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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ST PART — H.E.R. FT. DANIEL CAESAR
鸣上悠拿出戒指的时候足立透吓了一跳。他问这是在做什么。鸣上悠本来坐在足立透的旁边。他的大腿擦着足立透的大腿。很温热。后来他翻身,以一个圆满的弧度跪到足立透的面前,打开手中的天鹅绒戒指盒。鸣上悠蹲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地上的下水道藏着尸体的物证,他们要去调查。但是侦查的刑警是低头。鸣上悠是抬头。他凝视着足立透的眼睛,然后说,我们结婚吧。足立透的嘴咧起来。这不是笑。他只是调动五官。足立透看起来像被踩了一脚的汉堡,里面沾了奶油酱的菜叶扯出来,很糜烂。足立透问,你是在开玩笑吗。鸣上悠摇摇头。他继续举着手。戒指温柔地躺在里面。
好吧。足立透接过戒指。他想要套进自己的无名指。结果又被鸣上悠劫过去。鸣上悠站起身,他穿着不热的风衣,盖住了小巷道里投射的稀薄的光。他靠在足立透的旁边。足立透也站起身,看着鸣上悠套着手套的手替自己把戒指穿过手指。很合适的尺寸。他们之前做爱的时候鸣上悠用五指抓着足立透的一根手指。那是性暗示的动作。
足立透说,可是我刚才说完我要被上面调到八十稻羽了。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习惯住在东京了吧。
鸣上悠是自由职业。但是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有钱在进账。这件事令二十七岁的公务员足立透有些耿耿于怀,但是他又没有胆量去刻薄地评价比自己大三岁的男朋友。大部分时间足立透都在这段感情中游离。他对他的同事宣称这位玉树临风的先生是他的合租室友。他没有多少同龄朋友。这样他也不需要给朋友介绍他的伴侣。但是在鸣上悠比自己还要晚到家后也会酸溜溜地问:你是不是相亲去了。鸣上悠把阴茎填塞进足立透的后穴。插得把床震起来。足立透有些生气,他尝试也要回过来。但是被鸣上悠阻止了。在大汗淋漓地结束一场战争之后,两个人坐在床边。鸣上悠喝很多水,看起来像抽烟。足立透在掰弄自己的手指。他的脖子粉得像指甲盖的颜色。刚才他吻了鸣上悠好几次。他像溺水一样地夺取鸣上悠脖颈上的空气。他给鸣上悠解释他反过来的时候想的是这样他可以不用看见自己倒胃口的身体。
鸣上悠说,那我也回八十稻羽。去看看她们。我们可以住在那里。而且我是自由职业,不会受环境限制的。
五月末的某一天,太阳开始下沉。天空橙得像一锅胡萝卜汤。很闷热,但不是气候导致的原因。他们周围有太多城市废气被排放。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在污染环境。不是自然风的气打在足立透的头上。他的头发吹得很混乱。像是被掀开毛发在抓头发屑。足立透自顾自坐了下来。他想,她们是堂岛辽太郎和堂岛菜菜子。鸣上悠血缘上有连结的亲人。自己也曾经受到她们的照顾。鸣上悠去看望她们是很正常的事情。总之,最后,一切。啊,足立透在口腔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鼻息钻出来,声音很响。足立透低头去看那枚戒指。特别闪亮。
我们明天走。足立透说。你到时候说想让今天这件事一切都没发生,我可以立马抹除这段记忆。
鸣上悠笑,他说,好。随后他又补充,今天的求婚不是我在开玩笑啦。足立不要那么想。
第二天鸣上悠想要把自己的奥迪A8L开出车库。足立透是杵在门口挡住他的。鸣上悠问为什么。足立透不知道怎么措辞。他反正觉得鸣上悠不合适,奥迪A8L也不合适。最后说在乡下会被剐蹭。还是开我的吧。随后,足立透把车开出来。鸣上悠打开门,里面热气往他的脸上扑。鸣上悠坐在副驾驶座。屁股也火烫。他扭腰去系安全带,回正身子看见足立透正襟危坐握住方向盘。路上阳光很猛烈。车载收音机里主持人用平淡的语气在讲解国际局势,但是鸣上悠一句话都没有都听进去。他只听见美国……中国……韩国……日本……两个人开车抵达八十稻羽。没有人在那里等待他们。车子停在车站口的时候,足立透坐在驾驶座上突然问:你住哪。鸣上悠觉得足立透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他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说,不是住在你家吗。足立透问你不住在你舅舅家?
现在住那边不太合适了。鸣上悠说。别赶我走。
足立透说起鸣上悠的舅舅就好像他只是鸣上悠家谱中的一个符号。但事实上足立透于他十七岁的时候在鸣上悠的舅舅家里借住了几年。她们吃饭都窝在一张桌子上。足立透坐南边,鸣上悠坐东边。堂岛向足立透介绍鸣上悠,东京过来的大学生,正在备考公务员。堂岛向鸣上悠介绍足立透,在八十稻羽借读几年的优秀高中生,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足立透心不在焉地问候,说您好。鸣上悠歪头笑。
鸣上悠先说不太合适,但是我们之后可以多去看望他们。随后他凑过来说,我们不都是夫妻了吗,怎么结婚了反而更疏离了。他说话的语气很正经,所以听起来好像一种谴责。他们最终下了车。一只脚踩在地上尘土飞扬,像世界末日。地上没有哪个小姑娘丢下的白纸。足立透问先去看出租屋还是看你舅舅。鸣上悠说收拾完,晚饭时间以后再去看他们。足立透说好。
八十稻羽十年后变化也不大。他们绕过几家招牌破损也能叫出店名的本地店铺,停在足立透的出租屋前。足立透的新出租屋不算小,但也没法再容纳第三个人居住。足立透把衣服从开口的纸盒子里抱出,然后一件一件挂在衣柜里。足立透看见鸣上悠潮流的衣服逐渐侵占他的衣服的空间。他原本想赌气命令还在擦拭家具的鸣上悠来完成这项工作,可是转头又担心这是否会在更加年长的恋人看来像是一种撒娇做势。这样听起来太幼稚了。他们之间差了三岁。足立透不太希望鸣上悠把自己(足立透)看作是比他(鸣上悠)缺乏三年社会阅历的年轻人。天哪,为什么一个二十七岁的人还要在三十岁的人面前装大人啊。他有时候太过在意这个东西看起来就好像在意三厘米的身高。足立透把鸣上悠最后一件外套挂在衣柜里。他看见肩膀上有一根猫毛。他挑起来,然后转头说,你干嘛把冬装也寄过来了。
鸣上悠没听见。他还趴在茶几前认真地用抹布擦拭。黑色的茶几看起来光彩照人、亭亭玉立。鸣上悠很快能够幻想两个人围在茶几前吃烧鸟的情景。
足立透放弃了猫毛和冬装的话题,他问鸣上悠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看你舅舅。鸣上悠说你好像很期待重新见到她们。足立透忽然哑口无言。
鸣上悠总是这样。毫不客气地把足立透从水里捞出来。
他们消耗了三个小时好让这个出租屋看起来能活下去。鸣上悠给堂岛家打了一通电话。座机是菜菜子接的。菜菜子在电话那边唱歌。声音婉转的像百灵鸟。她说感觉今天像圣诞节。足立透在后面问了一句她现在多大。鸣上悠转过头说高中生。足立透说噢噢。他有点毛病,说到与高中有关的元素就会想到他的十七岁。但明明最不念旧的人也是他。他说他不喜欢高中时光的一切,同学、老师、学业。毕业典礼上同学们哭了。他偷偷在袖子里比中指。
足立透十七岁的时候鸣上悠简直像怪盗一样闯进了堂岛家。足立透该摆出什么姿态。他在堂岛家已经借住了一年。鸣上悠初来乍到,却是堂岛的外甥。堂岛很为难说家里房间实在不够了。鸣上悠说他可以和足立一起睡,两个人年龄差不多,都是男生,应该不会怎么样。足立盯着海胆寿司(他后来才明白这餐盛宴的意图)发呆,听到声音后才缓慢抬起头望向鸣上悠。鸣上悠的头顶是吊灯。灯光打下来打在他的发旋上。足立透点点头,像涟漪。堂岛适时说足立不是也要考东京的大学吗,可以请教一下鸣上。
不要。足立心里想。我并不在乎别人的成功经验。我即使采取自己的方法也能被录取的。
第二天鸣上悠说要送足立透上学。足立透有些烦躁,他穿鞋的时候差点攀不上鞋边要跌倒,比以往长了几秒。站起来又发现鸣上悠比自己长了几厘米。鸣上悠靠在门边。他在等足立透。足立透应该说什么呢,说早上号有点太假。他睁眼醒来就能看到鸣上悠的一张帅脸。帅得想让人掐住鸣上悠的五官蹂躏。他们在房间里的第一天就要放下顾忌脱衣更衣。足立透尴尬地扒上他的校服,看上去很松胯。他扭过身子去看鸣上悠。鸣上悠也只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他的腿穿过裤腿,然后长长地提上去,最后盖住他的四角内裤。那会鸣上悠已经说过早上好了。足立透也回应了。声音很轻。鸣上悠也许没听到。他们拉开玄关门外面居然还有些冷。鸣上悠说昨天晚上我已经逛过这一片建筑了,我知道你们学校的路。足立透有些小小的震惊,一来他总觉得鸣上悠有点太游刃有余,就像那种初次见面就能掌控全场的掌舵手;二来足立透第一天抵达堂岛家的时候堂岛还不允许足立透夜出,他说不安全。
他们走在很短的小路上。在鲛川河拐角的地方足立透已然想不出鸣上悠还要陪伴的理由:怕你迷路;怕你遭遇不测;我想和你一起读高中。周围的学生经过他们,她们有些惊讶鸣上悠。这样一个新人。鸣上悠今天的衬衫是黑色的,很宽松,所以风吹过会凹进去,显现出他的躯体。足立透有些生气,他转过身,立定,对鸣上悠说,送到这里就好了,你回家去吧。鸣上悠说好的。他转过身离开。足立透想起来他还没说要你晚上放学的时候也别来接我。
上课的时候柏木老师讲历史。她开始提及日本大学生放荡的生活。她的每一句话里足立透都会把主角代入鸣上悠。下课后足立透在学校图书馆里一个人读书。他用图书馆的电脑引擎搜索鸣上悠的名字,没有任何讯息。他开始计算他和同辈人成为朋友的可能性。他不够忠诚,他也没有忠诚的朋友。他知道他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好人,他也认为他配不上任何一段真正的友谊。他不会在意把作业借给别人抄袭。他逐渐开始看不见他的同学。她们像空气消失在八十神高中。就好像整个学校只有他一个人在学习,在追逐升学考。足立透是一个很有主体性的死人。
放学后足立透又看见了鸣上悠的脸。这次足立透隔着五十米把鸣上悠的五官认真地审视了一遍。从被挡住的眉毛和薄唇。足立透问你今天去做什么了。这听起来足立透好像很关心鸣上悠。足立透不想明显地传达出这种好奇,但是他的确是很好奇。鸣上悠说在附近逛了逛,选择了一两家餐厅(足立透想那些可以被称作是“餐厅”吗)品尝。中午回去休息了,下午在看书,他还买了一些可乐饼,放在足立透的书桌上。哦,那个书桌。足立透想。他们房间只有一张书桌。足立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房间里已经有了第二个人。他还没有和鸣上悠讨论书桌的使用权。但是鸣上悠就只是坐在电视前的茶几上看书。他说他在备考。备考什么。足立透又忍不住问。鸣上悠回答,在备考东京的公务员。足立透假装很震惊,很佩服。但他对公务员这一职业一无所知。他咬了一口可乐饼,居然还能暖和。
现在鸣上悠在客厅问足立透准备好了没。足立透看镜子前的自己。头发梳过了,还是会翘起来。领带歪了,调整不过来。系的时候已经歪了。他在在意什么?在意他的样貌,还是在意他居然成为一个已婚的男同性恋。和鸣上悠同居以后他习惯照镜子,在脸上寻找可取之处。有些人的脸有很多评价的地方,有些人的脸难以被记住。足立透的脸属于前者。他透过自己的脸可以看到很多社会上的性别课题。最后他又一言不发离开。足立透走到鸣上悠肩边,结果发现家门太小,容不下两个人同时进出。他又躲到鸣上悠后面。他说,我们走吧。鸣上悠往前走。足立透跟在后面。傍晚的阳光也很强烈,而且更加闷热。足立透在空气中嗅到食物油炸的香气。她敢收到他的后背泌出一层薄薄的汗。但是他居然不是很饿。他拉了一下鸣上悠的袖子,问鸣上悠饿不饿。鸣上悠说我不饿。你呢。足立透说他也不饿。到堂岛家的路不是很长。用了十分钟不到就能走到堂岛家门口。鸣上悠像导游讲解了一下堂岛家的近况。足立透认为他面对堂岛的时候足够真心,但是他同时也是一个感情淡漠的可怜患者。足立透很高兴听到堂岛升职加薪的事情。但是在此之前他从未主动关心过堂岛家后来的生活。鸣上悠摁了门铃。门被拉开撞在框上。眼前弹出一张女孩子的脸。是堂岛菜菜子。她特别开心,笑得看不见眼睛。因为富有表现力足立透也想笑起来。鸣上悠问舅舅在家里吗。菜菜子说他大概明后天就会回来。请进吧!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足立透很快把这栋房子再次观察了一遍,他很快地背诵餐桌上的食物内容。就好像接下来会有一场考察。日历和座机的位置没有变。十年前的沙发是什么颜色足立透早就忘了。他有时候渴到脱水,下了楼看见堂岛睡在沙发上。客厅的电视机没有关闭。播放了十年的问答节目还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参赛者摁下前面的按钮,发出叮的一声。主持人说你来回答!足立透忖度是否要教育一下这位高中生写功课时不要一心二用。菜菜子问你们饿吗,我点了一些食物。足立透本来想说不饿但是他看见鸣上悠坐在菜菜子的旁边了。如今是夏天,夕阳透过玻璃窗摸进来给人的感觉更多是温馨而不是炎热。菜菜子起身拉住了全部的窗帘。他们拥挤地围在榻榻米前。三个人几乎都长大了一圈。餐桌上有一大盆的咖喱。色彩鲜艳到看久了就好像那些浓稠的液体在流动。菜菜子问了哥哥好多问题。关心他的工作,关心他的住所,关心他的大学。她在撒娇。足立透心不在焉地替三个人用勺子舀起咖喱盛在她们热气腾腾的米饭上。他抬起眼,看见鸣上悠瞄自己。足立透藏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戒指。就这样套在手指上。像足立透的手天生就长出来的一节。
鸣上悠的长相一看就是在大学会很受欢迎的年轻人。为了表达亲切,他在房间里问男高中生足立透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不要我来帮你批改作文。国语作文和英语作文都可以。房间落地风扇在转头、转头。足立透坐在旋转椅上。对面贴着课程表和期中成绩的便利贴。他的脖子卡过来,他自己都听到轻微的关节的声音。他说好。鸣上悠站起身,站在足立透旁边。他微笑,然后指尖捋走足立透的作文簿。他坐在灰色的沙发上,后面靠着两个蓝色的抱枕。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一页。他阅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足立透发现这种细节居然可以使他对鸣上悠产生一丝好感。
鸣上悠读完,他说你写得很好。他还补充,像小说家一样好。
足立透听到这些很骄傲。他知道自己很聪明,比全班都聪明。他在初中生的时候和互联网上论坛里的成年人建立友谊。但是他又要在八十神的同学之间藏拙(这是他自己想的)。他仰起脖子。几秒后又低下去去看清纸张上的数学题。足立透此刻对鸣上悠的好感是大大增加了。于是他开口:那你还会做高中的数学题吗。鸣上悠说,会一点吧。但是很多公式我都忘了。鸣上悠像是得到一种应召。他站起身,放下手里的作文簿,走到足立透的后面。这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分明太干扰高中生的学习时光。但是足立透默许了他的存在。鸣上悠距离很近。足立透怀疑自己都可以听到鸣上悠的呼吸声。鸣上悠就在他的后背,然后微微弯下腰,去查看足立透的数学题。
他说,我会。
足立透说,那我们比看谁更快。
他说,好啊。
他们比赛。最后鸣上悠输给足立透。可是只慢了十几秒。鸣上悠像餐厅门口发放糖果的服务员把溢美之词赠与足立透。足立透听得浑身刺挠。
周六鸣上悠回家告诉足立透,他在稻羽中央大道商店街认识了几个年轻人,好像和你同班。他一边说一边把卧室的门关上。他们本来就狭小的卧室更加私密和隐蔽。这其实没有什么必要。两个人共居的小房间还会有什么高中生的隐私。足立透飞速地在大脑里罗列了同学的名字。居然是一片空白。他真的没有办法将名字和脸对上了。他们每个人都是恐怖游戏里没有脸的鬼闪现在眼前惩罚足立透。他真的太没有礼貌。足立透只好问,都有谁啊。鸣上悠说,花村阳介,原来她们家开了朱尼斯。天城雪子,天成屋地老板。还有里中千枝,天城雪子的好朋友。好像是你的同桌。足立透停顿了很久。他在口腔了舔了舔自己的牙齿,然后说,好像是的。他忽然有些紧张,因为他真的对这些人没有什么印象。很浅很浅。就好像他仅仅在课本上看到过这些人的名字。鸣上悠没有继续深究这个话题。他的眉毛微微皱在一起,但是他的嘴角又在笑。鸣上悠的脸上展现出一种慈祥、宽恕的表情,就好像看着一个犯错的小孩。足立透恼羞成怒。
客厅里电视节目的声音很响。平时堂岛在家他一定会说把声音调小一点。堂岛菜菜子在食咖喱。她把勺子送进嘴巴里。鸣上悠和足立透陪着她。他们吃得很慢,慢到好像是在等待问答节目的结果。咖喱的土豆和胡萝卜很软,在嘴里被咀嚼成糊糊的一坨。足立透吞咽下去。每一勺他咀嚼了二十多下。菜菜子放下勺子,她认真地看着两个男人说,我把你们的房间收拾过了。你们会搬进来住吗!
鸣上悠摇摇头说,麻烦菜菜子啦。不过我们打算住在外面。
菜菜子问,你们住一起吗。
鸣上悠说,是的。
足立透说,这样可以省一点房租。
菜菜子说,好吧。那你们还可以上来看看。哥哥留下的东西我基本没动过。
足立透其实在想,分明鸣上悠住进堂岛家到鸣上悠离开八十稻羽从前至后的时间都没有我滞留在八十稻羽长。但是他不敢说出来的。他在堂岛家,他在八十稻羽,他在东京,都没有这个资格。
晚饭结束,足立透和鸣上悠在洗手池前洗碗。工程量不是很大。因为她们的晚餐除了研制的泡菜大多是外卖,卷起来丢在外面的垃圾筒即可。鸣上悠说他们上楼去看看。菜菜子甜甜地说好。她坐在沙发上。她情绪亢奋到一点都不想做作业。足立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紧张到就像担忧房间里还遗留着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被鸣上悠。比如说会不会突然从天而降一只本来不存在的避孕套,或者老旧电视机的下面压着几张色情电影的碟片。他在东京的家里有段时间会打开Pornhub看异性恋的AV。他以为他很有性欲。可是看了五分钟觉得男人操女人永远都是一套动作,口交和后入很无聊。想到鸣上悠,又去看男同性恋的GV。GV里男人们两根重重挂着的阴茎令他感到厌恶和恶心。鸣上悠推门而入。卧室很干净。像恐怖游戏里承载着男女主角回忆的安全屋。足立透说这里真的是什么都没变啊。都过去十年了。这种电视也该淘汰过时了。鸣上悠没有回应。他踩在地毯,又坐在沙发上。足立透也坐在旋转椅上。他感觉气氛不太好。
附近的人好像有人要结婚。鸣上悠突然说。
你认识?足立透说。
不认识。但是我想菜菜子她们应该认识。鸣上悠说。菜菜子和我说她需要去帮忙。如果她被叫走了,我们去帮忙吧。
足立透觉得这挺无聊的。而且他都不知道鸣上悠是什么时候和菜菜子私语的。但是他又想到一个笑话:他和鸣上悠算不算这对夫妻的前辈?也不知道这个笑话说出来能够取悦到谁。
足立透说好吧。
鸣上悠说,再坐一会我们回家吧。
好。足立透说。
她们就互联网上高中生的潮流发表了看法。高中生菜菜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智慧,以至于足立透没有办法将她和七岁的小学生联系在一起。他审视这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像是在科技馆隔着玻璃观看里面的新科技展出。他不知道他这种淡然的情绪是否可以称之为季度。
他想起来他那会和鸣上悠走在一起。学生叫他叔叔,叫鸣上悠哥哥。那会他还是个高中生。是大人们的掌中之宝。足立透有点生气。
他们回家的路上没有遇到什么熟人。所以走得很快。足立透推开出租屋的门感觉家里好像没有离开前那么整洁了。明明他们去拜访堂岛家的时候也花费了几个小时把一些物品放到它归属的位置。比如厨具和家具。足立透有点受不了这种凌乱的感觉。他说要开始整理了。为什么他们还会有这么多纸箱子?离开的时候感觉只剩下没几只了!鸣上悠说那我陪你一起。他们把剩下所有的包裹拆开,又把里面所有的物件搁置在地上。最后足立透都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他说今天不收拾完他感觉没有办法睡觉。
这是一句很夸张的玩笑。
鸣上悠说,那就不睡觉了。我们继续收拾吧。
足立透几乎啊了一声。他想他还以为他们等下会先来场性行为,在床上操来操去,把收拾的事情放到明天再说。后来他咒骂自己,觉得自己简直是精虫入脑。
星期五她们结束了婚礼前的最后一点准备。鸣上悠说菜菜子不是憧憬婚礼。她是纯粹的好心肠。足立透说她们一家都是好心人。包括你(他不使用敬语)。鸣上悠低头看足立透。足立透没有继续说话。周六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小餐桌前。足立透喝了一点点的酒。鸣上悠没有喝。他看上去很正经。好像等下会有一封价值几千万的信封发进他的邮件。事实上他很少在比自己小的足立透面前喝酒、抽烟。但是足立透始终相信鸣上悠拥有这些技能,并且会背着自己去发展这项技能。就像彼得帕克从来不在路人面前暴露自己是蜘蛛侠。鸣上悠的嘴唇很红,红得像涂抹了唇彩。他说他们也受邀去参加婚礼。这听上去他们好像等下要去冲奈市看什么电影,或者去吃一顿大餐。足立透没有拒绝。等他看见分钟绕过半圈的时候,鸣上悠推开椅子站起身说,我们出发吧!足立透跟在他的后面。
外面太闷热了。足立透感受到自己的体毛间很快就要生出汗水。他热到看见鸣上悠的后背都觉得体温在上升。走到辰姬神社附近,他们看见神社的鸟居上挂着白色的布帘。阳光下微微拂动,色彩在光线上反射,构建出陌生人的全新的人生。一小群人围在鸟居,她们没有进去。有人在查看手机,有人在聊天,还有人在拥抱(足立透想不通)。从鸟居正中央远望,新娘跪坐在正殿的台阶上,身着白无垢。她的侧脸温顺安定,像一条小鹿。足立透能想象到她的眼睫毛很长。
今天的鸣上悠依旧光彩照人。深色正装,偏长的头发抹了一些发胶。发胶是他们在亚马逊上订购的产品,寄到东京因为一些问题花费了很多时间。现在又像他们的孩子被带到八十稻羽。鸣上悠很在意自己的形象。这已经是他的习惯,甚至是一种习性。为此足立透在门口等候鸣上悠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足立透很吃惊。他很少看到鸣上悠西装的样子。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个男人只是平时喜欢穿宽松休闲的衣服而已。这位上班每天都在穿西装的刑警先生没什么话可以再评价的了。
足立透用脚挪开参道上尖锐的碎石,他看上去比平时利落一些。鸣上悠在出门的时候帮足立透理正了领带。这令足立透有些恼怒。因为显得他好像是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足立透没有看新娘,没有看鸣上悠,他偶尔看天空,偶尔看手指中间的缝隙,然后研究掌心的纹路。鸣上悠的身形在他大脑里蹦出来。
仪式开始。符纸顺着风在榊枝大幅度地摇晃。神主步入神殿,众人鞠躬。新郎新娘在神主前交换诗词。随后她们三次喝酒。两人将分担彼此的悲喜、贫富、生死。这是婚姻的契约。上天创造的两个人从此交叠成一条红线。祝词结束,新人缓缓退下殿阶。众人鼓掌。但是掌声不是很热烈。因为在场的宾客稀稀拉拉。八十稻羽在十年后很少有年轻人流下来。大部分人都是传统派。所以这场婚礼更像一场封闭的仪式。
漂亮吗。鸣上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足立透的旁边。
嗯。足立透说。新娘很漂亮。
这话听起来倒挺像个顺直男。
鸣上悠想说我问的是仪式。然后他可以继续婚礼的话题,比如你对举办一场婚礼有想法吗。最后他放弃了这种坚持。如果他问足立透这样的话题,足立透一定会把自己想象成穿着白无垢的刑警,然后发出锋利的叫声。
有次他们在家里大吵一架。鸣上悠把这件事分享给了他年轻的朋友。她们都说足立透根本不关心也不在意鸣上悠。如果你哪天转身离开就当是分手,他也不会有什么表示。她们认为。足立透忘记是从哪天听到的这样的评价。他很后悔和鸣上悠争吵。有时候他太自卑。三十岁的鸣上悠简直是最完美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他们面对面道歉。然后鸣上悠坐下来。他的双手交叉在一起。他说没事。
足立透说那我们还是重新从朋友做起吧。他知道这句话会有歧义。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出哪个意思。总之他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做朋友。
鸣上悠说可是我还喜欢你啊。
足立透吓了一跳。他想鸣上悠是在阴阳怪气。
后天某天足立透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鸣上悠说嗯。
足立透说那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鸣上悠凑过去亲在足立透的脸上。他说走到足立透正面有点麻烦。
八十稻羽的一对新人结合了。剩下的观众分散了。足立透看见鸣上悠走向他的妹妹。她们聊了很多。足立透在心里揣摩她们的性格给她们配音。菜菜子向哥哥挥手,转过头又向足立透挥挥手。然后鸣上悠走回来。他的手攀上足立透的肩膀和足立透说,我们也回去吧。足立透说好。他在空气中又闻到了油炸的味道。他们走回家。参加一场婚礼累得好像去了一趟美国。明明他们上午离开家门,但是现在回到家里足立透需要倒时差。他的肠胃都被掏空。他躺在沙发上。鸣上悠坐过来,抬起足立透的脚架在自己的腿上。他的手插进足立透的头发里(足立透庆幸昨天洗了头),轻轻挠动发间的头皮,搓揉他的头发。鸣上悠说我们把昨天晚上一边收拾一边看的电影看完吧。足立透答应,他要去够遥控器。但是他又害怕这样鸣上悠的手会脱离他的头。最后足立透用尴尬的姿势接住了遥控器,他打开电视,里面是摁了暂停的电影。后面几秒镜头弹出女人饱满的乳房和男人如痴如醉的表情。足立透吓了一跳。
鸣上悠也有点紧张。他说这段床戏马上就结束了。
你看过昨天怎么不说。足立透问。
因为想再和你一起看。鸣上悠说。
你会把里面的画面想象成我们吗。足立透问。
不会。
哦。
因为你是男的。
好吧。足立透心里想。
鸣上悠有一次突然冲进足立透的房间朝他问要不要现在出发就去冲奈市看电影。当时足立透正在计算考试卷上哪些题目是应该得分哪些是不应该丢分的。他为丢分的选择题大发雷霆。鸣上悠的突如其来使很快那些数字在他大脑变成冲剂被泡开。他立马忘记了算好的分数,他没好气地问鸣上悠干什么。鸣上悠说他最想看的电影的续集已经上映了。他怕抢不到好的位置。足立透说那你应该立马过去吧。鸣上悠说是啊,你现在和我立马出发吧。足立透不知道该怎么润色他的问题了。很快下一刻鸣上悠就牵住足立透的手冲出去。门口是堂岛送给鸣上悠的摩托车。有鸣上悠在堂岛才准许足立透去做一些自由的事情。
足立透的手抓住鸣上悠的腰。他不知道该怎么摆正自己的坐姿。一直保持正襟危坐实在是太累。但是靠在前面那个大学生的后背更是诡异。
他们是在出演《流星花园》吗。
鸣上悠买了两张门票,他攥在指尖挥了挥说是最好的位置。足立透在心里感叹还好他也看过前作。虽然没有这位大学生这么热爱罢了。他们摸黑坐在椅子上。足立透手里抱着一捧爆米花。他摸不到座位上的洞,胡乱地抓了几下,倒是摸到大学生的手背。大学生没有收回。足立透听见他的声音,你把爆米花放我这吧。足立透闷闷地说噢。
鸣上悠接过爆米花的动作像要抱住足立透。当然那会他们两个人肯定都想不到十年后在床上他们也是抱在床上做爱。足立透知道大学生会离开八十稻羽,返回大学,或者成为东京的公务员。但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一天。它们就像大夏天道路上水潭的海市蜃楼。鸣上悠的存在对足立透来说等同于圆规。直到鸣上悠把这件事在餐桌上忽然说出来:我下周就要走了。足立透才意识到人不是永恒存在的。他那会正在吃肉。他感觉肉堵在他的食管。然后黄疸水快要涌上来。菜菜子很难过。她不想吃饭了。堂岛安慰菜菜子。她们都以为足立透的情绪很平静。所以没有人关注足立透。这个东京来的借读生。鸣上悠看向足立透。足立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之后还会回来吗。鸣上悠思考一会说,如果工作很忙的话,估计回来的时间没有这么长了。
呵呵。现在要多长有多长了。足立透在沙发自言自语。他又想到这件事,想到和鸣上悠分别的时候。他像疯子抱着鸣上悠。在夕阳下。菜菜子都看过来。事后足立透又给鸣上悠写了一封电子邮件:我拥抱你是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不是同性恋。我不应该抱你那么久。这样很糟糕。鸣上悠回信了一个微笑表情。最傻的表情。
鸣上悠问你在说什么。
足立透说,现在我们一辈子都要待在八十稻羽了。
你不喜欢八十稻羽吗。鸣上悠问。
不知道。足立透说。他感觉他的眼珠快要脱离眼眶。他没有证据去探究他是否在高中时期已经爱上了二十岁的大学生。他也没有确切的记忆去确认这个大学生同样也爱上了自己。不过他想堂岛家没有发生过印象深刻的鸡飞狗跳的大事,说明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没有搞在一起。有的时候思维太混,乱足立透会想象成十七岁的他爱上三十岁的鸣上悠,或者是二十七岁的他去追求二十岁的鸣上悠。为了安慰鸣上悠的情绪,他又说了一句,我想我没那么依恋东京。
足立透在升学考之后也彻底离开了堂岛家。他接受父母的资金在东京的公寓里住下来。考上一所大学,然后提升自己的GPA。他想公务员虽然很累但一定是很舒服的工作。他在警视厅里给前辈买咖啡、整理资料。他坐在办公桌前他的脖子痛得不能旋转。足立透突然收到一封信,信的内容是:我好像在Tokyo Garden Theatre门口看到你了。附件不是偷拍的足立透。是他的自拍。不,也不是他的自拍。是别人拍他坐在公共长椅上。他穿着灰色的风衣,围着黑色的围巾,手里抓着一杯星巴克。看不情里面的内容。
操。足立透心想。但是他决心回信。他要用一种事业有成的成年人的语气去回复,一定要足够有松弛感:你在干嘛。
我在上班。对面回复得很快,快到好像回复电子邮箱是他工位上的专职。
拿着星巴克的男人应该不是公务员。
我的确后来没有去做。不过你这句话让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十年。足立透提醒。事后他觉得这句话显得他因为鸣上悠的离别而有些生气。
你有兴趣我们在东京再见一面吗。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做刑警。
检查现场?我前面还有一个问题。我重新打一遍:你有兴趣我们在东京再见一面吗。
足立透同意了。后来他觉得这几封来回的电子邮箱的主人有点像在漂流瓶上约炮的东京人。但是约炮约到最后能结婚的男同性恋估计也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