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会为了一个执念做到什么程度?
在那天到来以前,我不曾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把时间往前拨三个十年,回溯到那段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如遮蔽光线的欧根纱一样朦胧的时段,幼时的我蹲在一条在我那个年龄看来极其庞大的河边,水里的尺蠖扭曲成诡异的弧,我从水面之上往下看去,它们就犹如一团团被赋予生命的扭曲黑线,张牙舞爪地在水波里翻腾。
我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把光阴浪费在一条河边,因为田里的麦子需要人收,需要有人把麦秆燃烧成灰,混进醇黑的泥土里充当无机盐,再变成下一波生命的垫脚石。
我总是恍惚,生命原来就如此短暂和轻薄,所以我不由得去追忆它们作为麦苗时绿油油又生机勃发的样子,我只是难以置信那种勃发与生机居然与破碎的草木灰同根同源。
于是我站起身,想离开这条并不属于我的河,因为我知道它其中会漂浮柔若无骨的水草,湿软的泥土上会匍匐一层肥厚的青苔,这十分适合一些水生动物的成长,加上孑孓和水虿,大概算得上是它们丰盛的晚餐,可我知道,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迈出两步,想要越过这条河,回到属于我的泥土上方,却被一截半陷在河道里的枯木缠住了脚步。
我看见了它的枯槁,脆弱,以及冷漠。它好像完全与这个生机的世界不相干,只是沉默,只是漠然,青苔从泥土里攀附着它萎败的树皮向上,爬行的脚步滞留在空气与水面分开的交界处,但机缘巧合地,我瞥见了这节朽木之上微小却又惹眼的新生枝丫。
我大概能想到,它是在意这一支绿色的。
因为父亲说,它从未真正的不在意这个世界。
彼时我还不太理解“从未”这样决绝的词汇意味着什么,但我也许能窥见死亡的冷酷与庞大,我大概认为这节朽木早已死去,除非神明降下恩赐逆转细胞的损伤,绝没有重生的可能,更遑论留意一支微不足道的枝丫。
但父亲说,不是的。
一棵树的一生一定会有枝丫相伴,于是这根枝丫就成了那棵树从生到死都会惦记的另一半的灵魂,这是一种陪伴,更是一种镌刻进年轮的本能,即使树木凋敝,腐烂,鲜活或者是死亡——或者其他怎样都好,做成木材,被雕磨成家具——这些都没关系,因为那根枝丫真实存在过,它就会永远记得。
我说的是永远——永远记得。
于是在三十年后层叠的机关墙内,看见那个干瘦的与往日大相径庭的身影时,我没来由地想起了河边那节了无生机的枯木。
在河边的那个下午,亦或是上午,我记不清楚时间,当然也记不清楚那段枯木有没有真的逢春,我的脑海中能深刻留下直到现在的,只有父亲那遥远的扯成稀疏丝状的声音。
我刚刚从神祇的怀抱中苏醒时,总是会纠结一些在宏观框架里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东西,比如我究竟是否作为生物学既定的“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我很久,我奇怪于我与世界的联系,我究竟是作为散发着氨化合物代谢气息的多细胞生物存在,还是作为某些不可描述的,超越了五维空间的未知个体存在。
毕竟在此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人死之后还能复生。
但这些思考不多时便化为乌有,因为时间只是一个相对而言的概念,之于朝夕更替的蜉蝣,之于亘古不变的宇宙,瞬间这个词于它们有不同的意义。
我曾将我姑且可以称作为生命的意识区间拿出一部分出来思考这个问题,即使我开始认为这种纠缠毫无意义时,这部分时间对我来说也并不能称之为浪费,毕竟没有人会因为“瞬间”的思维发散而感到可惜。
这些时间对我来说太短暂。
之于我,是神祇的怜悯,是凌驾于漫长宇宙之上的一种意识形态,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我突然发现作为苍茫世界间的一个生物学人类时的爱恨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一粒细胞足够渺小,渺小到甚至不足以让人类窥见,所以人类大可以嘲笑单细胞动物的微不足道——可人类本就是这些渺小个体堆砌而成的生物,又怎么算得上庞大?
当我以一种漠然的第三人称视角回望我的过去时,发现我早已对我还算能称之为“人生”当中的每一个改变命运走向的重大节点都掀不起一丝情绪波澜,仿佛我只是坐在一边袖手旁观别人的精彩,就像那条溪中的,与世隔绝的朽木,萎败的细胞不会再参与那些与它毫不相干的生老病死。
所以我总是会去努力回忆:河边那节枯朽的木头,究竟有没有长出新生的枝丫?还是说被时间扭曲的记忆欺骗了我?
朽木逢春?
朽木不逢春。
我不记得了。
但我感谢神的恩赐,让我从渺小与微不足道中得以解脱,让我具备探寻更真理的资本。
现如今我大可以敞开认真说:真理是我的全部,神的旨意是我的毕生所向,前尘故人与我早已不会再有联系,我当然能像我所认为的那样脱离人性。
也许吧,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真的就如此肯定。
但后来的后来,我终于明白,这些决绝与漠然可以简洁地,悲怮地概括为一句——
我以为我不在意。
因为我无法解释一些东西,比如一只蚂蚁没有办法顺着莫比乌斯环爬到尽头。如果人们的命运是一条条丝线,长度代表生命的长度,宽度代表命运的祸福,那么上帝所持的神器大概是一只纺锤,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堂没有那么多空间把一条条丝线分开来排列,将每一条丝线相隔十万八千里,以避免他们在纺织结束之前就暧昧不清——所以有很多条线会被迫纠缠在一起。
我能够知道这件事,当然是因为我的亲身经历。
你知道的,两条平行直线不可能相交,即使有人强迫这两条直线调转方向相交在一起,交点过后的走向也只会越来越远。
我曾经以为我和卢卡斯巴尔萨克的命运就如同两条相交的直线,既已经浓墨重彩的重叠过,对于分道扬镳的未来也不应该遗憾才对。
但后来我发现,人生的直线相交论是一种谬论,我与他的命运比起直线更像是正弦和余弦曲线,当区间回转到一个固定的周期时,我与他就一定会重逢。
这么说听起来像我是对重逢的一种希冀。
当然,我大概会说:我并没有这样期望。
浸没在黑夜里的某些晚上,我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那一双祖母绿的眼睛,它总让我产生太阳光线也应该和它一同变成祖母绿的错觉:太阳光洒在草地上,而这双眼睛的目光停留在在我身上,这样想似乎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我总认为我已经与人情断联的那些时刻里,这双眼睛总会忤逆我的理想和意识,钻进我的梦中。
很多次,很多次,我发觉它似乎是带着眼泪的,可我不愿意去细想泪珠浮现的原因,因为我知道这也许是因为我——如果是因为我的话,这反而是一种惬意。
我沉溺于神明的意识中出现了裂痕——倒不如说这些裂痕一直都存在,我从这些裂痕向外看去,又窥见了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柔软的,悲怆的,或许是愤怒的,于是我不由得去思考了:这样一双柔软的眼睛,是如何把神祇包裹的意识撞出裂缝呢?
我不愿去深究。
我的神识出现裂缝,大可以用淤泥来修补,这很轻松。我很轻松地用泥沙与黑暗将这些裂缝一道道封锁住,虽然它们总会在下一个夜晚重新破开,然后继续柔软的,悲怆的凝视我。
这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填补,破坏,填补,破坏。
我在这种滑稽的缝补游戏当中逐渐忘记了一件事:卢卡斯巴尔萨克是完全跳脱于规则之外的,从不循规蹈矩的、极其独立的思维和个体。如果这双祖母绿的眼睛是他的意识载体,那么他一定不会满足于这种幼稚的缝补游戏,如果站在墙外凝视着我的人是他,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堵墙砸个稀巴烂,然后从边角锐利的破损空洞里跳出来,露出单边上犬齿朝我微笑。
因此当我收到那封嵌着鲜红火漆印章的邀请函时,我的脑海里没来由地出现了这个画面:褐色的中长发拢成一束,站在我的面前,将一双祖母绿弯成水滴般的笑意,闪烁地凝视我。
但这封信的地址向我传递出一种危机感:我至少能确保在我的意识完全消散之前,卢卡斯巴尔萨克仍然是一位尚且保留生命活力的人类青年,所以那个时候我为我错得不能再错的一系列决定当中唯一一点正确性而庆幸,至少他活下来了,至少我没有对不起那位巴尔萨克夫人。
但事情又说回来:如此诡谲险恶地方又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呢?
难道他没有继续他的学业和探究吗?
这不应该,虽然我总是试图阻止他意图撞塌南墙的执迷不悟行为,但我的失败显而易见。于是我想,他在这场轰轰烈烈的爆炸之后大概会拜入新的导师门下,不过我很了解他,改换师门并不代表他就会终止那个镜花水月的发明理想,但我大概只需要担心他的新导师会不会进行与我同样的恰当又委婉的劝诫,或者担心他有没有同上次一样炸死他的新老师,尽管这听起来实在像个地狱笑话,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卢卡斯巴尔萨克这个名字陈列在那犹如死亡名单一样的,实验者名单中。
我甚至忽略了一些东西,比如卢卡斯巴尔萨克这个姓名似乎缺少了什么,这封信上关于他的部分中,姓氏和名字各缺失了一个字母,于是这个称呼就变成了不伦不类的卢卡巴尔萨。
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有谁的父母真的巧合地给自己的孩子起了与他这么相似的名字,因为将卢卡斯与这个臭名昭著的,与理想毫无关系的庄园联系起来实在是太突兀了。
我知道卢卡斯并不乖巧,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自愿献身于理想的叛逆,但这与他是个好孩子并不相冲突。他干过最坏的事大概是偷偷递给我一只酸涩的柑橘然后欺骗我是甜的,除此以外我实在想不到他究竟能做出什么能与名单上这些人的罪名并列在一起的事情——杀人放火么?
……
好像确实是,这听起来实在有点像个地狱笑话。
但这不对,我可以百分百保证他不是故意的,外人的众说纷纭怎么会比我这个当事人更清楚呢?我知道他只是足够悲伤,足够激动,又足够痛苦,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那条闪着火花的电路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嘶嘶作响。
我可以用很多时间,很多论据来论证这场意外并非出自他的本心,但这种挣扎和辩论埋藏在时间长河里似乎显得毫无意义。
让植物逆生长——缩回根茎或者找回种皮,这听起来似乎是永不可能的事情,当然,我的意思是,一件已经有了结果的事情,不可能回到当初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模样。
所以即使这场意外并非出自他的本心,但又有什么意义呢?又有什么必要来论证这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出于一次意外呢?
于是每次那种不甘如雨后春笋般的从我的心底滋生出时,我总会一遍一遍劝诫自己,纠结于过往毫无意义,在荒诞不经的人情中低迷是一种对神明的亵渎。
可这并不能代表如此客观的,真实发存在的原因可以被扭曲——卢卡斯巴尔萨克就是那么一位热情的,洋溢着朝气与希望的青年,即使他身上会有那么一些无伤大雅的缺点——或许过于冲动,或许过于执着,但这对于他来说并不能够完全算得上是缺点,所以我想他不应该,不至于,更不能够与这个荒诞又恶劣的地方扯上关系。
受托于教会所求,我并不是对那个地方已经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或者是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完全一无所知。
这个所谓的庄园以及所谓的游戏完全可以作为现今地球上所有混乱与荒谬事物的集合,在极其微妙又正常的诡异状态下运行着一种怪诞的秩序。
除了我所处的教会之外,还客观存在了一些其他无法用量子物理解释的事情,但这并非它混乱性的唯一来源,它那堕落与失秩的源头在极大程度上涵盖了一部分受人类社会道德和法律谴责的人类。我曾经以一种冷眼旁观的戏谑姿态看着这个巨大的毒盅会不会自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条毒虫,这很有趣,对于我们这样不相关的人来说完全是一场无需门票的精彩木偶戏。
但这种观赏的惬意终止于那封火漆印章的信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不可能再作为一位事不关己的观赏者端坐于剧场台下了。我被迫成为这场戏剧中的木偶演员,而那封信上印着的,卢卡巴尔萨的名字,变成了牵扯住我的线。
我并不畏惧空间的禁锢,这封信便失去了欺骗我的必要性。但我无暇去询问卢卡巴尔萨究竟为什么会在,或者换个说法,是什么吸引他前往,他又为什么有资格能受到邀请。
这封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我的书桌上,如果它是被什么人呈递上来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盘根问底,追寄信人的来源和意图。
但很显然它与寄信人的联系平白无故地断裂在了空中,我的质疑与隐蔽的恐慌失去了被解答的机会。这种独立的,窒息的真空让我毫无缘由地有些晕眩,我意识到有一些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握,或者说有人的变化超出了我的想象。
如此不可预测的未知,让我不得不把那封信一把攥进了手心,纸张折叠的声音稀稀落落,它在我的手中皱成了一张凌乱的纸团。
这种感觉如同将一个恐水的人放在了德雷克海峡上的一叶扁舟上,在滔天巨浪即将打翻这艘船的前一瞬间告诉他,我与你做个交易,只要你能答应我,我就将你从海上解救出来。
他一定会忙不迭地压上自己的全部身家与性命,祈求道: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无论什么交易,只要你能把我从这片海上救下来。
于是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这封薄如蝉翼的信请去了,我的双脚正踏在德雷克海峡的一叶扁舟上,船下是黑色的死意,吞噬着我那与这个世界唯一有联系的孩子,于是我只能对着一片漆黑苍茫的未知海面开赌,只要你答应我,只要你答应我,只要你能让我离开这片海。
我在进入那片地方之前做出了很多猜测,我猜测他会歇斯底里地冲上来找我要个说法,也可能会卡住我的脖子想要置我于死地,但这些都没关系,愤怒需要个体承载,能够承载说明个体还存在。而基于卢卡巴尔萨还活着这个事实上,如何消化和承载这份愤怒才是后来要考虑的事情。
一个庞大机器的运行需要每一步操作都准确无误,我并不习惯于在上一步操作未能确定时着手完备下一步操作,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在此之前我所预料的只是见到他,了解到他的精神活动和身体机能一切都正常,这些就足够了,我曾经为自己制定计划,只是看到活着的他一眼就可以结束这趟旅程,我又可以做回那个不问世事、毫无感性的阿尔瓦大人了。
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向我投过来的那一双已经有着略微浑浊的祖母绿眼睛里,竟是满满的无辜和疑问——
他完全不记得我了。
我也是在这一瞬间意识我的感性并未完全脱离,人总是贪心不足,这个时候我的另一种选择便油然而生:在他面前去纠缠,去混乱,去把他的人生和我的再交织在一起。
这条选择和漠然离开成为并行的两条岔路放在我的面前,它需要我去衡量和选择。我从中窥探见一种我未曾注意到的恶意:如果我将事实全盘陈列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在我的手心里蜷缩,崩溃,撕裂,是不是一种享受?
做出选择需要时间,而卢卡斯的表现会也为这两种选择提供参考价值,于是我违反秩序的要求,只是观测却并不干预。
我知道这里的主人把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只看做一种实验,而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出现只作为一种变量,而实验体正是卢卡巴尔萨本人。
如果实验目的是将我的出现作为变量投入实验,以评估卢卡巴尔萨的状态,那么我现在的所做所为完全是在违逆实验而行——我所做的就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既隐匿了我的存在,也隐匿了我的观测。
我每次在心里默默做出的选择总会在下一个瞬间被更可靠的证据否定,比如说卢卡斯似乎表现出一种宽宏真诚和忏悔,也可能是他立在实验台前单薄得会被风吹断的脊骨让我动了一些恻隐之心,于是我想过,我应该就此封存我们的过往,似乎将那些往事讲给他听会折断他的脊骨,压得他精神瘫痪。
这听起来实在是很可怜。
但卢卡斯在下一瞬间又会表露出一种完全不需要他人同情的,尖锐的歇斯底里。
这样的疯狂将他的精神放置在了岌岌可危的悬崖边,他甚至不以为意地将半个身子探出崖边做伸展运动,也丝毫不担心自己从陡坡度滚落,将头颅撞在一路的岩石上,碎得脑浆都迸裂出。
这种疯狂客观地体现在了一堆废墟之上,他拖着完全不能再继续使用的血肉模糊臂膀展露出胜利的狂笑,而我在监视器的那头皱眉——我并不认为这其中有过多分量的喜悦,而是全然的癫狂。
这又让我想要更改几分钟前做出的过于温润的选择,我想他应该需要一场浩荡的精神毁灭,好浇熄这种偏执。
我在这两种选择当中反复犹豫,因此忽视了对于人类来说极为重要的时间概念,于是在我没有留意的一个瞬间,他抱着一种对这个世界极大的恶意,像是故意开了一个戏谑的玩笑,永远的消失了。
我尚且处于迷茫当中没有反应过来,于是我这样回问:消失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位先生尽量以一种客观的事实复述,但在我听来是一种尖锐的恶毒。
我们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完整的巴尔萨先生。
什么?
我几乎要怀疑我的耳朵出问题了。
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是这么回答的:
我许诺给巴尔萨先生第一场游戏实验的奖励是一间完备的实验室和前沿的技术,但巴尔萨克先生似乎对于实验有更为自我的独特见解,我也许能够从中窥见一二:
我先前认为巴尔萨先生是极度理想主义的,自愿献身于科学的,于是“个体”的生命在他心中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当然人具有利己性,于是我总以为在他的实验当中,所应该牺牲的这些“个体”里应该将他自己排除在外,但后来我发现这种执着的牺牲也慷慨地把他自己也包括了在内。
总之我这样客观而又简洁的告诉您,巴尔萨先生也已经许死于一场爆炸。
不存在的血液简直要从我的齿缝中咳出,我勉强使用一些尚且能够维持声线平稳的词汇来表述出我的疑问:
什么叫也许?
那位先生又这样回答:
如果是放在两个普通人的日常对话当中,我大概应该把我刚刚说过的“也许”从对话里删除,因为从人所应该拥有的常识来看,并不会有人从这样足以炸塌一间房屋的冲击波当中生还。
事实是我们在这片废墟当中也并没有找到巴尔萨克先生的遗体,于是我以最客观,最物理学的方式来解释——如果巴尔萨克先生离爆炸源比较近,那么他可能不太能被拼凑的完整——这似乎可以为我们找不到他的遗体而解答,也许草丛里的发丝指甲盖或者是路过野狗口中的肉块都可以是“他”。
当然,在这片区域内有许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非生物力量的情况下,也许有虫洞或者黑体吸引这位可怜的先生变更到了更高的维度而使你我没有办法用肉眼观察。
您知道我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所以即使这只有不足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我还是向您转达了“也许”的可能性。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究竟能说什么呢?这种恐怖的想象让我没有办法把这种描述和那个人类卢卡斯联系在一起。
我甚至没有办法原谅这样恶毒又让人心碎的词汇,可以这么平静地从我面前的这位先生口中说出。
我大可以握住面前这位先生的肩膀,将愤怒以一种物理的方式发泄到他身上,但这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逻辑呢?
在面前这位先生口中已经没有办法从爆炸中生还的人正是法律上杀害我的凶手,我又为什么要为了杀害我的凶手节外生枝呢?
这种奇异的愤怒与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化作一口浊气阻塞在我的胸口,我的气道都被此压迫,平日里轻如鸿毛的呼吸,现在对我来说如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这种痛苦是隐蔽的,可一旦我试图去忽略,就会在周遭无人的时候前仆后继地喷涌出来。
于是我从这天开始做噩梦。
当我的意识进入深睡眠时,周遭便会浮动长着眼睛的肉块,它们尖叫、呜咽,我不明白它们发声的部位在哪里,因为从我的角度看那只是一群会发出声音的黏稠眼睛。
这些肉块又突然伸长、生长,产生一种血肉模糊的连结,拼凑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形。
血色的人形裂开一张姑且可以算作是嘴巴的东西,这道裂口一张一合,有血液顺着开合的动作源源不断地从嘴角滚落。
他说:
我在地狱等你。
我从床上惊醒。
这种困倦与晕眩日复一日的呈现在我的梦境当中,我清楚这是一种警示,由我的躯体发出的一种警示。
我的躯体警告我的精神已经为此消耗了太多,日复一日在梦境中重现的虽然是我并没有亲身经历的爆炸场景,但对我来说如同一遍遍的凌迟,我的精神已经到达了承受的红线,我的躯体告诉我一定得为此做出行动,不然我会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彻底疯掉。
我说过了,我的能力凌驾于生物之上,位处空间的更高维,于是这种能力便不仅仅包含观测,也包括了一种干预。
从一张方形纸巾的一角跨越到另一角需要走过一个对角线的距离,但如果将这条纸巾折叠,便只需跨越一条极短的,却又看不见缝隙的维度。
这对我来说很轻易。
但我的神这样劝诫我:
人的命运是一条一往无前的直线,如果你试图通过外力将其扭转,便会将命运回旋成一个圆,而圆周率的位数无限,意味着你将永远陷入这种怪异的循环。
于是我说,那我就再将它复原。
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了,如果我不做出行动,那么在我陷入循环之前,会先被精神折磨得彻底疯掉。
所以我绝不会更改我的祈愿。
我听见神叹了口气。
一阵漆黑的眩晕和失重之后,我感受到了一种轻飘飘的重量压在了我的肩头,这种重量甚至轻得不能算作重量,于是我抬手去碰——意料之中地,我摸到了一手发丝。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抚摸我的脸颊,这种光滑而平整的触感让我仿佛置身于梦中。我张开掌心,富有弹性和血色的人类皮肤正伴随着我的惊讶微微渗出汗水。
我摇晃了一下身形,鞋跟随着我的后退敲击在地面上,坡跟撞击的声音如同秒表按下计时按钮时的警示,提醒我掰转轨道的全新人生正式开始。
我四下回望:
房间的陈设简单,书桌、课本、实验手稿规整地码在书桌上,身后的软皮沙发半蒙尘,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坐上去了。
我把目光投向桌角的日历,艰难地参考着日历来回忆年代,与此同时钟表秒针压过的声音推扯着我的思考进入下一个节点,日历上熟悉到诡异的数字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太顺利的预感。
我轻轻在心底数着拍子。
三、二、一。
下一秒助手推门而入,拘谨又踌躇地将一封信捏在手心。
我心底默念着他即将要说出的话:
洛伦兹教授。
他说。
刚才有一位年轻人祈求我务必将这封信交给您,我曾委婉表达了您不需要过多的学生,但这位年轻人请求我抽出两分钟聆听他的理论——这使我产生了一些犹疑,在我犹豫的间隙当中,他趁机恳求我,请务必让您看见这封信。
与脑海中过往一模一样的话语又一次回响在我的耳际,这份熟悉令我清醒,我勉强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姿态,用眼神示意助手将这封信放到我的桌面上。
我未察觉我的手出现了细微的颤抖,以至于拆开信封的时候出现了与过往不同的撕裂。
与上次一样的信纸,纸张轻薄,略微透光,廉价却又折叠得极其平整,对折的尺寸甚至十分贴合信封。
我合上信纸,熟悉的笔迹让我涌起一种感性,这种悲怮且愤怒的感性让我连着精神都仿佛一并倒回到了我那情感与经历最充沛的人类时代,我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把这封信轻轻收进了柜底。
我不确定这种扭正要回转到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谬误究竟是从我和他的相遇开始,还是要从那场阴差阳错误会的发生开始计算。我认为解释徒增口舌,而辩论更会僵化关系,所以似乎我将这封洋溢着期待和钦佩的推荐信扔进壁炉烧毁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我没有这么做。
我遵从了我的本心。
我质问自己做出这一切的缘由是什么,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拉灭了所有的灯,将自己浸泡在黑暗当中,于是我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回声——
我想见他,我想询问他。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
我知道卢卡斯巴尔萨克绝对不能就这样轻率地、无人在意地死去,他的离去应该让整个世界为此哀悼,让整个科研界为之动荡,让学术界为失去又一颗新星而怮哭。
他的脊骨那么单薄——但那种易折本不应该是他所具备的,更不应该被这种毫无价值的事物压垮,至少的至少,这副脊骨应该碎裂在我的手心里才不算遗憾。
这种由他而生的,由我而止的闹剧,应该化作一种无声的暴虐从我的双手反馈到他的身上才对。
而我只是需要一个回答:你是否仍然陷入过往的怪圈?
是否将“我们”这个词汇仅仅视作一个无足轻重的单词,是否在意那件往事的真假?
是否只在意那件往事的真假?
我当然不愿相信我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和一同度过的时光都是仅仅浮于表面的过往云烟。
我意识到这件事时,才发现这种情绪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一句话:
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我的眼前似乎有滑稽的戏剧海报频闪而过,于是我自嘲般的笑了笑,滑稽却又讽刺地,一个已故之人真切地希望杀害他的凶手活着。
我在一间与过去一模一样的房间里见到了这位陌生的熟人,他深褐的发丝在脑后扎成小辫,祖母绿的眼睛乖顺地压下,目光落下我的桌面上,轻轻偏过一侧头聆听我的声音。
这样乖顺而柔软的,如同动物幼犬的模样。
时不时他会突然抬起头,表达对我所发出理念的一种认同,单边上犬齿在嘴角若隐若现,似乎在等待路过的蝴蝶留下一个吻。
我尚且记得过去的卢卡斯巴尔萨克虽然对科研充满了崇敬和尊重,但仍然在极大程度上保留了年轻人意气风发的锐利,可也许是死亡重新捏造了我的回忆,又也许是我在不知觉的情况下选用了比从前更为温和的语言,这才使面前的人乖顺柔软地如同池边的小鹿。
于是点着他的那封自荐信说,可以。
巴尔萨克,我很欣赏你。
但我清晰地记得上一个节点我是这样回答的:
卢卡斯,我很欣赏你。
我试图更改我称呼卢卡斯的习惯,寄希望于这个姓氏,希望它能作为路边的警示语一样时刻提醒我牢记巴尔萨克夫人的死因,就算我与他身后一切一切的纠缠都化作无物,那位善良温柔女士的孩子也不应该遭受如此残酷的对待。
希望看在巴尔萨克夫人的面上,我可以放过这个孩子一马。
如果我下一刻毫无温情地在这个孩子身上施展一种暴虐,这个形式能化作一根无形的绳子拦住我。
年轻的卢卡斯终于不再压着那双眼睛,而是缓缓抬起双眸,深邃的祖母绿浓得像柏林清晨的雾,雾深之处有什么东西涌动,但我看不真切。
他先是笑了一下,露出单边上犬齿,又抬起手在那位已故去的巴尔萨淤青眼皮的位置轻轻揉了一下,这个动作配上他那张完好无缺的光洁面孔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微笑出声:
我更喜欢您叫我卢卡斯。
我刚要开口,卢卡斯就先一步打断。
于是我产生一点疑惑:卢卡斯巴尔萨克受过良好的教育,大概不会做出开口打断长辈的话这样的事情,这样略微矛盾的行为似乎带上了一种恃宠而骄的蛮横。
我产生了一些细微的怀疑,不过这很快被别的猜想压了下去:也许我不该询问他关于姓氏的问题,卢卡斯是他的母亲赐予他最后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让他有些许不快的话,略微急切地失礼一瞬似乎并不是那么难以原谅。
我于是收了话。
卢卡斯开口道:
请允许我向您致歉。
我非常认同您先前关于永动的研究,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停下探索真理的脚步,我没有什么可以付诸给命运的东西,只有我的生命——但这些还不够,我会付出我的全部人生和理想用于探索真理,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的选择。
这段僭越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如果是由庄园里的巴尔萨来说似乎更加合情合理,这大概能为他那场不要命的爆炸做出完美的解释:这是我探索真理的选择,我丝毫不后悔。
但这在我听来有点像一个固执的小孩从雨地里回来,拖着一身彻底湿透黏在身上的衣服,却还是要说我一点都不难受一样。
可当时的我没有发现这其中的深意,我的回忆中检索不到这段话,这似乎是一种无法掌控的与过去的偏差,我认为这种偏差从我对于姓氏的讨论开始,毕竟我相信存在于过去的哪怕是一点点影响都可以改变未来的命运走向。
我有过那么一丝细微的其它想法,但这种发现过于荒谬,于是我选择性的忽略了这件事——也许我只是遗忘了那些。
所以卢卡斯巴尔萨克又一次地成为了我的学生。
他对我的实验用具和步骤有一种令人起疑的熟悉感,从前我并没有发现这份熟悉,但也许是我之前对他缺乏关怀,于是我装作不经意的询问,他压着一双祖母绿的漂亮眼睛,无辜又故作轻松地告诉我:
我离家出走之后无处可去,也身无分文,所以经常会去打各种零工,运气好的时候能借助巴尔萨克的姓氏获得一份实验室助手的工作。
他的眼睛清亮亮的,我猛然想起,监视器里的巴尔萨也不过只有二十一岁,在此之前他在监狱中呆了一段时间,又我的实验室工作了几年,也就是说卢卡斯将这封推荐信呈递到我手上的时候甚至刚过十八岁。
十八岁,就离家出走,风餐露宿,为生的活计仅仅是四处打零工。
这让我的心底涌起一丝怜悯。
我总想将那段反叛的脊骨揉碎成粉末在我的掌心,但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与那只残败蝴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于是我心底腾升起一种犹豫。
他压下眼角,将自己扮得更加可怜,抬脚朝我挪动了一步,身上温热的可可香拢了上来。
他说:没关系的呀,我一点不觉得困难,我都能做到。
这种对生活的宽宏和开朗让我为心底里的曾经有过的恶劣想法产生了质疑,这样天真的、单纯的卢卡斯真的应该承受那些他并不知道的暴虐吗?
卢卡斯没有在意我的想法,而是从我身边轻轻擦过,衬衫袖口挽上两圈,温热柔软的小臂轻轻掠过我的身侧,去够面前的手稿,扎得紧实的束腰在我面前弯成一个柔软的弧,似乎轻轻一碾就会如同年久失修的石桥一样断裂开来。
我于是在想,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气流变化,会不会在后续计算中导致完全不同的天气结果,或者引起一场龙卷风。
他总是背对着我,小臂因为动作轻轻摆动时,肩胛也跟着耸动,就像那只引起龙卷风的蝴蝶。
我看着他饱满的侧脸,干练活力的身躯,以及微微红润的皮肤,好像回忆中那个将干瘦脊骨按在手心里的那个人只存在于一场噩梦。
我有时在想,如果我能解下这段紧密的腰封,让这段蝶翼般的耸动赤裸地停留在枕间,像我还在上学时老式橱窗里陈列的仅供欣赏的标本,我总是在想,那样风干的,死去的蝴蝶,是不是轻轻一握,就会在我的手心里化为粉末?
他会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脱下外套,换上实验服。他站着的地方正对着露光的窗,衬衫单薄如蝉翼,流泻过的阳光描绘出精瘦的腰腹线,随着脱衣动作轻轻摆动。
我的视线凝在这上面太过于久了。
以至于卢卡斯轻轻歪头问着我:
您在看什么呢?
我如梦初醒。
没什么。
哦。
他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显得我那一丝怔愣也变得污浊了起来。
他有时候会坐在与我相对的书桌后,托起一边下巴噙笑向我汇报工作。他的声音拖得很慢,每一个口型都被放大得极其标准,于是我能看见那片粉嫩的唇在我面前一开一合,像是在等待哪只蜻蜓的吻。
我尽量作出一种不经意的豁达,旁敲侧击地向他推荐更为实用的理论研究方向,希望他不要寄希望于如此缥缈的理论。
但意料之中的,这些推荐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卢卡斯极为固执的坚守在原点,这让我生出恼怒:为什么要为一个几乎完全看不见结果的方向付出远超于回报的代价呢?
卢卡斯的回答令我出乎意料——
他吻了上来。
正是那片柔软的唇,尽数堵住了我即将要说的话。我在这种缄默里意识到他的一种回答:他似乎不光是要自己为那缥缈的理想献身,也企图纠缠着我一同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吻不完全可以说是吻,更类似于兽类的撕咬,唇齿交缠间我被蹭得有些恼意,于是抬手抓上了他的后脑强迫他仰起头。他没办法闭紧齿关,于是就束手无策地接受了我的缠咬。
唇齿分离,他的眼里罩着一层朦胧的湿意,却又意犹未尽地凑上来咬了咬我的下巴。黏黏糊糊的吻从下巴一路落到脖颈,我刚刚燃起的那点恼意也被浇得一点不剩。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我,说:教授。
卢卡斯的手轻轻划上我的腰腹,指尖划着我的皮带绕到后腰,再划过腿侧缓缓蹲下来。
他又叫了一遍:老师。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腿间,倔强且毫不退让地抬头看着我。在我对此做出反应之前,他轻轻挪动下巴张口咬住了皮带。
我为这件事的突然发生而感到晕眩,因为在我过去的记忆里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局面大概是因为我与从前不同的行事导致的,我似乎对这位卢卡斯比从前更为包容了许多。
但这种晕眩也许是气血上涌所导致的,因为我从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他的鼻尖轻轻在我的腿间蹭。
我于是把他抱起放在办公桌上,额头相抵。
我问他:
你在干什么?
他微笑回答:我在遵从本心。
遵从我的,还有你的。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胸口往下滑,直至皮带,然后叮叮当当地解开。湿黏的吻一路向上,从脖颈开始缠绕到胸口,又隐没到我的下巴。
他祖母绿的眼睛里折出来的光都有了几分无辜,可这份无辜恰到好处地激起了一些我的暴虐欲,我渴望折断他的脖颈,连着他的呜咽一起吞下。
他晃了晃脑袋朝我微笑,像是要全盘接受。
我握住他的大腿把他托起来,柔软的触感让我忍不住多用了一些力气,于是当我松开手时,他的腿侧不出所料地留下了一个手印。
他低头看了看腿侧的红痕,无声地笑了笑:
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有深思他这句话里传达出的含义,
我剥开他的衣服,直至布料从我的手中垂落到地上,他柔软光洁的身躯轻轻贴着我的胸脯,腿轻轻地朝我张开,浑身上下圣洁的如同一座接受阳光沐浴的神像。
他又俯过身体在我身上轻轻啃咬,我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身下轻轻揉弄。
我叫他:
卢卡斯?
嗯。
他回答。
这种声音水汪汪的,像柔顺的蚕丝浸泡在井水里又提拉起来的声音。我轻轻咬住他的肩膀把自己送进去,他不愿意发出声音,我却能感受他的指甲在我的后背抓出一道道血痕,于是我又在他的脸侧落下吻。
我稍稍往后退离,引起他一连串的战栗和回缩。我尽量表露出作为一位老师的温柔,做出一些与之相符的动作,比如伸手轻拍他的脊梁,询问他是否还好。
我听见他略带犹疑的嘟囔,于是我弯下腰凝神细听,但注意到我聆听的动作,卢卡斯突然开始笑:
您怎么会这么温柔呢?
这个微笑如同在嘲讽我的优柔寡断,与那张干瘦面孔过于相像的五官让这种嘲讽性更深重了一层,我又望回那双祖母绿的深瞳,一汪绿潭清澈又平静地陈列在那里,岿然不动,像是在嘲笑那些负面情绪只是我一个人孤独又可怜的恶劣臆想。
于是我抬手掐上了他的脖颈,颈后的施力将我们二人的下体严丝合缝地撞了回去,卢卡斯的嗓间发出一丝脱力的气音,却仍然乖顺地绞紧,吸得我头皮发麻。
我看见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上有一抹笑意一点点扩散,直至放大成狂笑。这种与那个瘦削身影越来越相似的特质让我的心底涌上真正的愤怒,我于是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放倒在桌面上。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应该很难看,但又因为下半身还埋在他身体里的缘故让我的威慑力成倍减小了。
我问他:
你笑什么?
他在桌面上晃了一下腰,偏过头将红润的一侧脸颊正对着我,汗湿的发丝在额前垂成缕,我知道面前的卢卡斯只有十八岁,此情此景却无端生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他笑得咳嗽,因为我的施力说不出完整的话,于是我放松虎口,为他留出一丝说话的间隙。
他又咳嗽了两下,胸膛起伏了一会,抬起双手交握到我的手背上:
因为我觉得您这样很性感啊。
暴戾的,恶毒的,又自视清高的。
他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贴着我的耳边响起:
好像下一秒就要真的把我掐死一样。
我扣住他的脖颈把他压了回去,冷眼看着他在我手腕的施力下喘气声一点点变得微弱,最后化成只出不进的咳嗽。双手开始条件反射地想要扒开我的手腕,但失败了。
我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腹处,面无表情地重新顶了进去。卢卡斯发出一种只出不进的气音,脸色由红转为淡淡的紫。
我整根抽出又尽数没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小臂因为掰不开我的手腕而无力地在空气中摆动,但这种窒息并没有停止他腰腹的抽搐,反而让他咬得更紧了,吮吸啃食得我腰眼发酸。我咬了咬牙,又是猛的一顶,只突然感受到内里前所未有的绞紧,我抬起了手腕。
卢卡斯像一条即将溺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在氧气与肉体刺激的同时催化下,在我松开的那一瞬间,他乖巧地射了我满手。
我将这部分精液涂抹在他的脸上,在他因为缺氧而茫然的目光下开始挺动,他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绵软哼叫,只有在我尽数捅到底的时候他才会把瞳仁射出的目光弥散地落在我的脸上。
卢卡斯的喘息中夹杂着碎裂的呻吟,这些音调并不规律,我猜测这本来是是某种可以连成串的长句,在撞击下变得支离破碎,而让我误认为是一种呻吟。我知道这种情况下他似乎没有办法反馈情绪,所以我就把注意力转向了他流水的下体,随着我的每一次进入都迸溅出水花,于是我知道他是能感受到的,并且也一并为之情动。
这似乎缩减了我在这场性爱中的那部分强势,使这看起来像一场两情相悦。
我折了一下角度,抚摸他的腰腹,卢卡斯太瘦弱,我的掌心放在他的肚脐上,似乎能感受够到我在他的身体里进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清我说话,于是抬手拍了拍他的侧脸,把他脸上的精液涂抹的更加匀称:
我刚刚差一点就掐死你了。
嗯。
他慢吞吞的回答:
真可惜。
这种回答出乎我意料,于是我略带嘲讽地回复道:
不可惜。
因为死掉太容易了。
我这样想,因为你欠我的除了一条命还有很多。
我握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这时候他的腰腹柔软地像过了水的面条,于是我毫不费力的把他抵到了墙上,他的双臂松松挎在我的颈间,脸深深的埋在我的颈窝。
于是我没有看见,更没有听见,他在我的颈窝里冷冷地笑。
他说:
我也一样。
我最后当然尽数射到了他身体里,甚至拔出的时候还有浑白的液体顺腿留下,他半闭着眼躺在我的怀里,皮笑肉不笑地有一搭没一搭顺着我的头发。
我这才想起来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直到这时候才匆忙记起,这个节点我与他的关系还未崩塌,我们似乎仍需维护好师生相敬的友好局面。
卢卡斯躺在我怀里哼笑:
我们上过床了,洛伦兹教授。
这种尖锐的叛逆使我困惑,为什么这种局面没有在过往中形成呢?
我不禁想象如果曾经我们有过这样的诡异关系的话,那么一切都可以用上床来解决:信任危机或者是人品危机,我大概会面无表情地把卢卡斯扔到床上操一顿,如果他认为我是那么卑劣的、不堪信任的人,那么我大概只能用这种肉体负距离的手段来解释我的立场。
我浮现于现今世界的恶劣也被卢卡斯以上床的方式浇熄,我曾经总是想要折断他光滑的脊骨,但当那双祖母绿般的深潭望过来时,我又产生了一丝犹疑。
我清楚神说的循环是指什么,人正是因为不同的节点而形成不同的人生,而我正是扭转了这些节点,才使得命运旋回成了一个圆。
因此旋转一个节点并不能说明这个圆就会被解开,比如说如果我藏起那天的手稿,卢卡斯也可能会从其他的角落发现那些被篡改的真相,即使我把这些手稿通通烧毁,也难以防备世界的哪个角落突然跳出巴尔萨克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将那段残破不堪的往事以一种蒙太奇谎言的形式朝他展开。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都会让这条直线变成不可避免的圆,然后走入一遍遍的循环。
我很清楚,圆没有尽头。
我会走入一个逻辑怪圈里,然后永远不能离开。
但我还是这样决定了。
因为我实在实在是无法忍受卢卡斯巴尔萨克以一堆碎肉块的草率方式结尾,这令我十分十分的愤怒,这种滑稽的压轴表演并不处在我教导他的范围内。
这就是我要说的:
你欠我的不只是一条命而已。
还有让我身陷万劫不复的代价。
所以你的身体,你的精神,你的一切都应该由我支配才对,即使你妄图堙灭,也应该粉碎在我的手心。
这就是我要向他求证的那个问题:
你是否只在意那件往事的真相?
卢卡斯应该回答:不是的,我在意你,在意我自己,以及在意我们的未来。
我于是堪称小心地尽可能避免一切足以扭转节点的来源:我曾经总对那些手稿报以侥幸心理,也许它们的留存能让这个伟大的发明幻想有得以实现的机会,但后来的后来我发现这是一切罪恶的源头,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扔进了火炉。
我确保这一切都躲避着卢卡斯的视线完成,但他总会在某个瞬间出现,然后在我转头的一瞬间投来戏谑的目光。
我起先不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戏谑从何而来,直到有一天——
我跟随回忆记起很多人,同事、朋友、或者是敲门的报童。
同事说,这位小巴尔萨克好像不太愿意做我的学生,但他真的非常优秀非常出色,另寻高就也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同事说:
这位小巴尔萨克的申请表十分顾及我作为一位导师的面子,只是简短地表述了他不愿意与同门的学生列兹尼克一起合作,他认为她的想法过于实际,缺少创新。
小特蕾西在一场博览会上向我发出了申请,她有着很踏实的物理学启蒙,她认为钟表的节律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摆动速率,创新应该由齿轮一步步堆砌,而不是纸张上简单的线条和符号。
所以她确实不怎么认同这种通过理论推导出的永动概想。
只是我不明白,卢卡斯和列兹尼克怎么会认识呢?
他怎么会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呢?
同事耸了耸肩。
我只能看见同事的嘴巴张合,字句的意义传达进我的大脑却变得缓慢。
这种感觉犹如被压进透不出光亮的海底,而我恰好是丢失了潜水服的那个可怜人,海水承载着深压吸附住我的皮肤,挤压着肺中的空气,我看着海底鱼群游过我的身侧,一条又一条,它们游荡出的水波削减了同事发出的声波的频率,让聆听变得格外艰难。
他们怎么会认识呢?
如果神明能将时间延伸出无数分支,那么这条分支上的卢卡斯理应还没有摘下那两个象征着一切罪恶源头的字母——他们又怎么会认识呢。
卢卡与特蕾西应当认识,在那个满是锈蚀的庄园里,一场爆炸让他们二人互相憎恶,分道扬镳。
但卢卡斯与特蕾西又怎么会认识呢?
我想起那个一直被我忽略的,我不愿意去细想的微小可能性。
我的视野中像有一群海底游鱼从我的身周绕过,它们发出我听不懂的凌乱声调,又甩着尾巴走远。
一条鱼在我的面前炸成血雾。
这片血雾在我面前凝结成了虚幻的人形,梳着高马尾的,微笑着露出虎牙的,眼角有淤青或者是没淤青的。
他张开手,虚虚的拢抱住了神明前蜷缩的我。
他问我,你会为了一个执念做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了。
所以我没有回答。
于是他微笑道:“我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