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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姐弟】冰面与苹果

Summary:

- 对霍夫曼姐弟太上头了遂写,cpcb自由心证,我流格蕾塔和阿德勒的感情复杂多元,像梅雨季一般潮湿粘腻,满含酸涩惆怅,所以不想用简单的cp或者cb去区分
- 16岁格蕾塔穿到现在的拉普拉斯
- 有很多私设,有大量霍夫曼姐弟童年/青年时代的造谣,如果有某些细节违背原作的话我道歉,可能ooc致歉
- 呜呜格蕾塔,特别好的格蕾塔,特别好的姐弟

Work Text:

代理负责人像往常那样来到会议室,和几个与会代表探讨近期工作进展。今天的例会上某个研究员又就经费的分配问题与他大吵一架,那个研究员大声抱怨自己的科研组分配的资源相比隔壁组来说过于短缺,并就哑谜八年没工作这件事情充分表达了自己对目前代理负责人人选的强烈不满。从他担任代理负责人至今也不止此一人发表过此类言论,他对此早已习惯,拿出资料充分说明了目前经费分配方案的制定考量,并结合了拉普拉斯行政规范说明了其合理性。然而那个叫克里斯的研究员并不买账,反倒开始更激动地大声喊叫。

“他一直这样。”工程部的约翰用手肘戳了戳身旁食品安全部的约翰。“拉普拉斯总有些情绪过于亢奋的神经病,下次兔毛再把实验室的门咬坏就该把他派过去安装新门。我觉得他很适合担任兔毛坏门修理员,兔毛咬坏一个他就安一个新门,看他那个精神头,这样下去应该能形成永动机。”这两个人没什么要事,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然而吵闹的会议被匆匆推门而入的研究员打断了。“代理——”他意识到哑谜并不喜欢这个称呼,连忙改口,“阿德勒先生,有件事情需要您紧急处理一下。”

——————————
打开那扇实验室的门时,哑谜一下子怔住了。

那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眼眶里,让哑谜一时间无从开口。惊讶?恐惧?慌张?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面对父母指责时一般手足无措。哑谜的第一反应是这一定是什么近似的人,那蓬松的黑色头发、细长且与他有着相同的金黄色瞳仁的双眼、眉宇间挡不住的英气…眼前这位女孩的一切特征都与格蕾塔完全契合——除了这位女孩年纪尚幼,更像是……十几岁的小女孩版格蕾塔。

体内流淌着霍夫曼家族血脉的哑谜当然不会认不出幼年模样的姐姐。他愣了好久才吐出几个字:“格……格蕾塔?”

这句话是在问一旁的研究员。其实刚刚在路上,他听到“格蕾塔”几个字眼之后他的大脑便停止了思考,脑海里被刚刚会议上那个胡搅蛮缠的研究员搅乱的混沌思绪仿佛被一块橡皮擦全部抹除掉了,直到眼前真的出现和姐姐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他的大脑才能稍稍转动一点。

“是……是的,阿德勒先生,至少她是这么告诉我的。”研究员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询问自己,还是在冲着眼前的女孩发问,但是女孩没有立马给出答复,他只好尴尬而紧张地小声回应。

那个女孩抬起头,对着哑谜眨巴眨巴眼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微笑带着点内敛和羞涩,和普通的十几岁女孩见到陌生人时拘谨却好奇的表请别无两样,但克制之中显然是温暖明亮的——和暴雨出现之后那个经常神经紧绷、少有笑意的基金会调查员很不一样。

研究员意识到了自己在这里的不妥,赶忙抱紧手上的一堆文件说“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然后匆匆关上门离去。

静默。房间顿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淹没了。女孩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露出,“刚刚那位先生说你是阿德勒?而且我听说你已经30多岁了,还是这里的代理负责人?”

哑谜依然沉默着。他不知从何说起,甚至无法正眼去看女孩。他并没有完全说服自己这就是格蕾塔——倘若面前的女孩真的是他逝去的姐姐,他该如何面对这个直到去世?更何况,面前的女孩只有大约十五六岁,彼时暴雨还没有给世间生灵带来灾难与恐惧,他又该如何去讲述经历那一系列事情之后他胸中充满的激烈情感,他的愧疚、他的挣扎、以及他决心踏上为了进步而奋斗的征程?

……格蕾塔,你为什么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他低头沉默不语。忽然,一阵温暖的触感从手指蔓延了过来。

女孩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那双。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竟微微颤抖着,繁杂如乱麻的情绪从心脏中溢出传递到了指尖,那种慌乱的思绪影响了他对自己一切躯体表征的控制。

“阿德勒,没想到你居然会长这么高啊……居然还留了小辫子,真是没想到。你小时候可没这么懂时尚……好吧,我想你也没那么注意自己的穿搭。”她注意到哑谜的发辫上系的是演算用的草稿纸条,禁不住笑出声来,嘲笑自己的弟弟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

哑谜顿了顿,“你怎么会在这儿?”

“谁知道呢,女孩甩甩头发耸了下肩膀。我只是午休时候坐在橡树下休息……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兴许是这段时间准备数学竞赛实在太累了,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或许是什么神秘学作怪吗?我还想问你这是哪儿呢,不过刚刚看到旁边的牌子上写着Laplace,所以是那所远近闻名的科研机构咯?我一早就听说过拉普拉斯研究所了,他们在做的都是国际上最前沿的科研项目,年轻的科学家最适合来这里做出一番成就!你现在居然在这里工作,还当上了负责人……真是想不到啊……不过也不意外吧,毕竟你7岁就已经上文理中学了,他们说你进步得实在太快,没必要在初等教育阶段浪费时间,甚至过两年可能就要去读高中了。我早就说你能凭自己的天赋做出一番成就的。阿德勒?你有在听吗?”

阿德勒的思维模块几乎完全停止运转了,他用无神的双眼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格蕾塔。物理学天才?啊,过去也许是的,但他从未试图将物理学成就作为杠杆将自己送上拉普拉斯的高位,他当上代理负责人的经历远比女孩所能想象的要复杂,而且他也并非完全心甘情愿。而对于面前的16岁女孩——是的,虽然印象已经模糊,但脑海中还是依稀浮现出旧时的影像:十几岁的格蕾塔不算腼腆羞涩,却不擅长和人交往,总是趁午休时分找一个僻静的角落坐在学校南端的橡树下,在阳光的轻抚中闭上眼凝思眼前的和远方的人们。她跟弟弟说,虽然她是人类,然而血脉中那微弱的、甚至不足以让她施展神秘术的四分之一神秘学血统让她对这个庞大而神秘的种族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她曾惊讶于幼时遇到的玩伴轻轻吟诵术式,便让一阵风凭空产生,将一只蘸满墨水的羽毛笔摇摇晃晃送上天去——那“灵知闪动”的一瞬间实在让她着迷。自然而然地,她开始对管理神秘学家事宜的基金会产生了兴趣。大学毕业后,姐姐成功通过了基金会的准入测试,开始奔赴各地调查与神秘术相关的事件,彼时他正在德国读大学,收到信件时他为姐姐感到骄傲,那天他没给导师请假就慌忙跑出校园坐车去找姐姐,听她聊了一晚上自己对未来职业道路的想象和打算,她加入基金会后想要为神秘学科普与应用做的事情,想要实现的平权目标,还有她关于促进神秘学家和人类沟通的举措的种种想法……阿德勒就那样看着姐姐神采飞扬地讲述自己的雄心壮志,眼中充满着对未来的,而他自己也跟姐姐说想要攻读理论物理学的硕士和博士,导师说以他的学术能力,或许22岁左右就能拿到博士学位。格蕾塔听了这句话竟在椅子上笑得直不起腰。“怎么?”他意外于姐姐竟然嘲笑自己的的想法,但他刚刚的话是认真的,所以他有点恼火地质问眼前的姐姐,“你不相信?”

“不,我只是觉得惊讶,阿德勒,我知道我亲爱的弟弟是个天才,可还是没想到他22岁就能拿到物理学博士。或许有一天你会得出一个突破性的物理学结论,成为让整个物理学界——不,是让整个时代都震撼的存在。”

他的确在22岁之前拿到了博士学位,甚至还要比这个年龄更早一些,并在导师推荐下进入了他最看好的拉普拉斯科算中心工作。歪打正着进入的这所机构致力于将神秘学与人类科学结合进行研究,冥冥之中竟与他姐姐的职业方向不谋而合。他本来也因此对神秘学产生了一些兴趣,然而暴雨在一夜之间将他最引以为傲的物理学科化作一堆废墟。暴雨这种让时代时而回到过去、时而重返未来的神秘存在,完全不可被人类理解、不可被物理学解释,哪里轮得着他来发挥作用?该死,物理学失败了,科学死了,那就任由那群神秘学家去乱搞一通吧,一切和我们人类有什么关系?去他妈的物理学!他四处张贴的rot 13加密(那是他的“科学已死”宣言)传单被撕下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从一个热情洋溢的天才小伙儿变成了到处宣扬失败主义思想和科学无用论的一团巨大阴影,靠近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绝望和空虚。他仿佛一个圆滚滚的气球突然被扎了一个洞,泄出气来变成瘪瘪的一滩。八年间他过得浑浑噩噩,鲜少出门,姐姐又到了什么地方出差他几乎从未过问过。沉溺在失败主义理念中的他如幽灵般在拉普拉斯游荡,对忙于暴雨研究工作下的姐姐鄙夷不已。与各个国家合作探明重塑之手的下落?重塑可是由纯血神秘学家构成且力量强大的组织,对神秘学一窍不通的人类,能在这样神秘且势力庞大的组织面前做什么呢,无非是像夏天的蟋蟀一般跳来跳去,任那群流着乌黑石油的面具之徒嬉笑作弄?

——他们都变了太多。

阿德勒只觉得心中多种情绪交杂,最终那一团黏稠湿润的感情涌到咽喉,却好像堵在了嗓子眼的什么地方,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如何发声。

格蕾塔……如果你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你还会想要进入基金会吗?如果那点燃你心中热情的神秘术最终化作了死神的镰刀将你带向地狱,你还会想要靠近它、了解它吗?你真的以为凭借你的人类理性与可笑的好奇心,就能够抵御那不可估量、不可预测、不可控制、瞬息万变的神秘术吗?

……你会改变想法的吧。

“阿德勒,你的表情很怪。你在发什么呆?”

“我只是在想,你现在该怎么称呼我。”哑谜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好了别撒谎了阿德勒,你永远是我弟弟。”

哑谜轻轻“啧”了一声,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容摇摇头,“不过我现在30多岁了,现在你应该不能嘲笑我是个毛头小子了,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对付。”

女孩半信半疑地挑了下眉。“是吗,我觉得你跟小时候也没什么变化。你看上去总是在担忧些什么的样子,就连7岁的你也没法跟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爸妈因为你过人的理科天赋而惊喜,像中了彩票一样,你却因为自己年龄过小就进入文理学校、跟身边人格格不入而担忧。或者你会因为身边那些家伙不能理解洛伦兹力或者质能方程而头痛。他们嘲笑你嘴里总是吐出一些晦涩难懂的词语。虽然我告诉过你那只是因为你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你似乎也不为这个对普通人来说诱人无比的标签而感到高兴,你更希望身边的同学能明白你在物理学知识中获得的乐趣,并且拥有解决更多问题的好奇心。可他们在这个年纪能弄懂万有引力是什么就不错了!阿德勒,你30多岁了怎么还那么忧心忡忡的?”

哑谜苦笑着挠挠头,“不,格蕾塔,你不明白……算了,其实也没什么,我都快不记得自己还是个7岁小屁孩时候的样子了……然而现在我30多岁了,面前却站着我十几岁的姐姐,为了这种怪事而烦恼也不奇怪吧?”他的目光被眼前女孩领口的徽章吸引了,“这个是……?”

“哦,这两天有圣洛夫基金会的职员来这边办事,还在我们这里作了宣讲。这是他带给我们的纪念品——我跟你讲过,虽然你不一定记得,我一直想去基金会的。”说到基金会,她的笑容再一次恣意地舒展开来了,她低头摘下那枚图案形似和平鸽展开双翅的徽章,这样式正是仿照基金会胸章制作的。窗边照进来的阳光在鸽子的翅膀尖跳动,让那鸽子获得了生命一般,展翅欲飞。

“我一直对神秘学家感兴趣——但是居然有不少人类在排挤神秘学家,这事真让人惊讶,上初中的时候班上甚至有人类同学联合起来欺负一个会神秘术的同学。她的神秘术能让全身的皮肤都变成火红的颜色——那真是神奇的魔法。可是当时班上只有她一个人会神秘术,人类孩子们把她当成怪胎,喊她‘红毛怪’之类的难听称呼,不久那姑娘便转学了……我当时整整一个月都在为这件事感到难过,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我想为了神秘学家和人类的平权,这个时代还有很多人们还没有意识到神秘学家的重要性……”她望着手中的和平鸽。金色的亮光像将燃未燃的火焰,“起码,不同种族的人们有权在平等的庇护之下和平共处。”

基金会,这个话题对于阿德勒来说同样沉重。如果不加入基金会的话……格蕾塔能否逃过那场悲剧?

他沉默着抬起手,把女孩额头上的碎发拨开,让它们不再遮挡那双跟他瞳色一样的,金色、明亮、洋溢着对未来无限希望与憧憬的眼睛。他轻声开口,“你想去基金会工作吗?”

“没错。我打算申请柏林自由大学的国际关系专业,或许能为国际事件和跨种族争端的事件增长专业知识……基金会可没那么糟糕,阿德勒,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变成只会信口开河讲空话的官僚大人物,真有那一天的话你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出基金会我也不反对。等等,看你这么愁眉苦脸的,该不会真有这种事情发生吧?那我可要鄙夷未来的自己了。”

“不……也不是这些。”他看上去很为难,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恰恰相反,格蕾塔,你是一位品行高洁、勇敢坚毅的调查员,你为了伟大的暴雨研究而死,你为了神秘学家和人类共同的未来而壮烈牺牲。可是我不能谈起暴雨,不能谈起让多少美好的家庭破碎、高翔的梦想坠落的重塑之手,不能谈起雨幕之下无处可逃的哀戚生灵。不能让这些冲洗了姐姐对于美好前景的展望,至少,她还有很多时间。她还有很多年的大好时光可以度过,她可以继续做一个在橡树下捧着书思考哲学问题的女孩。

——至少她不会就那样牺牲在维也纳,牺牲在重塑卑鄙顽劣的毒药下……

“好,那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虽然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来的,不过我想我时间不多。这只手表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才出现在我手腕上的,”她抬起手腕向阿德勒示意,上面有一个黑色手表,手表却没有表盘,只有一串像素数字,有点像司辰手腕上的那只。随着闪烁的数字分秒变动,手表发出倒计时的嗒嗒响声。上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05:24”,他们还有五分钟时间。

阿德勒叹了一口气,他刚刚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此刻意识到自己再不能浪费时间。他不清楚格蕾塔穿过来的原理,但他想尝试改变命运的走向——哪怕是什么平行世界也好,他不想看到姐姐在毒药的摧残下痛苦死去,不想收到那封通知他姐姐死讯的冰冷通知书……但如果这一切都未曾发生,他们还能顺利拿到那个魔术般的术式、研究出那小小的、散发着柔和金色光芒的、能给人们带来 “进步”之希望的绳结吗?

没有时间思考了,他在颤抖中开了口。

“格蕾塔……你能不能不去基金会?”

女孩的微笑收敛了一些,但她仍保持耐心,他总是会给阿德勒时间让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告诉你,加入基金会你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你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就当这是一次请求也好,你可以回去命令7岁的我做任何事情来补偿你……”心跳咚咚地冲击胸膛,但他决心把一切想法都说出来,“你总是那个不顾一切冲在前面的人……可是你从没想过还有更多人在危机面前是无动于衷的。他们会寻觅一个荫凉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等到风波平息之后再出来享受生还的战士们带回来的胜利果实,然后继续过他们的悠闲生活。格蕾塔,你能不能不要再去做冲锋陷阵的人?那些游手好闲、高高在上的人轻描淡写地挥挥手指派不起眼的小员工们去为了任务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献出生命,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手下的棋子也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着自己梦想与信念的生命呢?格蕾塔,”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缓下来摇摇头,“我不希望你总是再去做勇敢者……格蕾塔,下一次你能不能不要再冲上冰面?”

咔嚓,咔嚓。破裂声传入耳中。刚刚从集市背了一麻袋苹果回来的女孩在结了薄冰的河面行走时不小心把苹果洒上了冰面,光滑的冰面竟让那苹果滚出去好远,在雾气朦胧的冬日里甚至难以看清。她慌乱地跑上冰面追赶苹果,但那初冬的薄冰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随着冰面开裂倏忽间坠落的小女孩在水中慌乱恐惧地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只有五岁的阿德勒在一旁愣了神。一阵呼啸的风从他旁边掠过,恍惚间只有一个如猫儿般从河岸敏捷跃上冰面的背影。她匍匐着朝女孩前进,伸出胳膊将水中胡乱挣扎的女孩往她身边拉。一点一点,小心地发力,格蕾塔在冰面上左右摆动着身躯来尽量让身下的冰面受力均匀,格蕾塔扯着她的胳膊,急促地喘气。女孩有了格蕾塔的帮助,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不再像刚刚那样费力挣扎,她顺从着格蕾塔发力的节奏,两人呼出的热气化成两道并不平行的白烟交汇,在柏林冬日里蓝得发白的空旷天空中显得格外突兀。女孩被一点点从恶魔之口般的冰洞中拽了出来,她趴在冰面上喘气,回过头想去寻找自己丢失的苹果,格蕾塔甩甩酸涩的手臂,用更大的力气推着女孩的肩膀催促她往岸上走,提醒她别再犹豫以免再次落入冰洞陷入同样的困境,女孩这才回过头往河岸方向挪动……

——但这些不是真的。

这一切从来都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他从未亲眼看到自己的姐姐如何从冰水中拉出那个捡苹果的女孩,年纪尚小的他当时兴许只是在家里玩着玩具,为自己正确拼装好了模型火车轨道而欣喜,彼时他从未想过姐姐正在冰面上冒着生命危险试图拯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正如他也一遍遍在深夜幻想与海因里希对峙时,自己的姐姐如何感受毒药让她的血脉膨胀,并因为超出躯体的承受范围而折磨她的神经,让每一寸血管都几近燃烧融化;她又如何感到子弹贯穿她的胸膛,这额外的伤害加倍了她的痛苦,让她这样一个善良、勇敢的调查员就这样不体面地死去……

Scheiße,格蕾塔,怎么每次你遭遇危险时我都不在你身边?我甚至不能亲眼看到你不顾一切冲上去的英勇模样,也不能替你分担一份痛苦,就算我无法与你感同身受,至少我应该陪在你左右,尽我一份力量来帮助你吧?

我一直都无法接受你的离去,从始至终。

犯过一次的错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吧……

苹果落下时,总是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尚且坚硬的那些或许在落地时碎裂开来,而熟过头、已经变软的苹果,则在遭受地面冲击的瞬间化成了软泥。那些百无聊赖的大人物,眼中从来装不下那样毫不起眼、平平无奇的苹果。于是就那样放任一颗颗苹果落下,嗵嗵,嗵嗵,啪。没有人想被那苹果的汁水沾得一手黏腻,何况苹果上或许还爬满了青虫和蚂蚁。

可是啊,那每一颗硕大红润的苹果明明承载着种下它的人那殷切的,饱含期许的目光——滚落到冰面的苹果都有人去在意,更何况本该在果园被温暖阳光滋润着的清甜红果,更何况在暴雨肆虐、时间错乱的时代中,那些走上“冰面”、冲入雨中的人们?那些为了形形色色理想信念而穿梭在高楼大厦或者奔赴于世界各地的人们,在冰冷的雨幕之下竟显得那样渺小,可是总有某个或惆怅或焦躁的身影为了他们在窗边徘徊、思念、甚至终日祈祷,企盼他们早日回到敞亮的餐桌,吃上一口手作的酸烩牛肉或者施瓦本饺子……

格蕾塔,一次次走上冰面的人,终有一天会坠落的,甚至不如苹果坠地那样发出脆响,也许是坠入深渊,变成一串冰冷的统计数字,和亲朋好友面颊上滚落的泪滴。

“可是,阿德勒……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不是吗?”

回应掷地有声,却是个出乎阿德勒反问的反问句。

“听着,你无须告诉我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向来厌恶剧透,你知道的。但我也不会为我做过的任何一个选择后悔。困难也好,危机也罢,我会去尽我所能去应对的。人们面对危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重要的是我们能达到什么样的结果,就算情况再坏,我们总要一步步挣扎着向前走,到达我们梦想中的那个可爱的明天。”

“为了人类与神秘学家共同的进步——哪怕是下起暴雨,我也要成为雨中撑伞的那位。”

巧妙的比喻,出自于一位完全不知晓“暴雨”新定义的女孩之口。

阿德勒感到脸颊发热,伸手去摸才发现脸上挂着灼热的泪。他想怒吼,想阻止少女幼稚而冲动的决心,想趁一切都还没发生时阻止女孩徒劳地跑上那随时可能碎裂的冰面——然而在女孩坚定的述说面前,他妥协了。

他怎么能阻止“进步”这种单纯、可笑,却在每个关键时刻成为人们再次付出努力的信念呢?失败与困境并不能挫伤这种信念。正如意识唤醒者们为了验证咒语副作用而一次次念动术式,正如露西女士在他想要放弃人类时鼓励他把人类也考虑在内,正如暴雨研究中所有拉普拉斯员工相互合作破译术式与研制抵抗暴雨的工具,正如雨幕之下每一位神秘学家与人类共同做出的努力……

为了进步,不惜一切代价地进步。

“那么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格蕾塔。人们会记住你的。”

 

嘀嗒,嘀嗒,倒计时快要走向终点了。格蕾塔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融进一团金色的光芒。无论再怎么留恋,都不得不跟眼前的16岁女孩,他亲爱的姐姐,格蕾塔·霍夫曼女士,在追查重塑之手下落的任务中英勇牺牲的圣洛夫基金会高级调查员——说再见了。

既然改变不了格蕾塔已经逝去的事实,那么就不要辜负她的那份信念吧——

为了人类和神秘学家共同的那份,向着未来,向着明天而迈步的美好心愿。

哑谜没有过多停留,他抹了一把脸,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他又是代理负责人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