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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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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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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1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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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X你】良夜

Summary:

*联姻夫妻,先婚后爱,细水长流

“你感到自己被裹进一张名为陆沉的织网,而它更形而上的名称也许叫命运。”

“在你们初见的那个下午,当他第一次望进你的眼睛,他感到世界在他眼前陡然倾斜一瞬,像踏空了一节台阶,而那时他就已然有所预感,兴许世界倾斜的那一瞬间,才是它本来应该拥有的样貌。”

*BGM:在夜里跳舞-单依纯

Notes:

(9)(10)(15)(16)h

Work Text:

01

和素未谋面的人结婚了。虽说素未谋面,但也素有耳闻——你的结婚对象,陆沉,万甄集团目前的实际掌权人。你和他的婚姻看似代表着两大巨头集团的强强联合,实为相互掣肘——深耕于同一领域,往后只当各居其位、平分秋色。

你早已接受在自己的家族里不存在纯粹亲缘关系的事实,人人都是维护家族利益的一枚棋子,存在就要发挥最大效用。你更无心探究、揣测同你结婚的人,不甚关心他回国短短数月造就的轰轰烈烈的传闻。

起码你以为如此。只是现在,和一个今天以前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饶是做过再多心理建设也无法适应。

第六次摁亮枕边的手机屏幕时,你终于彻底放弃入睡的尝试,决心抱着手机坚挺到天亮。陌生男人——现在是你的丈夫——平躺在你身侧,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知道是他从小到大的教养使得他的睡态都显得如此拘谨、有礼,还是为了不使你感到过多困扰有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如果是后者,那么很遗憾他的刻意其实是一片徒劳,因为存在感有时不以存在构成,而以想象构成。

你忍不住揣测他是否睡着了,凭借对他外貌的残存记忆想象他阖目的样子,想他身上喷的是什么香水,为什么比起香味,一种顿顿的涩味更明显。

你缓慢地、以最小动静翻身背过他,将头埋进被子里解锁手机屏幕,精挑细选出一本悬疑小说。降低身边人存在感的最好方式是全情投入另一场景中。

效果堪称立竿见影。小说故事在一个怪事频发的酒店展开,行为诡异的保安、语焉不详的前台工作人员、每到凌晨三点客房走廊准时响起的电流声。你一动不动,看得几乎屏息,浑身冷汗。

“睡不着吗?”
“!”
“救命!吓死我了!”手机被你打翻在床上,幽幽光亮从四四方方的边沿溢出。
“抱歉,我没考虑到突然出声可能会吓到你。”
心跳声太密集而嘈杂,你为刚刚脱口而出的控诉感到尴尬,此前你们两人之间仅有过三两句必要的、极为礼貌的对话。“是我抱歉,反应这么大,我在看恐怖小说,有点害怕。”一字一句间,你平躺过来。屏幕熄了,四周暗得密不透风,心跳没有半分平静下来的意思。

意料之外的,身边人笑了,自胸腔发出嗡嗡气音。
“原来是这样,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靠我稍微近些。”说话时笑意已被他敛起,语气平淡而沉稳,让人相信他只是在表达善意,“真的害怕的话。”陆沉补充。
害怕是真的,尴尬也是真的。只是将两种情绪置于天秤两端也会出现更重的那端,你像天秤倾斜的杠杆,滑向了陆沉的身旁。

靠近他才开始后悔,此时你们之间的距离仅剩两层被褥,对他的感知由想象变为具象,一种对私人边界的侵占。
不等你反悔,陆沉侧身朝向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想让你安心。”

你有些发懵,尽管如此,思考片刻后还是默默翻了个身与他相对。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半分要越界的意思。
你想你这么做纯粹是出于礼貌,对方伸出了援手而你不给出任何回应的话太无礼了,有违你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
“晚安”两个字像烫嘴似地被你快速抛出嘴巴。好在陆沉仍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你在黑暗中打量他,优越的面部轮廓并不需要光线衬托。鼻梁好高,你暗自感叹。不同于你所听闻的身边人对他的描述,什么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独断专行,把他形容得像个活阎王。
懂得分寸,彬彬有礼,却萦绕着冷淡疏离的气质。这是你在短暂接触中对他的感受。
好想真正了解他,你的丈夫,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你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且迫切到对日后的生活抱有了隐约的期待。

由创作者精心设计的恐怖情节早已被抛之脑后,你一夜好眠,睡得太好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睡姿。
睁开眼对上一双赤色的眼睛时你有一瞬间怔愣。身前是温热、坚实的触感,你用了像半个世纪一样漫长的半分钟时间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你的四肢完全缠绕在面前人身上,被子早已滑落至腰腹,上半身与他紧贴,而面前这个人,是你的陌生老公。

蓦地推开他,你裹住自己的被子滚到床的边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睡相这么差,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地洞来不及挖了,但起码能把自己缠成茧。

陆沉下床,拉开窗帘,天光大亮。看起来是早就醒了,因为你的缘故迟迟无法起床。

“不必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他的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如果不是你看到他站在窗前挑了挑眉,压根不会听出他的戏谑:“毕竟我是你的丈夫,从昨天开始。”

 

02

没有任何人比陆沉更让你感到困惑,即便长时间来对父亲社交生活的耳濡目染以及人们为了接近父亲而向你示好的经历,让你觉得自己充分具备识人的能力。

原以为第一天晚上的乌龙是你们破冰的契机,没想到第二天陆沉就派自己助理在书房里添置了床和床品,晚上搬去了书房睡。你们由此过上了一种近似于合租的生活。

婚结得太仓促,在民政局前交换完戒指就被载到了他家——来不及置办婚房,你现在住的地方是陆沉的私人住宅,面积不大,想来是当初的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有太多机会在国内停留。

就是这样,你们也没能做到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陆沉多是早出晚归,半个月的长差对他来说稀松平常。有时你在深夜起床去厨房接水,路过他的房间会发现还有莹莹光亮从他关闭的房门边沿浸出;有时你熬夜玩手机,会听见他深夜归家的声音,敏锐地捕捉到他有意放轻的步伐,载着他身体的重量沉沉落在地板上,像要坠入地底。

在你目之所及之处,他保持着最大程度的温和有礼,这种客气让你感到更多的是一种冷漠,让你不禁怀疑第一晚和他像平常夫妻一般同塌而眠只是一场梦,而他戏谑的“毕竟我是你丈夫”的调笑是你的幻觉,他出于怜悯施与你善意,和收留一只淋雨的猫没什么区别。

只是你最初那一点想要了解他的冲动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你更像是在了解有关他各式各样传闻的由来——人前所有人看到他的雷厉风行和专断,人后只有你知道他每天将大量时间倾注于各项工作,它们共同构成他专断的底气。

没什么不好的,你想,你们对彼此而言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这没什么不好的。你早对一切因利益结成的关系充满了厌倦,像洼地积水一样留存在你心里的一点点失望情绪,不知是源自于陆沉,还是源自你对一段正常关系的渴望。

好在你那自私的父亲没有允许你在这样的情绪里停留太久,几乎是你刚刚适应自己身份的变化,他就为你送来了新的任务。毕业回国后你想给自己留出空闲时间,一直没有找工作,你父亲想让你借此机会入职万甄。

“你没事吧?这么明晃着派我去做卧底,你觉得陆沉是个傻子真的会同意?”
“他不同意你就想办法让他同意,你现在是他的妻子,这些事情应该不用我教你。”父亲再次以不容置喙的气势将你的话语连同情绪强压回去。

那天傍晚,你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到家,惊讶发现陆沉罕见地比你更早到家。阿姨已经把晚饭做好,只等你回家开饭。

收拾后来餐桌前坐下,你问陆沉怎么不自己先吃,毕竟你在家的时候从来没等过他吃饭。

他闻言从文件前抬头,“我们很少一起吃饭。”言简意赅、语意不明的,一如他以往的风格。

你扒拉着米粒,思索如何堂而皇之地提出自己毫无边界又毫不合理的要求。

“不合你口味?”对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留意到你的心不在焉。
“没有,我是在想,”你叹口气,长痛不如短痛,索性直接说出来被拒绝了一了百了,“我闲着无聊能不能去你公司上班?”
“可以,你给份简历我,我差人转给人事总监。”
“是吧,我想也是,”你垂着头,说出口后他的话才真正从你脑海里筛过一遍,“等会你说什么?”猛地将头抬起,陆沉正极其优雅地去夹你面前那盘鱼。
“我说可以,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
“可以...可以...”你当即伸出筷子,恰好碰到他的,随即讪讪移开。视线再挪回面前的餐盘时才发现他没有在吃鱼,而是把鱼肚上的肉一一剔下来,排列在靠近你这边的盘沿。你夹起一块,将头埋进饭里不好意思再抬起来。

你不知道面对明明是你丈夫的人你为什么总感到局促,明明大不了几岁行为举止却像是你的长辈。他真的把你当妻子吗?还是把你当做小辈,替你谋一份工作理所当然?你看起来就这么幼稚且人畜无害吗?你再次困惑不已。

以为在家等着通知入职时间就好,结果是笔试、面试一个没少。陆沉大概并没有透露你的身份,初次见面,直属上司对你的全部了解来源于你的简历和你本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一份试用期合同摆在你的面前,人事向你和同批入职者介绍入职须知的声音如薄雾飘出你的意识。薄薄的纸页被你狠狠攥在手里。原来是明晃晃地瞧不起你,从实习生做起你要猴年马月才能触及到公司机密啊?!

好吧好吧,有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总好过于处处受制于人,你安慰自己并转而开始适应崭新的工作环境。

你被分到设计A组,按照常规流程进入公司让你和同事相处时少了很多压力,加上他们本身也都很好相处。在家里你和陆沉依然不常见面,倒是在公司,或走廊上、或会议室里,你和陆沉见面的次数陡增。心想着不愧是处处亲力亲为的CEO,你一小小实习生也能常常见到。

只是每次遇见,你都像夹着尾巴的猫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他都跟你装不认识,你更没理由上赶着和他装亲近。

再次和他有一段完整的相处时间是在新一季立项大会。整个设计部都惴惴不安地等待自己组的项目预案接受审判。陆沉如你所知的那般依旧寡言,说出的寥寥数语足以一针见血到让人胆颤。没有多余的情绪消耗,拳拳到肉,有他在的会议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会议以高效率在一个半小时内结束,你仍留在会议室里整理会议纪要,实习生嘛,这些杂活你不干谁干。

写了将近半个小时还没写完,你不由感叹一场会议的含金量之高。会议室和总裁办公室在同一层,室内暖气烘得你口干舌燥,索性拿着你随身带上来的水杯去茶水间接水。

你是先闻到陆沉的气味才看见他本人的。他从你身侧自然而然地走向自助咖啡机。你下意识地回头看有没有别的人来。

“对这里的工作还适应吗?”咖啡从出液口两侧流出,陆沉醇厚的声音裹挟着咖啡的浓香。

会上没有一次回应你探究的视线,现在倒是又认识你了?你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他:“你为什么会同意我来万甄?”

“毕竟我自己家就经营了一家同类型公司。”

短暂的沉默流经你们之间,陆沉开口似是准备作答。身后隐隐传来人声,你向茶水间门口张望,料是有同事在往这边走。第一时间拉起陆沉的手腕,把他推进了一旁狭小的储物间,带上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陆总是唯一一个我敢在开会的时候和他对视的上司。”人声渐近,你听见一个女声说。
“为什么?你不觉得他的会议总是很吓人吗?”另一个人说。
“吓人归吓人,但耐不住他长得帅啊!”
“呵呵,”同伴干笑两声,“帅确实是帅,但你有没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无名指上戴戒指了?”

储物间堆满大大小小的纸箱,真正让人能够落脚的地方狭小,你和陆沉相对而立,鼻尖充斥着他身上微涩的香味,耳边心跳鼓噪。

“发现了!天啊,不敢想和他结婚会有多幸福,起码每天对着这张脸就足够赏心悦目了……”声音慢慢远去,她们走出了茶水间,除了心跳声,这里重归平静。

陆沉反握住你的手腕,你才意识到自己因为过于紧张刚刚一直拉着他的手没放。

你尝试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你呢?”陆沉出声,话语间指尖有意无意摩挲你的腕骨,你第一次感受到他赤色眼眸中灼人的温度,“你又为什么同意和我结婚?”

 

03

你坐在工位上,被满满的声音惊醒:“手腕不舒服吗?做我们这行要小心腱鞘炎哦。”

悻悻将手藏进袖子,你回道:“没有啦,就是会议纪要写得手酸。”

他的指腹的触感和温度附着在你的腕骨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他在手腕上盖下一枚戳印,将你的思绪缠绕其间,使它无法从那间储藏室内真正抽离。即便装得再招架自如,事实是你只丢下一句“和你一样的原因”就落荒而逃了。

落荒而逃。啊...你在心里闭目,现在才想起来自己逃跑的时候忘了拿水杯,此刻它大概滑稽、孤单地矗立在接水台上。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一起下班吗?”满满问你。

她是你在公司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大概是因为你们年纪相仿,怀抱着相似的真诚,和她亲近起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水杯落在楼上忘记拿了,你先走吧。”你说。

“我没带伞得赶紧走了,那我不等你啦,明天见!”

你朝她挥挥手,目送她走出办公室。等你再返回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窗外响起一声春雷,风雨欲来的架势,你也没有带伞,想着水杯应该不会被人随意拿走,可能是保洁阿姨给收起来了,你决定先下班,明天再来问问。

踏出万甄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小雨,在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想到今晚要冒雨回家,你开始后悔拒绝了父亲为你配车和司机的建议。后悔两秒。他哪里是为了你着想,不过是想监视你以达到监视陆沉的目的罢了。

淋雨好啊,还是淋雨好。你叹口气,迈开脚步。

没走出两步,一辆黑色卡宴开到你面前停下。副驾的车窗滑下,犹如展品落下的幕布,露出陆沉坐在驾驶座的身影。他以眼神示意你上车。

“喂...!”你左顾右盼间又担心自己停留在老板车前的样子反而太显眼,最终还是认命般拉开车门,钻进了副驾。

“你停在大门口,我上你车被同事发现了怎么办?”你顺着椅背将身体往下滑,有意不想让自己的身影超出车窗下沿。

陆沉偏头看你,松手刹的动作可以说是慢条斯理,带着你没有注意到、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企业文化,这是老板对新员工的欢迎仪式。”

你不可置信地对上他的视线:“你不会真的以此为借口,送了很多女孩回家吧?”

陆沉闻言耸耸肩:“那倒是没有,目前敢上我车的只有你一个。”话语间车平滑地驶出,汇入前方逐渐拥挤的车流。你慢慢直起身子,装作无事发生地目视前方。

余光瞥见你粉红色的hello kitty水杯正好好放在银黑色中控台上,与周遭格格不入地突立其间。

原来是他替你拿了。你快速扫一眼陆沉,他直视前方,目光流露出仅他所有的专注。这种专注是沉默的,就好像他对这个世界亳无所求,又或者,一切都置于他的棋局之中。

你默默把水杯塞进包里,后半程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就如你第一次坐他车一样。那时你们刚从民政局出来,他的助理周严开车,你们坐在后座,中间隔开的距离足以容纳一条楚河汉界,时间溶解进空气里在你们两人之间封存。

那时你沉默地想的是自己正坦然走在完全错误的选择上。现在你沉默地期待它有没有可能成为正确的选择。

不久前茶水间里同事的对话和陆沉的提问反反复复在你耳畔重现。

你想问他,那你又为什么和我结婚?如果你不会为雨天被给予一片挡雨的屋檐而感动,那么你渴求的又是什么?或者说,我的存在能给予你什么?

无可名状的感情如同车窗外雨天氤氲的光晕,它是否还不能被称作为爱?

车身总是稍稍向右边倾一些,有时会轧过车道分界线。陆沉频频看向右侧后视镜,余光会经过副驾的女孩,窗外的景色毫不动摇地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他花了一段时间观察你,不同于你的父亲,你是一个简单的人,不经世事的,连提出请求都不会拐弯抹角,却似乎拥有着一颗复杂的、他无法妄图触及的,心。

 

04

爱是一场缓慢的入侵。不知不觉间,你的生活、工作,都以一种无法割离的方式和陆沉产生联结,你感到自己被裹进一张名为陆沉的织网,而它更形而上的名称也许叫命运。

在不久的以后你将会意识到,进入万甄才是你和陆沉关系破冰的起点。而这其实是必然的——

在家里,这个私人场域下你们的交集不过是一纸契约的附属;而在公司这一公共场域,你们彼此独立,拥有完全自我的能动力,在这里,你得以窥见他的更多面向。

如果说缠绕在你们之间的、难以被简单定义的关系像退潮后的海滩,让彼此的生活都印迹斑斑,那陆沉就是潮间带,不动声色地牵引着你的起落。

不过,你最先察觉到自己和陆沉的相处似乎变得更加熟络了是在家里。一个月前,这个家的客厅还处于空置的状态,除了必要情况,你们很少在各自房间以外的区域停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以各自的方式共同塑造着家里公共区域的变化。

事情的最初是唯一知道你结婚消息的朋友安安刚刚结束外派从法国回到光启,送给你一只中古花瓶作新婚礼物。房间已经被你杂七杂八的物件占满,你于是将它摆在了客厅茶几上。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时,意外地发现花瓶被装点上了浅蓝色的矢车菊。得益于它花瓣的特点,你第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像一双双摊开的双手,又像被拉长的无数颗锦簇的心。

“小姐你真会搭配,花瓶和里面的花放在一起正正好。”替你做饭的阿姨从餐厅走出来,见你目光在花瓶上流连,热络地上前和你搭话,“这是什么花呀,一般人家都摆玫瑰摆郁金,这样的倒是不多见。”

原以为花是她带来的,你正想着要和她道谢。原来其实另有其人。

“阿姨,这是矢车菊。”你告诉她。不再多做解释,你默许了她的误会,只是和她叮嘱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阿姨笑盈盈地离开了。

就这样,这张漂亮的茶几上陆续出现了你吃剩一半的零食、几本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时装杂志、落下的头绳,还有陆沉的咖啡杯、钢笔、车钥匙……

花瓶里的花常常换新,陆沉出差好几天不回家的时候,你会自觉地在下班路上从花店里带回一束吸饱了水的矢车菊。

你其实和陆沉在客厅里一起看过一部电影。不太好意思说是陆沉邀请你看的,应该是你偶然撞上的。

一个周末的晚上你从房间出来,发现客厅没有开灯,墙壁上被投射出影影绰绰的蓝色光影。走到客厅才发现陆沉打开了投影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你假意不去注目他,径直走向厨房接水,却在接水的过程中故意放慢了动作。在水落入杯中的淅沥声里,你歪着头试图捕捉客厅那边的响动。英音流畅,影片中说话的女人语速很快,宛如一袋圆润的珍珠骨碌碌滚落。你没听出那是什么电影。

踏出厨房时,电影声音暂停了,你在经过幕布时快递抬头扫了一眼,画面退回了起始页。你向自己房间走去,以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缓慢步调。

“要看电影吗?”陆沉蓦然出声,遥控器被他攥在手里。

“新浪潮还是剧情片?或者...”陆沉短暂地停顿,语气促狭,“你喜欢的是悬疑惊悚类的?”

你心说他好不礼貌,怎么还在含沙射影嘲笑你看恐怖小说看得不敢睡觉的事情,气鼓鼓地在他身边坐下,你说你选第一个。

你不确定陆沉放映的这部电影他是不是已经看过,但不得不说他有很好的品味。视野边缘是矢车菊张扬的花瓣,离你手肘半寸的地方是陆沉的臂膀,即便此情此景下,你依然被影片中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故事打动。

温热的水在你手心缓慢失温,电影放完已经接近凌晨。在手握上门把时略微迟疑,你们同时在各自的房门前停下了。转头就对上陆沉的视线,他的目光似是早就在那里做好准备要逮捕你。眼睛弯起,像一小半月牙,陆沉率先和你道了晚安。

-
在进入万甄的第二个月,工作渐渐忙了起来,你开始承担一些专业性更强的任务。为了能够顺利转正,你会将设计稿带回家加班。

房间并没有很大的空间供你施展开来绘图,有时你坐在客厅地毯上,将稿纸放在茶几上画图;有时你坐在餐桌旁,图纸、各种粗细的铅笔将餐桌堆得琳琅满目。

当然,和陆沉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了。今天他就没有回家吃饭。

你坐在餐桌边,摁断了又一只笔芯。心不在焉地想陆沉什么时候回来。

发丝在画纸上投下几缕阴影,化作孱弱的线条。茶几那边灯光其实更亮,你没坐去那边是因为不想陆沉一进门就能看见你在奋笔疾书地赶稿,尤其他还是你老板,多不好意思…

只是没想到今天可能连他面都见不到。情绪有些失落,你多希望还能够骗骗自己只是源于没有灵感的造访而已。

心跳随着指纹解锁的声音乱了一拍,你坐直身体,将注意投回稿纸上。余光偏见身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掠过,随后又折回。他靠在餐厅墙边,“怎么坐在这里?”

暖色调的顶灯倾洒在他身上,抚平了他身上的风尘。公文包还被他提在手里,原来他这样高吗?还是因为他的大衣?

“画稿。”你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这里宽敞。”
“进度很急吗?你们组提案这次不错,按部就班完成就好。”
不愧是老板啊…这气场让你坐在家里和坐在工位上没什么两样。
“Mya姐确实很用心地带我们改了好几轮方案。”
“是吗?”陆沉眯起眼睛,“我听她说是新来的实习生提供了不少好点子。”

闻言你抬头望进他的眼睛,Mya姐是你的直属上司,工作上一直很严苛,没想到她竟然在陆沉面前夸过你。和他的眼神一触即分,低头时你们都笑了。

“带着稿子进来书房,”他留下一句话,向自己房间走去。以为他是要检查你的设计,你亦步亦趋跟上他时还有点紧张。

“在书桌上画,以后要加班赶稿的话,我不在家你也可以直接进来。”
“诶?这不太好吧…你不怕我窃取了什么商业机密?”你将稿纸抱在怀里,站在门口踟蹰不前。
“你想窃取我的机密?”陆沉挑眉问你。
“当然不是!!!”最初进入万甄的原因似乎早就被你抛向脑后,你急忙澄清。
“那就进来吧,我有责任为员工提供良好的办公环境。”他说着脱下外套挂在桌后的置衣架上,又开始松绑领带。白色衬衣妥帖地穿在他身上,取下领带后在衣领处留下了几条褶皱,单薄的衣料更加显示出他挺阔的身材。

一位良好的模特轻松地就能调动起设计师全部的灵感,你想他缺一枚瑰金色的领带夹。

在书桌前坐下,你简单地环顾了四周,房间简洁有序,即便是临时添置的床和柜子也没有让他的房间显得杂乱半分。和卧室一样的黑白色布置,你想他大概偏好如此。

陆沉在墙角的沙发坐下,和书桌隔着并不长的距离,你们相对而坐。他从牛皮纸袋里拆出了一份文件,你埋下头死磕自己的设计稿,手边有一只他的钢笔,你手中的原木色铅笔和它相比粗糙许多。

房间一时间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安宁的氛围一度让你感到倦意。

陆沉手中的文件已经长时间在某一页停留,像时间在其上做了标记,迟迟无法越过下一页。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在他的墨水瓶、文件夹之间。铅笔在她的手里将落未落。

你醒来时,脸颊擦过硬质面料的触感。他身上的香味兜头倾向你,让你险些以为自己像那天早上一样睡在他怀里。将脸往他的西装下埋了埋,天啊,你克制不住地想要尖叫。其实你好不想醒来。

 

05

成长环境所致,你对身边人,乃至自己的变化,始终抱有敏锐的体察,因陆沉而产生的情愫足够让你感到慌张。

爱上自己的合约丈夫这种事,在浪漫爱情故事里往往能够呈现皆大欢喜的结局,而在现实生活中,它像一座不知何时喷发的火山,亦不知火山喷发带来的是倾覆还是火山灰的滋养。总之,允许一位你甚至都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的人从各方各面扰动你生活原本的秩序,很危险。

结婚的第三个月,两个家族共同操办了一场颇有规模的会餐。你和陆沉婚结得仓促又低调,并没有举行婚礼。这场姗姗来迟的宴会无疑也充当着你们的婚宴。

当天,你和陆沉打扮得都很正式。他喷了发胶,头发规整地三七分固定好,发梢稍稍碰触眉毛上端,像一个毛茸茸的逗号。西装革履,暗红色领带烘托出他气质中隐晦、炽热的部分。饶是出于专业原因见过再多男模,你也不得不承认陆沉的样貌不输他们半分,甚至他身上蕴藏一种同龄人少见的成熟。看着他时,你能同时看到阅历在他身上的积淀,馥郁如他身上那支特别的、让人难以概括和形容的香。

前段时间,你借口工作堂而皇之霸占他的书桌时,无意间在右手边第一格抽屉里找到了他的香水。你即刻在网页搜索了那瓶香水的信息,前中调分别是当归和八角,在此之前你甚至不知道它们也可入香。你确实找不出比他更适合这瓶香水的人,和它们一样,他身上所有突兀、矛盾的特质造就了他本身的和谐。

当房门被轻声叩响时,你正在和一条项链斗争,链子总也勾不上锁扣。你腾出一只手打开房门,告诉陆沉,“我都准备好了,等我戴上这条项链我们就可以走了。”

“需要我帮忙吗?”陆沉征询你的意见。

你怔了一下,几个月的相处对彼此边界的模糊,让可能冒犯的问题也不再冒犯。点了点头,你放下放在颈后的手。不确定是不是你的错觉,陆沉的目光在扫到你手上的戒指时有一瞬间的停留。

陆沉走近你,双手绕至你的脖颈,捻起那根极细的银链,过程中指尖难免碰到皮肤,微凉的触感如一簇短暂的火星,让你连颅内都随他颤栗。

太近了。你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你们似乎只是在借助这条项链,沉默地完成一个无需寻找借口的拥抱。

半分钟后,陆沉后退两步,你们之间重归安全距离,“好了。”他开口。

吊坠垂落在你的胸前,指尖下意识地握紧淡红色水晶冰冷的棱角,像碰到一颗悬而未决的心脏。你向他道谢,却回避掉他的视线。

拿上包匆匆随他上车,发现周严已经等在车上。不知行驶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座肃穆、阴郁的城堡。这里是陆氏庄园,此次宴会举行的地点。

陆沉先你一步下车,为你拉开车门,他以一贯的温和表情示意你挽住他的手臂。你心里划过一丝没由来的失望,在和他一同踏入宴会大厅时你想,你们现在是在刻意扮演和睦的夫妻吗?当你们的关系需要呈现在众人面前,你无法忽视其中虚假的部分。

你的父亲早就到了,正在陆家家主前谄媚。见你和陆沉进来,目光只是粗粗略过你,就转而迎向陆沉。他毫无边界感地一把抓住陆沉的手臂时,你竟然替陆沉生出一种强烈的厌恶感,你的父亲让你感到丢人。

抱着从陆沉脸上捕捉到一点讥诮或嘲讽表情的想法看向他,却发现他仍然周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回应你父亲的热络,举止得体。

好像四面八方有风要往你心口钻,你的情绪叫嚣着要在你的身上留下具象的痕迹。手臂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你松了挽着陆沉的手,在餐桌上拿了一支香槟。酒液顺着喉咙滑过,你希望它能让你暖和一点,让你还有力气诘问陆沉,朝夕相处中对你的关照,也是出于伪装吗?或者问得更清楚一点,在他心里,你和你的父亲对他来说完全一样吗?

宴席上人员混杂,都是些和你们两家沾亲带故或曾有合作的人,而你对任何一个人都不算熟悉。独自坐在一旁,你感觉自己被迫登上主角的位置又为人迅速冷落,换个词来形容这种感受,大概是献祭,你是被你的家族拿来献祭以换取新利益的女人。

仅仅片刻时间,陆沉和你的父亲都不见了踪迹,你环视整个宴厅,觥筹交错,人声、笑声,如同隔着玻璃钟罩兜头倾向你,大家都在结交各自的人脉,互相攀附、虚以为蛇。

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你急切地想要找到陆沉,或者是你的父亲也好。你沿着连接大厅的廊道,一扇一扇推开两侧的房门,直到走到廊道尽头,手刚握上门把,有人声从里面传来。

“作为我们家的女婿,陆总这点诚意还是要有的吧?”贪婪的语气,是你的父亲。
“所以,”隔绝了视线,陆沉的声音在你脑海里变得具象,你听见他说,“您想要的,是希望万甄把正在接洽的合作转让给您?”
“这怎么叫让呢?从来在一个领域一家独大就不利于发展,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好。”

你在心里唾骂他是一个乞丐,以自己女儿的婚姻建桥,谋取不劳而获的途径。

“可以。”陆沉的声音响起,利落的,不带丝毫情绪。

攀在门把上的手随着他清晰明了的两个字节划落,身体像是冻僵了,不再受控于你。事实上,他也踩在你这座桥上,默许了你父亲的这笔交易。

等到意识再次回笼你的身体,你已经走出了好远,远到城堡变得小了,可你仍然觉得自己需要用尽全力,摆脱它尾随你的阴影,披头跣足。

天暗了下来,冷意重重围剿你,沿路拦下一辆车,你向司机报了安安的住址。

坐在车上,窗外灯光渐次划过你的眉眼,你将那枚今天才拿出来戴上的戒指摘下来,扔进了包里。

 

06

在你每次想要当鸵鸟,掩耳盗铃地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安安都会成为那一方最让你感到安心的沙土。

按响她的门铃,被她打开门后一把拥住,“好想你啊啊啊啊!”

你笑着回抱住她,暂时性地将坏情绪抛之脑后,“自从我入职以后就忙起来了嘛,这不是一直没再找到机会见面。”

“也是,你老公公司能招到你这么有灵气又努力的设计师,真是便宜他了。”在安安脱口而出的、再普通不过的称呼里,你微微抬眉,恍惚错觉自己和他也是再平常不过的夫妻关系而已。

安安回国后一直独居,踏进她有些凌乱的小家,有她在你身边,你觉得自己比置身那场喧扰的宴会时更充实、更感觉不到孤单——

她会永远簇拥着你。

你没有告诉安安自己为什么突然借住在她家,安安也没有问你。这是你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对方不想说什么的时候也不去追问,只是身体力行地告诉对方:无论如何都有我理解你、支持你。

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正当理由对陆沉生气,此时的失望更像是源于他并没有满足你对他的期待,可是,你们是被强行捆缚的关系,他有什么义务去满足你的期待?

如你所料,陆沉没有对你这几天的“离家出走”产生太多异议,不过会在每晚打个电话给你,问你回不回家吃晚饭。有时电话来的时候你还在办公室里,捂住手机底端小声说不回;有时正和安安勉强收拾出茶几一角,围坐在那里吃外卖,你仍然简洁明了地拒绝他。如此琐碎的小事,陆沉竟然从来没有一次直接发短信问你。

和安安约定好周五要在家开庆祝周末的Party,你早早下班,路过超市又买了啤酒和零食。

正右手一只炸鸡鸡腿,左手一听啤酒,听安安吐槽她公司上司的时候,电话铃声如约响起。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如同锁芯转开的声音,你接起电话。

“今晚回家吃饭吗?”
“不回。”
“……”

听筒那边一时没了声音,你从耳边移开手机确认电话没断,“还有事吗?”

“没事,就是刚刚家里阿姨拜托我转告你,她很想你,看到你吃得香,她才更有做饭的热情。”

呃,是说你像饭桶吗?如果此时你们打的是视频电话,陆沉就能看见你讪讪放下了手里的鸡腿。

“那我要回去的时候提前和她说…”
“嗯,玩得开心。”
时间缠绕于话音尾端,像天空盘旋的鸟。五秒钟时间内你们谁也没想起来挂断电话,然后是你结束了通话。

“当时我决定外派的时候所有人都反对我,”要不是安安突然出声,你险些忘了她还在你身边,“他们都说太远了,我当时那样已经很好了。”

“只有我支持你去。”你说。

“嗯,但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外派这段时间为我积攒了很重要的人脉。你知道我直觉向来很准,不止是这一件事,对吧?”

“嗯。”你揣摩不到她到底要和你说什么。

“所以,以我的直觉,当你能够下定决心,选择重新回家后,你和你那漂亮老公的关系会发生质的变化。”

你们从来没有谈过这件事,你有些意外,“你又不知道我们的事,你也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们的事但我感觉得出呀,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但我知道你呀。”

你默然。如果你把安安的话当做咒语,它是否真的会有灵验的那一天?

-
周一,是你入职万甄的第三个月,晨会上,Mya姐宣布你正式转正。一段时间的加班加点换来了好的结果,你松了一口气,加入了同组同事们的掌声中,羞涩地为自己鼓掌。当晚,你们决定一起聚餐。

你很久没有觉得这么轻盈过,独立的在自己专业的领域得到认可,这其中不夹杂任何复杂的因素,仅仅代表:你做到了。

在火锅店的暖光灯和锅中升腾起的白雾中,你感到灵魂飘飘欲飞,好吧,也可能只是因为你喝醉了。

散场时,面对同事们的关心你摇摇手说自己没醉,然后送他们一个一个离开。安安不会开车,不想给她添麻烦,安全起见你拨通了周严的电话,想让他送你一程。

你仍然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空隙,去理清或是矫正自己对陆沉产生的期待。站在逐渐变得温暖的风中等待周严时,你连让他直接送你去安安家的借口都想好了。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路上的车流慢慢稀松。偶尔一辆车鸣着笛从你眼前驶离,意识已然模糊,像一颗短促而逝的流星。一年四季中,你觉得春天的风里携带着最多的讯息,带着树木和花草生长的味道,然后是温润的、苦艾的香气。它一步一步靠近,像水流慢慢浸润河堤。

当你再抬起头时,陆沉正站在你的眼前。像你第一次和他见面,不抱有任何期待地等待一个陌生的人,然后抬眼就望进一双近在咫尺的、漂亮的眼睛。

“还好吗?能自己走吗?”陆沉向你身处手,言语轻柔地问你。你一动不动,站在光启一路和和平大道交汇的交角,世界像一个硕大的棋盘,而你是一枚棋子,此时此刻被标定在正方形棋格的某一角。这世界一模一样的棋格明明那样多,陆沉却偏偏一次又一次、不偏不倚地落在你的身边。

“嗯。”你清清嗓子,“我还行。”

“车停在对面,走吧?”你们并肩走过斑马线,臂膀与臂膀之间的距离仅仅足够一缕风穿过。坐在副驾上,你感觉喉咙被封死,无法吐露出一个另外的地址。

由他驾车驶向那条这几个月你反反复复途径的大道,暖风从车窗拂过,你有些晕晕乎乎,酒精不断上泛,下车时腿已经半软。小步跟在陆沉身后腾挪,看着他打开门然后侧身等你进去。一周时间没有回家,这里好像已经变得生疏,脚绊到门槛,身体失去重心地往前栽。

陆沉及时伸手拦住你的腰,却被惯性带倒。他摔在地上,你狠狠地砸在他身上。一阵闷痛穿过手肘,其余地方无碍是因为被他托举得很好。

“摔着了吗?”身下人在一簇短暂的闷哼后出声问你,语气急切。

全身扑在他身上,你们的呼吸完全交织在一起,耳边已经完全无法过滤他的声音,眼前只有他的嘴巴,薄薄的唇瓣开合。

你向他凑近,无关乎任何欲望,似乎只是想要验证一下他的嘴唇有没有你想象得那样软。他没有再说话,仿佛是在等待你的靠近。

在就要碰到他的距离里,陆沉偏过了头,沉声说:“你先起来。”

像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你如梦初醒,被关闭的情绪闸门顷刻间开启,疼痛、后悔、羞耻、埋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地刺向你。

从他身上艰难爬起来,你磕磕绊绊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客厅茶几上的车矢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金黄的向日葵,颜色太刺眼,你几乎要流泪。

紧锁房门,你藏起自己,宛如藏起一枚不太美观的痂口。

 

07

形形色色的文学作品构不成陆沉对“爱”的印象,从前,“爱”是不属于他的话题。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触及“爱”的皮毛。即便想要形成一个对“爱”的一针见血的定义仍然很难,但他起码学会了如何狡猾地顾左右而言他。当谈及“爱”,陆沉会说:它像在黑暗中来回抛掷硬币,而承托爱的双方,谁也不知道它们价值几何。*

接受自己凭空出现一位结婚对象不难。在迢迢跋涉的成长历程中,陆沉接受了太多东西,数不清的试炼,难以完成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完成的任务,鲜血扑扇不去的腥气与锈味,人人惊恐而阴鸷的打量,家主似毒液般粘稠沉重的、赞许的目光。

接受是他生命必经的蛰伏,陆沉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当他遥远地看见你站在民政局台阶下,埋头踢着两枚脚下的石子,以万物不与你相干的专注。直到距离一厘一厘弥合,到仅有两步之遥,你才迟钝地抬眼看他,眼里短促流过婴孩初次看见世界般的茫然。

“你好,我是陆沉。”

他向你伸出手,忽略你明显的无所适从,随后得到了你礼貌的回应。这是那个下午初次见面的你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话。

从递交资料到登记、领取证件、拍照、交换戒指,一整套流程进行得顺畅丝滑。

回程路上,周严开车开得一如既往的平稳。民政局所在的老城区路面狭窄,沿路两边停满车辆,引擎盖反射冬日惨白的阳光,斑驳的墙面节节倒退在视觉上呈现出流苏的质地。在寻常不过的景象里,陆沉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这让他突然想起自己儿时养过的一只兔子,又突然想你像极了它。

陆沉喜欢那只兔子,不是出于人类对一个柔弱物种的怜惜,相反他从来不觉得它弱,而是羡慕甚至畏惧它——

它拥有一双纯净无比的眼睛,纯净到在它的目光下,似乎能让他的贫瘠暴露无遗。

而你不仅拥有和它相似的眼睛,还有拥有相似的缄默,知悉一切的缄默。你沉静地坐在他的身侧,看起来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即便命运并不符合你的心意。

唯一不同的是,你是更真实、鲜活的存在,而那只兔子如今已成为一枚承担他命运重量的、无辜的符号。

在与你相处的最初阶段,陆沉保持着他一直以来养成的好习惯——谨慎和试探。先亲密无间,以此熟悉和监视你;再划开距离,是为了防备你。让他意外的是,你的城府和他此前暗中对你调查收集到的资料一样单薄、浅白。

一个和初次见面的男人同处一室却毫无防备意识的人,一个连提出请求都不会拐弯抹角的人,一个面对他的放水还要刨根问底问为什么的人。该说感谢你对他盲目的信任吗?还是你其实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在机械地完成命运交与自己的任务?

陆沉拥有把整个世界布置成自己棋局的能力,一段时间的观察让他确信你不属于他的棋局,亦不可能成为他棋盘上的任何一枚子。直到那场家宴,面对你父亲昭然若揭的攀附心思,陆沉不由自主地想到的是,他正是用这副藏无可藏的丑恶嘴脸胁迫你做着自己并不想做的事情的吗?譬如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陆沉未经思索就答应了对方贪婪的请求,因为他知道倘若自己不答应,它就会变成强迫你来完成的任务。也是那时陆沉才反应过来,他到底还是把你放在了他的棋盘上。在棋盘的最尾端,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的“将”。

即便这可能给你带来不好的感受。

他看见你从陆氏城堡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有上前阻拦,相反,他松了口气。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感代偿,如果当时那只兔子没有那么信任他,或是安于被他饲养,用它灵活的四肢从这深不见底的城堡逃出去,它是不是可以获得更好的结局?你选择逃离此地,这很好。如果可以,他希望你永远不再需要踏入这里。

-

在陆沉的印象里,夜晚最寂静的时刻也最喧嚣。

感官被无限放大,只有在没有任何人注目的时候,他才会允许所有被压抑的声音全部自他大脑浮现。白日里他听到的一切话语、不同立场的自己与自己的激烈驳斥,甚至书中人物也以各有特色的声音在他头脑里登场,它们复现、争执、表演,不断覆盖,搅合在一起,像运行中的滚筒洗衣机一样翻滚,直到他精疲力尽,然后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这是他的夜晚,他又一次欣然的接受。

而自从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之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填满原本空寂的空间,他发觉通过这些声音来拼凑你的行为、情绪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譬如从房门的开阖、厨房细碎的水流、若隐若现的通话声,他很快将你的作息了然于心,知道你回家后喜欢躺在房间床上看剧或者玩手机,睡前一定要去厨房接一杯水,疲惫的话拖鞋和地板的摩擦声会格外重一些。

这些生发于日常的平淡声音自然而然地取代了头脑里尖锐的嘈杂,他得以真的在休息时感到放松,甚至能够坐在电影幕布前放空一小时四十分钟时间。这让他每一个煎熬的夜晚都成为良夜。

逐渐习惯了与你每日的拉锯,没有你在的家变得不同寻常的空旷,声音不再能在空气中找到落脚,夜晚最寂静的时候只余寂静。

走神的瞬间,手机已经拨通了你的电话。听筒那端传来你的声音,陆沉像困于平衡木上的人终于找到了平衡。而你的声音,正是维系夜晚的平衡。

挂断电话,放下手机,陆沉才重新拿起反扣在书桌上的书。

书页压在桌上,形成一段长长的折痕,藏起主人公落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的一句呓语:“我很少想到将来,我不知道究竟我是否会跟她说话。如果说,我怎么向她说出我迷惘的爱慕之情。然而,我的身体像是一架竖琴,而她的言谈举止宛如拨动琴弦的手指。”*

-

身体承托了两个人的重量,陆沉后背钝痛。

此时此刻,面对那扇显示出你强硬决心的、紧闭的房门,他开始担心,担心自己不再有机会和立场告诉你,在你们初见的那个下午,当他第一次望进你的眼睛,他感到世界在他眼前陡然倾斜一瞬,像踏空了一节台阶,而那时他就已然有所预感,兴许世界倾斜的那一瞬间,才是它本来应该拥有的样貌。

*化用库切《波兰人》:“他们所有的对话似乎都是这样,就像在黑暗中来回传递硬币,却不知道它们价值几何。”

*“我很少想到将来,我不知道究竟我是否会跟她说话。如果说,我怎么向她说出我迷惘的爱慕之情。然而,我的身体像是一架竖琴,而她的言谈举止宛如拨动琴弦的手指。”出自乔伊斯《都柏林人》。

 

08

安安的话到底还是一语成谶,你和陆沉的关系的确发生了质的变化。只不过不是跟随浪漫爱情剧本的指引,在重重波折后孵化出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而是教你斩断如蚕蛹般丝丝缕缕困扰、捆缚着你的,对他的期待。

门被敲响,陆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经过木质门板的过滤,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星系,“你的手机落在外面了。”

你摸了摸口袋,想来是绊倒时手机跟着滑了出来。不愿回忆的画面在大脑中复现,你胸口蓦然发燥,想也没想就呛声回去,“那就放外面吧,外面难道就不是我的家了吗?”

一秒,两秒。门外短暂安静一瞬,你破罐子破摔地呼出一口气。“好,我先放在你门口。”陆沉声音淡漠,连你无来由的撒气也照单全收,似乎和你有关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关痛痒。是不是对待所有的关系,他都如此来去自如?四两拨千斤地轻轻拿起再轻轻放下,从不顾及他人感受。

待外面声响不再,你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客厅的灯全部关了,唯有陆沉房间有光线溢出,在地板上形成规整的平行四边形——他没有关上房间的门。

为了不引起他的注意,你只得更小心地溜出去。踮起脚尖刚踏出第一步,你发现你的物品被依次摆在墙沿,先是你还没有来得及换上的拖鞋,再旁边是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你的手机和水杯。

杯壁温热,一口入喉,你才发现那是给你解酒的蜂蜜水。吞咽变得困难,他对你莫名其妙的善意和关照,犹如一根横亘在你喉尖的鱼刺。

-
下班后你没有再去安安家,你不再需要逃避和自欺欺人,而是继续安静地扮演他的协议妻子,直到你拥有足够的资本和他、和你的家庭抗衡,然后你会和他离婚。

抢夺回真实的自己,而非行尸走肉的自己,才能不受任何他人的拿捏。

一路想着心事回到家,听见厨房传来蒸汽的噗响。你走到厨房,看见阿姨忙碌于灶台间的身影。想起陆沉的电话,自己会在回来前率先联系阿姨的许诺被忘到九霄云外,你有点愧疚,毕竟这个家里最真心对待你的人可能就是她了,总变着花样做你喜欢的给你吃。

一句“好久不见”卡在嘴边尚未出口,阿姨转身看见了你,兴奋地拉你到水槽前,“这是我休假时候回老家摘的草莓,又甜又大好吃的嘞。一会儿啊我一半给你们做成草莓蛋糕和松饼,一半你们留着自己吃。”

“休假?”
“对啊,托你们的福给我放一个星期假,我这不才有时间回老家摘摘草莓、播播新种什么的。”
“那您这几天有和陆沉联系过吗?”
“陆先生昨晚给我发消息说希望我从今天开始复工,除此之外,我哪儿好意思打扰他呀,他那么忙。”

你定在原地。两天之前和陆沉的通话在你耳边回旋,如果不是阿姨拜托他告诉你想你早些回来,那是谁想你?他吗?

“洗好了的,尝尝看。”阿姨倾身将一枚红得透亮的草莓塞进你手心。甜得你半眯起眼睛。

你觉得自己变成了池里的草莓,安宁地浸泡在清水里,等待甜意在某一刻怦然炸开。

阿姨临走前嘱咐你高压锅里的蒸肉再焖个十分钟就可以吃了,然后习惯性地带走起居室的垃圾,路过茶几时她惊喜地出声:“诶,你们换花啦?这花也漂亮,这次是什么花?”

到家后你径直去了厨房,倒还真没留意客厅的变化。此时花瓶中的花变成了黄绿相间的枝桠,叶瓣中一簇簇明黄色的花团。

“这次我也不知道诶……”你和她四目相对。

“原来花是陆先生选的呀,他品味真好。”你朝她笑笑,将她送到门口。目送她进电梯后关上门,你折回茶几,抱膝蹲坐在花瓶前,俯身可以嗅到木质的清香。

鬼使神差的,你拿出手机拍照识物,搜索引擎里很快弹出和它相似的植物图片:

金合欢,属豆科灌木或小乔木,象征稍纵即逝的快乐和被隐匿的爱。

眉心一跳,一个异想天开的可能在你心里成型。换成任何人都会以为只是巧合,偏偏你预感它们不是,并尝试要将它们串联起来。

你一一搜索矢车菊和向日葵的花语,握着手机竟有些手抖。前者花语为遇见,后者为希望和阳光。矢车菊是纪念你们的相遇,转正那天的向日葵是祝福你今后一切欣欣向荣。

鼻腔仿佛溢满草莓气泡水,酸涩、具有刺激性。你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咀嚼自己的发现——陆沉在向你示好,他隐秘地借花向你传达他的心意,可是你笨拙得直到花的品种换了三轮,直到今天才开始明白他的意思。

切进通话页面,你拨出陆沉的电话又立马挂断。万一呢?万一是你自作多情。你此刻不是想听见他的声音,而是想面对面地、看着他的眼睛。

坐在餐桌前细嚼慢咽到吃完也没等到陆沉回来,你将自己那份餐具收捡进厨房。走出餐厅时听见玄关传来解锁的声音,你停在原地,肢体一时间有点僵硬。

陆沉抬头看见你愣了一下,随即问你,“吃过晚饭了?”

“嗯,”你指指客厅的花瓶,率先做出试探,“金合欢很漂亮。”

陆沉一眨不眨地看着你,分毫注意力也没有跟随你的指尖分向瓶中的插花,“我也很喜欢。”

他的目光似乎能将你剖解开,你被盯得感到些微不自在,将半边身体靠向墙壁借力。恍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不久前陆沉就是倚在差不多这个位置,看你在餐桌上画稿。

既是想躲开陆沉的目光,又是想了解他当时看你的视角,你的视线扫向餐桌。“今天阿姨做了草莓蛋糕,是她休假的时候自己去摘的草莓。”

“好吃吗?”陆沉说话间向你走近,不由推拒的侵略感使得你侧过身体,将整个后背贴在墙壁。他将你笼在墙角,低下头连他的目光也笼着你。

他仍狡猾地避开你的试探,你鼓了口气扬眸望进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瞳,“为什么骗我?”

至此,连你自己都要理不清你所质问的到底是他骗了你的什么。而陆沉还是妥帖地接住你了:“因为我想你拥有爱谁和恨谁的主权,不想因为我们的朝夕相处误导你,而是渴望你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我。”

“可是你让我以为我对你无关紧要,我以为…”心跳鼓噪,你没忍住哽咽,原来将自己的心意真实地剖出竟然是如此生涩的过程,“我以为你讨厌我…”

粗砺的指腹揩掉你滑下眼眶的泪,脸颊痒痒的,他的指尖此时有和你眼泪同样的温度。你从陆沉的眼里看见真实的怜惜。

“抱歉让你误会,我不会舍得讨厌你。”他的眼睛如同赤色的宇宙,此时如此真挚地望着你,可以把你吸附进他的星系。

“我想吻你,可以吗?”他哑声,手指停留在你脸侧,摩挲在耳下小片肌肤。

你别过头,憋着气,“可是你拒绝过我了。”

“昨晚我担心你会后悔,想你在清醒时吻我。”
“那我也要拒绝你一次,我们才算扯平。”
“当然,”陆沉弯起眼睛,神情畅然,他后退一步,“你完全有这样做的权力。”

你大步朝自己房间走去,又在半路上转身折回。爱是一种切齿的生理反应,你踮起脚揽住陆沉的脖颈,他跟随你的动作附身,直到你们视线平齐。

唇齿相贴。命运向你兜头袭来时,你稳稳地、稳稳地接住了它。

 

09

你将身体的全部重量交给陆沉,酥麻感席卷全身,仅有的支点,是他分别扣在你腰际和脑后的双手。在空气被他抢夺殆尽时推开他,你不敢去看他,埋在他胸前小口喘息,感受他此时与你同步的胸腔起伏。

“我要回房间了,你快去吃晚饭。”环抱着他的手隔着西装的硬质面料戳戳他,然后被他揽得更紧。
“再抱会儿。”
不容分说的语气,你小小“哦”了一声,由他将你锁在怀里。

片刻后,一枚吻轻轻飘至额顶,“去吧。”
得到应允,你一溜烟窜离他的怀抱,小跑回房,将房门关出“啪”的一声响,把他促狭的笑声隔绝在门外。

背靠门板下滑,你软在地上,尽量让自己忽视心跳的高速怦跳和自身体深处泛出的湿意。

前一晚拒绝你的索吻,又在刚刚吻得不舍得放开你的这个男人,他让你觉得无论你如何复盘,也盘不透他的心思。对于陆沉,你不解的地方实在太多。

而现在,你似乎拥有了直接问他的立场。掏出手机,将早前截图的金合欢的花语发送进他的聊天框。

“客厅里的花,是你为了传达这个意思而准备的吗?”
在一秒内收到他的回复:“是的,托它的福,我现在很快乐。”在他的直白攻势下,你微微脸热。

“可是,你怎么确定我就会刨根问底地去搜索它的名字和花语?”
“就算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哪怕你永远不知道它的意思,我也亳不后悔以这种方式向你传达了我的心意。”
“你是笨蛋吗?”
“嗯,谢谢这位聪慧的小姐,让我的笨蛋行径看起来不那么笨 : )”

...这人。
明明刚刚才和他分开,可是你又想他了。

于是你演技拙劣地制造出无数个在他面前晃悠的契机,包括但不限于在他进厨房收拾餐盘时到厨房接水,拨弄拨弄客厅里插得好好的花,故意去他书桌找一张根本不存在的设计稿,洗完澡后开着浴室门吹头。然后假惺惺地在和他对上眼时摆摆手说一句“好巧啊”,看他眼含笑意地放下手中在做的事看着你,最后充满遗憾地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你就差继续搜索:该怎么正常地和自己丈夫谈恋爱。

正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翻来覆去,你捕捉到浴室门开的声音。屏声静气探听门外的动静,却迟迟听不见他进房的声音。

“你在干嘛?”还是没忍住,你发消息给他。
“坐在沙发上,想刚刚那位像幽灵一样满屋子飘荡的小姑娘怎么现在不见了踪影。”知道他在打趣你,你发了一枚流汗小黄豆的表情包。
“想见我的话我现在出来也不是不可以。”
“我想见你。”

你笑起来,翻身下床,在五秒后出现在客厅里。陆沉将手中的纸页放到一边,向你张开双臂,于是你顺势坐进他怀里。

眼前人身穿棉质睡衣,几近于黑的深蓝。甫一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浴液香味。未被完全吹干的头发软塌在前额,将他平日里严肃的精英气质剥落大半。你敲开他包装精严的躯壳,意外发现,里面出露的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淋雨的小熊。

扫到那张被他放去一边的纸,发现是某天被你随意丢弃的废稿,你很迅速地将它团在一起抛向身后,很有自尊心地对他说,“不许你看我的废稿。”

他佯作委屈:“在家里我不是你的老板。”
太可爱了,惹得你只想和他调情,于是故意歪歪头问他,“那是我的什么?”
目光沉沉凝聚在你身上,陆沉在片刻后慢悠悠出声:“这取决于你。”

你向他倾身,选择用一个吻代替给出一个明确而毫无遐想空间的答案,只是主动权很快又被陆沉接管过去,舌尖被吮得发麻,仅仅回应他唇舌的勾缠,就消耗了你大部分力气。连你们什么时候调换了位置,被他反压在沙发上都没有意识到,双腿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勾在他的腰侧。

不再满足于一隅之地的索取,他的吻逐渐下移。毛茸茸的脑袋伏在你颈侧时,他沉声问道,“不讨厌我吗?”

感官被无限放大,像一根随时可能崩断的弦,你以手心轻轻抵住他,“想讨厌你的,但等我真正下决心已经来不及再讨厌你。”

眼眶雾气弥漫,让你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真的在流泪。

陆沉闻言扬起脸,用指尖轻柔勾挑起贴在你脸侧的发丝,教你忍不住瑟缩。“我也是,”他说,“想和你保持距离的,但早就来不及。”

浑身叫嚣着对身前人的渴求,大脑迷蒙一片,无法再支撑你咀嚼他的语焉不详。你勾住陆沉的脖颈,“我想跟你回房间。”

话音刚落就被稳健地托起,你登时收紧了手臂。像安抚一个闹觉的婴孩,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在你的发尾。

他和缓地将你放置在自己深色床铺的中央,你像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在结束一次飞翔后,安稳落回沥青地面上。

身侧床铺塌陷,是陆沉倾轧下来。远大于你的身型轮廓将你完全笼罩在他之内,却不让你觉得压迫,而是袒露。这样的袒露,似兽类翻出柔软的肚皮。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摘掉的眼镜,只是想,眼镜一定封印住了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太多情绪,要不然为什么毫无阻拦地望进他的红眸时,会有电流穿过的感觉,滋啦间流淌的都是蜜意。

你盯着他,笑眼弯弯,脸可能红透了,但你不在意那些,只在意眼前的人,只想要告诉他:“你这样好帅..”

陆沉将你的尾音吞吃入腹,连带着要将你也拆吃入腹。指尖从你的睡衣下摆探入,如一尾灵巧的鱼,在你皮肤上游曳。鼻尖挤出一丝嘤咛,吻紧随其上。

直到那只手极有目的性地覆上你的左乳,腿下意识地蜷起触到陆沉胯下。无法忽视的触感昭示他的蓄势待发,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他似忍痛的低喘。你偏头看去,性器已然将他睡裤顶出形状,沉甸甸的一大包,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看起来你很喜欢它?”陆沉微眯着眼睛,语气狎昵。
“我是喜欢你...”此时此刻,你如同一只无力抵抗的兔子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等待猎手带来的处决。已经没有什么羞赧可言,语言、身体、灵魂,你只是敞开自己能够敞开的一切,容纳他,期待他的进入。

“眼睛亮亮的,是在打什么坏主意?”陆沉关注你微小的反应,胜过于纾解他自己。
“我能看看它吗?”
睡衣被陆沉撩至脖颈,他埋头在未被覆盖的右乳留下一圈齿印。
“呜...”
“看样子这位小姑娘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还是引着你的手摸到他的性器。

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受到他的灼热与硬挺,裤子被褪下,卡在他的腿间,健硕的阴茎弹跳出来,直直打在你的手背。

柱身已因充血而通红,就连隐现的青筋也有着不可忽视的脉络和存在感。伞状的头部湿漉漉的,隐约可见乳白的浊液。

只是看着它,就让你联想到它破开你的穴口,进入你身体的样子。一时间觉得难以直视,你闭上眼睛,穴口跟随你的呼吸而吐吸。

“刚刚不是说要看?现在不看了?”

你回应他以细微的呻吟,像推拒,又像催促。陆沉接收着你的讯息,附身,舌尖缠玩你的乳尖,看这颗朱红的果实在他的挑逗下不断变得硬挺。

一手沿着你的小腹蜿蜒向下,抵达隐秘的丛林。你比他想象得更湿,微薄的布料就要能挤出水来,可怜兮兮地裹住你的阴阜。

“乖孩子,腿再张开一点。”相比于直接了当地掰开你的大腿,他选择柔和地向你下达指令。

在你张腿的瞬间,一指顺着内裤边沿,顺滑地挤进你的身体。

“嗯...”你在绵长的呻吟中抬腰。甬道狭窄,它以缩紧的方式将他往更深处容纳。

抽插间连带出淅沥水声,听得你面红耳赤。第二指很快也送入体内,拇指指腹抵在柔嫩的蒂肉上来回划圈。连续不断的呻吟像雨,也淅淅沥沥淋在他的耳边。

不耐地扭动臀部,你要求他进来。

他的唇瓣从额头逡巡至肋骨,携带着灼人的气息,似乎要他途径之处都绽放出蕾蕾花朵。他叹口气,只以一只手掌就禁锢住你乱动的横骨*,“真希望你现在还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事实是,血液过于集中在与他相接的部位,放大了局部感官的接收,身上其它部位变得含混不清。你甚至不清楚他从哪里摸出了一只避孕套戴上,又在他直起身体脱掉衣服露出完美的身体曲线时大喊他耍流氓。

眼皮被他抬手盖上,像落下一瓣灼热的雪,陆沉几乎用上了连哄带骗的语气,“我太热了,你不习惯就不看了。”话语间,下身的硬挺已然抵上翕张的穴口。

封闭了视觉,触觉就变得敏锐异常。陆沉挺腰将自己一点点揉进你的身体,这让你觉得自己容纳的实则是一颗炽热跳动的心脏,在你最脆弱的地方挥毫爱的墨迹。

穴口是一张不知餍足的嘴,在将它完全吞吃进去后,你们同时喟叹出声。太完整,太充盈,又太熨帖。你甚至难以相信,在世界的造物中,竟然存在一副身体与你如此契合。

“我爱你。”陆沉舔舐你的耳廓,将哑声的爱送至你耳畔。
眼中溢出生理性泪水,你几近哭腔,“我该怎么相信你?”怎么相信你,在这种时候说爱我?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应该谨慎地对待任何人,这其中也包括我。”

锁紧他的脖颈,你动动彼此交合的地方,示意你已经适应得差不多。

陆沉在与你无需言说的默契下挺动腰肢,一下一下凿进你的身体,像凿出春天的泉水。

夜晚在一室之内悄然而至,代替层叠光线的,是噗叽不断的水声、他粗重的喘息和你细腻的嘤咛。

抽插幅度越来越大,你们的缠吻也越来越急切,直到最终齐齐崩断那根绞紧你们的弦。你扬起头,吻就顺势落在颈部。手指插入陆沉柔软的碎发,下身痉挛,你爽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陆沉很快在你的裹缠下缴械投降,像蜻蜓停在湖面,他停驻在你的身体,溢出极力压抑仍逃逸而出的喘息。

他的心跳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快速,无论是在生死一线的械斗场,还是从崖顶的轻盈一跃。他紧紧拥住你,意识到爱是这世上唯一一件无法不动声色完成的事情。

*横骨:英文即pubic bone或pubis,现多被称为耻骨,但落后伦理道德约束及主观性好恶形容不该被联带进对骨骼的命名,故在此还原它的正确名称。

 

10

婚后第四个月,你再次从陆沉怀里醒来。晨光刺眼,你将头往陆沉胸膛埋了埋,“你醒了很久吗?”

“不算很久,困的话还可以再睡会儿。”他护住你的脑袋,臂膀从你脸侧穿过来,挡住了大部分日光。

“那次呢?我们第一次睡一起那次。”
“嗯,也醒得比你早。”
“为什么不直接起来?我当时…呃…是不是挺冒犯的……”
“担心会把你吵醒,吵醒别人睡觉很没有礼貌。”

你噗嗤笑出来,仰头看他,目光扫过他新生的胡茬,“那你还蛮有礼貌的,...所以刚刚也是担心把我吵醒咯?”
“不完全,刚刚是因为想多看看你,所以舍不得起来。”

轻而易举被取悦到,伸手想回抱住他,动作间撞上他的腹肌。男人的腹肌原来是这种触感吗?有种紧实的弹性,还是应该说弹性的紧实更合适?你发誓自己只是好奇心驱使,让手流连其上,还没安好心地又戳了戳,“老公硬硬的,不会是死了吧。”

“嘶...”头顶落下一声吸气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沉倾身过来将你压在身下,作乱的手被他捉住扣在床单上,语气促狭,“还有更硬的,要试试吗?”

阳光被他挡得大差不差,头发些许凌乱,像洗过之后胡乱吹干的样子,在背光处,被漏进来的日光萦绕着发光。身体记忆和思维记忆同时在你体内复苏,你甚至有点期待,然后为了掩饰期待偏移开视线,尽管如此,身上人的目光仍然如有实质。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另一只手轻轻搭落在腰间,你屏息。
“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抱歉。”最终还是被他柔软的声线吸引,抬起眼看他,赤色眼眸真挚得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要求得你原谅。
“那你要不要自己检查一下?”你低声,看他无所反应,拉着腰际的手向下。

陆沉半眯起眼睛,像露宿野外,小憩时被刺眼光线侵扰的动物,好吧,其实他是一只守株待兔的狼。他任你动作,想看你最终会把他牵引至哪里。你泊着他,在将要抵达三角洲时搁浅。

“你让开,我要起床了。”你努努嘴,气他无动于衷。
被你可爱到,陆沉轻笑出声,在你脖颈处覆上来自白日的吻,手指从善如流地下滑,挑开昨晚他为你找来、穿好的内裤的蕾丝边,摸到一手莹润。

流畅地从缝隙滑入,你轻声嘤咛。好舒服,舒服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话,这种感觉有点像在睡饱后伸了个足够长的懒腰。

手指在甬道前端辗转,动作极轻。他的若即若离让你逐渐感到难耐,于是尝试着抬臀迎合他,却被他压下。

“好像有点肿,不过它看起来还是很欢迎我。”

意识到陆沉在说什么的那一刻你就捂住了他的嘴。陆沉弯起眼睛,“刚刚不是还说请我帮忙检查?看样子这位小姑娘有点讳疾忌医。”

“你怎么这么烦啊啊啊!”

略过你的控诉,他越过拦在嘴前的掌心与你接吻,唇舌相接时,并入的两根手指终于将试探改为抽送。

你知道陆沉的手很大。就在你离家出走之前,你们还频繁地各据这个房间的一角,处理各自的工作。他掌着A4大小的文件夹看方案时,手掌大概能盖住文件夹的五分之二还多;放在你手边看起来颀长的那支钢笔,被陆沉拿在手里就会显得袖珍。

此时此刻,你们就在这间房里临时添置的床上做爱。对陆沉手掌大小的估量由观察变得具象,他一手堪堪能控制住你的双峰,正是闲下来的另一只手在你胸前作乱。

双乳被他推至一起盘玩,两边乳尖轮流接受着他的爱抚,动作不疾不徐。与此同时,你能感觉到刚冒头的胡茬磨着你的下巴,算不上痛,但很痒。他慢条斯理地衔着你的舌尖吸吮,与身下不断加速抽送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在层层累积的快感中你丢失了对时间的感知,错觉窗外太阳升起又落下。日月盈昃,唯有爱绵延不绝。

手机闹铃响起时,你们双双顿住。你绞紧他的手指,泄了他一手。

翻身去够手机的动作有些局促,你在摸到手机的下一秒摁掉了闹钟。

“时间不够了你自己解决吧。”丢下一句话就向着浴室落荒而逃。昨晚临睡前他抱你清洗过,时间紧迫,但还好你现在只需要做简单清理。

再出来时你探头在他房间门口叫他,“你现在可以去洗啦。”

床单、被套倚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坡。不知道之前它们被糟蹋成了什么样,但现在,他已将床品更换一新。目光不自觉游移到他身下,轮廓昭然,沉沉缀在他腿间。

“去厨房吃点东西等我,我开车送你上班,来得及的。”他面色平静。

“喔。”然后你就坐在餐桌边,包子都吃完了两个才等到他从浴室出来。完美演绎了做贼心虚,目光和他在半空中交汇的瞬间你开口,“在冰箱里找到了包子,我蒸了几个,你要什么馅儿的?”

“都可以,和你一样的就好。”

不知道是他语气里自然流露的信任,还是刚从浴室出来白t上搭着条毛巾的造型,这就是谈恋爱吗?完全家属感啊…

再出现在你视线中时,他又变回了西装革履、生人勿近的状态。你提着给他带的包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今天出门比平时晚了一刻钟,至于陆沉,他平时走得比你更早些。

觉察到空气过分安静,陆沉偏头看你,“在担心迟到?”

“不担心,我担心什么,老板都在我旁边坐着呢。”
“那么不知道这位员工小姐愿不愿意和老板一起下班?”
“要我陪你加班?”抱歉,很没出息,但你确实一听到和下班有关的关键词就警铃大作。
“不加班,你准备走的时候和我发消息就好。”陆沉见你表情怀疑,遂补充,“当初怕你突然搬来这里不习惯,我想没有我的在场你可能会更自在一些,所以…”

“我还挺期待你回家来着…”你嘟囔,陆沉没有听清,问你在说什么。

阳光从半开的窗户穿过,洒在方向盘上那只骨节漂亮的手,银色戒圈闪闪发光,将方寸之间的春天照得锃亮。昨天晚上被他抱回房后你没再见到这枚戒指的踪迹,今天又完好地出现在他的手上。

你当然知道他是担心膈到你提前摘下来了,如此下意识的、细微的关照,让你觉得自己被他包裹在一个细腻的肥皂泡里,干净舒适。

然而长到这么大,你早已把与外部世界的污秽共存当作了一种本能。世界没有理由向任何人倾斜,享受家族的资源就要为家族谋利,不是吗?起码要让自己有价值,才能获得什么。

“你对我好好哦,这让我有点…有点不习惯,或者说是...害羞…?”因为面对的人陆沉,你努力诚实地剖白自己的情绪。

“是吗?”这次是他有些意外,“可你明明值得更好。”

肯定的语气,让你觉得比自己身处的这个春天更加真实。

转过下个路口就是万甄,你让陆沉就在这里把你放下来,免得被同事看见。

黑色卡宴打着双闪在路边停下,你拉开门把又蓦然回身,“啊对了,我其实忘记今天是工作日了来着,我绝对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爽的人。”你差点就准备向陆沉举手发誓。

车内微妙安静了两秒,你在心里闭目,原来这不是需要专门解释的事情对吗?

陆沉笑起来,以至于话音都不太连贯,“你现在还有机会弥补一下。”

你在他的垂眸注视下吻住他的嘴角,一触即分,“拜拜,晚上见。”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万甄走去。

到办公室时手机收到消息提示音。

陆沉:早上我也有爽到。

只扫一眼就迅速切出,你无比流畅地点进和安安的对话框,打下足足三行意味不明的字母乱码。

半刻钟后。
安安: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带着我的祝福过你的好日子去吧姐[再见][再见][再见]

 

11

时间以浑然未觉的方式变得丰满,像温暖环境中的面团,胀满生活的孔隙。一段时间来,你和陆沉在公司里忙于处理各自的工作,投奔于大大小小的会议;在家里,你们频繁地拥抱、接吻、做爱。

你想是多巴胺的分泌加速了脑内血液的泵出和循环,这段时间你的思维出奇活跃,到了亢奋的地步,无论是工作还是恋爱,都能带给你无穷无尽的成就感。

转正后你被正式归入万甄目前着手主推的产品线PRISTINE,它的初创主理人曾凭借它让“万甄”这个名字家喻户晓。依靠PRISTINE打下的基础,六年前万甄曾经历过一次向高奢端的转型,其中就包括砍掉定位更为亲民的PRISTINE。

陆沉上任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董事会谈判重启PRISTINE,即便在跟随PRISTINE成长起来的老前辈眼中,这看起来也像天方夜谭,一是PRISTINE已然和公司调性不符,二是时尚每时每刻都在更迭变换,沉寂已久的PRISTINE无疑有了巨大的断代。

有关他向董事会作出了怎样的对赌协议说法颇多,却没有人真正知道事情的原委。而关于他行事作风的种种传闻也是自此传出来,然后构成了你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第一印象。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有了现成的、更为人瞩目的平台,没有多少人还愿意顶着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带领一个早已为人遗忘的产品线重新再来。作为新人,你是目前专职于它的少数几个设计师之一,它亦是你职业生涯历经的第一块路碑。

命运好像在此结成了一个小小的闭环。

临近PRISTINE二十周年诞辰,在舆论上,这是将它再度推向公众视野的最佳时机。接连三天,你一共参加了七场会议,从Plan A到E里敲定了一个效益最大化的方案,并进行进一步的细化和评估。

陆沉只参加了七场会议里的最后一场,以他寡言的压迫感笼罩整个会议室。不说与你同组的设计师猫哥、郝帅,最爱插科打诨的两个人从今天踏进办公室开始就满脸苦相;就连资历已久的Mya姐也为了获得更大预算罕见地熬夜完善数据资料。

此时此刻,陆沉端坐在会议桌的尾端,早上你为他精心搭配的深蓝细纹领带依然妥帖地系在颈间,和出门时无异。而你仍忍不住地觉得此时会议室里的他和与你朝夕相处的陆沉判若两人。

表情被他重新敛起,你又变得无法从他的样子揣测他的情绪和想法。偏偏他投入于资料和汇报的样子,又让人觉得没有一丝错漏能够逃出他的眼睛。仅仅是将双手搭在膝上,扬眸倾听发言,他就足以将会议桌变成审判台。

你当然也感到紧张,毕竟这是你们组付出不少心血一个字一个字敲定的策划案,而陆沉是最后拍板的人。方案能不能过、能批得多少预算,这些和你们这段时间工作最息息相关的事务都仰赖他一句话。

但你并不排斥在此场合下对他本能产生的紧张感。因为这并不是权力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倾轧,而是在这里,他的智识、能力、眼界都超前于你,于是它们裹挟着你也向前。

除了被提出两点你们都忽略了的、在实际落地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问题,会议进展得还算顺利,最终得到的预算也在充足的范围内。一阶段工作告一段落,现在你们只需要将策划落地就好。

陆沉率先走出会议室,起身时目光状若不经意间扫过你,只不带任何停留的一眼,却像是所有情绪在他的眼里复苏,他又变成了早上那个轻言细语和你在车内告别的陆沉。心口柔软得像被春天的狗尾巴草扫过。

你在目光相接的后一秒低下头,嘴角拉向颧骨。根本克制不住...

满满蓦然撞撞你肩膀,问你:“策划过了这么开心?”

你心下一慌,又勉力将它压下,笑容被扬得更大,语气刻意显得积极:“当然啦!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做设计了!”

“看见没,这就是新人美啊...”猫哥调笑道。紧报解除,一群人在欢声笑语里三三两两向办公室走去,彼此其实都在期待这次自己能够做出的成果。

不同于一般在比较重要的节点推出新品的必备流程——安排大秀或杂志宣传,你们决定利用PRISTINE的声名鹊起和骤然谢幕,通过举办一场展览,回溯品牌从初创到推出最后一季成衣的发展历程,将人们的目光带回那个PRISTINE家喻户晓的年代。

如何布展,如何让新品与品牌曾经推出的产品产生联系、形成call back等等,这些都是难点。不容你们有半分懈怠,整个设计组马不停蹄地进入到后续的工作中。

你压力很大,不仅是因为初次经手如此重要的活动,还因为在此期间,你父亲公司和最近大势的珠宝新秀品牌Virelle联动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可以看出双方都下了很大的血本进行宣传。几乎不需要猜测,Virelle就是陆沉在你们那场非正式的婚宴上向你父亲让出的合作方。

先不说服装品牌和珠宝品牌的合作本来就是天作之合,从舆论反响亦可看出大众对两个品牌的合作颇具期待。

如果陆沉把Virelle紧紧抓在手里,公司效益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更上一层楼?他是不是起码会比现在轻松一些?

种种猜测都像雾霭沉沉坠在心上。只能依靠理智迫使自己尽量不去沉溺于已然无法追偿的事情,而是更加埋头于周年展,期冀能做出弥补。

自那天起你们基本上不再有休息日,无论是设计还是布展,都需要大量前期准备工作。光是收集整理PRISTINE过往的设计手稿就花费了全组两个通宵的时间,好在每一个扑在书房加班的晚上总有陆沉陪你。

往往是两人安静地各踞房间一角,看似都专注于各自的事情,实则你摁断了几支笔芯陆沉全看在了眼里。

“做到棘手的地方了?”他最终还是出声问你。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好像还能设计得更好,但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完善。”

陆沉将手中的书倒扣在一旁,为你让出被落地灯晕得柔和明亮的一角沙发。你心照不宣地起身过去,刚坐下就被他稳稳地揽进怀里。

“前阵子志气满满的小姑娘去哪儿了?”说话间手指插入你的发间,将你刚刚抓耳挠腮时弄乱的头发一一捋顺。
“哎呀,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手上这个项目这么这么这么重要啊!”
“如果它会让你焦虑得茶饭不思,那和你比起来,它没有什么重要的。”
“可是我很想带给你一个非常非常完美的展览,向所有人都证明你重启PRISTINE的决定是对的。”真是奇怪,你在陆沉柔软的话语里反而变得愈发坚定,出于一万种理由,你都想认真对待这份工作。

眉目间已然藏不住笑意,陆沉问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问题有些跳跃,你一瞬怔愣,“什么关系?夫妻?”
陆沉挑眉,“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你任身体下滑,头枕在他的膝上,垂顺得像一张宣纸,而就在刚刚你还觉得自己像一枚被遗弃的纸团一样皱皱巴巴。焦虑、不安被妥帖地抚平。

“那你的公司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你颇有点蹬鼻子上脸的意味。
“当然,毕竟我们是法定夫妻。”
“那我为这个公司真的付出了太多,小陆,帮我捏捏肩吧。”

闭上眼睛,眼皮上暖色的灯光轻轻流转,灯光被调暗了几分。你听见陆沉在你耳边低声说收到,感受手掌的温度覆盖上肩膀,记不清你们是怎么又滚到了床上,半推半就间衣服就被剥了个干净。一切的情绪和烦恼幻化成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你嘴里溢出,又被他尽数吻掉。

思绪在身体的碰撞间落地,如海浪般涌动地回应他,恍惚觉得自己握有对无数个明天的掌控力。

也许是情绪使然,你到得很快,阖目在陆沉臂弯里喘息,脸颊贴在他汗涔涔的胸肌。

“下周我要去伦敦出差。叫了司机接送你上下班,阿姨会在家里监督你好好吃饭。”

你笑着推推他,身体就从他身上滑下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人也需要被照顾。”他说。餍足后的语调变得极缓,你感到意识正在远离你而去,迷糊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轻拍在你背脊对你说睡吧。

 

12

植物在缺乏良好土壤环境的情况下,仅仅依靠后天阳光雨露的滋养,是否能够成长为健康的样子?你觉得你和陆沉就是这样两株植物。

你们被强行移植于同一只盆栽,在狭小的环境里交颈缠绕着生长,直至到达某一高度,竟出乎意料地获得了自然丰沛的照拂。可是难道这样,土壤的先天不足就可以被忽视了吗?它黏稠窒闷得让你喘息困难,细碎沙石硌得你浑身发痛。

你感受得到,陆沉一定也感受得到,只是你们默契地双双选择性忽略了。

丢掉的合作方是真的,目的并不清白的接近是真的。它们不会因为你们此刻相爱,就变成没发生过的样子。爱擦拭了蒙尘的尊严,才让一切变得耿耿于怀。

万幸人是短视的动物。新展迫在眉睫,每天从睁眼开始到闭眼为止你都在做设计、对进度;陆沉周一没有去公司,而是直飞了伦敦,跨越7小时时差的九千多公里距离成为你们之间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问题。

生活应接不暇,给了你太多借口逃避。有时难免,逃避着逃避着就又逃去了陆沉那里。

除第一天他刚落地希思罗机场就给你打了个电话报平安之外,你们偶尔在晚上通过视频电话联系,那时是英国时间的下午。知道你这段时间忙展览忙得脚不沾地,他理所当然地迁就你的时间。

你蹲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看镜头那端他注视你的样子。套间窗帘只掀开一道小口,他半靠在开口处,伦敦白昼半阴沉的光线就簇拥上他,将眉眼边沿衬托得毛茸茸的,反而显得深邃。

半晌无人出声。

最终是你忍不住笑着问,“干嘛不说话?”
“想多看看你而已。”陆沉也笑,他觉得你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好像一尾游鱼灵巧地游曳而出。
“好奇怪,说话的时候就看不到了吗?”心花怒放的时候反而喜欢和他抬杠。
陆沉没有回答你,而是自顾自地发问,“这几天是不是很累?”

你愣了一下,指腹下意识抵在眉骨。没有陆沉在家明里暗里地督促你在零点前上床睡觉,接连几天你都只睡了四个小时。但也不止你睡得少,A组的所有人都在通宵达旦赶设计,哪怕是一个衣摆的弧度都要互相讨论着改几版。
“还好啦。”
“说谎之前记得看看自己的样子。”陆沉叹了口气,话语间有种对待顽皮的孩子般的无奈。

你快速将自己的脸切成视频通话界面的大屏,对着镜头检视自己的眼睛,“我黑眼圈这么明显吗?”
你觉得陆沉是硬生生被你无语笑了,他对着蓦然放大的你的脸弹了弹指尖,就好像甲背触碰到的不是生硬的屏幕,而是你的皮肤。
“还好,你眼下的血管很细,只是隔着屏幕看不太出来,”他打断你的焦虑,“但你的眼神和你说话的语调都告诉我你很累,最主要的是…我有留意到你的办公软件一直在线。”
“哦...”你恍然意识到自己和他在不同的时区,深更半夜活跃在公司平台上他当然看得见。

“其实我真的还好,毕竟时间不等人,也不止我一个人辛苦点。而且我了解的、做的越多,反而越觉得这份工作有意思。”你动了动膝盖,以一种更舒适的姿势坐在地毯上,“不瞒你说,我之所以选读设计专业主要是因为想逃避,逃避那些要动脑子解的题、背的书,也...逃避我爸,远远跑出国,那边相对更自由和包容些,读天马行空的艺术类专业再合适不过。”
“大概就是因为并非我真正主动选择了做设计,一直以来我只是做,却很少想为什么做。倒是自从我加入Prinstine,又为了办成展览恶补了很多资料,亲眼看到它是怎么从一个‘希望大众都有既舒适又便宜的衣服穿'这样小小的祈愿,慢慢发展起来。你知道吗,为了提高性价比,Prinstine在耐穿度上花了不少心思,不仅在衣料上毫不含糊,而且设计时也预留了很大空间可以供穿衣者做一些小巧思。比如一根别针就可以实现一件衣服的两种穿法,在当时甚至有一家人祖孙三代都穿了同一个款式的衣服。”
“总之这很奇妙,就像看到一支泉水慢慢丰盈成河流的过程,更奇妙的是,我竟然觉得我应该并且可以延续它。”

等你发表完你的长篇大论才想起来屏幕并没有切回来,你赶忙把陆沉那端放大,他静静地靠在窗框上看着你说,眉目含笑,让你觉得你真的说了多了不起的话。

迟来的羞赧攀上脸颊,你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

“招到你看来是万甄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策。”陆沉悠然开口。
你有点被捧杀的感觉,为自己找补道:“等这次展览顺利办下来再说吧,万一我是给全组拖后腿的那个多丢人...”
“我相信你。你刚刚说话时的样子很迷人,眼睛亮亮的,像脑袋里装了一本别册附录。”陆沉的语气变得真诚,突然让你有点难以招架,就好像你不得不相信他的话,“你会做得很好的,也请你相信我。”

嘴角高扬迟迟无法下来,你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陆沉...我有点想你了。”
“只是有点?”
“是非常非常非常多,换算成高度的话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
陆沉忍俊不禁,“这边工作就要结束了,结束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回来。”
“慢慢做吧,不着急。”此刻客厅窗外已有阴云堆积,窗口又暗了几分,有些无可奈何,你将语调拉得很长,“光启要入梅了,后面几天雨好像都挺大的,航班说不定取消的取消、延误的延误。”
“如果你想我,就算开私人飞机我也会回来。”

你听见隐隐的敲门声从陆沉那边传来,猜想他应该是要工作了,没有把他的玩笑再接下去,挥挥手和他说拜拜。

挂断了电话的家里安静得可怕,又空旷得可怕。连日的伏案让你颈椎酸痛,你在地毯上平躺下来,将发热的手机放在腹部,微微的热源让你感到安心。

时间指向8:17,这个夜晚一眼就望得到头,你会继续赶稿,间或等待一场即将倾盆而至的大雨。

 

13

你是外婆带大的小孩,父母离婚后,你漫长的成长过程里,父亲从不曾过问你。就好像你不是他的孩子,或者承认你的身份于他而言是一件折损家族颜面的事情。

母亲去世后你和外婆相依为命,外婆是邻里有名的裁缝,从衣服、手包到鞋,她自有一套让它们重回焕然一新的方法。

整个童年时期在缝纫机轧轧的声响里度过,小小的心是一块磨了毛边的补丁。但当外婆暖乎乎的大手紧紧包裹住你的,她的爱也曾让你觉得自己并非被抛弃,你仍然是一个新新的小孩。年复一年,你们手牵着手,踏出往返裁缝铺那条小路的四季轮回。

“啪。”

第二次直直踩进一个大水荡里,你被雨水冷了个激灵,鞋子彻底进了水。

尽管已经好多年没回来过,你仍旧对这段路程谙熟于心,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于是思绪在不知不觉中窜逃很远。

每到梅雨季节都会想起外婆,就像春天时总要连打好几个喷嚏,夏天浑身恹恹提不起劲,秋冬之交一定会一不小心感冒一次,它们共同构成的是你身体内部的时序。

那时外婆一天大多时候都埋头于缝纫机,为了把你们这个仅有两个人的小家拉扯起来,她很少歇息。然而外婆的顾客们仅仅是因为她的好手艺,才一次又一次地登门拜访吗?起码你小时候真的这样以为,后来人情世故见得多了,才知道那时她们多少有几分是出于怜悯。

裁缝铺终日忙碌,唯有梅雨季是个例外。雨连绵不绝地下,客少。空气潮湿,在改的衣服都被一一支撑在人台上,防止衣料受潮在缝纫过程中出现褶皱,影响了版型的精度;这样的天气更不适合皮革制品的粘黏——这是外婆最有空闲陪你玩儿的时候。

裁缝铺在老城区,林木环绕。人人闭门不出,这里就变成了你们两人的专属乐园。那时你们之间的游戏很简单,要么是绕着一棵棵遒劲的大树,满树干地找蜗牛,谁找到的更多谁胜;要么是捡起被雨水冲掉的喷泉壁上小小的菱形瓷砖片,抓几枚在手里,用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让对方猜测瓷砖片数。

世界在你面前将显未显,小小的年纪不理解的事情总是很多,比如为什么梅雨过后太阳出来,树干上的蜗牛就全不见踪影;比如为什么外婆明明看上去只是睡着了,医生却对你说她再也不会醒来。

那年梅雨过后,消失的不仅是只在潮湿环境中生存的蜗牛,还有你的外婆——你唯一的亲人,和最亲密的朋友。

裁缝铺的门甫一推开,你就被落了半鼻子的灰。被父亲接回后金钱不再成为困扰生活的问题,你执意将这间屋子保留下来。

这次来是因为你突然记起外婆曾有过厚厚一本工作手记,当年Prinstine大热,她的顾客里一定有人拿过它旗下的衣服来找外婆,说不定手记里会留下与之相关的记录。

你从五斗柜的最上一层抽屉里找到了那本软面抄,在当时的超市货架上很容易看见的、最普通的那种。页面已然泛黄,但无任何一处破损或卷边。

来不及怀旧,你今天没有请假,将本子塞进怀里就匆匆落了锁,重新走进雨幕。

赶到万甄已经是上午十点,办公室氛围却有点不同寻常。往常大家要么就在各自工位上奋笔疾书,要么就在手作台和人台间反复来回,逮着一个人就举起色卡问人台上那件衣服的某一部分是这个颜色好还是另一个。

而今天,你看到所有人把猫哥的工位围得水泄不通,对着小小的电脑屏幕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怎么啦?”你在人群最外围探头。

猫哥倏地站起来,徒留电脑椅在身下空摆45度:“最近大势的那个珠宝品牌,vir什么什么的不知道怎么读,它要完大蛋了!”
满满回头补充:“我们亲爱的竞品公司,前段时间沸沸扬扬地官宣和Virelle联名,连带着它损失也不会小。”

平地一声惊雷。你低下头,看到外婆的手记本从你怀里滑落在地。本子倒扣,页面凌乱,被轧出数道长长的折痕。捡起它时手竟然微微发抖。

发生了糟糕的事情。

是的,没错。某件事情已经发生且成为定局,你想理性地告诉自己,大脑却不听使唤地混乱一片,像极了老式电视的雪花屏,只能勉强捕捉到“卷款跑路”“断了”“供应链”等若干字眼。

还是Mya姐来叫停了这场吃瓜大会。“自己的事做完了吗就开始凑别人的热闹,是也想加入和竞品公司比比谁丢的脸更大?”,她这样呵斥众人,你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字,因为你由衷地感谢她,否则你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在同事间强颜欢笑。

办公室瞬间敛了声。回到工位,基本不需要专门搜索就能在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和社媒热搜上看到它的新闻。大致是Virelle名下的一种特殊切面钻石供应商携款跑路,事发后Virelle反应过来重新查验该工厂交的第一批货,发现仅这一批次就已经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Virelle被人诓了,而那种特殊切面钻石是这次与你父亲公司联名的核心元素,对这种钻石的需求,Virelle甚至没有备份的计划。供应链断裂导致货物完全无法交付,但此前产品预售就已经卖出百万销售额,相比起来,前段时间大规模的宣传成本打水漂都已经是最轻的损失。

你扫了眼放在一边的手机,办公室的顶灯倒映在黑色屏幕上,它安静得出奇。你父亲此刻大概正为了收拾自己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根本没功夫来找你的茬。但是...安静得出奇。是的,连陆沉都没有给你发来消息。

是因为他已经睡了还是正在忙?其实此时此刻你已经有了更能说服你的答案,那就是这里面或许有他的手笔,而你如何也揣度不出的是,他的手笔到底占了多大的份量。

你甚至不敢问自己,那一瞬间头脑过电般头重脚轻的恐惧感,究竟是因为担心父亲的公司,还是因为突然意识到那个人利用过你?

你们之间到底不是水晶球里的童话故事,捧起它时翻飞的雪花不过障眼法而已。你可以动机不纯地接近他,那他又为什么不可以?你们之间唯一的不同是你的底牌像你的心意一样明晃晃在他眼前摊开,而对他正在做的,你一无所知。

Virelle是他亲手出让的合作方,父亲公司是万甄长久以来的对手,表面的祥和一触即破,商业场上没有所谓的一劳永逸,到底还是需要彼此厮杀才能获得长久的屹立。陆沉是一个商人,精明且有野心的商人,而你父亲错了,强行连接起来的亲缘捆缚不住他。你是一枚被推到战局中央的人质,父亲以为有你就可以牵制到他,陆沉笑的却是你被他用起来也太趁手。

倘若,倘若真的如此,你和父亲就是同样的败者。

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全部的血液在你颅内集中,你满脸发烫,而后,它们又逐一冷却、流失殆尽,像此间悄然滑走的时间,轻而易举将你四个月以来建立起的幻像顷刻击碎。

从伦敦的深夜等到破晓,又从破晓到白天。你把他的沉默当作自己的缓刑。然后手机久违地响起信息提示音,你拿起来,入目是父亲传来的讯息。

 

14

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是初二那年,外婆去世后你被人带去了父亲那里。

见到你来,他热切地握着你的手,引你在沙发坐下。油蜡皮呛人的气味冲击鼻腔,像狭小的裁缝铺里堆放了五十只皮革包。你默默地放缓呼吸,也是因为害怕作为外来者的自己惊扰了这里,毕竟那时的你看起来,和这间庄严而奢华的、通透的玻璃占据整面墙壁的房间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雨水不断撞击窗户,像墨色的玉饰砸过来,顷刻就碎了满地。暴雨如注,窗外混沌一片,而坐在窗前的你的父亲看起来气压更低。

“姓陆那小子手机关机了一整天,我打不通。他在哪里?”
“手机关机你打不通难道我就打得通了?”你的耐心在冒雨而来的路上就已经消耗殆尽。

他从办公桌后暴起,文件在你脚前散了一地,“你现在搞没搞清楚情况?我们父女俩被他彻底摆了一道。我把你嫁过去是为了让你当花瓶的?”

胃里泛出酸水,你极力压制下想要呕吐的欲望,也克制着,不要再让“父女”这个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恶心的字眼在你脑里病态地盘桓。

“得利的时候一口一个好女婿,发现被骗了、烂摊子没法收场了就变成这小子、那小子了。你做这些之前有但凡和我说过一声吗?现在病急乱投医想到我,可是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最后几个字被你尖叫而出,眼泪顺着下巴落进早就被雨水打湿的衣领。

“那还不是因为你什么忙都帮不上?”音量不遑多让,你父亲一掌拍在桌案上,眉头蹙得更紧。

你完全泄气地笑了出来,在你因为外婆的离世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时,他好歹还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你。和当时相比,他的鬓角已然攀生白发,脸部的细纹标记出他日常最爱做的表情轮廓。你想到“昔日温情不再”这几个字,但你同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起码不该再欺骗自己,昔日的温情压根没有存在过。

你早就知道他找回你并不是良心发现、想要重担作为一名父亲的责任,而是那时他需要一个孩子,替他完成仅他一个人无法完全的事情。譬如在大众面前树立一个有情有义的企业家形象,又譬如等她成人后送她去联姻换取公司地位稳定。

只是初见他时,他的表情、声音、手掌的温度,这些在一个刚失去唯一亲人的孩子心里留下过分深刻的印象,让你先入为主地替他树立了一个好父亲的形象,以至于在他再疲于伪装时,你开始下意识责怪自己,怪自己没能满足他的期待,于是极力让自己变得有用,不惜损耗自己以确认自己一点点微末的价值。

可他但凡对待你有过一丝真心,又怎会抛弃你?又怎会连接回你都请他人代劳?

「可你明明值得更好。」

现在,是陆沉的声音在你脑海浮现,携带着那个晴好春日的全部印象在你心里回笼。你想如此复述给你父亲听,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所以叫我来是想让我帮你什么?”你问。
“听说你接手了万甄一个旧产品线的项目,虽然不知道那小子在一个过时的品牌上费什么劲,但总之,你去搞黄它。”

窗外一道闪电猝然点亮整片天幕,室内图穷而匕首现。

你恍然间觉察陆沉让你走常规流程进入万甄,又从实习生做起,经过重重关隘才走到现在的深意。但凡你犹豫一秒,就是对自己四个月来的付出、为了项目早出晚归熬的大夜、堆成小山的废弃稿纸,以及无论深夜几点在工作群里都一呼百应的同事们的不尊重——比起成为你的骑士,陆沉率先让你寻到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利剑。

只有对真正掌有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你才有选择的权力。面对你的职业、你的爱好,你是独立的,不受缚于任何人。

神思恍惚,你撑着伞,缓缓走在雨幕里。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拒绝父亲的,激烈争吵中的话语像沾了水的字迹一般模糊不清,只记得夺门而出的动作一气呵成。

此时此刻,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陆沉,把他的身影强行从一扇门里推出去,他就从另一扇钻进来。

想他对你说的那句,时至今日你才花时间揣摩深意的「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应该谨慎地对待任何人,这其中也包括我」;把路过的每一辆黑色SUV都当成他的车,期待他像把车停在万甄门口接你时那样,滑下窗户邀你上车。

雨是斜着打下来的,雨伞的作用聊胜于无。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彻骨的凉。你像午夜十二点后的辛德瑞拉,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狼狈不堪,突然在想陆沉或许是觉得可怜你才爱你。

甚至现在,停在大门前,你迟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再次走进他的家门。

好在并没有在外面站得太久,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露出陆沉匆忙迈出的一条腿,再往上是与你同样湿露的脸。雨水沿他额角滑下,睫毛上坠着细小的水珠。你突然感到安慰,今晚不止你一个人这样狼狈。

在长如半个世纪的半分钟里你们俱是一愣。然后陆沉带着半责怪的口吻,“下这么大雨怎么没让司机接送?”

你张口就抬杠回去,“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回来?”

又是沉默。在周遭嘈杂的暴雨声里你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像全世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语言便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

陆沉向后退一步,为你留出进门的位置。你低头换鞋,听见他对你说抱歉。

再抬眼去看他似乎是艰巨的,你盯着自己的脚尖,“你知道我听见了你和我爸的交易,也知道我会猜测你暗中做了些什么,从而怪你,所以你冒着大雨千里迢迢跑回国,想和我解释,对吗?”

“抱歉,如果你现在并不想见我,我可以离开。”陆沉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抬起头,让声音掷地有声,“这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万甄或者Virelle,是你知道我的所有事情,猜测得出我的想法和心情,而我,对你一无所知,就像个白痴。”

“我不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其实更多,偏偏它们才是我迫切想要知道的,”和你以及窗外急促的落雨相比,他的声音和缓得多,“我想知道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穿着淋湿的衣服在外面走了多久,你父亲是不是又给你找了麻烦,以及你现在是不是恨我,再也不想见我。”

你需要深深地、深深地吐息,才能让眼泪不夺眶而出。你其实对他的解释一点也不感兴趣,不在意他到底做了什么又究竟做了多少,你只是问,“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民政局,而是在街上偶然相遇,我们还有可能相识吗?”

仿佛是回忆起你们初次见面的样子,陆沉眼里晃过微小笑意,措辞严谨,语气却坚定,“我想会的,倘若你并不介意作为陌生人的我接近你,因为我对你…本来就是一见钟情。”

心跳声掩住了雨声,你和他在昏暗的玄关中对视,就像读懂了他暗处的心跳。你想如果是这样,那就足够了。你们不是被强行移植于一处的植物,你们合该纠缠着一起生长。

你朝陆沉走去,两具湿漉漉的身体相贴在一起,像水终于融汇于水里。

胡乱地吻上去,陆沉张开嘴,一次也舍不得让你落空地承托住你。亲吻中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吞吐他的名字。陆沉,他是你孤注一掷的浪漫主义。

 

15

呼吸凌乱了起来,他的和你的交叠,宛若在雨天蔓生的青苔。身体在依偎间升温,潮湿的衣料就显得更凉。你在他怀里轻轻打了个寒颤。

陆沉停下来,指腹揩掉一颗从他发捎抖落至你额间的雨珠,“冷?”

你点头。

“上来。”他轻轻拍了拍你的腿,你会意,毫不犹豫地跳进他怀里,被他托抱而起。

此时的姿势让你高出他一个头,本以为他会带你去哪里,而他只是停在原地,仰着头,安静、认真地注视你,就像注目一个小小的神明。

“不恨我么?”他的声音透露出罕见的迟疑。

“不如问,我决定好要放弃我的家庭了吗?”你笑了,并且后知后觉,这是你今天以来唯一真切的一个笑容,“我都想清楚了,不,「我不是想清楚的,而是看清楚的,所有关于离开还是留下的理由,都突然闪现了,所以我就看见了。我看到了我该怎么做,看到了我是对的」*。”

憎恨一个你正全身心投入去爱的人,和勉强自己爱一个为你厌恶的人同样困难。

你明白陆沉的退后与迟疑,不过是想确认他是你有选择情况下的选择,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介入、不想凭借仅仅一纸婚约,就封闭了你所有本该有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那不会是他想要的你在他面前的样子。

但是你爱他,意味着你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走到有他的选项前,告诉他,他就是你所有想要的可能性。

陆沉眉眼间划过一丝意外,十二小时的航程足够他把好的坏的结果都想个遍,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不过你知道他听出来了,听出来你引用了一句你们曾一起坐在家里沙发上、在锦簇的矢车菊间看完的那部电影里的台词。

那是一个女人阴差阳错间与自己一见钟情的爱人失去联系,在另外两位追求者间摇摆后,仍然决定在心中守候自己真正爱的人,直到某一天,两人又意外重逢的故事。

在你向他显露出自己懵懂的心意时,他就已经开始引导你看清自己的选择。某种程度上,你们何尝不是出奇的一致,看惯了名利场上所有人都可以为他者所用,成为工具或者筹码。偏偏在爱情面前不甘让位,他想要义无反顾地被选择,你想要坚定的爱。

后颈被他扣下,这次换你迎上他的吻。他迈步,于是你们的吻变得有些颠簸。你不知道自己要被他带去哪里,是沙发还是床?不过哪里都无所谓,你相信且跟随他。

直到他将你稳稳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转身去淋浴间打开花洒。原来是浴室。

“来我这里。”没一会儿,陆沉在蒸腾而起的水雾中朝你伸手,水就顺着他的指尖跌落在地,惹得你无声吞咽。

你晃晃悬在半空的腿,示意他你没有鞋,拖鞋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你踢掉了。

陆沉就又走过来抱起你,把你放在花洒下,不忘伸手挡在额前,防止水溅进你的眼睛。

“还冷吗?”
你摇摇头,而后又立马点点头,“你抱着我才更暖和一点。”

陆沉无声哂笑,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调,“把湿衣服脱掉,这个也需要我帮你吗?”

你断然拒绝,把他推得离你远一些才下达指示,“你脱你的,我脱我的。”

亲近他的身体就像亲近头顶温度适宜的水一样自然,它们让你摆脱了一天来潮湿的粘腻感,你感觉自己的每个毛孔都开始重新呼吸。

陆沉的手顺着水流在你身上逡巡,直至触摸到不同于清水的润泽感。

“这么湿。”没有戏谑、没有意外,完全平铺直叙的语气,就好像在诉说一个朴素的事实。
“因为谁呢?”你问。
他轻笑:“如果是因为我,这是我的荣幸。”
“......”

身体叫嚣着最原始的思念,紧紧含住他伸进来的两指,像是希望它们与你彻底融为一体。

一周没见,陆沉感受到的是意料之中的紧致。一面绞着你湿润的小舌追着你吻,一面在身下用拇指绕着可怜的蒂肉画圈来帮你放松下来。他吻你,指腹吻阴蒂。

双腿不自觉向内夹紧,脚趾蜷缩你几乎要站不稳,可往下坐,穴面就直直坐在他已经蓄了水的掌心。似乎体察到你的进退两难,陆沉极其好心地掐着你的腰把你往上提。

他留心观察着你的状态,感觉差不多时,埋在体内的两指终于开始在穴道抽送,你就像只炸毛的兔子躲开他的吻靠入他怀里喘息。

膝盖无助地并拢往下弯,陆沉就一次又一次地把你往上提。掌根和阴阜撞击出绝妙的乐曲,触感却是柔软的,因为掌中窝着一汪温热的水,混着你淋落的体液。

汹涌的快感没过你,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臂膀里借力。当你的呻吟渲染上无法抑制的哭腔,陆沉抽出了自己手指。

你低头看下去,入目先是他水光淋淋的手指,然后是你颤抖的双腿中一滴一滴往下坠落的液体。

陆沉没有给你太多缓冲的时间,就将已经硬到不能再硬的阴茎挤进你腿间。他太长了,超出你身体的一截以上扬的弧度恰恰拍在你的臀缝。

浑身一哆嗦,是你被他烫到。第一次不带任何隔阂地感受他的分身,双腿将它夹紧几乎是本能的动作。宽大厚实的手掌托住你的腰窝,他开始在你的腿缝间挺动,柱身在阴蒂间前后蹭弄。你头皮发麻,忍不住扭动身体来回配合他。

“唔…啊……”呻吟复又高昂起来。狭小的空间里感到不满足的不止你一个人,陆沉抽出一部分茎身,用充血的龟头顶撞阴蒂。

你伸手握住它,带着它剐蹭过自己每一寸隐秘之地。阴唇被磨得发红、外翻,柱身上湿淋淋的浇的全是你的液体。头顶的喘息变得粗重,陆沉全身向你倾来,一手撑在墙面,把你禁锢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的方寸之地。

穴口翕张,在每一个被柱头带过的时刻渴望他的进入。你和你的身体同时渐入佳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让他进来,只觉得自己好空又好满,像一块受热不均的玻璃,在炸开的边缘徘徊。

陆沉…
陆沉……

你在心间盘玩他的名字,脱口而出的却是:“爸爸…”

夹在你腿间的东西弹动一下,陆沉喉头滚动,随即是一巴掌落在你的臀瓣,发出富有弹性的脆响,“叫我什么?”

你得承认,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带来的是等同于快感的痛感,双重加持下让你爽得眯起眼睛,“想要你进来…爸爸…进来操我好不好……”

你摇尾乞怜的模样让陆沉心中升腾起破坏性的占有欲,他太想就这样插进来,把你顶撞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看满室的水汽也遮不住你面色的潮红,完全被他操开的样子,然后尽数射给你,把你的小腹射得鼓鼓囊囊。

未被蚕食殆尽的理智牵制住他,陆沉知道他不能再看着你,于是将你翻身对着墙壁。

伸手从浴室储物柜摸到一枚避孕套,他给自己套好就抬臀顶进来。你惊呼出声,巨大的冲力让你两手撑住墙壁。为了更好地出入,他托住你的盆骨抬高,腰就自然而然塌下去,身体在他的顶撞下弯折成九十度的样子,双乳在地心引力作用下坠坠的痛。

比起后入的姿势让阴茎进入到从未有过的深度,“这是你们的第一次后入”,这样的认知更让你头皮发麻。

陆沉喜欢在做爱时看着你,观察你微小的表情变化和身体反应,除此之外,想亲的时候就能亲到、想抱就能抱到,这让你们之间无比亲密。你猜测所有姿势里陆沉最喜欢的大概是面对面跨坐,他喜欢你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样子,而实际的主导权仍然在他手里。更重要的是,这种姿势下你会变得尤为主动,捧着双乳到他嘴前,邀请他含吮。

而后入…简直就是一场爱的鞭挞,由你单方面承受的鞭挞。

半空中乱颤的双乳惹得陆沉眼热,他就一掌捉住,五指深深陷入乳肉。浴室里,囊袋冲撞臀肉的声音比窗外的雨更加连绵不绝。

本身为了配合他的高度你就是踮着脚,现在腿根打颤你已经完全站不住,双膝发软好像下一秒就要跪下。

也许是想让你更舒服点,陆沉抽了条浴巾垫在墙壁,把住你的手腕抬高,将你身体向前推,弥合了之前和墙壁的大片空隙。

现在,整个身体紧贴墙壁,你确实有了新的借力点,能够更好承受身后的撞击。

“你是乖女孩还是坏女孩?”他蓦然发问。
“…乖女孩。”
“就算现在这样也是吗?被…爸爸,压在墙上性交?”陆沉顿了顿,还是选择了那个称呼,以及一个如此书面化的、描绘你们此刻行为的词汇。以一种文质彬彬的方式,轻而易举得使你面红耳赤。
“因为…因为是爸爸把我压在墙上,所以是乖女孩…”
陆沉哼笑出来,“真是聪明的小姑娘。”

又一巴掌落在臀瓣,是对你答对问题的奖励。臀肉颤动,穴道就不自觉地紧缩,将他夹得更紧,陆沉喘了口气,再次重重捣进去。

羞耻感彻底漫过你的防线,无论是何种程度上你所能接受的都已完全过载,双腿一颤一颤,像一颗外显的心脏,你就这样攀上了高潮。

陆沉的身体随你一起沿着墙面滑下,浴巾顺势滑落到腰间,被他抽过来垫在你的身下。他停下动作,等你从剧烈的快感中缓过来。然后才跪在地上,扶着你的臀部猛烈挺动后抽出柱身,将避孕套丢在一边,精液就一股股射到蜷曲的大腿,乳白的浊液顺着皮肤下坠,最终打着旋儿混入满地流水。

陆沉从背后抱着你又缓了半分钟,砰砰跳动的分不出是谁的心跳,方才取下花洒帮你细致冲洗,再把你抱回洗手池的台面,用毛巾将你小心擦干。期间,你看着垂在他腿间的性器又慢慢抬头。

“你喜欢和我做爱,对吗?”
陆沉闻声抬眼看你,眼眸潮湿,他亲昵地刮刮你圆润的鼻尖,“傻姑娘,我是喜欢你。我爱你,所以无法不渴求与你亲近。”

脸烫烫的,刚刚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尤其。你揽住他的脖颈,重新缠回他身上,柔软的肌肤触碰到硬挺的肌肉轮廓,安全感和满足感尤为强烈。你埋头在他肩窝,小小声说:“我也爱你。你是我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我不是想清楚的,而是看清楚的,所有关于离开还是留下的理由,都突然闪现了,所以我就看见了。我看到了我该怎么做,看到了我是对的。”出自候麦《冬天的故事》,一起看电影的情节在第四章。

 

16

把你一整个揣在怀里、看你毛茸茸的脑袋倚在自己肩头的时候,陆沉真的有一瞬间开始将“女儿”这个词和你并置在一起。

但他同样清楚,无论是你还是你们之间的关系,都无法仅仅用一个词语概括或一种模式框定。陆沉第一次发现爱是如此如有实质的东西,爱是他潜心收藏的太多连你都意想不到的有关自己的瞬间,细细密密填满两颗心之间的物理距离。在你身上,他同时惊叹于你飞蛾扑火的天真和当断即断的果敢,亲眼目睹过你柔软表征下的韧性和决然中敛起的黯然。

他捕捉过你太多独立的、闪烁的瞬间,所以无比珍惜此刻——你对他全然依赖、将自己交托给他的时刻。

身体陷入松软的床铺,耳边传来包装袋被撕开的窸窣声,你放空自己,等待他的再一次俯身靠近。

直到听见他让你张开嘴,你就自然而然地伸出舌头,然后他的身影凑近,往你齿间推入了什么东西。滑腻的触感,很甜,甜味浓厚而有层次。

“诶?”意识回笼,你卷起舌头,将巧克力带至口腔深处含吮。
“头晕吗?”他问。

瞬间反应过来他是怕你消耗太多导致低血糖,你开始好奇面面俱到对他来说算不算一种天赋。

你其实一点都没感觉到晕,但在被他喂来一块巧克力的这一刻切实地感到被爱得飘飘然。但你又不敢真的这样告诉他,怕他听见你说但凡一个和晕字沾边的字眼就不再做下去。

于是你摇头,表示自己很好。

像是在掂量你话里有多少说谎的成分,陆沉缓缓从额头开始一寸一寸吻你。

他侧身躺在你身旁,来吻你时身体就自然支起来,一手撑在你身下的床铺借力。这个位置很暧昧,恰好在你微微打开的双腿之间,稍不经意腿心就能蹭到他的手臂。

也许是他吻的幅度很轻,你等得也小心翼翼,屏息等待柔软温热的触感拓至你的双唇。你像一尊被诅咒的石膏像,静静等待他的吻赋予你第二次生命。

在经历漫长的跋涉,终于被他衔住唇瓣时,心蓦然塌陷一片,身下又变得潮湿。

你并不觉得羞耻,并不为自己对他的爱与欲望而羞耻。于是用腿心轻轻去贴支在双腿间的那只手臂就发生得自然而然,在你仰头迎合他的吻时,悄悄移动下半身去够他,发现小臂内侧竟然恰恰能够卡住整个穴面,他和你的又一次完全吻合。

手臂在施力时肌肉是硬挺的,顺着肌肉线条来回抬臀,甚至能感觉到隐没其间的青筋柔软的触感。

这种感觉既不同于和他的性器的直接接触,又不同于指奸,接触面更广,整个阴阜被抵住,就好像他和你相接的地方也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你喘了口气,两只手去抓他的手臂,扶着它来回磨蹭,留下一片湿淋淋的水印。

陆沉闷笑一声,默许了你拿他手臂自慰的坏蛋行径,吻从脖颈到锁骨,而后到达胸前。

舌尖绕着乳晕周游,偏要掠过早已凸起的乳尖。你痒得要命,只能越发卖力地蹭弄他的手臂,让小小的阴核从绷劲的肌肉上紧紧轧过去,两瓣阴唇被蹭得外翻,真的就像开合的唇瓣,迫不及待地吞吃着他的臂膀。

陆沉喜欢吃你的乳房,埋头在你胸上,嘴下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舌面便也跟着起伏,就好像他身处一片汪洋大海,而你是他唯一信赖的支点。

乳尖终于被含住,被来来回回地舔弄,腰肢不自觉抬高,又被覆在乳缘的手掌压下去。你分出一只手捂住嘴里溢出的愈发急促的愉悦讯号,呻吟就变成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乳房承托着他大口的索取。

快感一阵一阵袭来,直到他把你双乳推拢,牙尖同时磕到两枚粉润的莓果,你吃痛地紧夹他的手臂攀向高潮。腿根止不住地痉挛。

陆沉抬头看你:“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这么会自娱自乐?”
你听不出他的语气,以为他在怪你。你也确实心里有亏,毕竟都拿他当工具使了。“对不起…”你一面极力平复喘气,一面道歉。
“不用对不起,你蹭我手臂到高潮的样子很性感。”陆沉语气里挟着笑意,你闻言羞得双手捂住脸,一枚吻就落到你手背,“现在,还要不要我进来?”

“要,要的…但是你等我歇一下好吗?”
“好。”陆沉把你拢进怀里,拍着你的背给你顺气。你们面对面相拥,阴茎就滚烫地抵在小腹。
胸前仍旧残存被他唇舌包裹的触感,像蒙了一层薄纱。此刻,他精壮饱满的胸肌近在眼前,你便也上前衔住他的乳头,用舌面剐蹭凸起的一粒。头顶落下浓重的鼻音,“缓过来了?”

你吸了吸他作为回答,陆沉的喘息声加重,尾音悠长缱绻,仿若旧日世界蜷起的毛边。
伞面状的头部便侧着剖入你体内,瞬息之间被潮热的水拥上来裹住,穴肉缓缓向内收拢,小穴将柱身吃进去小半截。

喜欢自己的身体被你精心含在嘴里吮吸,被你用柔软的舌面包裹或是小牙坏心眼地挑逗,但侧入的姿势能进入的程度有限,陆沉终究忍无可忍把你在床上摊开,双手从膝弯穿过,将你往自己的方向拖,性器撞入了大半。
你被激得抬腰想逃,陆沉却不再给你任何缓冲的机会,一掌压在你的小腹开始用力冲撞,次次朝最深处顶,你想到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肚皮会在你的小腹上摸到他自己的形状,被羞耻挑拨得不上不下。

也许是觉得你情动的声音太甜腻又太动听,陆沉俯下身却没堵住你的唇,而是又吃起在撞击下弹跳的双乳。

你就要受不了他抽插的频率和深度,次次精准碾过甬道内敏感的那一点。呻吟和水声同时愈响愈烈,源源不断的水被粗长的性器堵在体内,再加上他的手掌还紧紧压在小腹,下身涨意越来越明显,你蜷起脚背,头皮发麻简直要疯掉。

“陆…陆沉…不…啊…要尿…尿了…”伸手胡乱推他,半湿的头发在手心里有点扎,他仍埋在你胸前岿然不动,抽插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就尿在这里,没关系。”他柔声安慰你。

被安慰不到一点,灭顶的羞耻和快感同时向你倾来,交合处喷出一段水柱,沾湿了他的腹肌,从腰腹处蜿蜒低落。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能地转过身体,想将脸埋进床铺里。

连接处还没松开一厘,就又被他抓回来翻开身体,他替你揩掉淌落的眼泪,“你没有尿,这是潮吹。”

你哼哼唧唧地只想让他快点射,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夹他,最终在高速的抽插后他重重闷哼一声,射了出来。

性器从你体内退出时,穴口淅淅沥沥像下了一场小雨,你蜷起身体,他躺下从背后抱住你。

好不容易从濒死的快感里缓过来,你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胸前几朵绽开的玫红色吻痕,又闭上眼睛,拿胳膊肘顶撞他,“你是狗吗?”

“抱歉,这次有点没控制住力道。不过,人的情绪变化会激活交感神经,从而导致激素水平、汗腺活动以及费洛蒙释放的变化,狗足够敏锐的嗅觉通过这些气味变化可以判断人的情绪,如果我真的变成狗,大概就能更懂你。”

“……”
这什么和什么,你转过身来,“还要懂我什么?我喜欢你喜欢得还不明显吗?”
陆沉眼底回归清明,他笑起来,伸手将脸侧凌乱的发丝拨开,“也许是我不敢确认,或者不能相信这是对你最好的结果。”

埋头在他怀里,可以嗅到木质调的浴液香气,混杂薄薄一层汗味,并不恼人,心里酸胀,你说,“我喜欢就是最好的。”

通常来说,性行为对女性而言并不像男人以明确的射精为终点,它更像一个绵延的过程,没有明确的起点与终点,在被他拥进怀里温存的这一刻,你依然能够感受到隐约的性快感,一语搭着一语的调情也成为性的一部分。

“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从今以后我只会说真话。”他淡然开口。
你知道他在等你问什么,你偏不如他的愿,兜兜转转和他绕着圈子说话,“第一个问题,怎么回来的?”
“私人飞机,提交航线和起落计划后拜托了空管部门尽快审批。”
“……我去,”你突然察觉你对自己丈夫的家底没有丝毫了解,他展现在你面前的堪堪冰山一角。没忍住爆了粗口,你用手捂住嘴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笑什么笑,以后不许了,安全第一知道吗?”
“遵命,管家小姐。”

“第二个问题…”临到嘴边你又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气鼓鼓地努起嘴巴。
“嗯?”陆沉托住你的下巴,让你抬头看他。
“就是…首先声明我不是瞎吃飞醋的那种人哦,就是好奇…你有几个前任?”
陆沉闻言完全笑开,震颤自胸腔弥散开来,“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你是第一也是唯一一任。”
震惊地盯着他,你脱口而出:“真的假的?可是你家里随手都能摸出一只避孕套诶?”

意识到你可能从你们第一次做爱开始就在心里隐隐介怀这件事,陆沉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你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耳垂,语气委屈,“那是Lee送的新婚礼物…他是我在伦敦的朋友,知道我要结婚漂洋过海寄来一箱那个东西,我也不可能再让它漂回去…”

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你无语,“呃…你这朋友还真是…”
“我现在很感谢他。”
“……”

脸又烧起来,你清清嗓子,不让话题被他彻底带偏,“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了。”
陆沉会意:“Virelle确实找过万甄,希望和万甄达成合作,但是经战投部的评估,我们原本就是打算拒绝的。作为新兴的品牌,它太过冒进了,在见识和经验都不够丰富的时候野心太大不是好事,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掩藏着严重纰漏,所以万甄并不信任他。”
“按兵不动是因为万甄也没打算和他们交恶,这个节骨眼上你父亲提出要求,做个人情让给他是再顺水推舟不过的事情了。”

你冷笑出声,“他以为是你有意加害他,其实只是因为自己太蠢。”

窗外雨声渐息,倦意卷上四肢百骸,你背过身体,陆沉仍紧紧揽着你。

“你不热吗?”你问。
“我比较没安全感,需要抱着小兔子玩偶睡。”

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你不解,“为什么是兔子?”
不是小猫、小狗,小花甚至小行星?
“嗯……”尾音被拉得极长,困意也攀上他的声音,他话音沉沉,像一粒石子坠入湖底,“这个,以后慢慢告诉你…”

 

17

光启出梅后,Prinstine的开展日也逐渐迫近了。这段时间,整个设计A组出外勤出得格外频繁。尽管合作了经验丰富的策展人,但仍然有很多细节需要你们亲自讨论商定。

真正进入布展阶段,才发现实践和想象往往两模两样,要做到大体上不出错已经是难上加难。

这让你不由想到有陆沉参与的那一次策划会,当时你们尚还在三个预选场地中犹豫,迟迟没能敲定展览到底开设在哪儿。他接过资料,逐面浏览完后很迅速地替你们拿了决定,并提醒你们,实际进入布展阶段并不会比前期总体设计和服装设计阶段轻松多少,起码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和场馆磨合。

此时此刻你站在主展厅,满脑子只想着要在回家之后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端详一番,看看他是不是额外开了一双天眼你不知道,怎么什么都能预料到。

猫哥站在梯子最顶端朝你挥手,示意你把手里卷尺递给他。这个展厅灯管埋得有问题,光源太散漫,在视觉上丝毫营造不起聚焦展品的效果。你们只能亲自设计光路、挑选灯带,再交给施工师傅装上去。

展厅太大,水电没有完全接通,只有一个小空调能开,呼噜呼噜极力吞吐着四周的空气。出梅之后光启气温在一夜之内攀升,大清早就热得吓人,就像老天开启大火收汁模式。

你扶住梯子,仰头看猫哥动作,汗就顺着额角滑下来。

就目前发现的,灯光的问题属重中之重,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展示装置搭设得有点问题。一个上午七零八碎地把该忙完的都忙完,你实在忍不住发了条朋友圈吐槽:天啊,出了外勤才知道坐办公室的日子有多接近天堂,我现在只想吃公司对面新开的那家甜品店里的冰淇淋……

不出几分钟,满满在与你几步之遥的地方打字呼应:附议!冰淇淋…本来过条马路就能吃上的冰淇淋……

下午有施工团队来搭二号展厅。这次展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为主展厅,主要展示Prinstine此次全新推出的成装和历代以来的主推服装;第二部分在二号展厅,它会被布置成时光胶囊的模样,型似一个微缩的博物馆,逐一展示品牌在时尚迭代和时代发展中留下的足迹;第三部分是互动厅,供参观者打卡集章、AI试衣等。

展馆离万甄有一定距离,为了节约时间成本,Mya姐就近定了午餐。你们席地而坐,三两下解决完中饭,正把垃圾清理好准备扔出去,一辆车在展馆大门停下。车上人下来,从后备箱搬下一个大保温箱。

同事之间嘀嘀咕咕。
郝帅:“这人我们公司谁来着?好眼熟。”
猫哥:“周助周助,当时跟陆总一起来的,他助理。”
满满:“陆总助理?他来干嘛?”

周严的目光穿越一众人群以及他们的窃窃私语,直直落在你身上,以几不可察的幅度,向你点头致意。

“这是公司给设计A组的外勤补助,在此期间有任何不便或缺少的东西请随时联系总裁办公室,我们会尽力满足需求。”

保温箱的盖子被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冰淇淋、冰矿泉水和降温冰贴。你听见身边人发出不小的惊呼,他们一面来不及收起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一面忙不迭地道谢,然后目送周严回到车里,扬长而去。

郝帅:“是我热出幻觉了?我们公司福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连Mya都忍不住搭腔:“自我入职以来头一遭。”
满满发现新大陆般推推你肩膀,“是你刚说想吃的冰淇淋!你嘴开过光啊?”
猫哥闻言略带审度地看着你,“你不会在万甄高层有什么人脉吧?”饶是知道他在开玩笑,你还是不禁心跳加快,感到紧张。

“我哪里能有大领导联系方式,巧合吧,这真是太巧了,呵呵…”

休息时间就被这突然而至的福利拉长,每人挑了一盒冰淇淋,你坐到一边,拍了张照片打算给陆沉发去。聊天框静悄悄的,你很明显地感觉到这盒冰淇淋就是一枚诱饵,为的是引你出洞,等你主动找他。

谁让你比起冰淇淋更喜欢他呢,你并不打算装作无事发生,而是把照片发过去,“吃到啦,谢谢~”
那边在下一秒传来回复,哼哼,这人果真就在守株待兔呢。
陆沉:“你喜欢就好^^”
你:“喜欢是喜欢…但你以后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起码等我发完朋友圈过几个小时再满足我吧…?他们还以为我能在万甄呼风唤雨呢…”
陆:“能不能在万甄呼风唤雨我不清楚,但你确实能在我面前呼风唤雨。”
怎么回事…他的回复比悬在舌尖将融未融的冰淇淋还甜。嘴角拉到耳后根,你开始拿乔:“那我明天要吃双球的🥺”
陆:“收到。”

托小小冰淇淋球的福,之后的工作都顿觉顺利不少,甚至让你觉得在整个筹措过程中,布展环节最有挑战也最有意思。把三块原本空荡的空间一砖一瓦地搭满,这种感觉近似于另一种孕育,并不需出让身体为容器,仅仅肆意挥霍自己的创造力就可以实现从无到有的那种孕育。

这和学生时代熬大夜做毕设、工作后看亲自设计的服装从稿纸变为实物流向市场的感觉还有点不同,后两者隶属于你的专业领域,你只需要把自己学习到的、积累的、直觉上的通通施展出来就好;但布展离不开总体上的考量,要把展馆的方方面面都包圆,势必得解决很多专业之外的事,譬如灯光走向,譬如展台搭建。

忙一天回到家总是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想做,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自觉在陆沉身边刨个窝,筑个巢。安然躺在他怀里岿然不动,和他事无巨细地分享一天发生的事,诸如几个同事因为一个柜子摆在哪里起争执啦、下午给施工队搭了把手意外发现自己还挺适合做木工啦云云。

陆沉边听边有节奏地轻拍你的背脊,你觉得积蓄一天的疲惫就随着他的动作从背部逸出了,周身变得很软很软,犹如一团经过日晒的大棉花。

“你呢?你今天工作顺利吗?”叽里呱啦细数完自己的一天,你又仰起头问他。
“不太好,”他开口,语气有些忿忿,“好几次专门绕到你办公室那边坐电梯,进了轿厢才想起来你不在公司,真是白费功夫。”

你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眉毛蹙起,一幅吃瘪的模样,笑得肩膀乱颤,“你这么想我?听起来都要去我工位上望梅止渴了。”

“下次试试看。”陆沉的气息压过来,先在你鼻尖留下一个微凉的吻,随后周游向下。身体软得仿佛失去知觉,你在换气的间隙偏开头,“你别…陆沉你别这样亲我。”太有感觉了…可是你不觉得自己还有体力能够支撑你做一次。

“那该怎么亲?不如这位小老师来教教我?”低沉的声音攻入耳膜,做不了太多反抗,你很快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你不知道是不是过程中无意打通了某个脉道,做完竟然反而感觉神清气爽。被箍在怀里继续那个由情事打断的吻,享受作为今夜句点的温存时刻,闲适而安稳。陆沉的爱便是这样,性爱过后会有吻接住你,亲吻过后仍有拥抱承托你。

“说起来,我爸最近静悄悄的,都没联系我了。”
“是我让他有事直接找我说,”陆沉坦然,“我以万甄的名义替他联系了新工厂,至于舆论如何挽回要看他的公关,但有了新的工厂至少能弥补一定程度的损失。”
“陆沉...何必做到这种程度?你帮他是因为他是我爸吗?你知道他不配的。”
“不是的,”他说,“是我想你在任何时刻,都能拥有很多选择的可能。而在选择真正落下之前,你应当充分享有可堪留白和悬置的空间。”

你一瞬恍惚。

原来留白并非指向荒芜、意味着“减”,它亦可以是“增”的过程。如果亲缘问题实难一刀两断彻底解决,那就留出一段安全距离,悬置它,等待真正能够决断的时刻来临。陆沉蜻蜓浮水般,带领你触及了人生的又一课题。

留白...

思索着他的话,一个关于展会的新点子遽然撞进脑海,你起身想拿手机记下来,被陆沉一把又拉回怀里,“做什么?”

“我突然想到互动厅也许还能增加一个环节,我得记一下要不然早上醒来肯定就忘了!”
“太晚了,你告诉我,我帮你记。”
“…真的?”你狐疑,你这脑子灵光一现的时刻可不多,万一你们都忘了岂不亏大了?
“嗯,”他只是说,“相信我。”

-

长达三米的大理石工作台四周围满了人,台上针线、剪刀、缝纫工具,甚至颜料和画笔都一应俱全。这就是你那晚的灵光一现。

犹记第二天早上陆沉模仿着你的语气,一字不落地复现你前夜的陈述,“你说互动展厅目前的所有互动项目都是你们安排的,可是参观者依次浏览完几个展厅一定会有她们自己的想法,不能安排得太满,要给她们留白。譬如可以辟出一块手工作坊,让有意者自己动手,对基础款进行一些更改、设计,以此表达自己,成品可以直接拿回家,或是挂在展览墙上。”

而眼前便是你的想法落地的结果。

开展首日,万甄安排媒体和时装界达人宣传造势之后,热度一路攀高,越来越多人主动在社交媒体上po出图文,替你们宣传。吸引来的人群从少到老,遍及各个行业和群体,完全称得上是Prinstine又一次全方位的出圈。

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和她们脸上的表情,满满激动不已。和她相比,你显得懵懂得多,这是你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达到什么程度叫好、什么程度叫差,你并没有清晰的概念。只是在开展前一晚做完最后的检查之后,你实打实地舒了口气,心想的是可算交差了。

而现在,你克制不住地总往二展厅走,看人们依次在展柜中几面薄薄的纸页前驻足,看她们拿手机把它拍下,或拍拍同行人肩膀耳语几句,发出赞叹的声音。

你鼻头发酸。这是你外婆笔记本里几面纸的复印件,详细记录着和很多件Prinstine旗下服装亲密“打交道”后,对这个品牌的理解,包括它适合什么样的针脚、它的面料该如何保存。整齐的文字一边甚至配以了很多小画。

你发现很多事情在你真正去做之前都不会知道它到底有什么意义,而一旦开始做了,意义便自然浮现了——

你想让自己的心血和成果被更多人看到,想让自己以设计师的身份被人知晓,而非谁的女儿、谁的妻子;你更更想让你的外婆被世界记起,她曾如此认真地对待手中的一针一线,为你留下修缮一新的生活,你舍不得忘记她,于是想让簇新的目光拥抱她。

展览第一天,你们都留到打烊才离开。陆沉说来接你,你担心露馅,就让他晚点来,同事们三三两两回家,你闲着无事,目光扫到工作台边一整天累计下的面料碎片。只有棕色布料遗留得较为完整,你心念一动,缝了只扁扁的小熊。想到陆沉那双漂亮的血色瞳仁,又找来两枚红色纽扣当眼睛。

左看右看,莫名觉得它还挺符合陆沉气质。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时,收到了陆沉到达的消息。

你开心地捧着小熊推门而出,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面包色机器人,脸像吐司一样方方的,手和脚也方方的,而方方的手上捧着一盆蝴蝶兰盆栽。

“你好,我是Jude,Evan说祝贺你完成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展览,无论出于何种身份,他都为你感到骄傲。这只蝴蝶兰盆栽,送给你。”

板正的字音一个一个弹出,你忍俊不禁,问:“这次的花语是什么?”

小面包人,哦不,是Jude的显示面板上浮出一条游动的线,下一瞬间线就散掉,伴随“叮咚”一声,仿佛搜索引擎使用完毕,“蝴蝶兰象征幸福向你飞来、事业发达、仕途顺畅。”

你接过它,抬眼看到靠在车边的陆沉,月光将他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你向着他的方向飞奔而去。

“送礼物怎么还假手于人呢?你有没有一点诚意啦…”

陆沉含笑拂掉在你额前飞舞的发丝,“我的手当然要留来拥抱你。”

于是整个世界变成他张开双臂所能容纳的一个拥抱的大小。

-

回家路上,你一直抱着Jude端详,问陆沉这个小东西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他正在开车,分出一眼看向你们,“它是我在伦敦的公司制作出的第一个产品,起初总会出现各种问题,需要修理,后来又总想给他安装一些新功能,所以就一直带在身边了。”

“你在伦敦还有公司?叫什么?说不定我留学时候就遇到过。“

“Sonder,是一家玩具公司。你应该没有遇见过,你留学的时候它还没有上市。”

你扁扁嘴觉得有点可惜,不由得想要是你们在伦敦就相遇该有多好。

见你沉默下来,陆沉又开口:“Lee结婚了,下一个月要在伦敦办婚礼,他给我们两个都发了请柬,想去吗?”

你迎上陆沉的目光,在晦暗的车厢里尤其清晰,刚想启唇回答他,陆沉便紧接着说下去:“我很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18

你信手做的布料小熊被陆沉穿了根链子挂在车钥匙上,那么突兀,偏生被他拿在手里的时候又显得那么和谐。掏出钥匙,小熊就自顶端坠下,悬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陆沉说,每当这时,他都觉得是这只小熊在和自己打招呼,再捎带上几句你可能会说的话,譬如“早上好,陆沉!”“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晚上请务必早点回家!”

于是他就会有意控制车速,掐断一切在晚间找上门来的工作。你笑个不停,对他说:“你也太会自我管理了吧!”

陆沉挑眉不语,欣然接受夸奖。

这只潦草小熊也同样提醒着你,该把一直想做但迟迟没有开始制作的礼物提上日程了。就利用工作上难得进入的这段清闲期。

Prinstine二十周年展览出乎意料得成功,连带着掀起一番不输前几年大热的Y2K那样的复古风潮,除此之外,万甄重启一个早就被废止的产品线的行为也成为业界美谈——前行再远仍不忘来时路,企业就应该像这样坚守初心。

董事会一直以来对陆沉明里暗里的刁难彻底偃旗息鼓,不再有人对他的决策有任何置喙。你追在他身后由衷感叹他好厉害,陆沉转身双手托起你的脸:“不用太美化我,我也不过是一个商人,利用市场心理学赌了一把,幸运地赌对了。”

你不解,问他赌什么。

陆沉娓娓道来:“赌经济下行周期,可能激发人们的怀旧情绪。当现实不尽如人意,复古便成为一种无声的不满表达与对理想状态的投射,以此为锚点深挖,就容易收获不错的市场反馈。”

你无语,大喊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啊,果然钱都是给会赚钱的人赚的...!

“不过,其实这次成功和我关系并不大,功臣是我面前这位小姐和她的团队,”提到你,陆沉眉眼自然地弯起,“所以,资本家决定给设计A组放两周假,作为之前加班的补休和圆满完成任务的奖励。”

你瞬间敛起嫉恶如仇的表情,字正腔圆道:“谢谢陆总,陆总真好!”

后来斟酌良久,你还是决定把这两周假期延后使用,留到和他一起去伦敦参加Lee的婚礼的时候。

时隔近一年再次踏入这片终年受大西洋温润西风吹拂的土地,伦敦依旧阴翳、多雨,而你恍惚于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身上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往陆沉在伦敦居所的路上,他见你发呆,问你在想什么。你转头,将他和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同时框入眼里,“在想,以前每次来这里,我在心里感叹的第一句话都是‘我又逃出来了’,但是今天和你一起走下舷梯,第一句话突然就变成‘我又来了’,因为你在,所以有两个字不翼而飞了。”

“神奇吧?”你笑着凑到他面前,就被他落下一个突袭的吻,陆沉看着你,眼神专注而安静,仿佛长久以来,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日出月隐、看世间变化万千。

“想一起去我学校看看吗?”片刻之后他问。
“当然!!!”

陆沉在伦敦的家比你想象中要低调一点,一座位于南肯辛顿区的双层独栋小屋。车停在绿茵茵的花园,你们并肩走向前庭,屋里迎出来两人,陆沉一一向你介绍,他们是陈叔和王姨,这栋房子的管家。你住在此期间的日常所需,他们已提前为你备好。

两人看起来都和蔼可亲,笑起来,笑容就汇入眼角的纹路里。是陈叔率先喊你夫人,你被前所未闻的称呼打得措手不及,拘谨地和他们问好,脸悄悄红到耳后根。余光瞥见陆沉正含笑看你,更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后退两步,将脸埋进他后背,跟着他亦步亦趋挪进家门。

陈叔和王姨接过陆沉手中的行李,屋内是简约的欧式装潢,扫视一周,入目可见俱是胡桃木黑。你们没有在家停留太久,就向着他的学校出发,途径海德公园,步行十五分钟可达。

你们从一扇并不起眼的铁门进入校内,恰巧撞见一对校园情侣在门边旁若无人地接吻,正想快步走过,手被陆沉拉住,他慢条斯理地,将五指嵌入你的指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张张口型对他说幼稚,他干脆地应一声,将手握得更紧。

于是你们十指相扣着漫步在他的校园。陆沉向你介绍他熟悉的一切,上课的教学楼、考试周总是抢不到好座位的图书馆、和他疲于听课时总会下意识眺望的女王塔塔尖。

“校园大都大同小异,会不会觉得无聊?”他突然开口问。
你停在一棵梧桐下,双手环抱遒劲的枝干,“当然不会,哪怕想到这些树木花草比我更早遇见你,我对它们都有点特别的感情。”

“什么样的感情?”陆沉停在与你三步之遥的地方,风将云层剥开,阳光穿透树冠,落在你的发顶,好像一顶金色的冠冕。
“嗯...羡慕?感谢?因为它们即见证你,又陪伴你。你能懂吗?”
“当然,你满怀怅然地说你又回来了的时候,我想我和你共享同样的心情,”陆沉又朝你伸出手,你三步并作两步牵住他,带着他向前走。

“不过,我是不是打断你的计划了?”自刚刚回家看到陈叔、王姨他们开始,这个问题就一直盘踞在你心上。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领完结婚证那天我第一次到你家,当时就感觉你并没有打算在光启久留,相反你在这里的家比光启那边有人烟气得多。”
“大概是因为近几年我确实在伦敦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不过那时对我来说,在光启还是在伦敦,是万甄的ceo还是Sonder的ceo其实没有什么根本的不同。”
你大抵知道原因,如果不是身不由己,又怎么会接受一段家族联姻,但你感觉他话还没有说完,问他:“现在呢?”不禁好奇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现在,有你的地方都叫家。”

是此刻置身校园的缘故吗?四周是大片的草坪和砖红色大楼,你觉得陆沉身上充盈着一股巨大的生命力,翩翩若飞,两年前的他是否也曾站在这里,和他此刻的样子完全重合?
你无从得知答案,但决意把握此刻。揪住衣服前襟将他拉入你的水平线,你踮脚去吻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在这个炽热的吻里,你们之间的间隙一点点消弭,直到两具身体完全相贴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口哨声和欢呼声,像骤然迸裂的烟花,是刚刚下课路过的学生。你们同时笑出来,在笑声里结束了这个冲动的吻。

重游校园的最后一站,是学校对面街角处的一家炸鱼薯条小店。你们正在等待上餐,身后传来熟悉的母语,“Evan,大老远跑过来怎么就和嫂子吃这个?”

来人瘦瘦高高,浅棕色头发上喷了厚厚一层发胶,刘海细致地固定在前额,他像从化妆室半途出逃。他的视线短暂扫过陆沉,转而笼络在你身上,向你伸出手,“你好,我是Lee,Evan的朋友,今天的新郎官。请问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我知道,你叫我名字就好。”

短暂寒暄过后,Lee拉开陆沉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跟你说这家店的炸鱼薯条特别难吃,我和Evan上学的时候没少来。”

“不好吃你们还常来?还带我来?”你难以理解其中的脑回路。

“虽说不好吃,但这家店的老板特健谈。我们有时候笑盈盈地用中文说难吃,他以为我们是喜欢得赞不绝口,额外送我们一人一听可乐。”Lee接话。

“天,那你们也太坏了!”

陆沉一直单手托腮旁观你和Lee的对话,现在终于悠悠然开口,“好吃的东西太平常,难吃的东西才比较难忘。”

Lee听后直呼他心机。后来他叉走一根薯条放进嘴里,不出意料地皱巴着脸离开,临近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手,和你们说晚上见。

再见到他就是一副西装革履的正经模样,站在甲板前端,你们尚未上船,他就高高向你们挥手。这是一场游轮婚礼,甲板四周装点着洁白的玫瑰与浅蓝色气球,人一到齐,游轮就将自泰晤士河下游向北海驶去。

你们登上甲板,将礼物放在礼宾台。甫一转身,就看到Lee递上来两支香槟,玫瑰嫣红的心脏在他西装口袋里随风鼓动,“Jane还在后面准备,一会儿你们就能见到了。”

听陆沉说,Jane是英籍华人,他们相识于一次徒步旅行,之后两人又结伴去了很多地方,去西西里岛浮潜、到土耳其坐热气球、在冰岛看极光,这期间种种交通工具都坐过,唯独还没有机会坐船,于是在这次婚礼补上。

陆沉接过香槟,拍拍Lee的肩膀,“新婚快乐。”

大概平时玩笑开贯了,Lee也很少听到陆沉这样认真的语气,他愣了一下,然后单手和陆沉交换了一个拥抱。离开前他与你们一一碰杯,将香槟一饮而尽,单独转向陆沉,对他说:“看到你是和爱的人步入婚姻,我也很幸福。”

入座后没多久,伴随着游轮的一声鸣笛,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似乎老天都在为这对新人送上瑰丽的祝福,落地时还阴沉的天气不再,此刻西边漫出层层霞光,以半边天空作画布,将它晕染成渐变的粉色。

Jane和Lee相挽着从幕后走出来,职业习惯使然,在隆重的场合中,你总会下意识留意人们的着装。但你的目光无法从Jane身上移开,不仅是因为她的婚纱,而是她本人和她身着的婚纱如此相得益彰。不对称的裙裾一半刚刚没过膝盖,一半在膝盖之上,从领口到袖子笼在一层薄纱之中,她像一只林雾中的小鹿,轻盈又灵动。你坐在席间小小哇了一声,陆沉就被你这小小的声音吸引,偏头来看你,仿佛坐在台下的你这里比台上的证婚仪式还精彩。风翻动他额前的刘海,正如天空中云卷云舒。

天空渐渐陷入深蓝,和海面难舍难分。婚礼经过誓词、致辞、交换信物的环节,进入到最后的阶段——新娘抛手捧花。

想要接到手捧花的人都已经凑到台前,桌子空了一半,你和陆沉便也站起来,缀在人群尾端。

那是一束紫色的风信子,它就像上十只翻飞的蝴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直朝你的方向落下。你伸出手,它就稳稳当当落入你的怀里。

“诶?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台上人见是你接到捧花,都眨眨眼示意你收下。你摇摇手里的花,对陆沉说:“我好像被它选中了。”

“那就再嫁给我一次。”
你笑开来,“想得美呢。”

蓝调时刻,船已航行得不见陆岸。着白色西装的乐队走上甲板,爵士乐响彻整个海面上空,海鸥围绕甲板一圈一圈翱翔。

大家终于坐下来用餐,Lee和陆沉共友不少,见新人正忙于穿梭各桌之间应酬,他们便自然地与陆沉攀谈起来。当然,没有人像你曾和陆沉参加那场家宴时唯独忽视你,一个金发的女孩凑到你身边,“早就听说Evan结婚了,你就是他妻子呀?本来怎么想也想不出他会和什么样的女孩在一起,但是你们登上甲板时,我远远地看到你,突然就觉得应该是你的样子。你们非常非常般配。”

两杯香槟入喉,海风吹过,酒意就像浪花般泛滥。你舒展很多,甚至升起开玩笑的心思。你盯着那个女孩碧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所以这是夸我的意思呢,还是骂我的意思?”

女孩反应了两秒,随即拍手大笑:“你们连这种冷幽默都很如出一辙。”你回头,撞入陆沉颇为赞许的眼睛。

饭吃得差不多,甲板上有人自发地和着乐声跳起了舞。而陆沉这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正缠着他大谈股市。你逐渐感到无聊,就将手伸到桌下,拿手指在他的膝盖上一圈一圈地画圈圈,再偏着头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陆沉和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捉住你在膝头作乱的手,五指又一次强势地扣进来。没等你反应过来,他便将和你相扣的手从桌下举至半空,“我想我得先失陪了。”没有多余的解释,他拉着你的手离开,独留那位男士在风中凌乱。

“想不想逛逛?”他在喧闹的乐声中抬高音量。
“去哪儿逛逛?船舱?”
“海里。”
“啊?”

陆沉叫来船上的工作人员,从吊艇专用架上放下一只橡皮艇,用缆绳暂时将它与船身固定。你们经下层甲板的舷梯进入艇里。陆沉启动马达,在确认方向舵和油门均正常后解开了缆绳,向船上的工作人员挥手示意,他目送着你们离开。

破开平静的洋面,你们向更远方驶去,在旋起的气流和四溅的水花中,你紧紧揽住陆沉的腰,心跳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合为一体。直到游轮上的喧嚣彻底远离,陆沉松开引擎,任小艇漂浮在海洋中心。

夜晚是三重的赋格曲:纯净,使人纯净,映照纯净。*

你们并肩仰靠在小艇上,啜饮良夜。月色明亮,仿佛与人只有咫尺之遥。微风化作海面的波光粼粼,在这样仰对的视角中,不是月亮坠入海里,更像是海落在月亮上。

心跳平复,心灵便也涤荡在夜晚与海洋的纯净里。陆沉在你身侧缓缓开口:“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一只雪白的兔子。祂不会说话,可我却觉得祂比所有与我有过交谈的人与我更亲近。面对我所有起伏的心绪和孩童时最初的困扰,祂都缄默地包容我、信赖我。

“和你初次见面时,我久违地又想起祂,那位因我而逝的朋友。你们如此不同,你拥有比祂更明亮鲜活的眼睛,但你们又如此相近——只有你们的缄默不是一种试探,亦不是对世界的无知无觉,而是一种全然的包容。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你的心对我来说都像一份本不应属于我的礼物。我担心自己并非你的选择,而是你的镣铐,礼盒上紧紧缠绕的缎带。

“直到有一天,你亲自将它向我打开,告诉我,我是那个幸运的中奖者。那时我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拒绝不了你的爱,更不谈遮掩对你的爱。”

陆沉坐起来,专注地瞩目你。你便也坐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陆沉想,应该单膝下跪的,但橡皮艇的空间实在有限,无法做到。直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戒盒,他仍在想,兴许以后还该再求一次婚,更正式的,在绿茵的草地上单膝下跪,将他一生最真挚的心捧上来给你。

“这么长时间来我一直没有问过,但仍觉需要补上,你…愿意嫁给我吗?”

Lee和Jane的表情在你脑海中重现,原来手捧花是故意扔给你的,它只会落进你怀里。

无数颗风的心在相爱的寂静里跳动*,你们用沉默表达另一种万语千言。

“我愿意,”风吹得眼睛有点发酸,你迎着风清了清嗓子,“我比愿意更愿意。”

红色绒面的戒盒被他打开,不同于你们初次交换戒指时,他给你的那枚市值20万的白鹭冠冕钻戒,那可以是他甚至是他的家族的财力象征,却独独不是心的象征。

而这枚钻戒,戒托上仅仅镶嵌着一粒小小的钻,很像你此刻仰起头,能在天上看到的星星。

“人总是喜欢凭空捏造出各种五花八门的意义,”陆沉的声音中裹挟着海风,“这枚戒指如果不是戴在你的手上,它们对我来说就都没意义。你可以随意把它戴在任何手指上,但是能不能不要再将它束之高阁?”

你取出戒指,才发现内圈里刻着你的名字,一笔一画的印记,你太清楚它出自谁手。想也没想便将它套在无名指上,然后在后一秒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说着我可以戴着任意手指上,其实和我无名指的指围严丝合缝。”

“是吗?”陆沉故作意外,“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巧合。”

“我...其实也有礼物想送给你,”你终于将揣了一整天的小盒子拿出来,里面躺着一只玫瑰金色的领带夹,更巧合的是,领带夹上刻着的同样是你的名字。原本想刻他的,但在落笔前一念之差,下手时变成了你的,你想这并不是因为想要标记,而是想在任何时刻,都和他在一起,“从很早之前开始,我就觉得你缺一只适合你的领带夹,所以亲手做了。”

“怎么不早点给我?”

你帮他别在暗红色的领带上,合适到它看起来原本就该待在那里。

“嗯,因为今天是Lee的主场,怕你太帅抢了他风头。”你双手环在他脖颈,钻戒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看着陆沉含笑的眼睛,你说好吧,“其实我是想独享这一刻的你。”

周遭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人,在海洋中心,化为海洋最生机勃勃的心脏。你知道,无论是这世上仅有你们两人,亦或者这世间人来人往,你们都会不偏不倚地独独望进彼此的眼睛。

陆沉伸手抚上你的后脑勺,将你押扣下来,你便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个小小的你,垂下的发丝落在他的面颊。唇舌被他以齿尖一寸一寸研磨,连海风都要融化在你们的吻里。

遥远的九千公里外,一束珊瑚粉色的落新妇安然盛开在那支从南法漂洋过海而来的中古花瓶里。像最初昭示着一段爱情故事的开始,它仍然立于那里,宣告故事已进入崭新的一幕。

*“夜晚是三重的赋格曲:纯净,使人纯净,映照纯净。”出自包慧怡,《我坐在火山的最边缘》。

*无数颗风的心
在我们相爱的寂静里跳动
聂鲁达 | 早晨满是风暴

*落新妇花语:我愿清澈地爱你。

 

-全文完-

2025.2.5-2025.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