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五根火柴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在浅淡的月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火柴很普通,红磷头,松木梗。
昨晚那个声音说,每划亮一根,就能窥见一次未来。
我向来记不住自己做过的梦。每次醒来,那些梦境就像水汽一样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个模糊的影子都留不下。
可这次不一样。那个声音清晰地刻在我脑子里,连说话时细微的气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执念太重。”它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就像医生对绝症患者说话时的腔调。
更诡异的是,当我完全清醒后,发现右手真的攥着五根火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稍一松手,这些东西就会在梦里被人夺走。
我盯着手里的火柴,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个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事情已经结束十年了,汪家早就被我连根拔起。再说,闷油瓶就睡在旁边,以他的警觉性,不可能有人能摸进房间,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火柴塞到我手里。
这些年来,闷油瓶的睡眠渐渐变得安稳。不会像从前那样,连我转个头都会马上醒来,眼神清明得像是从未入睡。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存在有人进入我们房间而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
这五根火柴,只能是凭空出现的。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闷油瓶,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现在的日子很平静,每天就是看看店,做做饭,偶尔我跟着他去巡山。这样的生活来之不易,我绝不会让任何事情来打破这份安宁。
这些年来,我们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秦岭神树的秘密,青铜门后的终极,哪一件不比这五根火柴更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我早已学会不再为这些事焦虑。该来的总会来,该明白的总会明白。
不管了,明天再说。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夜风轻轻拂过窗帘。我听着闷油瓶均匀的呼吸声,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2.
从村里参加完葬礼回来的路上,我和闷油瓶之间就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准确来说,是我在单方面和他怄气。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安逸,安逸到我都快忘了,当年闷油瓶第一次笨拙地向我表明心意时,我是怎样辗转反侧地拒绝了他整整三个月。
后来还是一次醉酒,闷油瓶这老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坏招数,趁着我不清醒以为是在做梦时,拉着我生米煮成熟饭。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着闷油瓶在院子里沉默地劈柴。他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每一斧下去,木柴都整齐地分成两半。胖子说柴火饭更有味道。
我忽然想起葬礼上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他抱着妻子的遗像,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些“当初要是没娶你就好了”的话。可谁都能看出来,他说这话时,眼里的痛楚有多深。
闷油瓶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望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我却莫名读出了一丝担忧。我别过脸去,听见他又继续劈柴的声音。
雨还在下,把院子里种的花打得七零八落。我盯着那些散落的花瓣,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这些年太过美好的生活,让我开始害怕失去,害怕他的失去。
拧巴的老毛病又犯了,倒叫闷油瓶池鱼遭殃,平白受了牵连。他时不时投来探寻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几分困惑和隐忍,看得我心里蓦地一软。
这个向来独来独往、不染尘埃的人,如今竟被我牵扯进这红尘俗世里,心里有了牵挂。我本意是想让他尝些人间喜乐,却不想反倒叫他这般无措。
我走过去,抱住闷油瓶子,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
3.
我用关根的身份约见了一个丧偶的张家人。
她的回答与我设想的大相径庭。
我原以为像他们这样活得长久的人,对待生死离别会更看得开些。但事实恰恰相反,那些我以为会被岁月冲淡的伤痛,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反而愈发清晰。
他们不是看淡了生死,只是把思念活成了习惯。
想到闷油瓶隔着篝火看我的那一眼,那时候的他,是不是把这当作最后一面,在那一眼里,我们已经共渡了一生。
我心头一紧,几乎要窒息。
在我还懵懂的时候,闷油瓶比我想像中,更爱我。
我没办法想象,在我离开后,又孤身一人的闷油瓶。他向来活得像个影子,不在乎冷暖饥饱,只要还有口气就行。这些年好不容易让他有了家的概念,知道巡山归来时会有盏灯亮着。有人絮絮叨叨地提醒他别用冷水冲凉。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他会不会又回到从前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就像雨村里那些独居的老人,整日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眼神空落落的。
光是想象闷油瓶也变成那样,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冷掉的饭菜出神,我的心就像被钝刀慢慢割着似的疼。
4.
近来我总是郁郁寡欢,闷油瓶想必是察觉到了。他巡山时总想捎上我,见我推辞,便时常从山里带回些小玩意,有时是几颗叫不上名的野果,有时是几枝带着晨露的野花。书房的花瓶渐渐热闹起来,插着他陆陆续续带回来的山野馈赠。我偶尔修剪枝叶时,总能闻到那股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想着闷油瓶这般笨拙又认真想哄我开心的模样,我心头更添几分酸楚。当初不该心软,和闷油瓶走到这一步,硬是把他拽进了这俗世纷扰里,把他往人间更深处带。
我又想起了那五根火柴。
5.
关于火柴这个线索,我动用了手头所有的人脉关系,托了好几路人马帮忙打听。自己更是翻遍了各种古籍资料,把能查的档案都查了个底朝天。可说来也怪,愣是没找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的资料堆得老高,这些天为了查这个线索,我几乎把整个书房都翻了个遍。
唯一能和火柴扯上点关系的,就是那个安徒生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这让我不禁苦笑,难不成这还真是来让我许愿的?
火柴的事我并没有告诉闷油瓶,他肯定会把这些东西收走,避免我以身涉险。以前我总责怪他们有事就瞒着我,现在我也成了一样的人。这些年来,我和闷油瓶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就该这样赤诚相见。可这次,我却选择了沉默。
也许在我心底,也是相信这些火柴的。它们出现得太过蹊跷,就像能读懂人心似的,恰好出现在我最惶恐不安的时候。每次摸到口袋里那五根细小的火柴,我都会想起那个童话,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划亮火柴就能看见最渴望的画面。
我时常在深夜掏出火柴摩挲,却始终不敢真的划亮一根。既怕希望落空,又怕真的看窥见到未来。
我害怕看到闷油瓶独自一人时的落寞身影,更害怕有朝一日他经过天授后,彻底忘掉我。
有时候我会想,或许遗忘是天授对张家人的慈悲。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但每次看到闷油瓶安静地坐在院子里整理苔藓的样子,我又会忍不住希望,至少他能一直记得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很不好受。我希望自己能在他漫长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又担心这份记忆会成为他的负担。
我又摸向兜里的火柴。
要不试试?
6.第一根火柴
我特意挑了闷油瓶巡山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我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青石板上系鞋带。
“小哥,”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想象中哑,“我想吃山里头的野鸡了。”
他系鞋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我知道那座山有多远,来回至少三天。足够我做完想做的事了。
火柴在我口袋里硌得生疼。
寻常火柴燃尽不过转瞬,但这几根......想起老辈人说阴间的香烛,燃一刻便是人间三日。我总觉得这火柴烧的不是木头,而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寿命,也许是记忆。
但我一定要试一下。
窗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却迟迟没有动作。万一闷油瓶突然折返呢?以他的敏锐,一定会察觉异样。
真是难为情。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他面前暴露软弱。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恐惧,都被我瞒得好好的。这本来就是个无解题,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多一个人徒增烦恼罢了。
我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突然想起他临走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明明知道我在说谎,却还是去了那座最远的山。
那就试试吧。
我点燃了第一根火柴。
火苗窜起的瞬间,我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那个盘旋已久的愿望:让我看看自己死去的那一天。
火柴的光晕在眼前晃动,长白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视野里忽明忽暗。我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就看见闷油瓶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他脚边的雪地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人——那是我。
他缓缓蹲下身,衣服的下摆扫过积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他伸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指尖在眉骨处停留了片刻,又慢慢收回。这个距离,我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霜花,还有他抿得发白的嘴唇。
这不是我死去的当天。
积雪已经深深覆上“我”的肩头,发梢和睫毛都挂着厚重的冰晶,显然已经葬在这儿有一小段时间了。最让我诧异的是,“我”的面容竟然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雪地里几乎分辨不出界限。这样也好,至少没有老态龙钟,闷油瓶记得的,永远是我最好看的样子。
“我”的神情出奇地安详,嘴角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只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睡着了。
我突然注意到闷油瓶左手紧攥着什么,指节都泛着青。一道褪色的红绳从他指缝间垂落,那是我去年随手编给他的平安结,没想到他还留着。他的另一只手正慢慢去“我”胸前的新雪。
雪花在晨光中打着旋儿,落在“我”苍白的睫毛上。闷油瓶忽然动了,他调整了下姿势,小心翼翼地将“我”揽入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好梦。
他黑色的冲锋衣衬得“我”的白发愈发刺眼。他就这样抱着“我”,低头凝视着“我”安详的面容,山风卷着雪沫从我们之间穿过,他的发梢结了层薄霜,却浑然不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静默得像一尊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他还是个活人。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收拢了手臂。
远处的雪山镀着晨光,他就这样抱着“我”坐在雪地中央。雪片慢慢落在他肩,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是要把我们都埋在这长白山的雪里。
谁都能看出他在悲伤。
我胸口疼得几乎窒息,这个画面如此熟悉,就像多年前在墨脱看到的那尊雕像。那时他失去了母亲,现在他失去了我。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残忍。他原本像块石头,冷硬得没有知觉。是我非要把他捂热,教会他什么是爱,让他懂得牵挂。现在好了,我把他变成了会痛会伤的人,却又不得不抛下他。
最痛苦的从来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让一个本不懂离别的人,尝尽离别的滋味。早知如此,还不如一直做朋友,至少那样,当我离开时,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抱着我的尸体在雪地里坐成另一尊雕像。
闷油瓶呆呆地坐在那,一动不动。我蹲在他身旁,伸手想拍拍他的肩,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身体。试了几次都是这样,我只能挨着他坐下,虚虚倚在他身旁。
雪花落在我身上,同样穿体而过,堆积在他脚边。我看着他低头凝视怀里的人,睫毛上结的霜花越来越厚。天色渐暗,他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时间还在流逝。
我贴近他耳边喊“小哥”,声音散在风里,他听不到。最后我只能学着他的样子,对着虚空做出环抱的姿势,虽然抱不到他,但至少这一刻,我们以同样的姿势,守着各自想守护的人。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他的体温越来越低。我急得在他身边打转,生怕他就这样把自己也冻死在这雪地里。就在我快要发疯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我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串红豆链子。他动作很轻地把它戴在“我”的脖子上,又俯身在“我”唇上碰了碰,手指最后抚过“我”的脸颊。
“我走了。”闷油瓶的声音很轻,“村子里的狗还等着我回去喂,是西藏獚的后代,和它一样闹腾。”说到这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再不回去,它们又要闯祸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早上离开雨村去巡山时一模一样。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拍去膝盖上的积雪。他在我身侧多停留了几秒,也许更久些,我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只觉得那道目光先是徘徊在我周围,继而长久地、沉沉地在另一个“我”的脸上。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踏入纷飞的雪幕中。
他的脚步很稳,只是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留念些什么。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火柴熄灭了。
7.第二根火柴
手中的火柴梗已经烧到了末端,我盯着手中焦黑的残梗,终于确信了这件事的真实性。这些火柴确实能带人穿越时间,只是它们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并不完全听从使用者的心愿,而是固执地将人引向某个特定的时刻。
从那个未来回来后,我开始不自觉地躲着闷油瓶。每次看见他的身影,眼前就会浮现出他抱着“我”坐在雪地里的模样,喉头顿时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我多想冲过去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嗅那股熟悉的气息。想拉着他絮絮叨叨说很多废话,想腻在他身边,珍惜我们现在的每时每秒,告诉他我有多爱他。可是不行,光是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我就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现在,我只能在院子里远远看着他晾衣服的背影,在他转身前匆匆躲进屋里。在他巡山回来时,假装专注于账本不敢抬头。夜里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把脸埋进枕头压抑呜咽。
我像个蹩脚的演员,每次和他说话都要用尽全力控制声线的颤抖。而他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更是让我如芒在背,我怕他看出端倪,又希望他看穿我的伪装。我想告诉他我在怕什么,又怕这样的情绪把他也拖入深渊。
在这样的情绪里,我很快点燃了第二根火柴。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这五根火柴,会告诉我答案。
我来到了第二个未来。
火苗摇曳间,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竟还是我熟悉的房间,一切都与我点燃火柴前一模一样。
我怔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已经烧了一个头的火柴梗。是失效了吗?还是这些火柴本就参差不齐,有的能窥见未来,有的不过是普通火柴?
正疑惑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闷油瓶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已经半白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
他肩上挎着那个我给他买的登山包,身上穿着同款的冲锋衣,只是如今布料已经洗得泛白,袖口和领口都细密地缝着补丁。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大得能塞进一粒黄豆。
背包的拉链头换成了一个小银锁,是我从前在古董摊上淘来的小物件。带子断过的地方打着笨拙的结,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肩带上。
我不知道距离我的离开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但看着他依然这样生活,用着这些早该淘汰的旧物,仿佛时光永远停驻在我们共度的那些年里,胸口突然涌上的酸涩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明明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我就是不愿意在他面前流泪。
闷油瓶把背包仔细挂在门廊的老位置上,那个用了多年的木钩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转身时,衣角轻轻擦过我的手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跟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余光扫过客厅时,我的心猛地一颤,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原来的那三个,连位置都没有什么变换。茶几上的茶壶还放在我习惯的右边,连窗帘拉开的那道缝隙,都和我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厨房里,他正在烧水。水汽在晨光中升腾,将他鬓角的白发晕染成朦胧的银雾。而屋子里的一切,都被他固执地定格在了我还在时的模样。
闷油瓶起锅烧油,开始低头切菜,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的动作很稳,但比从前慢了些许,偶尔会停下来,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屋外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脆生生的,又很快消散在风里。这声音让我恍惚了一下,快过年了啊。
刚来雨村时,村里的孩子总爱在年前偷放鞭炮,被大人发现了就一哄而散,只留下一串笑声在巷子里打转。这么多年过去,这习惯倒是一点没变。
灶台上的油微微泛起波纹时,闷油瓶将切好的番茄倒入锅中。热油与番茄相遇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酸甜的香气立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握着锅铲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像是感知到什么般转头望向我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又很快归于平静,继续专注地翻炒着锅中渐渐软化的番茄。
待番茄渗出红亮的汤汁,他又往里加了两个鸡蛋。金黄的蛋液在红汤里慢慢凝结,用锅铲轻轻划开,蛋花与番茄便完美地交融在一起。盛盘时,他特意将蛋花铺得均匀,这是我惯常的做法。
蒸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他取出提前备好的年糕,一片片码在蒸屉上,撒上白糖清蒸。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这是他的年夜饭。以前的每个除夕夜,我总爱蒸这样撒了白糖的年糕,胖子会在旁边嚷嚷着要加桂花酱。而现在的厨房里,只有蒸锅发出的“噗噗”声,和闷油瓶独自忙碌的身影。
原来我们带给他的,从来都不是暂时的热闹。那些关于“家”的习惯,那些过年的仪式感,已经深深烙进他的生命里。即使我们都已离开,他依然固执地守着这些细碎的温暖。
蒸锅里的水汽氤氲上升,闷油瓶又将新鲜的螃蟹洗净斩件,铺在米饭上,淋了一勺用胖子的独家秘方调制出的姜醋汁。另一边的砂锅里,酿豆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馅的香气混合着豆香在厨房里萦绕。
这些都是我们最爱吃的菜,胖子总说闷油瓶做的酿豆腐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我每次吃蟹蒸饭时,他都会默默把最肥的蟹钳夹到我碗里。
天快黑的时候,闷油瓶终于做好了年夜饭。他打开灯,把菜一样样端上桌。桌上摆了三幅碗筷,一副他自己的,一副我的,还有一副是胖子的。
我的碗边上有道小裂缝,是之前不小心摔的。胖子的碗比较深,因为他总爱盛很多饭。
闷油瓶把饭菜都摆好,却一直没有动筷子。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闷油瓶伸手碰了碰我的碗,又很快收回了手。桌上的菜慢慢凉了,他还是没有吃。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独自坐在年夜饭前的背影。明知他感受不到,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突然僵住了。
他居然能感觉到我的触碰。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就在我愣神的瞬间,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吴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想抓住我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碎一个易醒的梦。我僵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泛着微红,在灯光下闪烁着我不敢确认的期待。
院子外的鞭炮声响了又响。我们就这样隔着生死对峙,他看不见我,却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如叹息,明知他听不见。
可他的手臂突然颤抖起来。
闷油瓶猛地将我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你说过......”我的衣领湿了一片,“五根火柴,五个未来。"
我僵在他怀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我心头剜肉:“你说你不知道具体的日期……有一次看见我在厨房做年夜饭。番茄炒蛋、蒸年糕、酿豆腐塞肉......”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从你离开的那年起,我每年都做一模一样的菜。直到我的头发真的白了……我知道我就快又见到你了。”
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吴邪,”他的声音在我耳边颤抖,“这是第几根火柴?”
“第二根,”我在他怀里艰难开口“这根火柴...能让我们短暂相见...”
我感觉到他的手臂骤然绷紧,像是害怕下一刻我就会消失:“多久?”
火柴的光映在墙上,将闷油瓶的影子拉得很长。火柴已经燃了一大半,快到头了。
我盯着墙上跳动的火焰:“快烧完了......”
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手臂勒得我肋骨生疼,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我的衣领。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好。”
墙上的火光开始明灭不定。他忽然发狠般扣住我的后脑,滚烫的吻落下来,夹杂着几声低语:“下次......”唇齿交缠中,声音有些模糊,“一出现就告诉我。”
火柴发出最后的噼啪声。在黑暗降临前的刹那,我听见他带着颤抖的声音。
“让我多抱一会儿......求你。”
然后世界归于寂静。
我猛地睁开眼,在我的雨村,泪流满面。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
闷油瓶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泣不成声的我。
他沉默地走近,衣角还带着山间的雾气。我扑进他怀里的瞬间,两个时空的触感突然重叠。现在的他和未来的他,怀抱的温度分毫不差。
我嚎啕大哭。
直到把他的前襟哭得透湿,我才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个似梦非梦的经历。
“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给了我五根火柴。”我的声音在发抖,“每划亮一根......就能看见一次未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闷油瓶的掌心轻轻贴在我的后背,一下下安抚着我。
“我看见......”眼泪又涌了出来,“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有了白发......桌上摆着番茄炒蛋、蒸年糕、酿豆腐......”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知道我会来,却不知道是哪一年......就这样......就这样等了我很久......”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我后悔了......要是当初没有开始…….你不会那么难过……”
闷油瓶突然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但我哭得太厉害,现在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吴邪。”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落在我耳畔,“没有如果。”
他用拇指抚过我湿润的眼角,指腹的茧磨得我很痒:“没有开始,我会更痛苦。”这句话他说得很慢,“至少未来的我…….”
话音突然哽住,我感觉到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拥有过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让我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却先打了个哭嗝,声音大得让闷油瓶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下意识捂住嘴,却看见闷油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很不讲究地用手抹了抹我哭出来的鼻涕泡泡。
“葬礼后你很不对劲。”闷油瓶让我靠在他胸前,听沉稳的心跳声,“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也怕。”他的声音很哑,“但我不后悔。”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声音顿了顿,“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闷油瓶看着我,眼瞳里只映着我的倒影。
“吴邪。”他忽然凑近,额头抵住我的,“是你把我......”呼吸拂过我的唇畔,“从石头变成了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所以,别否定我们的相遇。”
我没有应声,只是重新窝进他的怀里。
8.间隙
那天和闷油瓶敞开心扉后,我犹豫再三,还是把第一根火柴看到的场景告诉了他。当说到他将我葬在雪山上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手指骤然握成拳头,青白的骨节格外分明。
他抱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我在心中暗想,这老小子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云淡风轻。
其实我俩都是一样的,对自己的遭遇总能轻描淡写,可一旦牵扯到对方,那些所谓的洒脱就都成了笑话。就像现在我光是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发呆的模样,心口就疼得发紧。
那次之后,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火柴的事,日子又回到了蜜里调油的常态。闷油瓶去巡山时总会带上我,为了迁就我的体力,他不动声色地缩短了巡山的路线和时间。胖子见我俩整日形影不离,每次进屋都要故意大声咳嗽,生怕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我渐渐明白了闷油瓶那番话的重量。与其为终将到来的离别忧心忡忡,不如好好珍惜当下相守的每一刻。
剩下的三根火柴,我不再随身携带,而是郑重地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有天夜里我突然惊醒,发现闷油瓶正摩挲着床头柜的抽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他侧脸格外清晰。见我醒了,他默默躺回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睡不着?”我问他。
他摇摇头,手指轻轻梳着我的头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他也总能看穿我一样。
闷油瓶也在害怕。
第二天我把火柴收进了衣柜最里层。有些未来,知道得太多反而成了负担。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又到了年关。
今年闷油瓶没做酿豆腐塞肉,我也没蒸年糕。胖子还是老样子,蒸了他最拿手的蟹饭,一边摆盘一边笑话我俩:“怎么,今年连年菜都不做了?”
我俩都没应声。
年夜饭桌上,我们难得都多喝了几杯。闷油瓶破例没有拦我,他自己也少见地多喝了两盅。酒过三巡,我的脸颊发烫,看着灯光下闷油瓶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得发疼。
回到屋里,闷油瓶先去洗澡了。我鬼使神差地走到衣柜前,又把那三根火柴翻了出来。
水声停了。我慌忙地想要把火柴塞进衣柜,却已经来不及藏回去。闷油瓶推门进来时,发梢还滴着水。他看见我手里的火柴,脚步顿了顿。然后一言不发地在我身边坐下。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火柴粗糙的表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沉默片刻后,我还是决定坦白。
“我答应过他......还有下次。”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窗外的鞭炮声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火柴的尖端硌得我掌心生疼,“那也是未来的你......你以后......不想再见我了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地板上我们交叠的影子。
闷油瓶沉默着收走了那三根火柴。
夜里我蜷缩在床沿,背对着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黑暗中,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接着是温热的体温从背后贴上来。他的鼻息拂过我的后颈,带着熟悉的叹息。
“吴邪。”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未来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
我僵着身子没动。
“这些火柴,”他的手臂收紧,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我怕它们会伤害你。”
颈后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是他轻轻落下的吻。
“我只是想”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能这样抱着你的时间,再长一点。”
我僵在他怀里没有吭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际,温热的,真实的,这是我的闷油瓶。
细密的吻轻轻落在我的脖子上,带着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扫一般带来阵阵酥痒。
“你好久没理我了,”闷油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唇却仍在我的颈间流连,偶尔轻轻一吮,惹得我微微战栗。
我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下一秒,他的唇便覆了上来。这个吻温柔却不容拒绝,舌尖轻轻抵开我的齿关,细致地探索过每一处隐秘的角落。
我们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摩挲着紧实的肌理。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探进我的衣摆,在后背缓缓游移,另一只手则滑向腰际,指尖若有似无地揉按着,带起一阵酥麻。
我顺着他的胸肌向下抚摸,他的肌肉非常紧实,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我们这行最不缺练家子,但没有人拥有闷油瓶这样完美的体魄。
小腹处传来灼热的触感,我不由轻笑,这才刚开始,他就已经这样了。看来这些日子确实冷落了他,让他憋得够呛。我的手滑下去,隔着布料轻轻握住那处灼热,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在掌心的脉动。闷油瓶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喉间溢出一声喘息,那物什在我手中又胀大几分,将裤子撑出明显的轮廓。
我顺着他的裤腰探进去,掌心立刻被烫了一下。他的性器在我手里跳动,青筋虬结的脉络明晰可辨,像某种活物般在我指间鼓动。指尖沿着那些凸起的血管游走,故意绕过最敏感的地方,只在顶端轻轻打转。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黏稠的液体不断从铃口渗出来,把拇指都浸得发亮。
闷油瓶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带着我的手往下滑。那东西在我掌心里胀得更大了,滚烫的柱身不断渗着黏液,在我们交叠的指节间发出淫靡的水声。他呼吸粗重得吓人,却偏要忍着不出声,咬住我的脖子不住地吮吸。
他倒是舒服了,我还晾着呢。我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你也摸摸我的。”
本指望他能领会我的意思,结果这闷油瓶子装聋作哑,一个翻身就把我架到了他身上。
他手掌顺着后腰滑进裤子里,十指深深陷进臀肉里,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
这姿势我根本碰不着他下身,他倒好,一边用色情的手法揉着我屁股,一边故意用胯部蹭我,硬得发烫的那处隔着布料在我腿根磨来磨去。
我泄愤似的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这闷油瓶!每次在床上都要当独裁者。
他闷不吭声地受着,手指却坏心眼地探了下去,指腹在穴口不急不缓地打着转。这些年被他调教得身子早就不争气,光是这么撩拨几下,底下就湿漉漉地泛出水来。他趁势探入一根手指,模仿着交合的动作缓缓抽送,指节每退出一点就惹得我下意识收紧。
闷油瓶太熟悉我的身体,指尖三两下就寻到那些要命的地方,坏心眼地反复碾磨。
我腰眼一麻,整个人就软进他怀里,喉咙里压不住地呜咽。他还不罢休,趁我失神又加了两根手指,这人力气大,指节又粗,三根手指撑得我直抽气,口水都顾不得咽,只能泄愤似的叼住他胸口的肌肉磨牙。
闷油瓶耐心扩张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差不多了。他托着我的腰把我抱起来,让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他下身缓缓抵了进来。太久没做,才刚进去个顶端我就绷紧了身子,穴肉不受控制地绞着他往外推。他额头暴起青筋,硬是咬着牙没直接捅进来,反而腾出手在我们交合处轻轻揉按,帮我放松。等我缓过劲喘匀了气,他才扣着我的腰继续往上顶。
他缓慢而坚定地推进,每一寸进入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契合。那种紧密相连的感觉,就像螺丝钉与螺丝帽的咬合,不容丝毫偏差。当他完全没入时,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静止了片刻。他在感受着我穴道的吸裹,而我则把发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羞赧于这种赤裸的亲密,仿佛整个人都只为容纳他而存在。
我实在受不了这样沉默的僵持,故意使坏收紧身子。闷油瓶果然浑身一僵,随即就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动了起来。他的动作又凶又狠,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撞得我眼前发白。
他实在太大了,我整个人都像要被撑开。可偏偏又舒服得要命,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他每次都要进到最深处,只留个伞头在外面,然后又是重重一顶,像是要把自己钉进我身体里似的。
闷油瓶显然还不满足,手臂一揽将我翻了个身。他托起我的腿弯,让我整个人折起来,只有肩背还抵在床上。
这个姿势让我完全悬空,臀腿被迫高高抬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节奏,眼眶泛着红,跪伏的姿势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像捣年糕一样捣我。在这个角度,我能清晰地看见我们相连的地方,那处原本紧致的入口被他撑开,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每一次深入都带动着令人脸红的声响,他的囊袋拍打在我臀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交合处渐渐泛起细密的白沫,随着动作发出暖昧的水声。我的前端随着节奏在小腹上轻轻拍打,整个房间充斥着情动的气息。
确实许久未曾这般放纵了。闷油瓶本就不是寻常人,压抑太久的结果就是此刻的狂风骤雨。他的尺寸实在惊人,每次深入都能在我腹部顶出明显的弧度。
闷油瓶显然也发现了,他猩红着双眼紧盯着那处起伏,动作越发凶狠,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克制都补回来。我甚至感觉他恨不能将一切都塞进来,好让我们彻底融为一体。
窗外连最后的鞭炮声都沉寂了,夜色浓得化不开,只留下红灯笼的微光。
闷油瓶的耐力惊人,我早已溃不成军,小腹上斑驳的浊白痕迹都是自己的。当又一次高潮的余韵褪去,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逃离,却在爬开的瞬间被扣住脚踝拖回。
他沉重的身躯压下来,滚烫的胸膛紧贴我的后背,不容抗拒地重新进入。我死死咬住枕角,布料在齿间皱成一团,快感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几乎要将理智淹没。交合处黏腻的水声与肉体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后我几乎是报复性地收紧内壁,终于感受到埋在我体内的那物开始颤抖。闷油瓶又狠狠顶弄了数十下,滚烫的液体才终于灌进来。他整个人脱力般压在我背上,灼热的呼吸喷在我后颈,像头餍足的兽。
他深深埋在我体内,一动不动地感受着我高潮后的阵阵痉挛。我还在余韵中轻喘,就察觉到他再次硬了起来,滚烫地抵着敏感的内壁。
好在这小子还算有良心,见我实在受不住了,终于缓缓退出。可当他抽离的瞬间,我才惊觉他根本没戴套。温热的体液顿时顺着腿根流下,羞得我慌忙去捂。
“别......”我手刚碰到臀缝,就被他一把扣住腕子按在床上。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处还在微微开合的地方,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终究没再继续折腾,却也没让我好过。粗热的性器挤进腿根,借着先前淌出的湿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顶弄。大腿内侧的软肉被磨得发烫,直到泛起一片绯红,他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可这厮转眼又盯上了我的脚。我急得抬脚抵他胸口,却被他一把擒住脚踝,将双足并拢按在了自己胯间。足心立刻感受到那处惊人的热度,我羞恼地挣了挣,却被他扣得更紧。
他完全勃起的性器真的好大,比我的脚掌还要长出一截。闷油瓶抓住我的脚踝,引导着在他的肉棒上来回磨蹭。黏腻的液体顺着我的足弓滑落,在皮肤上留下晶亮的痕迹。
我早已筋疲力尽,本能地想要挣脱,却远比不上他的力气。但看着他情动的模样,那对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赤裸的欲望,麒麟纹身在汗湿的肌肤上完全显现,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起伏。我又心甘情愿地沉沦,觉得被他操死在这床上也不是不行。
闷油瓶终究还是心疼我,见我实在受不住了,便没再继续折腾。他握着我的脚踝又抽送了百余下,终于闷哼着释放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在我的脚背上,他却不急着清理,反而捉住我的小腿轻轻吻了一下,这才躺下来将我搂进怀里,开始事后温存的耳鬓厮磨。
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我欢喜,无论是刚才激烈的缠绵,还是此刻温柔的相拥。
我轻轻靠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耳边传来他尚未平复的心跳声。困意一波波袭来,我顽强抵抗着。明明知道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可此刻就是舍不得闭眼。
欢爱时的迷乱渐渐褪去,先前那个关于未来的话题又浮上心头。我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那个未来的闷油瓶,想到终有一日我们要面对分离,胸口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小哥,”我又提起了这个话题,“让我再去见他一次吧,我答应过还有下一次的。”
“至少......让我好好道个别。不能让他一直等,等到最后.......”
相贴的肌肉明显绷紧了。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我们相贴的肌肤发呆。
我们沉默着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声。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嗓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最后一次。”
9.
第二天起床闷油瓶就给了我一根火柴,但告诉我在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他得在旁边看着我,观察我的使用状态,确保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点点头同意了。
不过我暂时没有使用那根火柴。我不确定点燃火柴的频率与穿越间隔是否存在关联。只是私心里想着,让等待的时间拉长些也好。至少这样,在那个时空里,闷油瓶还能存着点念想,想着我或许下一刻就会出现。
人总是需要点盼头的。
火柴被我收在床头柜里,每天我都会拉开它看一看。闷油瓶偶尔会投来询问的目光,但从不催促。
日子就这样无声地流淌。窗外的枯枝又发了新芽,蝉鸣声出现又渐渐弱了下去。那个装着火柴的抽屉,我每天依然会习惯性地拉开查看,却始终没有取出那根火柴的打算。
很快又到了十一月,我们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来为闷油瓶庆生。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照着网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烤了个蛋糕。胚子有点塌,奶油也抹得歪歪扭扭的,胖子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想要插手帮忙,被我硬生生拦下了,反正闷油瓶从来不会嫌弃我做的任何东西。
我认真地插上蜡烛,一根根点燃,非要闷油瓶走完许愿吹蜡烛的流程。说是强迫,其实他配合得过分。这些年在雨村,除了涉及到我身体的事,他对我几乎百依百顺。
烛光摇曳中,他的目光始终安静地落在我身上,直到我提醒才轻轻阖上眼睛许愿。
闷油瓶许完愿就睁开眼睛看我。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我想应该会和我们有关。毕竟我每年的愿望,都是我们能在一起得更长久一些。
这一天过得很简单,就我们三个人。虽然这些年在雨村生活,闷油瓶身上确实多了些烟火气,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淡漠的人。能真正走进他世界的,这么多年过去,依然只有我和胖子。
吃过蛋糕后,胖子在院子里支了个烧烤架,炭火噼啪作响。闷油瓶负责翻烤食材,我因为肺的原因,被勒令远离炭火,于是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安静地看着。偶尔我和胖子斗嘴,闷油瓶会微微勾起嘴角,但更多时候只是专注地盯着跳动的火苗。
天色渐暗时,我们并排坐在屋檐下。胖子喝多了开始絮絮叨叨,闷油瓶破天荒地接了两句话。夜风里飘着烧烤的余香,我吃撑了饭晕,就靠在闷油瓶肩膀上看星星。
晚上回到房间,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把那根火柴取了出来。拿起火柴的瞬间,眼前突然浮现出今日闷油瓶许愿时的模样。
未来的岁月里,他会独自庆祝生日吗?如果会,是否每年都会固执地重复同一个愿望,期盼着与我重逢。
闷油瓶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对着火柴发呆,他知道我想干嘛。
我抬起头看他,突然心念一动。
第一根火柴,我只能像个游魂般陪在他身旁。第二根火柴,他虽看不见却能真切地拥抱到我。这是不是说明,每一次点燃火柴,我与那个时空的联系都在加深?
“小哥,”我的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想法而微微发抖,“我在想,如果下次.....”
闷油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安静地等着我说下去。
我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如果下次我用火柴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看见闷油瓶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几乎是在我提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可能性。
这个梦境只属于我一人。这根火柴,按常理说应当只对我产生效力。可如果我执意要将闷油瓶也带入这个时空呢?两个来自不同时间维度的他若在同一个时空节点相遇,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这种可能性让我既恐惧又期待。虽然火柴本身就违背了自然法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两个闷油瓶的相遇,必将引发某种变化。
只是这改变会导向何方?是命运收回它慷慨赐予的预知特权,还是......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会为我们开辟一条新的生路?
我想赌一次。闷油瓶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用力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我划燃了第三根火柴。
10. 第三根火柴
未来的闷油瓶一个人坐在桌前。蛋糕上的蜡烛静静燃烧着,他正闭着眼睛许愿,我轻轻走到他身旁,想等他睁眼就去抱抱他。
我的闷油瓶不知道有没有一起来,我感知不到他。我有些遗憾,看来是失败了。不过能有机会见到未来的闷油瓶,本身就已经是命运对我们的馈赠,不能再奢求更多。这或许是闷油瓶最后一次见到我了,我答应过我的闷油瓶,这次之后不会再使用火柴。
他忽然睁开眼睛,烛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我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后用力回抱住我,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你来了。”
“我以为今年你也不会来。”
也?
“你说有一次是我的生日。”
许久,他才稍稍松开力道,却依然握着我的手腕。
“我每年都许愿你能来,但一直没等到。我以为,你只是在给我一个念想。”
我这才注意到他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鬓角的白发也比记忆中多了不少。但还是那样英俊的样子,在烛光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生日快乐。”我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
“这次我能看到你。”他突然说。
啊?!和我猜的一样,随着使用的次数增加,我和这个时空的联系在不断加深。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拉着我到沙发上坐着,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我抱在怀里,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感觉有些不自在,好像被人盯着一样。
我没有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其实我也有点奇怪,这个“闷油瓶”明明经历过与我的闷油瓶完全相同的过往,按理说他此刻的记忆里应该清楚地知道这次会面意味着永别。我无法确定他是出于体贴而刻意回避这个话题,还是说未来的轨迹其实正随着我在过去所做的每一个选择而不断重构。倘若是后者,那是否意味着我们所知的“结局”,从来就不是固定的?那些我以为注定会发生的事,其实仍在未知的变量中摇摆?
我窝在未来的闷油瓶怀里,脑子糊成一团,有点头绪,但又理不清,更别说什么破局之法了。
闷油瓶到底有没有和我一起来到这里?既然连穿越时空这种离谱的事都能发生,那再满足我一个愿望也不是不可能吧?抱着这样的侥幸,我在心底悄悄许愿:我想见到我那个时空的闷油瓶。
我忽然感觉到手臂上传来几下熟悉的轻点,是悄悄话!
“我一直在。”我分辨着手臂上感受到的节奏,“也一直在尝试触碰你,但你之前一直感受不到。”
原来我的愿望真的应验了。他一直都在,只是在我许愿之前,我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也在这里。我下意识虚空去抓他的手,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
“他也跟来了吗?”我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时空的闷油瓶,发现他的眼神已经变得警觉,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我决定实话实说。本来这次来就是为了寻找解决的办法,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我简单说明了情况,包括两个时空相遇可能带来的问题。
他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他只是轻轻点头,手臂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
就在这时,另一个闷油瓶突然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我不禁觉得好笑,这家伙,这也是他啊。
“刚才是因为我许愿,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我轻声说道,“如果我再许一次愿,说不定你也能看见他。”
“等等。”这个时空的闷油瓶打断了我,“等火柴快燃尽时再许。”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一刻都不曾移开。
我愣了几秒,随即明白过来。
他想让我多留一会儿。
我点点头,抬头看了眼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火柴投影,已经燃了一半了。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开口。我那个时空的闷油瓶也保持着沉默。他太了解“自己”了,此刻正在体会着未来那个自己的心情。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些年来,我一直都祈求时间能走得慢一些。但时间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就像现在,那支火柴还是无情地燃烧到了末端。
“快烧完了。”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未来的闷油瓶只是这样应了一声,手臂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可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我死死盯着地面,眼眶发热。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要许愿了。”
环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足够让我心尖发疼。
火光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在虚空中挣扎着最后几下跳动。
快没有时间了。
我咬咬牙,在心底一字一句地默念:“我想见到我的闷油瓶,我想他们都能看见彼此。”
闷油瓶的身影像水墨画一样在虚空中渐渐晕染开来,从半透明的轮廓一点点凝实。我能感觉到未来的闷油瓶突然收紧了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指骨捏碎。
就在闷油瓶完全现身的瞬间,周围的空间突然震动了一下。那支燃烧的火柴毫无预兆地熄灭了。在黑暗完全降临前的最后一刻,我抬头看向未来的闷油瓶。
他仍保持着拉住我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现在正噙满泪水。
一切都结束了。
11.
我呆坐在地上,脑海中不断闪回闷油瓶最后的神情。我从未见过那样绝望的闷油瓶,哪怕是在雪山上的那次。
还不如不用这些火柴,我不由苦笑。
我本想让他在漫长的等待中有些念想,却不想又给了他一次刻骨铭心的失去。这样注定要再次分离的重逢,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
闷油瓶突然按住我发抖的手。他的掌心很凉,却莫名让人安定。
“足够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对我而言,这已是恩赐。”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执念。可当他把我按进怀里时,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是我的心魔。明明人就在眼前,却总在害怕分别。
“要是有用不完的火柴......”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傻,可就是控制不住去想,“这样我就能常去看你,也算是陪你到老了。”
闷油瓶的手掌覆上我的后颈,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颈椎。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我猛地意识到什么,但为时已晚。后颈突然传来精准的按压感,一阵酥麻瞬间窜上脊背。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我恍惚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12.
红磷头,松木梗。
我对着手里的五根火柴发呆。
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有个声音说,我可以拥有无限的火柴,这些火柴来自终极,而终极的本质,是爱。
至于为什么一次只有五根,是因为给我开了防沉迷模式。
很难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有狂喜,有无语。
我望着手中的火柴,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来,爷爷的笔记,三叔的生死未卜,我们的每一次冒险,所有人都在追寻的终极秘密,现在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五根带着松木香的火柴。
这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通关了最高难度的游戏,最后结局弹出来个彩虹独角兽,还冲你抛媚眼:“亲~这个世界其实是用爱发电的哦~”
我们翻山越岭、出生入死,结果终极的真相居然是个童话故事?
我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闷油瓶晨练归来,推开门看见的就是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带泪的模样。他微微蹙眉,发梢还带着山间的湿气,默不作声地在我身旁坐下。
我将那根火柴递到他眼前。“终极给的。”我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它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根。”
他垂眸看着这些火柴,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我分明看见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连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家伙,大概也觉得这结局太过荒谬。
我摩挲着那几根火柴,忽然觉得释然。
“可以陪着我去串门了。”我侧头靠上他的肩膀,“以后我想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13.
一切都如预料般顺利。
我又一次带着闷油瓶穿越时空,去见了那个未来的他。这一次没有差错。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同一张桌前,像最普通的故友重逢那样吃了一顿饭。
当未来的他看到我们出现在门口时,那双向来漠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狂喜,转瞬即逝,但足够让我记一辈子了。
而我身边的这个闷油瓶,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我知道,他内心的那份释然与欣喜,同我是一模一样的。
从此以后,我们不必再承受分离之苦。
感谢上苍,如今终是可以圆梦了。
我们就这样见了很多次面。每次重逢,都能看到彼此的变化。我的头发渐渐白了,他的也是。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雪山上。我知道时间到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和闷油瓶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年长的他将“我”抱在怀里。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他们相拥的身影。
“我陪你走到最后了。”我笑着侧过头看他。
闷油瓶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后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终于不用再担心时间会把我们分开,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恐惧,永远都不会发生了。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心境使然,我的衰老来得格外缓慢。照镜子时,除了鬓角的白发,面容竟没怎么改变。有时我会开玩笑说,这是要跟闷油瓶比谁更经得起岁月打磨。他总是不说话,只是轻轻捏捏我的后颈。
最后的日子,我执意留在雨村。胖子走后,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能感觉到闷油瓶的紧张,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所以每天按时吃药,认真吃饭,想方设法让自己活得再久一点。
那天清晨,我破天荒地比闷油瓶醒得早,看着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们一起做了早饭,他煮粥,我煎蛋,就像过去千百个平常日子一样。
饭后倦意忽然涌上来,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闷油瓶二话不说把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在院里的摇椅上。阳光透过老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身上,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睡会儿......”我往他怀里蹭了蹭,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药味儿,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给我煎各种各样的药。
阳光真好啊,就是实在太困了。
弥留之际,我感觉有人在吻我。
我想要去摸摸他的脸,但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拼尽全力说上几句话。
“别......别难过......你还会再见到我。”
有几滴水珠落在脸上,下雨了吗?
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的意识里,是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和那句带着哽咽的“吴邪”。
真好,我想,至少这次告别,是在阳光里。
我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