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蚌在河底张壳吃饭时,跑进一颗鬼鬼祟祟的小小沙砾。
沙砾以为自己足够小心,但顺着水流跑进去的一瞬间,蚌就发现了,并且觉得硌。
2
沙砾舒服地嵌在蚌柔软的肉里,闷声闷气地瞎扯:“哥你忘了吗,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啊!”
蚌似笑非笑,“我可没有什么沙子妹妹。”
沙砾认真和蚌科普:“在我们沙界,一般不能随便称呼对方是沙子,因为这个和人类世界的傻子谐音很像,会被认为是骂沙的话。”
蚌闻言,拖长了音重复,“哦~你们沙界。”
然后又说:“我一个蚌,可没什么沙界的远亲。”
沙砾被戳穿,先是气恼,进而舒舒服服卧在蚌柔软的内里,无赖似的说:“没有就没有吧,你现在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蚌顿了顿,轻轻哼了一声:“不怎么样。”
就没再搭理身体里的那颗无赖沙砾。
3
沙砾在蚌身体里住了一段时间。
“你老冲我吐口水做什么啊。”沙砾有些不高兴,“喂,喂喂喂你老冲我吐口水做什么,喂喂喂。”
蚌被闹得有些受不住,只好解释:“这个不是口水,是我身体的自然反应。”
“什么乱七八糟的反应。”沙砾在柔软的肉里滚了滚,听见蚌“嘶”了一声。
“疼啊?”沙砾先是有些抱歉,又恶向胆边生地威胁:“那你好好听我的话,我就不磨你。”
蚌平静地反问:“想让我听你什么话?”
沙砾静了一会儿,有些扭捏:“我想去看看河外面的世界。”
蚌很干脆地拒绝:“不要。”
沙砾有些着急地谈条件:“你带我看一次,我看完就马上离开你!”
蚌不说话了。
沙砾知道这是个比较大的要求,于是沙砾准备先提个小的徐徐图之。
“那好吧,那你——”沙砾想起自己最开始乱攀亲戚的鬼扯,顺水推舟道,“那你先叫声妹妹来听听。”
蚌微微张了张壳,还是没有说话。
沙砾十分邪恶地要再磨一磨这撬不开嘴巴的蚌,但想到他刚才“嘶”的一声,听起来好像真的很疼。
沙砾将脑袋轻轻埋进蚌肉里,也跟着不说话了。
4
“为什么那么想看河外面的世界?”
这天,蚌罕见地主动搭话。
沙砾来劲了:“因为我想看看河边的那颗苹果树上的苹果啊!”
“苹果?”蚌有些兴致缺缺,“看苹果做什么。”
沙砾兴奋道:“因为你不觉得苹果很神奇吗,就是……苹果!”
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沙砾沮丧道:“反正就是想看,尝尝味道什么的。”
蚌无情地直指核心:“但你不是一颗没有味觉的沙子吗。”
蚌一句话戳了沙砾两个痛处,沙砾伤心地说不出话来,打算不理蚌了。
5
“快看,对面有一对蝌蚪在交配。”
“快看,有只绿头鸭被泥鳅拖到河里跳交谊舞。”
“……妹妹快看,荷叶下有一只三文鱼在吃自己的刺身。”
“咱们淡水河哪来的三文鱼。”沙砾终于忍不住了,闷闷地开口回应蚌的胡言乱语。
过了一会儿,沙砾又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蚌却将壳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往外蹦了。
6
蚌是有心事的蚌,但蚌忘了沙砾就嵌在他蚌壳里,嵌在他最柔软的地方,和他的心跳同频——如果蚌有心跳的话。
“你刚刚叫我什么啊?诶?你叫我什么啊?”
蚌被闹得受不了,只好应下:“妹妹,我叫你妹妹。”
沙砾满足地在蚌壳里翻了个身。
沙砾翻身的动作触得蚌心里痒痒的。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痒,是让蚌有些形容不出来的那种痒。
7
对某种称呼形成习惯不是件太难的事。
对某只蚌颐指气使形成习惯也十分简单。
“哥!我想看对面水草的鱼打架。”
“哥!我想骑石头边的那只河蟹,能不能收来当交通工具啊。”
“哦它是你天敌吗……那你再想想办法嘛哥。”
……
沙砾想不通,蚌连骑在天敌身上逗她开心这样的事都愿意做,为什么不愿意带她浮到河面看一看。
沙砾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善良没有狠下心来磨蚌的肉,才让蚌没有对自己百分之百服从。
直到某一天,一粒陌生的沙也顺着水流偷偷溜进蚌壳内,细声细气地说:“哎呀,我也想要一个哥哥——”
不等蚌做出反应,沙砾就先被气炸了。
8
沙砾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气得圆滚起来。
正要说些什么狠话把陌生沙赶走,便忽然觉得包裹着自己的蚌肉变得有些紧,勒得她有些无法呼吸。
紧接着,沙砾感到世界天摇地动,要不是被勒得这样紧,沙砾觉得自己可能要掉回河里了。
“干什么啊!”沙砾觉得自己的生气没有立场,只能按下委屈虚张声势地嚷嚷,“快把我晃吐了!”
蚌紧紧缠着沙砾的肉稍稍松了松,沙砾这才发现蚌壳里很快又只剩下她一粒沙了。
9
路过的游鱼感受到微妙的氛围,匆匆瞥了一眼,飞快摆了摆尾巴游走了。
“原来你完全可以把我赶出来的,对不对。”
沙砾有些讪讪。
仲夏夜的河水冰凉,蚌与沙砾栖息在难以见光的河底,小声说着话。
“我还以为你完全拿我没办法呢,”沙砾透过蚌壳打开的缝隙望向天空,像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把我也甩走呢?”
“那你又是为什么非要去河面上看看呢?”蚌平静地反问。
沙砾总被蚌牵着鼻子走,马上忘了明明是自己先问的问题。
认真思考了一番,沙砾才开口。
“因为……我其实有点想看看作为一个人类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尝尝苹果的味道是什么样,想知道那些圆滚滚的紫蓝色的花叫什么,想知道在最热的夏天流汗是什么感觉,想被铁皮大鸟一样的东西驼上比天空更高的天空。”
这些都是从流水中穿过的细碎讯息,被一粒小小的沙紧紧握住收集,渐渐变成了名为梦想的东西。
“哦,这里有粒想当人类的沙。”蚌吊儿郎当的,试图打破眼下有点伤感的氛围。
沙砾依旧沉浸在情绪中,带着一点茫然又带着一点憧憬:“哥,下辈子我们要都是人就好了。”
“两个都是人吗?那有点太贪心了。愿望许太满会不灵的。”
“那怎么办,那其中一个只能当假人?”
“你当假人。”
“你当假人!”
“好好好,我当假人……”
……
10
蚌有太多心事。
蚌只能活短短的几十年,可小小一粒沙寿命趋于无限。
又或者说,寿命之于沙砾,似乎都失去意义。
沙砾全然没有这方面的思考。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我好像长胖了,怪怪的。”
蚌有点想笑,闷闷地“嗯”了一声。
沙砾指责:“是你把我喂胖的吧。”
“像颗球啊!”沙砾又说。
蚌于是带着笑给沙砾乱起外号:“对啊,被我喂成了妹球。”
沙砾觉得妹球这个称呼有种天然的可爱,带着一点似曾相识的熟悉。
正如沙砾给蚌起的名字一样熟悉。
11
“就叫你夏以蚌,怎么样?”沙砾在蚌壳里探头探脑,有些雀跃。
“不怎么样,”蚌无情地驳回,“一般没有人类的名字会加个蚌的。”
沙砾觉得有道理。
但沙砾脑子里与人类相关的知识储备有些贫乏,一时之间,想不出第三个字可以改成什么。
“等下辈子我变成人类我就知道该怎么起了。”沙砾想不出解决办法的问题,都爱推给下辈子。
就好像他们真的会有一样。
蚌发出气音一样短促的笑声。
沙砾顿了顿,觉得这样的笑很好听,回味了一番,又嘴硬道:“反正第三个字一定要是和蚌一样的第四声。”
蚌这回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好”。
12
河里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沙砾目瞪口呆地看着源源不断被扔进河里的蚌。数量实在太多,差点砸到探头探脑的自己。
明明沙砾不会痛,但蚌裹着沙砾的肉还是紧了紧,他将沙砾揽了回来,关进严丝合缝的蚌壳里。
“干什么不让别人看啊。”沙砾敲了敲蚌壳,想了想恍然道:“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在此之前,沙砾没见过河里有什么别的蚌。
蚌之于沙砾是特殊的,但蚌似乎不能太确定这点。
蚌有这样坚硬的外壳,其实内里有这样柔软脆弱的一颗心。
沙砾被容纳在这样柔软的所在,忍不住想哄一哄这缺乏安全感的蚌。
“但那是别人的蚌啊。好像长得一模一样,和我的蚌其实是完全不同的。”
“世界上可能会有一千一万只蚌,但容纳着我的夏以蚌,永远是最特殊的存在。”
沙砾说完,觉得蚌该感动了。
蚌却没说话,只是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即便会磨得生疼,蚌仍然将沙砾包裹得更紧了些。
非得把沙砾深深嵌进血肉里,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全。
13
蚌曾以为他和沙砾的结局是自己随着岁月流逝逐渐老去,徒留沙砾在世间千千万万年。
但命运总爱给他许多猝不及防的坏消息。
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肯带沙砾去河面看一看,为什么要躲在暗无天日的河底。
这些答案,在沙砾终于见到河外面世界的那天,也一同浮出了水面。
14
“老姚,这是捞到啥了?”
“捞到钱了!你看!”
“看什么,这不是咱们养殖的蚌吗,才投进去没几天,你这么暴力撬开做什么?”
“这不是咱们投的,这是野生的!你看!”
“我天——“
“好大一颗珍珠!”
15
沙砾闻到了很浓、很浓的血腥味。
刺目的红色让沙砾意识到这是人类流的血。
她记得自己短暂地出现在了河水之上的世界,又在短短几秒间掉回了河底。
离开了熟悉的地方,沙砾被困在河底的淤泥。举目四望,不见熟悉踪影。
男人暴怒的声音隔着深深的河水听不分明。
“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遇见。头一次遇到会咬人的蚌,凶残!”
“说出去谁会信啊,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手被夹了珍珠也丢了,快给我包扎啊!”
沙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孤伶伶地在原地宕机了一会儿,开始小声呼喊着蚌的名字。
蚌日复一日精心养护的珍珠,这样大的一颗,很难顺着河水四处游走。
珍珠绝望地被河底的淤泥慢慢没过。
不知怎么的,珍珠想起和蚌的某一次对话。
16
珍珠记得那次自己先是叨叨了很久河外面的世界,蚌可能是听烦了,就开始使出吓唬的伎俩。
“浮出河面就要被人类抓走的,怕不怕?”
珍珠毫不在意:“在人类世界,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没有人会抓我。”
蚌继续吓唬:“不好说,人类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会把你抓起来,串成串,干巴巴地摆在一点河水都没有的透明柜子里。”
珍珠被说得有些怕了,缩在蚌壳里用蚌肉将自己埋起来:“那可一点自由都没有了,我不要。”
蚌拥着珍珠,像是阴谋得逞,蚌壳有些开心地一张一合。
却没开心太久。
“你想要自由。”蚌说。
珍珠不知道蚌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平平地“啊”了一声以作回应。
蚌停顿了很久,才说:
“那你觉得你现在……自由吗?”
17
珍珠有些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但珍珠确信自己呆在蚌壳里的时候最自由。
这似乎有些矛盾。因为一般来说,蚌壳象征禁锢,而河海才代表自由。
但此时此刻陷在河底淤泥的珍珠,离开了蚌壳的珍珠,感受到了深深的不自由。
珍珠被狭小逼仄的长河禁锢,渴望回到广阔无垠的蚌壳之中。
“夏以……”
平静的河底有许多人工养殖的蚌,安静、隐忍、不敢作声。
全都不是珍珠要找的那一个。
18
如果要问蚌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他亲手将他的小小沙砾养护成了圆润美丽的珍珠妹球。
如果要问蚌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好好带着他的掌上明珠完成心愿,好好看一次河外面的世界。
那是她的梦,那也就是他的梦。
可蚌作为蚌的这一生太脆弱,即便有坚硬的外壳,仍旧很难遮蔽所有的风雨。
“你想尝的苹果,想看的球一样的紫蓝色的花,想坐的铁皮大鸟,想体验的人间夏季……”
被暴力撬开的蚌奄奄一息,竭力刨开淤泥,颤抖着将他心爱的妹球最后一次裹在怀里。
“你想得到的,下辈子……我一定想办法都给你。”
19
夜晚的河底,食腐生物敏锐地在蚌与珍珠周围打转,像在等着什么时机。
“珍珠要掉小珍珠了。”蚌此时此刻居然还在虚弱地打趣。
紧紧窝在蚌壳里,珍珠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带着颤音,化作一句明知毫无意义的祈求:“哥,我不要什么下辈子了,你别走行吗?”
蚌轻微动了动,没有作声。
珍珠继续痛苦地自说自话:“要是我们没有相遇就好了。要是我们没有相遇,你就不会……”
这样自责的假设终于被蚌打断。
“当初是你先钻进我的蚌壳里,让我成为了你的哥哥。”
“你第一次钻进我蚌壳的那一天,我就已经跑不掉了。”
“河里没有你想要的天空,那就下辈子……好不好?”
20
天边划过一道银亮的细线。
河水缓慢流淌,那一闪而过的流星,折射到河底已有些看不明晰。
蚌恍然想起珍珠还是沙砾的时候,和自己说过人类会对着流星许愿的事。
蚌艰难地仰头,看着被河水扭曲荡漾的模糊夜空。
要更强大,要有抵挡风雨后仍然顽强存活的能力。
受尽伤害苦痛也没关系,精神肉体百般折磨也没关系。
只要拥有一双能将妹球拥在怀里的手,只要彼此还能重逢——
“下辈子,我还当你哥哥。”
21
蚌壳再也合不拢,那是蚌离世的标志。
壳里的珍珠也决绝地选择沉睡而去,再也没有光泽。
22
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蚌和珍珠其实都不知道。
-正文完-
注:
1.正常来说,蚌对人没有攻击性,但夏以蚌就是比较厉害。
2.正常来说,蚌对进入身体的异物几乎没有招架能力。
但夏以蚌就是比较厉害。
-番外-
那天晚上,天上的流星接到了两个特殊的工单。
“我居然收到一只蚌的许愿。”
“你那个算什么,好歹是碳基生物,我这边收到个珍珠的。”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活都有啊。”
“你工单写的啥?”
“哦,这个蚌许愿下辈子变成人,变得强大,和他的珍珠永远在一起。”
“我这边这个珍珠也是说想和她哥下辈子永远在一起。”
“这样啊,那还有名额吗?”
“有是有,但我推演了一下,这个蚌和珍珠在很多条世界线都是死局。”
“那怎么办啊。”
“那就让他们都死不了好了。”
“不行啊,死不了的bug只能用一次。一个死了一个独活得多惨。”
“那个蚌不是愿意受尽折磨苦痛嘛,那就把不死不灭的身份给珍珠,然后给蚌强壮的的身体和顽强的精神力,让他多遭一点罪。顶不顶得住就看他造化了。还好这个蚌没把愿望许太满。”
“不愧是你!”
“嘿嘿。”
“等一下,还有个问题。他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是以什么身份啊?或者说,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呃……”
“好像是兄妹……?还是情侣……?”
“呃……”
“快点啊,工单要超时了。”
“……哎呀,那就都是。”
“都是?”
“都是。”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