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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爱人如养花’,但Ghost是园艺杀手”。
战场上的冬季阴郁而刺骨,汗淋淋的酷暑则带来疟疾和蚊虫,但和平的日子截然不同。那种安宁如雪花般从天空落下,既无开始,也无结束。屋顶、街道、树木,一切动产或不动产,行驶的汽车或行走的人……和平落向万物而无一例外,整个世界都像积起雪一般被宁静的晨光覆盖。
在晨光的柔和注视下,Ghost和YN已来到花店,为一天的营业做准备。退役以后,二人决定做些体面的营生,开花店听起来就像是一条远离子弹与墓地的捷径,直到Ghost发现花也会死,和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的花店很小,但自有其内在逻辑。在苍白的消毒水气味中,鲜活搏动的大红色虞美人更显炫目,而凝视之下,绣球花球的青蓝会逐渐转为翠绿。粉红与天蓝,金黄与深绿,洁白与鲜红……鲜艳的色彩相互渍染。在这一切都笼罩在犀利的青绿气息中,YN正在拣选新到的百合,Ghost则开始搬运今日所需的花泥。
“都说爱人如养花”,YN半是打趣半是抱怨,凑上前指着角落里半枯不活的非洲菊说,“但你再这么养下去,我们的店就该清空了”。
Ghost忙着接满醒花的水桶,头也没抬,“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是这些该死的植物天生就对我怀恨在心”。
YN笑出声,她的脸离Ghost不太近,但既没转开,也未远离——反而显得很近了。Ghost小心地避开她怀里娇嫩的花束,微微侧着头吻了她。
他先是感到一阵舒适的温暖,很快便发觉——YN的气息或者灵魂什么的——从上方轻轻地贴在了这个吻上,向着他的内里探寻。
Ghost由此感到自己变得虚无缥缈,肉体早已离他远去,而他正在跨越一条河流,自此从生界跨入死界。在这种极端裸露、脆弱的巨大坦诚中,他们彼此凝视着。绕着这个静止不动的吻,整个世界旋转了起来。
Ghost中断了亲吻,微微后退。花店门口人声熙攘,汽车驶过,那车后有一双向外凝视的眼睛。也许是某个熟人,也许是阴魂不散的间谍或探子,或者某个喜欢传播流言蜚语的人。那个吻不是出于他的本心而结束的,它就像飞机的引擎在半空骤停,残酷却也难以预料。那带着花香的心跳声,很快就像是一个甜美梦境的尾巴一样消失殆尽了。
“快去准备吧”,Ghost面罩下的脸颊微微发烫,“我们有得是时间”。
他们的吻像一阵虚无的微风拂过房间,YN咯咯笑着放好花束走回角落,把那盆半枯的非洲菊又抱了起来。花瓣边缘已有褐色的斑驳,如同染上了旧日的血迹。Ghost的目光在花与YN之间流连,他们的生活每一天都充盈着对方的话语,几乎没什么是不能与彼此讨论的,但是他们从未正视过“死亡”这个话题。
那非洲菊的花朵柔顺而衰弱地垂着头,仿佛它的生命只是从泥土里利落地抽身而去。但在Ghost眼中,关于生命本身的概念也和凋落的花瓣一起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死亡的阴影自鲜花那无法穿透的美丽背后渐渐显露。
YN注意到Ghost的目光,伸手轻轻拨了拨那非洲菊干枯的花头,露出惯常的无奈神情。
“看来它还是没熬过去,”她轻轻叹气,“有时花的命真的比人短”。
Ghost没有多说,只是接过花盆移到窗前,阳光下土壤的湿气和死去的味道都更明显了。
YN用剪刀修掉枯黄的叶片,而Ghost为花掬了一捧清水。清水缓缓倒下,而后被泥土吸收,但死亡气息并未自此散去。Ghost伸手接过剪下的枯叶,这些枝叶因生命气息的投降退让而突然变成了一具尸体,轻盈得令他震惊。“如果不是我照顾它,也许它就不会死”。
“花总会死的,”YN说,“我们也一样”。
“有时候死得比想象的快”,Ghost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小时候,我的继母会带我去教堂,她说伊甸园里只有永恒的春天,在那里每一朵鲜花永不凋谢。”
“她曾像伊甸园的鲜花那样活着,那时候我还真的以为世界是不死的”。Ghost自嘲地冷笑了一声,“但是‘你吃的日子必定死’,人的生命就是这样不容抗拒地从身体里流尽了”。
“落叶归根,花的死和生不过一个轮回”,YN目光转开,语调依然沉静,“等到时间到了,生命就会完成它自己”。
“你总是这么平静吗?”Ghost感到有些愤怒,忍不住讽刺出声。YN的话令他感到一阵空虚和虚弱,他只想紧闭双唇,尝试不去发出任何抗议的吼声。但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抱怨的呜咽,听上去像是一只无辜挨了踢的狗。“如果你死了,我也得像拔掉枯死盆栽一样拔掉你”?
“未尝不可”,YN拈着掉落的残叶,微笑着注视Ghost,“‘诸行无常’,没有什么是永存不坏的。如同花开必有花落,生命与死亡都不是凡人能留住的东西”。
Ghost不想争辩,只是把花盆推远了一些,目光依旧落在那褐色斑驳的花瓣上。尽管即将枯萎,但它鲜丽的颜色却依然亮眼。Ghost决心一直注视着它,直到完整地目送它的整个生命,直到捕捉到它的枝叶被卷入命运的海流,令死亡填满整个视野的瞬间。花也会死,确实,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能从地狱里爬出来,这盆花却不行”,Ghost垂下眼睑,“我本以为在这儿会有所不同”。
“你总是这么严肃,Simon”。YN修剪的动作没有停,那花在她手中仰面跌倒,就像一口巨大、沉重的钟。那钟锤因猛然坠落而摆荡着,已死者正自击传讯的丧钟。“不管是花还是人,终究都是泥土里生出来的东西——生也好,死也罢,我们做不了太多。”
Ghost抬头,第一次正视YN:“那你怕死吗”?
“在我看来,一场葬礼与另一场葬礼没有区别”。YN收起剪刀,把枯萎的花瓣轻轻握在手心,“‘生从无来,死归无去’。如同我们开店,养花,等着有人买回去——或者看着它们死去。你与我也只是借了这副身体和世界,终究是要还的”。
Ghost继续把清水倒入花盆,泥土里不时冒出几串气泡。Ghost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这盆非洲菊正在死去。这一切是如此简单、明了,这一切都结束了。他碰了碰那带有褐斑的花瓣,现在它就只是一个神秘自然规律的牺牲品,一具被损坏了生命的身体。YN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但是Ghost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对死亡的悲伤本就是一种天然的镇静剂,本就是一桩与死亡等重的不幸。因此两人只是各自做着手上的事,许久没再说话。
YN回过身去,顺手取来另一盆花,一株快要凋谢的小叶蔷薇。她摘掉几片发黑的叶子,“这盆也快不行了”。
YN和Ghost对视一眼,店里原本就快撑不下去的几盆花也在角落低垂着头,像一起选中了死期。YN摇摇头,苦笑道,“你看,我们养花的手艺可真不怎么样”。
就在这时,门口铃声响起,一位常来的老妇人带来了一束已经全然枯萎的花。
“这些花是我从墓园带回的”老妇人声音很轻,“他走了,这些花也跟着离开了”。
“人死了会有人记得,花死了也该有个归处”,老妇人的声音顿了顿,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摩挲,温柔地梳理着干枯的叶片,“我不想这些花像我的儿子一样,成为回不了家的孩子”。
Ghost接过花束,无声地点点头,把它们和自家死去的花一起摆在角落。那些死去的花就这么堆叠着融化在了一起,死亡让它们由固体化为了纯净的液体,流淌而合一。傍晚收工时,YN俯身清点花桶,柜台后渐渐摆起了落败的雏菊、蔫掉的鸢尾,还有老妇人送来的花束。桶里都是残叶,花和叶子挤在一起,没人分得清是哪一支先枯的。死亡的号角在风中模糊地低鸣,今日花店里死去的花比往常多了许多,一道冥河环绕着这间小小的花店。
花店里安静极了,YN在柜台后收拾残枝。她将那些花一支一支地抽出来,就那样平静地将死亡握在了手里。Ghost站在她的身后,看着那些死去的花,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从脊椎上慢慢传下来。他没有问YN晚餐吃什么,也不想问今天会不会下雨。夕阳就这样缓缓地移过,如同生命走后又被另一种东西替代。最后的阳光逗留于此又渐渐隐去,将那些死去的花,连同二人掩埋在阴影之中。
天色渐晚,影子把鲜花和柜台拉得很长。Ghost明白,那些花同样将先他一步到达一个他无从了解的境地。他记起一些遥远而模糊的事,那些将亡的士兵也是如此在担架上挤在一起,肩膀挤着肩膀,谁也不说话。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祈祷,所有人都在等待轮到自己被带走。然而,即使世界上的一切宗教都在以千篇一律的方式赘述迎战死亡的坚强勇气,每一个人都在预想要为“那个时刻”振作起来,哪怕其时自己也身处其中。但死亡仍以其巨大的不确定性,给予了人们足够的思考时间——在这期间人们接受它,接着惧怕它、担忧它——最终人们缄口不言,甚至要避开自己的耳目,仿佛如此就能把真正死亡摒除在生命之外。
但在那一刻,无论什么信仰,最终都变成了安静的呼吸,变成了挤在一起的身体和无言的等待。死亡是生命之门,那永恒的春天为何要驱逐我们?为何鲜花之死与人之死没有区别,为何目睹之死与自我之死没有不同。Ghost无法抑制地冷笑了一声,一个未经证实的观点浮现在他的心中:他的生命难道不是在死亡中茁壮成长起来的吗?他所行之处,死亡被吞灭而得胜。在那死于眼前的、死于己手的、死于仇恨的生命面前,他咀嚼、吞咽,将那些死亡嚼得咯吱作响。那些死亡落入他空洞的、黑暗的身体,滋养了他的生命,也令他自己与这些亡灵从物理的层面深刻交错。
魔鬼噬人是他所预想过的最残酷的终局之一,他也想过陷入战争而死,但他从未预料到死亡以枯萎的方式,在一个平静的日子出现。
YN和Ghost把死去的花搬到后院,他们彼此沉默,只是极轻地翻动着泥土,就像那些鲜花只是刚从泥床上催生。他们一起埋下了不少花,一直埋到了深夜。
晚风吹进院子,带走了最后的光线。
回到房间,花店变得空得出奇。Ghost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窗户。窗外夜色深沉,风卷起早枯的落叶,街道空旷而安静。YN还在整理水桶和花泥,她收拾得很慢,像是不愿结束。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另一人打破沉默。
“你还记得这些花当初送来时的样子吗?”YN问道。
Ghost点点头,“一直记得”。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没再多说话。外面的风越刮越大,屋子都像是跟着晃了几下。YN随手把一张白纸推到Ghost跟前,自己也拿了一张。没有谁提议什么,纸和笔自然而然地握在手中。
YN握着笔,一时没写,只是看着空着的水桶出神。
Ghost先写了几个字,抬头看见YN还没动笔,自己继续写了下去。那些想法像是熟透的果实,噗噗地落下,但他抓不住——那些想法好像带有棱角,好像正在燃烧,好像表面带着尖刺。他做好了思考的准备,但一切都滚落在地,摔得支离破碎。
YN想了想,也开始写。她写得很慢,写花,也写别的,不知道是写给谁。Ghost看到她的眼下渐渐出现了细纹,胸部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下垂,看上去如同一颗泪珠。
过了许久,二人都写完了,Ghost先念自己的。他没有看YN,也没有看花。他只是把纸凑近了灯光,声音很低:
“我们哀悼你,鲜花们”。
“你死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和我们许多人一样,来了又走了。如同有人再也没有回来,有人死在很远的地方。有时夜里我会想,如果我早点出发,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如果死去的是我,是不是你们就不必离开。
但是没有如果,所以我哀悼你,如同哀悼我自己终有一天也将不在人世。
再见,再见每一个。
愿你在天上的花园安息”。
YN听完,也合上眼睛。她把手里的纸折起来,轻声说道:
“亲爱的花朵”
“你来过,开过一阵。很短暂,但也很美丽。在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都曾小心照料,期盼你能长久地活下去。后来你渐渐变了模样:有的叶片先枯,有的花瓣凋落……我们试了很多方法,也没能留住你。
每一次送走你,我们都有些遗憾。但是死亡是我们都要走的路,谁也不能停下。所以我不怪你,也不责怪自己。只是就像这样静静地目送你走,好像我自己也送走了许多东西。
也许以后你会从泥床再次苏醒,也许以后还会有别的花或人来来去去。但愿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会过去。
晚安。”
Ghost看着YN,没有说话。天色暗得更快了,风从门缝里吹进来。YN把两张悼词卷了卷,捧到后院的泥地里。Ghost俯身挖了个小坑,两人把悼词埋在鲜花的旁边,盖上了土。
Ghost摘下手套,自嘲地说,“我想我这一生写的悼词比写的情书多得多了”。
“但没有你‘园艺杀手’做得好”,YN回答,“你说,等花都死光了,我们还种不种”?
Ghost把空花盆搁在脚边,“还能怎么办?继续埋,继续种”。
“听起来你还有点干劲”。YN的轻笑声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Ghost没接话,只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他循着声音低头看了YN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再不吻你,今天的活就算白干了”,Ghost说得很快,也没等待什么回应。
再没有多余的言语,Ghost吻上YN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目盲者终于触碰到墙壁。他的视野笼罩着那层薄薄的夜翳,耳边是空洞的回响,活下去的渴望集中在他的舌尖和嘴唇。在那片几乎看不见彼此的夜色里,两人继续了那个被中断的吻。
Ghost久久地拥抱着YN,将自己大半的重量压在这个姑娘身上。在命运的海潮中,他还能依靠谁呢?正是这个姑娘留在他的身边,让他哀嚎着倒进怀里,几乎没有动摇。绝对的黑暗中,那些枯萎的花朵由天而降,唯有这个姑娘正在遮蔽着这场死亡的雨。她的身上落满了Ghost曾作为园艺杀手的证据,她分担了这极度的苦楚。他们的泪水交融在一起,丝绸一般包裹在二人的身上,从此以后他们将共同承担一切。
身后的黑暗中,那些深埋的花似乎仍在悄然生长,衍生出无数条看不见的根须,将二人与土地牢牢地捆绑在一起。那雪片般的安宁纷纷扬扬、飞花似的落下,缤纷繁多的生命皆被掩盖其下。死亡令一切众生化为唯一与统一、思索而交融的整体,成为同一张面孔葬于泥土之下、回到家园之中。
等到此世鲜花开尽,二人就会回到众花生长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