说看着眼熟,你们竟然认识?”

许三多:“我们不像会认识的样子吗?”

邓老太爽朗大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出于对六人定律的惊讶!毕竟这位同志最近很活跃。”

其他好奇的学员也开始插嘴:“是啊,我也天天看到他。可完全没想到会在里面看到许老师!”

有一个学生问:“你们是一起运营这个账号吗?”

虽然经常会帮忙拍摄,但所有的创意都来自于袁朗,许三多并不想邀功,他红着脸撇清:“不是的,我们只是住一块。”

“噢,室友啊。”

许三多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答案带来了歧义,另有一个学生问:“咦,许老师,您没跟您爱人住在一起吗?”

许三多顿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住在一起啊!”

教室里很静,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现在还有这种集体宿舍啊?”

刚刚还茫然着的学生们一下子全被这句话带跑了,尤其是邓老太,乐呵呵地说:“现在的敬老院比我们父母那一辈的时候条件可好太多了!再过两三年,等我女儿也退休了,我们都说好了,全家一起搬进去。”

“可我不住敬老院,”许三多在旁边小声解释,“也不住集体宿舍。”

但好像没人听见。

许三多提高音量:“那个……”

大家一起看着他。

许三多看着大家,咽了咽唾沫,冷不丁冒出一句:“既然大家都看过了,那,点个赞吧……”

许老师守着门口挨个检查,全班同学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袁朗做了数据。

 

那天晚上,袁朗回来得很早,许三多正好在阳台浇花,听到一阵朗朗的笑声从楼下传来。许三多顺着护栏的栅格往下看,开怀地笑起来,对着楼下结伴而行的队伍挥手。袁朗一进院门就注意到了他,仰着头,目光把他锁定,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袁朗一手拿着两个红色的气球,一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袋口冒出来一截翠绿的葱。

“今天的鸭子很肥,买了一只,今晚炖汤喝,再拌个豆腐。怎么样?”袁朗一进门就急着炫耀着自己的菜。

许三多接过鸭子,让他腾出手脱鞋,袁朗很享受他的目光,故意慢慢脱鞋,任他盯着。 

许三多问:“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嗯?”袁朗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气球,笑着说,“噢这个啊?送你的。”

许三多眨了眨眼睛,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两个气球,正圆的外形,正红色的底,一个画着卡通小狼,一个画着卡通小狗,小狼笑容狡黠,小狗笑容憨厚。他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低头看了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厨房里拿。

袁朗笑着说:“这么冷淡?你是不是想说,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拿你当个孩子?”

许三多从厨房门口冒出头:“不是的。我是腾手出来。我很喜欢。”他从袁朗手里接过气球,脸上果真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可是,你怎么突然送这个?”

袁朗说:“今天解散后,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卖气球的。之前那个Eb5!有印象吧?她说买给她的孙女。我就想啊,你小时候应该也没玩过。你是没玩过吧?”

许三多点头,又看回了那两个气球,他现在是有点爱不释手了,拽着绳子,看着小狼小狗在半空中跳跃。等到袁朗做完饭,端着鸭子出来,发现许三多居然还没撒手,正坐在沙发上研究两个气球,神色十分严肃。

袁朗哭笑不得,摘着隔热手套说:“他们犯什么法了,你就这么一直盯着不放?”

许三多说:“不是。我是在想,以后漏气了怎么办?我没找到充气的口。”

袁朗很无所谓:“再买一个。”

许三多说:“不行……另一个,这样很可怜!”

袁朗叉着腰,得意地瞅了瞅许三多,根本压不住笑意,开始乱说一通:“那就把有气的那个也扎漏气!”

许三多也笑了,但很认真地驳斥道:“那怎么行?”

袁朗:“这些问题,等真漏气了再想吧。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肚子填饱。”

 

从很久以前开始,许三多就觉得袁朗有很多奇思妙想。在他所认识的人里,不乏主意很多的人,成才的主意是追求成效和利益的主意,吴哲的主意是赋予枯燥的生活以风趣的阐释,而其中最浪漫的人无疑是袁朗,他有双最犀利的眼睛,能看透事物的本质,看出它最终能呈现的结果,不管置身于多么贫瘠的环境,他总能从中发现,甚至是制造出浪漫。

比如此刻,袁朗把那两个气球牵到了阳台上,许三多不解地跟上去,看着他。

袁朗看了一眼伸出墙外的晾衣杆,说:“劳驾,搬张凳子过来。”

许三多听话地照做。

“做得真棒!”袁朗从不会吝啬于夸奖。

袁朗转身爬上了板凳,向往外探出了半边身体,吓得许三多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袁朗:“行了,松开吧!”

许三多松开手,看到袁朗拍了拍手,从凳子上下来。而那两个气球都已绑在了晾衣杆上,绳子几乎全部缠绕着杆子,确保了两个气球不会乱晃。

许三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袁朗卖了个关子:“先去收衣服。”

当他们把洗好的裤子挂上杆子时,许三多就恍然大悟了。跟往常一样,裤腿在风中来回交错,只是这一次,奔跑的小人有了脑袋。

袁朗觉得很高兴,叉着腰欣赏了好一会,伸出手指弹了弹小狗气球的脑袋,笑嘻嘻地说:“怎么样三多,有意思吧?”

许三多说:“袁朗……”

“嗯?”袁朗看着他。

“你是怎么想到的?”许三多想了想,把问题说得更具体,“你总是能想到这些,我想不到的东西,气球绑裤子上面,花插到枪口里,之类的。”

袁朗听得很是受用,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然后神秘兮兮地说:“这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袁朗看着他:“为了让你一直感觉新鲜,为了不让你离开我,我总得准备一点小手段吧。”

许三多:“你又把事情想得很复杂。不需要这么做的,我从来没想过离开你。跟你在一块,什么事都变得很有意思,哪怕是最普通的事。”

袁朗心旷神怡地听着,勾着三多的脖子揽到怀里,人在最幸福的时候反而想叹气,他轻吻了一下爱人斑白的鬓角,望着楼下摇曳的树影,慢悠悠地说:“谢谢你对我的肯定,所以,你看,我更加不能告诉你。你太喜欢把话闷在心里,可我希望你能对我主动一点,积极一点,多来探索我!”

许三多替自己申辩:“我怎么不主动了,我很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从以前开始就……”

袁朗笑着:“是吗?你问过我什么?”

许三多欲言又止。

许三多:“……我问过齐桓,你为什么不喜欢成才?”

袁朗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他。

许三多着急地说:“我还,还问过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有趣的事……”

袁朗:“嗯,三分钟前问的。我的记忆力大概还没有衰退。”

许三多很认真:“这个算吧?”

袁朗苦笑:“你还是别说话了!”

 

许三多并不是平白无故问话,最近袁朗对他又是送花,又是送气球,变着法子哄他开心,他当然也想礼尚往来,可他从小到大就不太会送礼物。送礼是一门学问,家境优越的孩子从小就能耳濡目染,可他却出生在一个只进不出的家庭,许百顺就连春节串门都只提一篮子家里没人吃的烂苹果。他朦朦胧胧觉得应该送一点好东西,至少要是自己也认为好的东西,于是在成才十岁生日的那年,他用自己的压岁钱买了一本新华字典。对此,当时还不太懂事的成才评价道:“噫,你送这玩意儿干啥?没半点用!”后来村里头有人添丁,乡里排队送礼,许三多看到村长拿他的字典借花献佛。

当然,现在的许三多知道,成才是喜欢瞄准镜的,齐桓喜欢武器模型,吴哲喜欢用钱也买不到的东西,班长喜欢所有的心意,六一和连长什么也不要,可真收下了,又什么也不会丢。但是,袁朗到底喜欢什么呢?许三多不是没有送过袁朗东西,几乎每一件袁朗都说喜欢,并且悉心珍藏,反而让人无法判断这些话的真假。他不想让袁朗这么迁就自己,明明不喜欢的礼物也勉强自己说喜欢。

下课铃响起,许三多抬起头,诚恳地问大家:“同学们,可不可以占用一点时间?我想给人送礼,给我爱人,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同学们愣了三秒钟,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一笑。

“许老师,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提你爱人!”

“送礼要因人而异。许老师,她是什么样的人?说说看啊,我们才好给你出主意。”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一个比一个问得紧,许三多眨巴眨巴眼,舌头打结,一时间不知道回答哪个问题。

“你们等许老师把话说完!”邓老太示意大家不要起哄,她对着有点局促的许三多说,“许老师,你曾经有没有给她送过礼物,可以根据她喜欢的那些来挑选接近的。”

许三多很为难:“有,我有送过。他说他都喜欢!我不确定他是真喜欢,还是哄我开心。”

大家闹闹哄哄笑了起来,就连邓老太都有些忍俊不禁:“她能愿意哄你,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许三多低下头,红着脸笑了笑。

又有人说:“你都送了些什么,说出来让我们给你参谋参谋?”

许三多想了想:“最近的礼物是电动的洗牙器,专门刷假牙用的。再往前一点是拖鞋,他的那双开裂很久了。再往前是……”

“停停,许老师,你这些都太普通了,有没有特别一点的礼物,比如说……”

另一个同学附和:“定情信物之类的!”

许三多想到了,他很迟疑地说:“橘子,算吗?”

班里鸦雀无声。

邓老太试探性地问:“特别在哪?”

 

另一幢教学楼里,袁朗又在直播了,他坐在音乐教室的台阶上喝水,画面里除了他,还有些人三三两两聚在远处开嗓,他们已经习惯了袁朗的镜头,并且过了那个新鲜劲,只偶尔有几个过路的会跟网友们打招呼。不过没关系,因为仅凭袁朗一人就足以撑起整个直播的互动量,他的评论区更是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袁朗把问题读了出来,挨个回复。

网友A:“这周六就比赛了,紧张吗?”

袁朗拧紧瓶盖,无所谓地说:“有什么好紧张的,难道还能比利比里亚的流弹更可怕?”

网友B:“特种兵可以秒杀UFC冠军吗?”

袁朗拍着膝盖大笑,随后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少看点三流小说!”

网友C:“头像是不是本人?”

袁朗摸摸脸:“年轻的时候,40多年前的老照片了,我让我爱人给我拍的,挺帅的吧?”

哎哟……网友们一涌而上,八卦的时候倒是人人都很积极。

袁朗捧着脸,笑得心满意足,他盯着评论区眯了眯眼,念道:“你跟你爱人当初是谁先主动的?——当然是我。我爱人不好追的,你得把话给他掰碎了说,否则,他只会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

在他旁边坐了有一阵子的胖大姐此刻插嘴说:“没看到有人问你这句啊?”

袁朗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忆往昔:“我的爱人曾经在执勤中受了一点刺激,心理上有了波动,我怕他离开,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于是就想方设法给他放了个假,还给了他我的一个月工资,让他到处走走。那个时候,我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他更是无从知晓,我们的感情相当纯洁,真的!等到我有了那些想法,他正好回到了我身边。听上去像是天意,当然,也可以叫作迷信。”他自嘲般笑了笑,“人要是有了想要相信的事儿,就会主动选择迷信。我觉得自己总是偶然遇见他,一想到他的时候他就会立刻出现,有时候能听到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时候在窗口看到他从楼下走过——他快无处不在了,赶走一个,还有下一个。为了摆脱他的假象,唯有靠近他的真实,有时我会把他叫到山顶上吹风,谈心,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别有企图,可我不知道他怎么想我,把我摆在什么位置?我试探他。我说,我对你好吗?他说好,可好了。我说,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他这个人吧,一着急就磕巴,他说:‘因为你人,你本来就好!你爱护你的兵,你能体谅医护,你对所有人都好……’;我一听就毛了,我说,哎?我对所有人都这么好,随便谁出点情况我都给他一个月工资,那要是三中队有12个人出状况,我这一年就白干?”

看人谈恋爱真有意思。胖大姐关切地问:“她怎么说?”

袁朗无奈:“他说,怎么会有12个人都出状况呢?”

胖大姐开始有点同情袁朗了:“你爱人故意的吧?”

袁朗笑着诉苦:“挺气人的,是不是?”

胖大姐:“那你就把话给她说清楚!不要给她误解的空间。”

评论区纷纷声援大姐,袁朗挥挥手:“行了,瞎指挥什么呢!都过去几十年了!”

胖大姐看着刷了屏的评论区:“别打岔啊,之后呢?”

袁朗苦笑着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他装作不明白。不明白也是种回答,我不想在那种环境下继续给他压力。”

“那你怎么确认她的心意的?”

袁朗想了想这事应该从何说起,感到有点棘手,挠了挠头:“他送了我一个橘子。”

“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天没能把话说清,太阳就草草落山了。次日,他们怀揣着悬而未决的感情,奔赴了新的战场,那次行动里许三多受了重伤,一结束便被送去救治,出院后,又回了一趟下榕树报平安。而那次行动的结果也带来了关于未来发展的启示,袁朗因而特别忙碌,辗转于大大小小的会议之间,天南海北到处飞,足有3个月,他们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袁朗回到A大队的那天听说许三多也刚到,他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的兵有什么变化。只可惜他还要出席一个临时会议,一刻也不得喘息。就在他去往办公楼的路上,远远看到了拎着大包小包土特产的许三多,他想跟许三多说话,最好是单独的交谈,如果不能实现,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好。许三多那小巧的身板却突然被三中队的战友们团团围住,继而像是遭遇了蝗灾一般,被瓜分了物资。袁朗还想再多看两眼,二中队队长提醒他注意时间,他刚一回过头,身后的许三多便踮起脚尖,目光迈过了战友们的肩膀,朝他这里看来,为自己只看见了一个背影而失落。

那只是一个梳理、整合性质的例会,虽然不能说不重要,但却让他意外地错失了许三多的礼物,难免让他生出一丝人生无奈的感慨。等到开完会,袁朗特地去了一趟宿舍楼,寄希望于还有所剩余。许三多却不在房间里,袁朗问齐桓他去了哪里?齐桓说不知道。袁朗扫了一眼书桌,许三多的包显然已经空了,而齐桓正在吃橘子,离开宿舍楼时,他还看到了吴哲吃橘子,成才吃橘子,C3吃橘子……他吃过下榕树的橘子,不怎么甜,这次的肯定也很酸,看看他们龇牙咧嘴的样子!

袁朗赶回自己的办公室,打算给工作收尾,才刚刚登上那层楼,心里便一阵狂跳,好像一根抛进鱼缸里的电线。楼道灯光被他的脚步声唤醒,霎时间充斥了视线,他一抬头,看见他的士兵全须全尾地站在他的门口,平安,健康,明亮,望向他的笑容十分纯真,而又略带羞涩。

有好一阵子他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微笑。袁朗插着腰,从头到脚打量着许三多,而许三多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乖巧的让人忘记了此刻的他其实很放肆,既没喊称呼,也没敬礼。是的,袁朗心里很清楚,是他在纵容这种放肆。

许三多说:“队长,我回来了。”

袁朗隔空点了点他鼻子,打开办公室的门,开灯,进去之后回头指了指门,示意许三多把门带上。

现在没有人打扰了,袁朗坐了下来,三多隔着桌子站在他面前,他们面对面地望着。

袁朗:“说吧,什么事?”

“队长,我……来给你送橘子。”许三多把一颗橘子拿到眼前,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袁朗瞄了一眼橘子,气已经消了一大半,别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橘子,现在就算是只给他半个,他也会高兴,可他却偏偏压抑笑容,装出失望的样子。

“许三多,在来的路上我就看见了,你在那搞批发,这橘子几乎人手一个。作为你的队长,我就不能拥有一些……特别的?”

“队长,搞特殊不好!”许三多抬眼看他,“但是这,这就是最特别的。”

袁朗拿起那个橘子,瞅了半天,问:“特别在哪?”

许三多说:“它,特别绿。”

 

讲台下爆发出狂笑。

许三多有点尴尬,赶忙像当年一样解释:“绿就,就还酸!还是生的!”

基本上是越描越黑。不论同学们平时有多么爱戴他,此刻都笑得前仰后翻。

两小时之后的直播间也已被笑声刷屏。胖大姐笑得喘不过气,大力拍打着袁朗的肩膀:“老袁啊,不是我不帮你说话,你这……怎么看都是自作多情吧?”

袁朗气定神闲地看着大家的调侃,不急也不恼,直到一位女网友说:“我怎么好像有点明白她的意思?没熟透的橘子才能放更久。”

袁朗的嘴角泛起了笑意,目光逐渐失去了焦点。他挑起了所有人的兴趣,然后自己一个人扎进了回忆里。

一个绿皮的橘子,酸的,涩的,散发出清苦的香气,的确不能马上吃下去。但它现在不是一个食物,甘甜也不再是职责,它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在见不到面的日子里,出现在这里。许三多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局促地抬着眼睛看他。是一份无比青涩的心意。在那种情况下,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吻他?后来那个橘子在桌上放了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绿皮变成了黄皮,黄皮变成了皱皮,最后终于枝叶枯槁,果肉萎缩,靠近电脑的那一侧烂出了一大块铁锈青的霉斑。有好几次,许三多在摇晃中差点碰上这块霉斑,他疑惑地盯了很久,雀斑在脸颊上微微抽动,看上去很想帮忙扔掉。可人逢喜事精神爽,袁朗看这霉斑也可爱,他跟许三多说,这像一枚柔软的硬币,而且还是乾隆年间的。

 

袁朗提着一大袋橘子回家,一开门,就看到许三多在餐桌上拨弄一个大塑料袋,两个袋子长得一模一样,一看就来自同一个水果店。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低头把袋子一剥,默契地从中掏出了一枚绿皮橘子。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领神会地慢慢笑了出来。

老两口肩并肩站在阳台上,剥橘子吃,许三多剥橘子的时候看橘子,袁朗剥橘子的时候看许三多。晚风酥酥麻麻,拂面而来,阳台上的树叶刷拉拉作响,风直往衬衫里钻,舒服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们还真是见证了科技的进步,时至今日,就连绿皮的橘子也甜得不像话。

但对于许三多的学生来说,这一夜可就没那么美好了。

他们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不对啊,怎么袁朗同志的直播,跟许老师讲了同一个恋爱故事啊?

 

周五的清晨,许三多睁开眼,左眼皮跳了一下。他爬起来,按住了眼皮。

按照下榕树的说法,左眼跳灾,右眼跳财。虽然他并不相信鬼怪之说,但毕竟在蒙昧的村子里实打实生活了十八年,耳濡目染,因而每一次左眼跳都会下意识地心有戚戚,后来到了军队,信仰自然而然驱散了恐惧。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伍六一跟他说,在他们上榕树,是右眼跳灾,左眼跳财。这可把他给搞糊涂了!他去问成才,成才斜着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说你轴,你还不信!你就不懂得变通吗?哪只眼跳,哪只眼就是财!”还能这样,他觉得成才可太厉害了!他又去问史今,他们家乡那边又是个什么说法呢?史今听了就笑,笑得好像看见了小狗过河。史今按着他的肩膀说:“不是跳灾也不是跳财,是缺觉。三多,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加练了?”

所以许三多觉得,他昨天晚上可能看书看得太晚了。

今天的天气相当阴沉,云层厚重,在天空迟滞地蠕动着,空气异常闷热,连带着身体也发沉。这样的天气在曾经的一年里屈指可数,但随着这二十年来全球气候的逐步变暖,南北地区的夏季愈发相似,就连暴雨也快成了家常便饭。不知是否因为天气的缘故,一整个早上,许三多都心神不定,碰巧这段时间正值期末,张主任拜托他替一位请假的老师监考,他匆匆忙忙抱着试卷就去了教室,拿掉了手机,因而漏接了一个电话。等到他忙完一切回到办公室,他才发现那通电话是李老师打来的。

他直觉不好,李老师不是麻烦人的个性,她打给他,只能是因为别无他选。许三多给李老师打电话,没人接,他抓紧手机,往外走,碰巧袁朗来找他吃饭,他心里着急,赶紧把猜测告诉了袁朗。这么多年来,袁朗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判断,两人立刻动身赶往李老师所在的胡同。

许三多按门铃,没人应。袁朗退了两步,观察了一番,四面的围墙起码有两人高,大树躯干直溜溜的,也没有什么着力点,不好翻进去。除非,他抬头看着荒草摇摆的围墙帽。

“许三多!”袁朗叫道。许三多回过头,看到袁朗站在不远处,躬下身,两手交叉,搭了个临时台阶。袁朗的眼睛沉静,严肃,富有智慧,他的语气近乎一个命令,这样的场面让许三多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在A大队出入生死的那些年岁里,袁朗催促道,“还愣着干嘛?”

许三多大喊:“是!”他看好了自己要攀附的位置,那是一个钉在墙上的铁皮疙瘩,也许是个电表箱,他实实在在踩上了袁朗的手,袁朗用力一托,他借助腰腹力量往上一跃,勾住了墙帽,身体像虾米一样弓着,脚缩了上去,踮了一下电表箱,趴跪在了墙头。

“小心一点,别摔了啊。”袁朗拍了拍手上的灰,叉着腰关切地说。

许三多点点头,往院墙里探,看好了一架要被淘汰的旧沙发,正好贴着墙边。他试探着跳了上去,忘记了这个动作已然不适合自己的年纪,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扑起了一身的灰。他抬起头,咳了起来,挥了挥身边的飞尘,受了刺激的四肢有点应激,拖动起来异常僵硬,他勉强支撑着,爬起身去给袁朗开门,袁朗一进来,也皱着眉头赶起了灰。两个人愁眉苦脸往房里走,预备分头行动。这时,卧室却传来了类似挣扎的动静,许三多靠得近,第一时间便冲了过去,一推开门,只见李老师身体僵直,靠着床沿躺倒在地,呼吸急促,手拧住了扑腾的胸口,脸色忽红忽白,在床头柜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个滚远的土黄色的小葫芦,正好处在她够不着的位置,她唯一能够着的就是她的手机,此刻也早已锁了屏。

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坏消息多过好消息,身上不止一种病,沦为病的收藏夹。即便药物可以控制病情,可如果有人连吃药都会遗忘呢?这半年以来的生活充满挑战和希望,美好的几乎让他忘记了关于衰老的焦虑,现在,那些烦恼是时候回来了。生命是一个最朴素的谜面,最朴素也最复杂,每一个人都不遗余力地证明生命可以灿烂,然而所有人都走向了同一个终点,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勤奋还是懒惰,幸运还是不幸,最终都要站在同一个地方齐声发问,生命的答案为何是脆弱?许三多在医院里看着昏迷中的李老师,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那天晚上一直在刮大风,看样子要下暴雨。许三多把阳台上的盆栽移到里屋,袁朗也来帮忙,撸起袖子跟他一起搬,等到最后一盆挪进了客厅之后,袁朗拍拍手,望向看着橘子树发呆的许三多说:“你怎么了?”

许三多坐到了沙发上:“不知道。”

袁朗温柔地安慰道:“医生不是说了,还好我们抢救及时,没什么大碍吗?”

许三多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怎么说,他有太多消极的情绪,乱七八糟的,也许是因为暴雨前的低气压,也许是因为明天就是袁朗的比赛,他不希望出任何的岔子。然而人生的经验却告诉他,事情总是会叠在一块。听完这个解释,袁朗哈哈大笑:“不是我要比赛吗,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许三多也很疑惑,他说:“对啊,为什么不是你紧张?”

袁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都好多年没有体会过紧张的感觉了。如果它能让我紧张,那也不坏。”

许三多说:“我们连长曾经说过,紧张是因为对结果有所期待,挺好的。你不紧张,是因为你并不执着于结果?难道你不想得第一名吗?”

袁朗笑了:“可以这么说。但最好是换一种说法。”

许三多没说话。

袁朗看着他:“许三多,天不是这么聊的,你得问回来,我还等着回答你呢!”

许三多:“哦,不好意思,因为我刚刚一直在发问,已经问了很多问题了,我总觉得再问下去……这样好像在逼你回答。”

袁朗低头笑了起来:“婉转的想法。”

许三多:“所以,换成哪种说法呢?”

袁朗抬眼瞅着他,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踢一脚滚一下的皮球。袁朗说:“你认为我应该对比赛紧张,是因为第一名看起来是个结果。但那不是我要的结果,我想要的是跟一帮人在一起,为了完成一件事而齐心协力。你是最应该知道那有多快乐的人。”

许三多沉默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思考完毕,许三多笑了:“我明白了。拧成一股绳的快乐。名次无法控制,但过程是你可以控制的。你有办法让它变得很精彩。所以说,第一名对你来说不是结果,而是获得结果的手段。”

袁朗:“我喜欢你的总结。”

许三多:“我也……喜欢你的解释。”

袁朗身体前倾,笑着说:“你现在能高兴起来了吗?”

许三多望着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袁朗,你会拿第一名的!尽管那不是你的结果。”

袁朗:“哦?为什么?”

许三多老实说:“没有为什么,只是我希望你得第一名。你就把它想成,那个,我的结果吧?”

好吧,袁朗点头:“托你的福,我现在真的有点紧张了。”

 

实际上袁朗一沾床就睡着了,睡得特别香,许三多却根本睡不着,平躺在床上眨着眼,看着天花板。这场雨一直下不出来,闷在云里,夜里风声急一阵缓一阵,摇摆的树枝把天空划拉得伤痕累累。不知是几点,房里突然亮如白昼,紧接着便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惊雷,炸得心脏都在隆隆作响,大雨很快倾盆如注,雨点砸到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快赶上冰雹的气势。还有一种声音,比雷声和雨声更加突兀,是一种陌生的钝响——邦的一声!好像是从阳台的方向传来的。许三多爬了起来。

五点钟的雨,看不清形态,比白天的雨更尽兴,也更疯狂,它打湿了整个阳台。许三多打着手电筒出去,积水没过了他的拖鞋,他检查了一遍阳台设施,似乎没什么问题,可当他要回房时,却赫然发现晾衣杆上的气球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许三多茫茫然看着,几乎是从头冷到了脚,赶忙扑上去查看。

房子也是会老的。这分配得来的家属院满打满算起码也有30个年头了,很多设施都面临老化,经不起摧残。今晚这么大的风雨,也许是刮落了楼上某户人家的重物,砸到了他们的阳台上,把晾衣杆的螺丝钉给震落了,还砸坏了其中一根杆子。跟那倒霉的杆子绑在一起的,是那只小狼气球,它的绳索还在,可是本体不知去向。

许三多没了主意,拿着电筒四处乱照,似乎在漆黑的树影里看到一块暗红的颜色。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至少是个线索,值得去看看,于是披上雨衣,蹑手蹑脚出了门。

雨下得更大了,什么也看不清,许三多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眼睛上,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见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杂色块。许三多罩着眼睛,把电筒往上打,黄色光束里布满了白色线条,但这下子他倒是看清了,那果然是他的气球!在被大风带走之前,是这棵树的树冠拦住了它。许三多笑了起来,笑完才开始发愁,他要怎么把这气球拿下来呢?

他在一筹莫展,黑暗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另一束灯光,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他一愣,回头一看,袁朗正打着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电筒,身上还穿着睡衣,脸上则是十足的冲击。袁朗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让一个人在这个时间,跑到这里来淋雨,可当他抬起了头,一切便昭然若揭……

袁朗的目光回到了许三多的身上,这一次,他的眼里只剩下汹涌的爱和悲伤。

许三多盯着他,又看了看气球,神情里带了点笨拙,又带着点顽固:“队长,我得把它救下来。”

袁朗说:“你对气球用的是救。”

许三多的五官被雨水浇打得拧在一团:“我知道现在下着很大的雨,可是,我没法不这么做。因为,因为他们是一起来的。”

袁朗沉默,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跟你说,这样做很危险,也想说这根本没有必要,你是被这气球背后的意义牵绊住了,而那意义,不过是人为赋予的。可如果你能被这样的话劝住,你也就不是许三多了……”

袁朗向他走来,表情带了点庄严,一步一步的,像在执行一个虔诚的仪式:“你总说我拿你当个孩子,可那不对,其实是我需要你一直是个孩子,因为你身上拥有某种东西,我希望它不会受到时间的侵蚀……三多,你是永远也不会老的,甚至是永远也不会死的。在平凡的年代,那种东西可以很平凡;在动乱的年代,那种东西也可以很伟大。我不能阻止你。你会让很多人得救,很多事情得救。无数的人仅仅因为你一个微小的念头而苟延残喘。是啊,永远有人需要许三多,我也只是其中一个。”袁朗到了他的跟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笑了,又皱着眉头抹掉他睫毛上的水珠,现在的语气就像是在邀功,“不过是最需要你的那一个。”

许三多带着一身的水汽,猛然抱住了袁朗干燥的身体,他的拥抱一如既往的热烈和稚拙。袁朗略微一怔,继而回抱住他,收紧了双臂,感到自己正一点一滴被他打湿。

“来吧,三多,让我们抓紧时间。”袁朗拍拍许三多的肩膀,抬头看向大树,他靠近了树干,来到了最低的那根树枝之下,撇下雨伞,伸出手臂比了比距离。他弯下腰,像昨天那样,手又搭出了一个台阶。许三多点了点头,踩在袁朗的手上,吸气,呼气,感受着一股力道自下而上将他往高处送去,他伸长手臂,像考拉一般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一段树枝,雨水顺着枝桠的方向往他脸上掉,他皱着脸把嘴里的水吐掉,勉力旋转正了身体。

袁朗说:“你悠着点,每一步都站稳啰!”

许三多小心翼翼扶着大树的主干站直了。

袁朗抬头望着,指了指一个方位,那里正好是许三多的视觉死角:“三多,气球在另一头,你还需要再往上爬两节。没问题吧?”

雨势歇了一歇,许三多站的位置已经没有密集的雨水了,但偶尔会有汇流之后的巨大雨滴砸到他头上,瞬间就能蔓延开刺骨的寒意。他现在真切地感受到了衰老的存在,凉风渗透了他的关节,他的步伐变沉,四肢宛如生锈,动起来很有阻塞感。袁朗说他不会老,实在是个太浪漫的愿望,可有时候,推动人向前走的不正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他觉得浑身涌现了一股用不完的力气,尽管膝盖处的旧患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此刻正隐隐作痛。

许三多脱掉了拖鞋,光着脚踩在了树杈上,脚底板又湿又滑,他抱紧主干,小心探出一条腿,切换到了另一根树枝上,这里终于能看到气球了,它在更高一点的地方,头顶着一丛茂密的树冠,树缝里吹来的风使它轻微颤动。

“你别怕。我很快就会过来。”许三多跟它说,但音量几乎是自言自语,“我会努力不让你离开。努力是有用的。”

他沿着这条枝干向外走,挺直腰背,奋力一扑,成功弹上了头顶那节树枝,可他没有料到,这一拉扯却让气球头顶的那丛树冠也跟着剧烈一晃,造出一个空隙,那气球恰好冒了个头,竟往夜空里飞去!

许三多一着急,险些从树上掉下来,所幸眼明手快,就近抱住了一截树枝,身体悬在半空。

袁朗:“三多,快下来!”

许三多着急地说:“它,它飞走了!”

袁朗急得用上了命令的语气:“你先下来再说!”

许三多顺着树枝往下爬,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空中的那个颤动的红色圆点。在靠近地面的那一段,许三多的身体只能悬挂着,袁朗伸手去接,他试探着跌进了袁朗的怀里,袁朗几乎充当了他的安全气囊,两个人抱着摔在地上,滚了一身的泥水。

许三多趴在旁边,检查袁朗的身体有没有伤,袁朗大手一挥,往上方一指:“还在那呢!”许三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气球正晃晃悠悠往前飞,它大概也在颠簸中漏了些气,飞不高了,每每遭遇雨水敲打,便向下一坠,再缓慢抬升回原先的高度。

袁朗先他一步爬起来,往前跑了几步,此时回过头来,许三多这才发现他的队长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还愣着干什么?”袁朗提了一口气喊道,“预设战情,清晨五点,左翼防线发现敌军侦察兵。我亲爱的士兵,记得要捉活的!”

“是,我的队长!”许三多收到命令,许三多冲了出去。他的速度不能跟二十岁相比了,但步伐仍然稳健,均匀,像一支目标明确的箭,拨开了雨雾。

家属院是老式建筑群,楼低路宽,树隔得远,天空连成片,那气球好像认路似的,顺着一条宽阔的夜空大道往前飞,许三多迎着它跑过夹道的两排大树,追出了小区,追上了街道。雨还在下,天色逐渐变亮了一些,树的轮廓,楼的颜色,气球的形状,在雾蒙蒙的光线里逐渐显现,像暗房里一枚成像的胶片。他不知追了多久,跨过地砖的沟壑,跨过无数条下水口的溪流,终于,气球先他一步疲倦了,慢悠悠地下落,搭靠着一盏熄灭的路灯。

许三多停下来,抬头看着,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个极重要的承诺。

可这时他才发现,袁朗并没有跟上来。

 

许三多在小区门口的岗亭找到了袁朗。袁朗缩在屋檐下,靠着墙,尽力保持弯腰的姿势,脸色十分苍白,喘着粗气,嘴里还噙着笑,仿佛在用乐天冲淡狼狈。袁朗看到了三多,语气悠扬地跟他说:“怎么样,找回来了吗?”

许三多笑不出来,他看出袁朗的姿势很拘束:“队长,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事儿!应该就是刚刚闪了一下。”袁朗摸了摸腰,居然还有精力开玩笑,“一个气球,就把两个特种兵耍得团团转。哈哈,千万别说出去!没人会信。”

难道是刚刚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许三多在一瞬间变得很沮丧:“对不起,队长,我又犯错了。”

袁朗轻松地说:“哪错了?”

许三多低头看着气球:“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找这个,你也不会……”

袁朗笑了,又吃疼地哼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轻快地说:“这样追责有意思吗?那我还能说,如果我没绑到阳台上,你就不会大半夜不睡觉也要跑出来溜达。你觉得这件事能怪我吗?那要是小贩不卖这个气球,我也不会买,后面这所有都不会发生。难道要去怪小贩?——不要想这些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这世上有些人……太多人!要替自己的不幸去找到一个负责人,可追责只会没完没了,让人伤心。”

许三多看着他,用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你对我,真好……真的特别特别好!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袁朗白他一眼:“别告诉我,都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许三多不说话了,他垂下头,肩膀抽动着。没有过多的话语,袁朗勾住了许三多的脖子揽进怀里,郑重地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说:“你也对我很好,难道你自己没发现?”他们同时闭上了眼睛,神色都有些凛然,贴在一块的脸颊,制造出一小片温暖。时间正一点一滴从他们身边夺去彼此,人力是多么低微,也许所有的对抗都是徒劳,可毕竟还有这一点温暖。

“行了三多,晚点再哭,我还活着呢!”袁朗看向屋檐外的雨幕,“我看,起码也要再晚个四五十年吧?”

许三多红着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抬起头说:“那你能破纪录了!”

 

七点钟,许三多冒着风雨把袁朗带到了医院,本以为只是个小毛病,谁知听完经过,医生勃然大怒:“都一把年纪了爬什么树?”随后便在键盘上强健有力地敲了半天,另一头的打印机吐出了一长条诊断笺,仔细一看,琳琅满目的体检项目,甚至还要拍X线和CT。许三多和袁朗脑袋凑一起看,笑容同时消失。

老两口清算着把所有项目都做了一遍,稀里糊涂忙活到了中午12点,终于拿到了最后一份体检结果,万幸的是没出什么大问题,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会天仍是阴的,不过雨已经小了许多,许三多租了个轮椅,打算推袁朗回家。两人走在医院的长廊里,吹着混杂雨丝的柔风,简直如获新生,心情明快。

许三多的电话忽然响了,他停下来,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惊呼:“哎哟,小许啊,你可终于接电话了!”

许三多听出是胖大姐的声音,笑着说:“大姐,我刚刚没看手机,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他才刚刚说完,他和袁朗两个人都反应了过来,脑袋摆正,目光僵直……

他们一起喊了出来:“合唱比赛!”

 

比赛预计上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不过早上就需要进场准备录制事项。可想而知,就在他们做检查,没碰设备的这几个小时里,合唱团的成员们经受着怎样的煎熬……从这里坐地铁到会场,起码也要两个小时。打车固然会快一些,但也是在不塞车的前提下,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天气可没法不塞车。

“所以,你们能赶到吗?”胖大姐那边还在催促,“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你们家老袁啊!”

袁朗听到了,他点点头:“我很重要。”

许三多不说话。

袁朗察觉到了什么,他不方便转身,便维持着这个姿势说:“许三多,回答她。”

许三多捂住了话筒,绕到了袁朗的眼前,趴在袁朗的膝盖边,用商量的语气说:“队……袁朗,我认为,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如果要准时赶到,我怀疑你能不能经受颠簸……”

“不想我拿第一名了?”袁朗笑着说,“不是你的结果吗?”

许三多摇头:“那现在我要换一种结果。我的新结果是,要让你永远健康快乐。你答应过我了,你还要破纪录呢!”

“我们的立场好像调转过来了,跟你讲什么付出回报,讲什么集体荣誉,都是没用的,对吧?”袁朗低头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发,“三多,你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七个小时前,是我陪你做疯狂的事,所以现在,理所应当,你也得陪一陪我。”

 

够疯狂的。

许三多推着袁朗一路狂奔,轮椅的滚轮在地上骨碌碌地碾,疾风把袁朗的表情管理都甩没了,厚嘴唇子霜冻一般打着颤,随便一句话都是颤音。

他们把最堵的路段绕了过去,轮椅一溜烟拐出了地铁,抱着侥幸心理搭上了一部计程车,直奔会场所在。然后……毫无悬念地堵在了大道上,平均4分钟前进一百米,乌龟看了都恢复自信。许三多当机立断,拿着折叠轮椅就下车,袁朗像个懵逼的麻袋,就这样再次被扛回到了轮椅上。许三多龇牙咧嘴推着袁朗在细雨中疾奔,左拐右拐,绕进了一条畅行无阻的小路,轻柔的雨雾笼罩着他们。

袁朗抬起晃动的手,眯着眼睛勉强看清晃动的表,晃动地说:“三多,一点四十了。还有八条街。”

许三多:“那还能赶上吗?”

袁朗:“不好说,可能要迟到。”

话音刚落,袁朗眼睁睁看着轮椅蹚过一个坎,只觉得身体一震,随后向右侧严重仄歪。许三多赶忙扶上来,稳住了轮椅。他们同时朝右手边看去,右车轮施施然滚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袁朗:“嗯,现在是确定要迟到了。”

袁朗居然还笑得出来,许三多早已心急如焚,脸蛋皱皱巴巴的,都快哭了。

袁朗哭笑不得:“你别急,主角出场一般都很晚。”

许三多很自责:“可是,我答应了他们要把你准时送到!我没有做到……”

袁朗:“噢,这没事啊!祸不单行,流年不利,理解,大家都能理解。这总不能怪到你头上。”

许三多瞪着他。得了,袁朗一看就知道,这小子根本没死心。

许三多抬起他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脖子,奋力地将人背起来,把医嘱完全抛诸脑后。

袁朗:“你,你慢点,许三多!”

“不能慢!”许三多是喊出来的,“就是不能慢!”

许三多闷头朝着前方一通狂奔,对抗着全身的酸软和疼痛。他绕过了一个路口,斜前方有另一辆车驶来,是一位收废品的小哥开着一辆蓝色的货运三蹦子,前头是单车,后头是一个没搭斗篷的车斗。三蹦子跟他擦肩而过。车载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回收旧手机,彩电,电脑,冰箱,空调,洗衣机……

许三多的目光追随着三蹦子。

 

许三多和袁朗肩并肩坐在了三蹦子的车斗里,两个人都没有表情。车斗很热闹,坐在许三多左边的邻居是旧空调,旧电脑。坐在袁朗右边的朋友是旧电饭锅,旧投影仪——整个车都是老东西,简直是满载而归!收废品的小哥在前头踩着车,肉眼可见的快乐,指着一个方向问:“是走这没错吧?”

许三多看着失去灵魂的袁朗,很关心:“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袁朗遥望着远方:“我们像坐着牛车来京城告御状的。”

许三多笑得很纯真:“但这下赶得上了!你不高兴吗?”

袁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高兴啊。就是第一次当旧冰箱,没什么经验。”

许三多还认真想了想:“那我是什么?”

袁朗撇撇嘴:“旧高压锅!谁见了你都得高压!

三蹦子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行人,一树又一树的绿叶,街景向着远处不断延伸,收缩成一个点。雨不知何时停的,云层稀疏四散,太阳终于出现了,就悬挂在他们的正前方,亮得烫眼睛。许三多抬着头,眯起眼睛看了看那轮太阳,他的脸上露出了苍老的笑容,苍老但却美好。袁朗眼里装着他,笑容微微沉醉,仿佛他也是风景的一部分。

袁朗突然提议:“三多,我来不及开嗓了,现在先唱给你听一听好吗?”

许三多扭头看他,点了点头。

袁朗清清嗓子,旁若无人地唱起了歌——就算它是歌吧!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还是那样,音量波澜壮阔,音准自作主张,路过的小狗对着他们狂吠。但许三多真的很感动,这是关于他们的歌,关于无数志士隐秘的付出。所有的回忆都穿上了曾经的灰绿色制服,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从过去一行行,一列列地跨越到了今天。草原上跟着狂风滚动的尘土,站岗时天边骄阳的东升西落,脚边摇晃的衰草,队列中整齐划一的军歌,机枪发射后耳膜的剧烈震动,铁锤落到钉子上清脆的声响,嘴里的黄土,胃里的饥饿,匍匐前进时浸泡半边身体的泥浆,血崩的伤口,骨头粉碎般的剧痛,一条生命在手里流逝的声音,一个人的升旗,一个人的逃避,一个人的打碎重组。他的成长用孤独灌溉,用泪水滋养,用事实沉淀。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走过了那么远的路。

过去的意义只是凝固了,板结了,并没有消失。永远不会消失。正是那种过去组成了现在,而现在以同样的方式涌向未来。在他还没有走完的路上,每时每刻仍在发生新的故事,诞生全新的意义。比如说……许三多凝视着袁朗,笑了起来,眼里满是动容和释然。

袁朗注意到了视线,碰了碰他:“怎么不说话?特地给你唱的。给点意见?”

许三多有些哽咽:“很好,特别那个什么……嘹亮!”

袁朗:“还有呢?”

许三多:“有精神!”

“还有?”

“有气势!”

袁朗笑容消失。

废品小哥在前头蹬着车,友情提醒:“人家老大哥指望你好好夸一夸他呢,说什么嘹亮,你得说好听!”

袁朗斜着瞄了一眼许三多:“听到没有?再给你一次机会,哄一哄我!”

可是,许三多很认真地看着他:“ 好听,怎么比得上嘹亮? ”

袁朗愣了一下,笑了出来,细细咂摸了一下这个新角度,他抬起头,搓了搓膝盖,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说得对,看看人家这觉悟!”

 

-Fin. 

 

 

Notes:

Tips:气球卡树上的灵感来自于《柔道龙虎榜》,不过象征意义不同。

 

Ps:谁来告诉我你俩为什么这么适合小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