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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木**
吴邪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感知时,他不知此间经年几许,也不知此间方圆几里,连天地都不知为何,他只是感觉到春天的第一滴落雨顺着自己的树叶嘀嗒落在泥土里,要过很久很久,久到枝桠上的那只松鼠已经有了百世后代,他才明白,这是雨,是春。
他对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因此学习成为了他的唯一要务。他是千千万万棵树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棵树,却又是千千万万棵树中独一无二的一棵树。似乎是上天感念他前世为善,赐予他以人的神智。草木开了智,非人非兽,是为妖。吴邪从旅人讲的话本小说里听来这些,于是便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小树妖。
说来也怪,草木本无名无主;那动物呢,得了人类的圈养和宠爱才被唤作个阿猫阿狗的名儿;即便是人,姓名也是要生身父母赐予的。可吴邪生来便知自己是吴邪,自那灵智初开的一瞬,这名字便仿佛是顺着他抻开的枝条一并伸展在他的躯干里。林中的鸟儿扑棱着翅膀独立于他的枝桠上,他说,我叫吴邪。鸟儿从生了青苔的木缝儿里捉了虫子吃,又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羽毛里的露水全被抖落在树叶上。他还是说,我叫吴邪。
他在这群山密林之间伫立了千年有余,漫山遍野间只有他这么一棵开了灵智的树。起初他不觉如何,可待他学会了人的孤独,便越发觉得这山野也孤独,天地也孤独。他说,我叫吴邪。可空荡山谷间只有他一棵树的回响,他听着风声,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回应,于是又高兴起来。
可喜的是,当初将他种下的那股风或是那阵雨,许是猜到他将来会有寂寞的那一天,令他生在一条山间驿路旁,他每日最大的期望便是盼着今天能多来几个过路人。最好不要是独行的,因为独行的只会一味闷头赶路,半句话也不会说,也无人可说。拖家带口的最好了,若是碰上夫妻吵架相骂,吴邪恨不得竖起全身的叶子侧过去听,越是骂得这山谷回响,林鸟惊散,吴邪越是开心。可有一回,来了一对年轻男女,那男的把姑娘抵在他的树干上用力顶弄,那姑娘还不住地喘息,最后甚至惊叫出声。这可把他吓坏了,连树叶都被摇下半山坡。此后几日,每每想起那情那景,他就觉得脸烧得厉害,尽管他没有脸,尽管他只是一棵树。
他不喜欢下雨,因为漫天的雨水瓢泼下来,钻进他的木头缝儿里,顺着他的树干流下来,顺着他的树叶滴下来,他全身全心都被浸泡在雨水里,雨水又从他的身心里渗出来,仿佛他在用自己这整棵树淌眼泪。他不喜欢这样,显得他太爱哭,可这片山不知怎的,一年四季都在下雨,白天下,晚上下,夏天下,冬天下。他在冰冷的雨水里醒来,觉得四周都是沉甸甸的影子,如同游魂野鬼,可他又清楚,如果有鬼,这山野间也只有他一个鬼。于是他又在冷雨里睡去。如果再睁眼树下有个避雨的旅人,他便沉下叶子盖住那人,他多哭一点,那旅人的脸上也能少几分雨痕。
不知从何时起,这条驿道上有了位常客。那天清晨,雨下得极大,跟断了线似的,从天幕升起一道雨帘。吴邪迷迷糊糊地醒来,见一大早这雨就下得这样凶,心里生气得很,可他只是棵树,连跺跺脚都做不到,只能干瞪着雨生闷气,仿佛树干上的雨真成了他被气出的眼泪。
就在这时,从山道的一端走来一人,起初只是一个影子,及至近处,吴邪才看清楚这是一个背着竹篓的男人。男人的头发很长,没有束起来,被雨淋得粘在脸上,一缕又一缕。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令吴邪想起了山林间出没的野豹子。
待那男人走到树下,吴邪偷偷弯下枝桠想看清他的脸,这一看不要紧,那枝桠上的雨水全被他抖到男人的身上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吴邪自诩立在这山道旁千年,也见过成千上万的人了,可这是他第一次使用“美”这个语词,无由端地,自认而然地,出现在他一颗木头心中,一晃神,满枝条的水全被他抖下来了。
他心中慌忙,想学着那些人类的模样说对不起,可他哪有嘴呢。他又想学着人类作揖的模样弯下腰,结果另一条枝桠上的水也被他抖到男人身上了。又慌又急,这回他是真要哭了。
可那男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不慌不忙地继续往前走了,只那一瞬——真好看啊,吴邪呆呆地想。他望着那男人消失在群山雨雾之中,忽然觉得,若是落下的一滴雨能换来他的一次抬头,这场雨即便是永永远远地下下去,他也愿意了。他全部的泪水,都是留给这一个人的。
自那天起,每天那男人都要在这条路上走两趟,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吴邪每天早上天不亮时等着他来,腰上挂着一把黑刀;又在日落时看着他离去,肩上扛着柴火,手里提着野兔子。从不停留,也再没抬过头,可只是远远瞅着他一眼,看着他走到自己的树荫下,自己的影子打在他脸上,又流淌过去,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觉得这一天都足够了。
即便这人永远只是一个人,即便他永远也不曾说话,可吴邪仍旧日日夜夜等待着他。只盼着这个男人,其他的旅人他便也无暇顾及了,也只有这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往往复复地走。他有时也会想,这附近没有村子,那这人平时住在哪呢?若是下起大雨,他又要去何处避雨?他不想那人无依无凭地淋着雨,就像那日一样。可他也不想那人去别的树下躲雨。想到这儿,他便又有些闷闷的了。
吴邪只是一棵树,他不知人类对于时间的度量,他的年轮转过一圈又一圈,那男人仍旧一日复一日地途经,离开。人未变,树未变。他觉得这样真好,尽管他想让那男人再抬起一次头,或者在他的树荫下乘一次凉,躲一次雨,可他还是觉得这样真好,日复一日,地久天长。
有一日,他再次睁开眼,却发觉自己不再是从一旁的坡道上望着那条山路了,竟是直接坐在了那条路上。他懵懂地抬起头,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树干,自己的枝叶,浓密的树荫斜斜地打在脸上。他尝试着站起来,抱住自己的树干,真大啊,自己根本抱不住,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他把脸靠在树皮上,看着蚂蚁趴着树的沟壑艰难地往上爬,看得久了,直接靠着树干睡了过去,梦里还是那只艰难的蚂蚁。
再醒过来,天色已经暗淡了,他揉揉眼睛,自己的头顶却不再是遮天的树叶,那男人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人……
吴邪“啊”地一声惊坐起来,后背紧紧贴到了树干上。那男人仍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
吴邪忽然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可分明没有下雨。
他说,我叫吴邪。
男人说,我叫张起灵。
千年里的第一声回应。
**庙中刀**
张起灵睁开眼时,除了自己叫作张起灵,别的再一无所知。他的头顶是破败的木房梁,彩漆剥落下来,如同烫伤的水泡,而四壁皆被烧成了黑炭色,莲自火海生,可他所见皆荒芜,佛亦不语,金漆尽落,泥塑胎身,眉目低垂,不知是慈悲还是悲悯。除此之外,便是身旁一把黑色的刀。
他与佛对望三日,第四日清晨,一场瓢泼大雨落下来,山谷惊雷。他睁开眼,佛未变,雨水却被风吹斜进庙堂之中,泥塑的胎身被打湿为深色,眉眼下像两道裂痕,如此悲伤。他站起来,深行一礼,顺着庙外那条山路行去。
他背着一只从庙院里捡来的破背篓,手里提着那把黑刀,不紧不慢地向山中走去。雨下得很大,有的路成了泥潭,他的腿陷进去又被他拔出来,仿佛无风也无雨。他这样走着,直到来到一颗大树下。那树不知怎的,分明无风,一条枝桠却打了几个颤,满叶的雨水全被抖到他的头发里,背篓里,黑刀上。他抬起头,深深看了那棵树一眼,便离去了。
此后他便住在那座破庙里,白日捡柴打猎,日落即归,他在佛像前生火,杀生,吃肉,佛的面容再次被火光照亮。那把刀被他用来剥野兔的皮肉、砍大树的细枝,与寻常伙夫的砍柴刀无异。如此,日出即作,日落即息,他在那条山路上往复多少年,那棵树便等待了他多少年。佛的头顶又结出几层蛛网,窸窣剥落下来。院中草早已半人高,他拨开这些野草,如芦苇荡里撑杆一般荡开,黑刀挂在他的腰间。夕阳把山头晕染成黑色的影子时,他在那棵大树下,遇见了吴邪。
他带吴邪回到那间破庙。这是吴邪第一次离开那条狭窄的山道,什么都是新奇的。远远地,他望见那间庙宇,却生出一种久别重逢。庙门早已被山贼砍出几个大口子,立柱歪得东倒西斜,院内的青石板下尽是幽绿的青苔,令吴邪想起树干上的青苔,时间是如此地一视同仁。
他坐在庙堂的破门槛上,看张起灵砍柴、烧火、烤肉。张起灵把烤好的兔腿递给他,他连忙摇摇头,哪有树吃兔子的道理呢?于是他便坐到火堆旁看张起灵吃那只兔腿,看得他口水流了一下巴。
晚上,把火吹灭,月光照得庙堂蓝黢黢,佛像的面容被盖上一层阴影。吴邪悄悄舒出一口气,不知怎的,他总有点儿害怕那尊大佛,但也不是面对斧头时的那种怕,更类似于学生面对学堂先生时的窘迫。他当了千年的树,从未躺着睡过,见张起灵侧躺在草席上,于是一步步地向他的方向蹭,终于蹭到了一张草席上。他跪坐在一旁,张起灵睁着眼睛看着他,那眼睛比那把刀还要黑。吴邪心想,你快说句话啊。可庙外却下起了雨,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哭了,抹抹眼睛,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们还是睡在了一起。谁的体温也不够热,可凑在一起就刚刚好。久违地,吴邪没有做梦,仿佛回到了神智未开,一片鸿蒙的时期,当他睁开眼,和张起灵的眸子挨到一起,才开始思索这是不是一场大梦。抬起头,阳光从漏洞的窗户格里渗出来,佛祖与他慈怜地对视。
每天早上,他跟着张起灵去拾柴、打猎,看着他砍断自己同类的枝桠,又一刀砍死一头野鹿。你真残忍。吴邪一字一句地指出。你不会这么对我吧?可他转身又帮他把柴枝放进小背篓里。
不会。张起灵摇摇头,用草绳把野鹿的尸体绑起来。于是吴邪又开心起来,欢喜地和他一起干起这残忍的勾当。
在庙堂里,隔着火光,吴邪看着张起灵用那把黑刀片肉,暗红的血流了一地,一直流到香炉台下,佛祖的眉眼下。他这时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残忍,也不懂得什么是慈悲,因为他本只是一棵树,无喜也无悲,多出来的那些神智能用在什么地方呢?他隐约觉得,他和张起灵待在一起,似乎理应由张起灵把他砍倒,然后成为张起灵的柴火,烧得一干二净,灰飞烟灭。可那把黑刀与他相安无事。张起灵干活的时候,他就抱着那把刀,时间长了,冰冷的刀竟被他抱出温度来,然后又被张起灵攥到手心里。
和张起灵待在一起,吴邪更没了对时间的概念,他只知夏夜的蝉鸣吵得人睡不安稳,冬夜的寒风又顺着窗户上的大窟窿呼呼往里灌,他冷得不行,直往张起灵怀里靠,一靠上去,又发现张起灵的胸脯也冰冰凉。
那怎么办啊?他有些丧气,恨不得跑回那条山道重新变回树站着,可他又舍不得张起灵,那么冷。张起灵却把他环住,问他想不想做一些暖和的事。
当然了!他毫不犹豫地答道。于是整个后半夜里,空旷的佛堂里回荡着他们的喘息声与他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张起灵,侬那么凶干嘛……他也不知是哪时哪方的口音,全被张起灵逼了出来,这时他才明白原来不是那刀不想砍自己,人家自有砍自己的办法。
可他空有一个硬木头壳儿,那肠子心脏都是软的,又由着张起灵把他顶到大立柱上,佛祖前,最后甚至在荒郊野岭找了棵树让他靠着,接着弄。吴邪一想到这棵树没准儿是自己哪个爷爷奶奶哥哥姐姐,脸红得没边儿了,比当年那俩男女靠着自己时还要红。可张起灵又不放过他,最后弄得他头顶都冒出一根小树枝了,才终于抱着他回了破庙。
但无论如何,他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仿佛空寂了千年的木头心终于被填上了,那远行的人,他终于追上了。现在他每天有无数个瞬间跟着那人来而又去,或者是被他抱着,又或者是被他背着,而他原本只不过是一棵树。一想到这儿,他便觉出再不能更多的满足。张起灵又问他吃不吃兔子,他笑嘻嘻地说不用,然后把不知是自己哪个亲戚的枝桠扔进柴火里。
这天晚上没那么冷,两人干得也就没那么凶,气喘吁吁地躺下还能搂在一块儿聊会儿天,可俩人一个是个话少的,一个只是棵树,聊来聊去也不过是房檐下的燕子窝、东边林子里的麻雀、能不能薅一只兔子放在院子里养,诸如此类。言语成了形式,真正要说的,彼此早就知晓。可他们还是脸贴脸地挨着说话。
忽然,吴邪用鼻尖蹭了蹭张起灵的下巴颏,问他有没有出过这座大山。张起灵摇摇头,又反问他,难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吴邪认真想了一会儿,也摇摇头,他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无论如何,他只是一棵树,他需要的不过是一片土壤,一点阳光,一点雨水。更多的,便不是他能要的了。不过,他还是有点儿好奇,一点点。
在张起灵的怀里,他睡得很快。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人世间**
我出生那年,母亲抱着我在家门口晒太阳,一个患了眼疾的道士途经此处,说和我有前世的缘分,非拉着我母亲要给我算一卦。家里人信佛,本不愿听那道士的卦象,可耐不住那眼瞎的道士胡搅蛮缠,最终还是算上一卦。那道士摇着扇子,盯了我半晌,随即笑嘻嘻地说,贵公子命中该有一劫,难逃难躲,不如从即日起吃斋念佛,干脆送到庙里当个小沙弥算了。
一旁的仆从听了,当即就要把那瞎道士赶跑,可我母亲心善,到底给了那道士几两碎银。那道士呢,笑着把银子揣到兜里,又从腰上解下一个小布袋塞到我母亲手里,随即扬长而去了。
虽说那道士看上去疯傻,可母亲心中还是不安,隔天和我爷爷说了这事。爷爷沉吟半晌,最终改了我的名字,给了我现在这个名字,吴邪。也就是天真无邪,干干净净的意思。
或许那道士真有几分道行,我从小便体弱多病,没生过什么大病,但各种小病也都得了一遍,家中常年是草药汤剂的苦味儿。我和别人开玩笑,说自己就是个活药罐,皮肉下不是骨头,是草木的枝叶,连血管里流的血都是绿色的。但或许正因如此,我也如草木一般坚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年年地长大。那道士的话也逐渐被家人淡忘在脑后。
由于身体太虚弱,我没法如其他孩子一样常在外面玩耍,无事可做只能读书、练字。起初读的都是经学经典,可读到无甚可读时,又有些无聊了。于是我三叔就从勾栏里寻了些话本给我玩,我们约法三章,我替他保密他和陈阿姨的事,他就给我带话本玩具,我们各取所需,友好交易。
三叔给我找的话本很全,从上古神话到聊斋异闻,从宫廷秘事到梁山义气,从才子佳人到苦命鸳鸯,那些我看不见的、听不到的人间世,全在这小小的话本里被我三叔带回我的书房了。我反反复复地看,觉得这些比那些经书写的道理有趣多了。孔子讲仁义,老子讲大道,我倒背如流,可还是不明白什么是仁义,什么是道,为什么夕可死矣。但看了这些话本,我只想活下去,把我的病治好,然后去看一看这些话本里的世界。
十四岁的端午,家里人都在忙上忙下预备着过节。趁别人不备,我终于从院子里溜了出来,跑到三叔常和我炫耀的东西市里去转悠。我没出过几次门,对城里的大街小巷并不熟悉,市场没找着,竟溜达到河边了,我抬起头,乌云阴阴地压下来,暴雨倾盆而下。
那是十年来最大的暴雨,最严重的水灾,数百村庄被毁,上万民众死伤。我被河水冲走,满腔满肺里都是水,在被卷走的那一刻我竟然忘却了害怕,只希望下辈子可以生在一个水少的地方。
可我活了下来。三叔的伙计潘子最早发现我消失,竟一路找到了河岸,在我将死之际把我救了起来。他却被卷入河水之中,一去不复返。
我昏迷了整整七天,城里的郎中都请遍了,都说我再醒不过来了。母亲想起当年那个瞎道士,急忙找出他留下的布袋,里面却只是几粒种子,什么稀奇的都没有。
爷爷也无计可施,最后请来城郊寺庙的住持为我做法事。住持点起香,一只手握佛珠,一只手敲木鱼,口中念经文,念了整整一天一夜,我竟苏醒过来,眼前还是潘子看向我的最后一眼。
住持说,这不过是我渡劫前的预警,日后还有更大的命劫等待着我。若想躲避,只有我随他回寺庙,出家拜入佛门,与红尘业障隔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父母自然万分不舍,可我却直接应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的命劫有多大,却已害死潘子,若继续待下去,势必给家人带来更多的苦难。离开前,我去潘子的衣冠冢上了香,拜了三拜。我很想哭,却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住持带我上了山,剃度后便成为真正的佛门弟子。他给予我的法号为"关根",意思是关闭六根杂念,耳聪目明,和我的名字一样奇怪又直白。从此我便留在寺庙里,清晨洒扫,白日习课,晚上便打坐静思,实际上和我从前的生活并无太大的差异。
但较之先前不同的是,庙中时有香客来访,他们或贫或富,或老或少,无论投出的香火钱多少,一律跪倒在泥塑金身的佛祖像前为自己的欲望拜求。我觉得好笑,为欲求佛,这本就与佛理相背。可转念,我亦是为了无欲之欲而拜入佛门,和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同。我看着一位位香客的脸,想起先前三叔给我的话本,贪嗔痴恨爱恶欲,竟都在那小小的话本里,在这高堂明几的佛庙上集齐了。
即便在寺庙中,仍旧少不了人情冷暖。不少与我同辈的弟子知道我的来历,有人叫我灾星,有人叫我少爷,住持亦对他们加之训斥,可我想,这或许也是我渡劫的一部分。修行是要把自己炼成一个"空"的人,可我皮肉下的那些枝条似乎还在生长,跳动。每晚睡前,我想的不是白日里师父教授的经文,而是父母、爷爷奶奶、二叔、三叔、潘子,我还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十七岁时,庙中来了一个奇特的人。那日我洒扫过大殿,来到后院打算锁门,却听到门后传来金属撞击的声响。我把门虚掩出一个缝儿,透过门缝儿,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血,腰间还挂着一把长长的黑刀。我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连忙将那人拖进后院。他身上应该穿了软甲,更别提还挂着那把刀,我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搬运他。
好不容易安顿到我的房间,我本想叫来住持为他疗伤,可转念一想,这人来路不明,寺庙中定会有人反对医治他。幸好我在家中读书时读过一些医书,小时侯又常和草药打交道,索性跑到储物间抓取了一些应急的药草碾碎熬煮成糊,敷一半在伤口上,另一半嚼碎了喂他吞咽下去。他的伤口很深,腰腹处破了一个大口子,状似箭伤,整个人也烧得滚烫。我不敢睡去,用冷水为他敷洗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临日课前又把他藏在我的屋子里,锁好门锁。
等我晚上终于回到屋内时,他竟已然清醒了,半坐在我的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黑刀,眼神凌厉如虎豹,我被他盯得脊背发凉。
别怕,我不是害你的。我连忙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见他渐渐把刀放下来,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我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这是我节省下来的晚饭,还温热着。
我咽了咽唾沫,把馒头递给他,他打量我片刻,终于接过馒头吃起来。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吃,他或许已经很久没吃过饭了,吃得又凶又急。吃到第二个时,他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瞅了个措手不及,差点从椅子上翻落下来。他却把馒头掰成两半,另一半递给我,而我的肚子立即非常没出息地叫了一声。我只好讪笑一声,接过那半个馒头,也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吃过馒头,我这才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沉着眼不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时,他才开口道,他叫张起灵。
张起灵,好不吉利的名字,我暗自腹诽道。那你呢?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想,我应当说自己的法号,可看着那双眼睛,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就成了:
我叫吴邪。
于是我便把张起灵偷偷藏在了庙里。我洗净他脸上的血污,又替他束好发,发现他原来长得这么好看,眉眼间不像是中原血统。他告诉我,他的母亲是藏族人,可他刚出生就死了,父亲带着他回到中原。
他比我年长三岁,又去过江南海北好多地方,于是每晚一回到房间我就缠着他给我讲故事。他说,他父亲的故乡在北方,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松树林,每年冬天雪下得又多又厚,枝桠撑不住便被压落下来,如同篝火燃烧发出的动静;再比如在比江南更南的南方,那里有人迹罕至的雨林,雨水一年四季不间断,满地都是菌子和小虫子。我听得入迷,这比话本还要精彩一万倍。我问他,江南也会下雪,可从没见过能埋下一整个人的雪,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吧?
他摇摇头,说,真的,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一听这话,我欣喜若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贴了一下,念及他有伤又连忙松开。我知道这是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可我还是高兴极了,仿佛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已经见到银装素裹的长白山。可我再抬起头时,他还在看着我,我这才明白他不是如三叔那样与我玩闹,这对于而言他是一个承诺。我心中一震,忽然听到窗外响起了雨声。
关于他的伤,他没有和我讲太多。他只告诉我他的父亲被仇家杀害了,那伙人想要斩草除根,他却从围杀中逃了出来,倒在佛庙的后门口。
我和他讲起那个瞎道士算的卦,讲起我命中有一劫,讲起我的家庭,讲起潘子的死。他一言不发,从衣服里摸出一只烧鸡,这是他白天下山偷的。
许久未开荤戒,见到这只烧鸡我顿时把那些清规戒律忘得一干二净,和他有滋有味地分刮了。舔着手指上的油,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看看我,用手帕擦净我脸上的油花。他的手刮蹭到我的脸颊,手指修长,上面结着厚厚的茧,却又温温热热。
我知道我们终究会分别。我无法永远地将他藏下去,等到伤好的那一天,他便要下山,复仇,而我在这佛堂中继续躲避我的命劫。我们默契地谁都不提及这个话题。每日我替他换药,他的伤口愈合一分,瓦顶的雨水便滴落一分。
可他的伤口还没好全,他的仇家就找上门来了。骑马持刀的官府武将围堵在庙门口,声声喊着住持要入庙搜查。我连忙带他去那扇后门,可又不像是我带着他,分明是他牵着我的手。他孑然一身地倒在这里,又要孑然一身地离开。我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三个馒头和我攒下的全部银两。我说,张起灵,你快些跑,从后山下去,他们还来不及……
吴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看着他,左手还攥着我的念珠,右手则被他攥得死死的。我想默念几句经文,却一句也想不起来,贪嗔痴恨爱恶欲,我能想到的只剩下这些。
我想到潘子,想起剃度时母亲的眼泪,又想起我的命劫。为何命中该有此劫?又是何人替我定下此劫?天道就该如此吗?这既不讲仁,也不讲义。若我是罪孽,生当被那金身罗汉打个魂飞烟灭,可又让我知贪知爱,又许我于堂前诵经。我看向张起灵,他手握黑刀,斗笠隐他入阴影,我们脚下的青石板曾染上他的鲜血,他比任何一位金身罗汉,离我都要更近。
我们下山的那天,整座城再次下了一场大暴雨,他把我埋进他的斗笠里,几近是抱着我下山。我们浑身都被淋得湿透,如同刚从羊水里爬出,如同第二次生命。
我们四处流亡。他本想带我北上去长白山,可我肺病复发,难以适应北方的寒冷,于是我们只好继续南下,有时乘船,有时行马。我顶着个光秃秃的脑袋,既显眼又难看,于是他便带我去挑假发,挑来挑去,我俩竟都看中一顶姑娘的长发,我们便又去挑姑娘的衣裳。他拿着一面镜子为我描眉,描完后,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可还是这么出门了,逢人便说我是他的小夫人,我也笑,他也笑。
我们有了夫妻之名,随即又有了夫妻之实。起初谁也不会,还是我记得三叔那些不正经的话本,一连摸索了几晚。最后他尝到了甜头,把我弄得直骂娘,连苏杭话都被逼出来了,可他性子顽劣得很,我骂得越厉害,他反倒更来精神了,一晚上把我折磨得晚饭都要吐出来。第二天我和他冷战,他却又软软地抱着我,什么话都不说,可一抱就是一整天,我不敢再骂他,又被他抱得没了脾气,最后只得掐了掐他的脸蛋。
我们没有目的地,逃到哪里算哪里。最后逃到了南方一座边远的村子,村子里有六条瀑布,仿佛常年下雨。我不喜欢雨,可我们的盘缠用尽了,只得在这座村子里暂且安顿下来。他把那把黑刀放在屋里,白天和其他农民一样种地,我则靠写写字,教教书赚钱。这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家乡在江南,忘了我的法号,也忘了我和张起灵的逃亡,仿佛我们就生于此,长于此,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户寻常人家。晚上我们脸挨脸地靠在一起,聊田地收成,聊隔壁的大妈,热了就不盖被子,冷了就挨得紧一点,我们再不想别的,只想明天的三餐,仿佛这样便能地久天长,仿佛这样便是地久天长。
我们在这里待了一年多,直到村中有人发现张起灵的脸与县城里张贴的通缉犯很像,官府的火把围遍了整个村子。张起灵要去自首,我问他,那我呢,那我呢,你把我带下山,又带我四处逃亡,不就是为了复仇吗?你的父亲呢,你的仇呢?
他转过身,我愣住了,我从未见过那样悲伤的表情。他未说一句话,可我已经了然,他为我放下了他的复仇,他的刀,被我攥在手里,他不打算拿回去了。
我说,张起灵,从我决定和你下山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没想过以后的事。早在我救下你的那一晚我就明白,你是我的命劫,我决心和你走,这一劫再无可避。即便我避开它,我也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一生了,你明白吗,这一劫我不会避,我也再不能避开了。你我纵是身死,我也要变成三柱青烟跟着你,你躲不开我的。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抚住我的面颊,我这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们偷了一匹马上山,顺着山道一路进到山的最深处。山路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寺庙,我们下马走进庙堂,安静地等待着官兵的到来。
等他们看到这座庙时,火已经被点起来了。我们坐在佛像之下,张起灵搂着我,连我的手腕都被他摁疼了。我们已经身无一物,他的黑刀和那个道士给我的种子被我们扔在了庙外,唯一的知觉只剩下彼此。我看着眼前的烈火,忽然想起佛家的红莲业火,我们的罪孽,就在这场大火里燃尽吧。我抬头,看到佛像金光闪闪,而后张起灵吻住我,我们再也不需要任何空气。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和他说,来生我想做深山里的一棵树,长一万年,枯一万年,我们的业从此一笔勾销,落雨……每一场落雨……就是我还给你的眼泪……
**万年枯荣**
吴邪睁开眼,发现窗外阳光普照,泥塑的佛像也被照得熠熠生辉。他刚想抬起手,却又被张起灵搂在怀里,那把黑刀横卧在他们之间。
他想开口,眼泪却落了下来,如断线珠子似的,啪嗒啪嗒打在破了半块的地砖上,哭得嘴巴都尝到了咸味儿,鼻涕抹了一大把。张起灵连忙抱着他坐起来,手足无措地想拍拍他,他却哭得更厉害,像未经世事的孩子一样。
张起灵只好叹口气,一遍替他抹眼泪一边说,怎么还那么爱哭啊。
都……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上辈子说好了要还你眼泪……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张起灵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把黑刀放到他手里。吴邪抱着那把黑刀,泪水落在他的身上,张起灵的身上,地砖缝儿的青苔里,黑刀的刀鞘里,雨水在庙堂的灰烬里朦朦胧胧地落下,如同很多年前的江南。
很多很多年以后,过往的旅人都知道,那条山道上有一棵生了万年的巨木,树下立着一把黑刀,力气再大的武士都拔不起来;可也有人说,那棵巨木生在了山道尽头的破庙门口,树下还立着那把黑刀。
百年枯藤千年雨,一树一枯荣;千年青苔万年木,木下庙中刀。
地久天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