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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深被秦彻说像个寡妇时,脸皮薄的他第一反应是感到羞恼,恼的是他对夏以昼的感情竟然被一个流氓发现。感情当然是不会写在他和夏以昼的个人资料上,但和猎人们有一些私人交情的秦彻自然而然能从耳边吹过的情报中总结出端倪来。秦彻就坐在那里,恶毒的嘴唇在病床上吐出致死的话,一向救死扶伤的医生差一点就想在药物中加入毒剂了,他本来就该这么做,暗点老大没了半条命地出现在他的家中,为守护社会和平出一份力没什么不好的,还省了沈星回不少时间去七进七出。
然而黎深的心很软,心里的天平摇摆了几下倒向救人的那一秒,他便继续给秦彻注射止血剂,他的家里总是放着一些备用的药物和用品,这当然不是他未卜先知会料到有和秦彻见面的这一天,而是他的职业习惯以及对那对兄妹的担心。
“刚刚那一刻你在想什么?是想杀了我吗?这倒是个好机会。”
“并没有。”
“所以,我猜对了。这太明显了,竟然没有别人知道?”
“沈星回究竟是想打死你还是单纯对你虐恋情深。”
秦彻一时语塞,黎深终于逮住机会起身,他早就想离开这个房间了,秦彻皮肤上的血腥和硝烟味几乎弄脏了他的床单和空间,他希望秦彻明天就能离开,他自诩是个理智的聪明人,秦彻虽然在他看来智商不够高,但也不会愿意再让沈星回在身上戳几刀。不过智商不够高的秦彻却能一眼看穿他的感情,这也多少算是一种野兽的本能直觉了。
他在夏以昼还是个高中生、跟在他身后喊黎深哥的时候就知道,他这辈子的感情始末只会放在这个人身上。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思想和情感上达到诡异的成熟,也就是在一个夏天,当夏以昼打完篮球满身冒气地出现在他的家楼下约他出来吃饭时,黎深猛地心跳加速,下了楼第一时间却被夏以昼摘掉了眼镜,在那双如风铃般通透的紫色眼睛里看到窘迫局促的自己。
他想不出自己还能爱谁,夏以昼以竹马自居占据了他尽三十年的人生轨迹,有很多次,数不清多少次,黎深都会在夜晚回味自己和夏以昼相处的点滴——就像对方死后那几周里他重复做的那样,而后心中翻涌起永无止境的爱,唯有工作才会让他短暂地抽离出这份执念。
在夏以昼活着的时候,黎深不奢望对方能和自己成为恋人,他就像是个圣女那样,做好了在夏以昼结婚的那天出现在婚礼现场,包含爱意地祝福他,最后带着对他的隐秘深爱连同呼吸一起进入棺材。然而夏以昼死了,黎深才惊觉自己对于情感的感知在夏以昼死亡的那天一同被埋葬于土里,这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蠢货。
人不能总是这么理智,这句话是秦彻说的,不过黎深也并不完全是被这个流氓头子说服,他早就有这个打算,在听到秦彻说夏以昼没有死之后。“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吧,” 秦彻这么说,“你救了我的命并且收留了我几日,我想我该等价交换。”
黎深盯着秦彻血红的眼睛,仔细判断那里面有多少真心,细长的手指攥着过长的衣袖,几乎是要将衣服捏出一个洞。他百感交集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唯独在各种情感翻涌的同时,少了对夏以昼的埋怨。夏以昼有不出现的理由,夏以昼也不必告知他。黎深动了动紧闭的嘴唇,似是在做着思想斗争,最后克制败给冲动,他打破了沉默,嘶哑着问:“他在哪里?”黎深是想过这会是流氓张口就来的谎话,只是秦彻在掩盖他感情的泥土上划开了口子,蒸腾起的希望就像是星星点点的火苗,于他的心尖跳动成燎原的大火,叫嚣道他必须要去。
“哦,他在一辆特快列车上。”
这是一辆开往慕尼黑的特快列车,现在的技术可以做到让城市和城市之间多了除飞机之外的交通工具来通行。黎深对欧洲并不陌生,他曾去哥本哈根开过学术研讨,表面上他表现得无趣,对自己每一个到过的地方的评价都是一个样子,实际上他又忍不住去幻想和夏以昼走过每一处他到过的地点。然而夏以昼只会因得到他无痛无痒的游记而显得失落,并且摇头说:“明明是个不错的旅游选择。”
休假对尽心尽责的黎医生来说已经是奇迹,更别说他用上了所有的假期,那都是在夏以昼死后每日每夜加班积攒来的。他在这块显得有些病入膏肓,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癫狂。此刻他正带着这股子癫狂刷了车票,不知会在哪里停靠地进了站。规划性让他还是带了一个小的行李箱,但总体来说,他和青春期爆发的年轻人没有区别,只是他的青春期来得有些晚,这场临时性的事件更多地像是漫无目的地流浪,但黎深来不及再做什么安排。秦彻算是做了回人,告诉他这并非一个普通的列车,至少有两节车厢的人属于黑帮,黎深并没有将这个忠告放在心上,他的能力能给他建造一面防身用的冰墙,军医的经历也让他有一定的防御能力,不过黎深认为那没有必要,他又不是来参与纷争的。
列车的检票员是一位外来人员,黎深特地买了最好车厢的座位,这样他才能跑去其他车厢而不被拦住。他刚一靠窗坐下天就开始下雨,窗上很快就结满了雾气,特快列车是在半空中行驶的工具,因此视线里的乌云看上去随时会压倒下来,不打算停歇的暴雨给黎深的旅行再度添上一些环境上的迷蒙不清。列车在播报完注意事项的一分钟内启动,黎深挺直脊背先看了会儿书,并不着急离开座位,直到一阵雷声炸响,他才重重地合上书,开始完成他来这里的任务。
黎深原本以为自己需要非常好的运气才能找到夏以昼,也做好了直到慕尼黑都不一定能碰上夏以昼的准备,所以当他在通过台的无人行李区被人抓住捂住嘴,他下意识地变出冰弹却发现裹挟凉意的人是夏以昼时,他甚至都忘了收回手里的evol。半斜着军帽的夏以昼面无表情,或者说黎深没能在对方的脸上找到熟悉的微笑。夏以昼本来不是这么严肃的人,黎深从来都认为夏以昼是夏日中的风铃,只需要轻风就能发出让人平静的力量。他们应该在惊讶中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这样黎深还能开口说几句,只可惜,他大概是把自己和夏以昼的关系想得太近了,至少夏以昼没有这么做。
“你不该在这里,再往前走几步,里面的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夏以昼说,一边将他抵在在墙壁上,丝毫没有提为什么一个大家都以为死去的人会出现在这里。只是黎深不在乎理由,没什么比夏以昼还活着更加值得欣慰的事实了,他设想过夏以昼是死而复生或者假死,但哪一个解释都不重要。
“我是来......”黎深停顿了一秒,琥珀色的双眼闪烁几下,最后盯着夏以昼,“来找你的,我想我得诚实一点。”
夏以昼垂眸注视着他,目光沉静得不为所动,忽然伸出手掌,扣住黎深的下巴向上轻挑,指腹碾过紧绷的下颌线,只需再往下沉半分,便能轻易扼住他的脖子:“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雨点胡乱地砸向车顶,将黎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揉碎在哗啦哗啦的声响中。他和夏以昼曾经因竹马情而亲密无间,他会选择感受对方诉说的每一件日常小事,即使再小的事,因为和夏以昼有关,黎深都会记得。偶尔,夏以昼也会拉着他,让他通过聊天来解压,黎深总怕自己单调的生活惹人乏味,往往笑而不语,倒是对方总有耐心像拆毛线团似的,把他藏在话后的含义一点点勾出来。不能说知根知底,然而黎深有自信描述夏以昼是个怎么样的人,结果事到如今,黎深却在被迫地知悉面前的夏以昼。
他不太熟悉这个他,可又没那么必要,他引以为豪的理性在踏上这班列车时已经被大雨冲走,也许他就是图一时之欢,也许他只是沉浸在失而复得中迷失自我,所以他温柔地将脸颊贴在夏以昼的手上,听见自己用近乎叹息的声音呢喃说:“你觉得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
夏以昼突然松开手,指腹在他下颌留下红痕,“以昼”这两个字在黎深的唇边打转半天却没法说出来,对方很显然用了evol,轻而易举让他离开地面,轻描淡写地说:“黎深哥能为我设立了一座墓碑,我很感动,但现在我有和性命有关的任务。下车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要听你的命令。”他反问道。
“闭嘴吧医生,” 夏以昼神色不耐,掐住他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接近低语地说,“你该知道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不仅是你在医学上的成就,我想你懂我的意思,对了,天才也不一定懂,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拽下你的白大褂,有多少人渴望玷污圣洁。” 黎深见夏以昼瞪着自己,那张英俊的脸显得扭曲,“不要拿这种眼神看我,你这样只会让我......”
那张一直以来温柔的嘴现在正说出在黎深听来恐吓中带着点暧昧。夏以昼攥着他手腕的手掌裹着墨色皮手套,但黎深能感觉到碾压脉搏的力道大的惊人,他下意识地去掰开,手却碰到了手腕处诡异的坚硬,即使夏以昼穿着军衣,长期以来在手术台上工作的黎深还是一下子就辨别出那绝非人陪皮肤的正常触感。
“会让你也对我有同样的想法?”
“你觉得是就是吧,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应该在很早之前就和你坦白,我的安全区就是在你的身边,我在十六岁时就认清这点。我说过,我是来找你的,你变成怎么样都不重要。” 黎深冷静地说,列车停了下来,冰冷的女声在播报抵达的站台名,夏以昼显然不想错过这个美妙的时机,快速地拖着黎深就想往上一节车厢走去,黎深却先于一步—— 翻涌的钝闷不满迫使他撞进夏以昼的怀里,拥抱住他不安的竹马弟弟。他们两个的身高就差了两厘米,停止的列车让他们近乎贴在一起,在夏以昼瞪大双眼的同时,黎深闭眼吻了上去。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他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与竹马做过的种种过界行为都只存在于梦中。可此刻真这么做了,黎深却获得了解脱。他迅速地亲上又想迅速地分开,但夏以昼一反刚才的阴沉,嘴角上扬地抱住他,踉踉跄跄地和他吻成一团,跌坐在某个软包上。黎深在列车的播报结束后重获氧气,抬头发出丝微不可闻的呻吟,夏以昼又很快胡搅蛮缠上来,黎深在舌尖处尝到了点刺痛,他意识到自己被磕出了血。这没什么不好的,这更让他意识到夏以昼还活着,他对夏以昼的爱也是鲜活的。
列车再次行驶。黎深不清楚他们亲了又多久,反正他错过了一站。他时不时能听见夏以昼轻轻的叹气和道歉,然而当他侧过头,与窗户一样雾蒙蒙的眼睛想去看身边的人时,他们都没有说话,又尝试在接吻,似乎在通过这一个动作传递迟到很久的感情,在这一秒他们犹如忘了过去和当下,决定互相拥抱着驶向遥远的岁月。
最后是黎深先一步回到现实。他微微喘气,伸手就能摸到那条坚硬的手臂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坚硬感情。他想问夏以昼何时能回来,然后又在心中当即否定这个问题:夏以昼和他都会以工作和任务为先,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出口。
不过他也没有白白地热血一场。他在某一站下了车,带着某位舰长的保证,买了回程的车票。
“真糟糕。”
“是啊,真糟糕,” 夏以昼敷衍地附和秦彻,目光并没有从红酒移开,“时间不早了,我得离开了,黎深在家等我。”
“你才刚坐下半小时,我甚至还没有说什么糟糕,” 秦彻说,“你什么时候能和你妹妹说一下,让她的好同事不要再追着我打了。”
“真是动人的爱情故事,好了,我可真得回去了。顺便感谢你的帮助,不过没有你,我也有办法让黎深知道我还活着这件事。”夏以昼笑着说,秦彻总感觉这笑容让人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喝了口酒。
“你就是为了拐弯抹角地炫耀,他知不知道你其实是个坏种。”
“他说过我怎么样他都不在意,”夏以昼的口吻有着令人火大的理所当然,“那就祝你周末愉快,希望下次再见面你和沈星回的猫捉老鼠能来个新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