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是猫。
我是一只猫,住在西樵镇的猫。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就是流浪猫了,我不知道我的妈妈是谁,也不知道我是否有过兄弟姐妹。但是这并没有特别重要,反正我自己也一样活得好好的。
人类总是以为我听不懂他们讲话,所以肆无忌惮向我说出好多好多秘密。我很聪明的,其实我都知道,毕竟我可是一只靠着自己也可以活得很好的,一只聪明的猫。
我喜欢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埋伏,蹲在某一个墙角或者花盆后,等待学生路过,然后猛地窜出来,吓他们一大跳。
干坏事从来没被揪住后脖子拎起来过,我说过,我是一只聪明的猫,而且我跑得很快。
陈家的哥哥妹妹时常经过有三角梅的一条巷子,他们总是在吵,陈若楠有时候会停下脚步,蹲下身摸摸我的脑袋,陈俊立则是在她身后继续讲个不停。
我刚开始还以为他们关系不好呢,后来发现陈若楠消气还挺快的,而陈俊立也并不是真正的生气,反正等陈若楠站起来之后他还会帮妹妹拎书包。
陈若楠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我最喜欢她轻轻挠我下巴,舒服得我忍不住打呼噜。
陈俊立一开始是不让她摸我的,他说:“这些猫没打过疫苗,身上很多寄生虫和细菌。你不要乱摸,不然容易生病。”
陈若楠回头瞪他一眼,然后把手放在我头上揉了两把。陈俊立表情很无奈,他叹了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湿巾,说摸完要擦手。
操心的哥哥。
不记得什么时候,大概是妹妹闹脾气不和陈俊立讲话,他一个人坐在西樵河边发呆。我绕着他转来转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可他一眼都没看我,手里一直捻着一根细细的皮筋。
绕到第十圈的时候陈俊立终于伸出了手按在我的头上。他和妹妹的手一样,温热干燥。我干脆顺着他的力度躺在了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人大概是很喜欢对着另一个非人类生命体讲话的,他说今天爸妈又拿他们做比较,妹妹很委屈也很生气。
他问我,要怎么办才好呢,怎么样才能让妹妹知道哥哥很爱她呢,怎么样才能让妹妹不要再被重男轻女的家束缚着呢。
可是我也不知道呀,我只是一只猫,一只流浪猫。
陈俊立还是很失落,他念叨,说他其实根本不想和妹妹总是吵架,他只是想关心陈若楠,但总是关心不到重点上,莫名其妙又惹毛她。
唉!陈俊立叹气,说妹妹上初中之后就和他疏远了很多,辫子也不让他帮扎了。
这时我才想起来,陈俊立手里捏着的粉色皮筋,是陈若楠用来绑头发的发圈。
我帮不了你,但是我可以去帮你找赌气出走的陈若楠。
陈若楠也坐在河边发呆,但是是在下游。我悄悄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看她的表情。
还生气着,眼泪一直滴个不停。我想伸爪子给她擦眼泪,但是又怕弄脏她的脸。我想要是哥哥找到她就好了,哥哥肯定有纸的。
陈若楠低头看着我,泪水滴在我的耳朵上。
她哭着问我:“为什么爸妈总是觉得我不如哥哥?我真的好讨厌他!”
人,对不起,猫也不能回答你。
陈俊立找到陈若楠,站在她后面,却不敢叫她名字。
陈若楠肯定也知道哥哥就在后面,但她一直没有回头。
他们定在原地很久,久到好像太阳下去又升起了几个来回一样那么长。
陈俊立轻轻叫:“若楠,走了。”
他没有说回家,或许在他们的眼里,那里不是真正的家。
我在村子里四处乱窜,去菜市场偷偷叼走掉在地上扑腾的小鱼,去校门口等女学生给我喂火腿肠,偶尔在西樵河边用爪子扑水玩,如果毛被弄得湿漉漉,我就到旁边的树枝上晒晒太阳。
我以为我在树上睡觉很隐蔽,结果有一天何家浩和他哥坐着小摩托经过路边的时候,何家浩特兴奋地指着我大喊:“哥!有猫!”
我差点吓得从树上掉下来,这小子嗓门够大的。
何家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笑着对他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又很愉快地离开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下辈子也做一只西樵的猫。
“你愿意吗?”陈俊立蹲在我面前,挠挠脑袋,显得有点苦恼,“我说,你愿意被若楠收养,住到我们家来吗?。”
被收养这件事我简直求之不得,我赶忙点头,生怕晚了他就走了。
陈俊立摸摸我的头:“那我要带你去打针和驱虫,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狂点头。
在陈若楠的生日那一天,我被带到了陈若楠面前。
陈俊立捏着我的爪子,很期待地看着妹妹:“你不是很喜欢它嘛,我就把它捡回家了,已经清洁过了,你……可以放心和它玩。”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摸完还是要记得洗手。”
陈若楠顾不上什么洗不洗手的了,她从看见我的那一刻就一直处在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陈俊立,你可以呀!连猫都捡回来了,这事你和爸妈说过没?”
陈俊立笑笑:“没说,我们放房间偷偷养。”
陈若楠看起来很惊讶,或许是没想到品学兼优的三好生哥哥会为了给她养猫和她一起瞒着父母。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满怀歉意地说:“我好像忘了给你买生日礼物了……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去给你买。”
陈俊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样,你叫声哥我听听。”
“就这样?”陈若楠愣住了。
“嗯。”陈俊立把我放下来让我自己去玩。
毕竟吃人手短,陈若楠很快叫道:“哥哥,生日快乐。”
真好满足!我看见陈俊立那样就有点无语,走过去蹭了蹭若楠的脚踝,把尾巴缠在她腿上示好。
她很开心。
陈俊立面对爸妈站着,陈若楠抱着我,站在陈俊立后面。
陈父指着我,对陈若楠说:“放下,脏死了。”
陈若楠没松手,也没吭声。陈俊立伸手把妹妹往后揽了揽:“不脏的,我给猫洗过澡了。”
陈父皱着眉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你妈猫毛过敏,别给我放家里养。”
陈俊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被他爸打断了:“放院子也不行,赶紧把这猫给我丢了。”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流浪猫,被丢掉也只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而已。可是看见站在门口哭得很伤心的陈若楠,我开始舍不得离开了。
我知道她哭不只是因为养不了猫,还有没办法保护自己的所有物的无力和无奈。
陈俊立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和妹妹一块蹲在门口想办法。
一筹莫展之际,粉红小摩托突突突路过陈家院子。陈俊立低头苦想的空儿,陈若楠已经注意到了车上的人,她双手拢成喇叭状:“何家浩,快过来……!”
何家浩拍拍他哥的手臂,摩托车掉了个头开过来。何家浩跳下车,也一起蹲下来:“你们干嘛窝在这呢?”
陈若楠愁眉苦脸:“我爸不让我养猫,可我又舍不得丢!”
何家浩聪明,一下就明白人家话里的意思:“那你是要我替你养着?”
陈俊立条件反射就想拒绝——为什么妹妹嘴里总是三句离不开何家浩?
来不及阻止,陈若楠嘴巴比他快,率先弯起笑眼:“可以吗?那太好了!”
何家浩回头和何家树商量两句,又折回来和陈若楠说话:“我和哥要去一趟菜市场,要不你把猫抱到租房门口那儿放着吧!”
陈俊立跟在陈若楠后边,我卧在陈若楠怀里,她哥又犯老毛病,一路絮絮叨叨:“你就非得放他家养?好意思麻烦人家不?”
陈若楠咚咚咚往前跑两步:“要换个人你就不会事儿精了!你吃醋了?你真暗恋何家浩啊?”
陈俊立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伸手揪住陈若楠辫子,叫她回头好好看她哥到底“暗恋”谁。
阳光晒得我毛根蓬松浑身酥麻,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西樵的日子像潺潺流水,而我是随波逐流的惬意的一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