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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走进那昏暗的房间时,太宰治正穿着一件美艳艳的和服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子前。绕开摔碎一地的玻璃酒瓶,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太宰治身边,眼眸轻轻一动。平时很少见到这家伙穿和服的样子呢,中原中也想着。毕竟他平日总是一身黑西装,跟个幽灵似的。
太宰治没有转身,但中原中也感到他恶劣地笑了一下。
“讨厌死了,怎么是中也啊。”沉默了几秒后,镜子前的人终于出声。
中原中也没有说话,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身前的书桌上除了散乱揉皱的纸张外,还放着一个玻璃碗,碗里装着一些樱桃。樱桃小巧圆润,有着半透明的深红。他花了几秒时间想象它们滚到地上腐烂掉的样子。“怎么了,”太宰治用手撑着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樱桃有什么特别的吗?”
中原中也摇摇头,目光转向桌上皱巴巴的纸张,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太宰,你……都看了吗?”
太宰治只静静地看了中原中也一眼,便把目光别开。“看了哦。”他小声说。
中原中也听见自己的心脏通通直跳的声音。他有些焦躁地等待了几秒,迫不及待想要一个回答,但太宰治却没有说下去的意思。
“喂,你……”中原中也有些磕绊地开口,但刚说了两个字便被打断。“中也想要怎么样呢?凭几行字把我捆住?还是凭你那点搞笑的热情把我留下?”太宰治嗤笑了一声,撩了撩和服宽大的袖子,挑起一颗碗里的樱桃,微微仰头,用尖尖的牙齿划破那纤薄的果皮。淡黄色的汁水瞬间滑进他殷红的嘴唇间。
中原中也看着那散乱一桌的纸张,听着太宰治有些恶毒的话语,拳头紧了紧。一阵没来由的愤怒涌上心头。
纸上是中原中也一时兴起给太宰治写的情诗。虽然算不上什么真正的人,但他偶尔也会感受到人类独有的激情。虽然料到太宰治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好反应,但此时他还是忍不住地不甘。
“怎么,生气了?”太宰治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中也,为什么要生气啊?你知道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烂泥一样的人。”
有血液顺着静脉管涌上中原中也的脑部。他猛地抓起太宰治的手腕,把人按到身后的镜子上。太宰治有些吃痛地呻吟一声。身后的镜子冰凉,身前的中原中也却有着滚烫的温度。他抬起头看着中原中也。那晦暗不明但又空无一物的眼睛令中原中也恨不得杀掉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这家伙总是一副默默接受然后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那双眼睛起波澜。
“混蛋,你看看你这幅鬼样子!”中原中也嗓子有些哑,用力捏住太宰治的下巴,迫使他侧过头去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但太宰治只是顺应着他手的动作,表情丝毫未动。
“不想面对我是吗,好,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中原中也松开一只手,抓起身边桌上那散乱的纸张。太宰治突然挣扎起来,不过在意识到完全无用后,便不再动弹,眼神有些悲哀。
“素银的窗棂中,静静地绽放一枝桃色之花。”中原中也看着那被揉皱的诗,用冷淡的语调念起来。
“去死。”太宰治黑色的瞳孔骤缩,神色突然狰狞起来。
中原中也没有理会他,依然把他按在镜子上,继续读下去。
“月光照得意乱神迷,庭院的裸土是美人痣。”
“去死。”他说。
“啊,安然无虞,安然无虞。树林啊,腼腆地婆娑吧。”
“去死。”他说。
“这阵窸窣的声响里,没有希望,最终也没有忏悔。”
“去死。”他说。
“唯有虔诚的山野的木匠……”
“去死!”太宰治猛烈地扭动着身体,撞翻了腰侧装着樱桃的玻璃碗。红艳艳的樱桃纷纷散落然后四处滚动,中原中也一脚碾碎其中几颗。不一会儿,地板上满是鲜红的樱桃汁液和污渍。
“你知道吗太宰,你今晚这个样子让我想到了以前听大姐讲过的一个穿着华服被父亲活活烧死的少女的故事。”中原中也舔了舔嘴唇。
“……”太宰治沉默几秒,接着侧过头去轻轻说,“所以呢。”
中原中也笑了,捏住他细白的脖子。“把你也杀死好了。”
“好啊。”太宰治立刻轻快地回答,发出清脆的笑声,用一种好似带着悲悯,但实则还是空无一物的眼神看着中原中也。“没想到中也是个帮我实现愿望的大好人呢。”
中原中也突然泄了气。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自己的所有情绪有什么意义呢。
太宰治仿佛看透了他在想什么,轻轻地开口道:“中也,你做的这一切本来就没什么意义哦,没有意义的东西怎么能让人产生感情呢。”
中原中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太宰治。
“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太宰治露出一个动人的笑,鸦羽般的黑发经过刚刚一阵挣扎后乱蓬蓬的,“习惯就好啦。”
但随即他便止住了笑,用极细的声线轻轻说:
“谁知道我习惯没习惯呢……”
中原中也闻言愣了一下。只是片刻间,太宰治已经又换上了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他理了理华丽的和服,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中原中也先前情绪过于激动,这时冷静下来才注意到太宰治今晚不知为何还给自己上了点淡妆,透着薄红的嘴唇像是刚才玻璃碗里漂亮的樱桃。
“中也,这件和服怎么样?”太宰治转头对着中原中也,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中原中也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拉开窗帘。月光流泻进来,昏暗的房间稍微明亮了些。他看见太宰治和服上烫金的锦簇花团纹样泛起微光。
“太宰,你……”中原中也再难掩饰眼中的错愕。
太宰治微笑地看着他。
中原中也记不清那晚最后发生了什么。不管是太宰治逐渐变得滚烫的身体还是那冰凉的镜子都不再重要。因为太宰治那家伙最后还是死了。他从天台上跳了下去,摔得和一滩鲜红的烂掉的樱桃果肉一样。
中原中也觉得这一切很荒唐。但一想到那家伙这么厌世,哪怕死了有来生估计还是会选择再死一次,他突然就明白了那晚太宰治说的那些话。
啊,意义什么的,又有什么要紧呢……那家伙最后一定很幸福吧。竭力伪装的太宰治没能习惯这荒诞的现实,但中原中也却意外地释怀了。虽然失去了太宰治的他看起来很可怜,但他还是好好地活到了现在。那么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是幸福的吧。很久以后的一个下午,中原中也看着窗外坠着樱桃果实的枝桠,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