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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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丰玖第一次来到南家的时候刚刚五岁。
盛夏太热，洗到褪色的衣服上沾着汗渍，被佣人换下，整齐地叠在一旁，然后换上了南艺俊的衣服。带着清新的柔顺剂的味道，有着鲜艳的蓝色，上面有一只眨着眼睛的小海豚。
“对不起啊，因为太着急了，还没来得及买衣服，你先穿艺俊的衣服吧。”
新的爸爸妈妈抱歉地说着，他局促地抓着衣角拧来拧去。
衣服的主人将他的手抓住，握在和衣服一样柔软的手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弟弟了，我们一起去玩吧！”
蔡丰玖抬头，看见一双浅蓝色的眼眸。
他只从旧绘本里看见过褪色的海。
他觉得海应该就是南艺俊的眼睛的样子。
炽热、温和、透彻的蓝色，像海水般接纳万物，接纳他。
1
蔡丰玖拥有了从前贫瘠的脑袋里想象过的一切，明亮整洁的家、亲切的父母、自己的房间和自己的哥哥。
因为房间在他刚来的时候还没布置好，所以比他大一岁的南艺俊为了彰显自己“哥哥”的身份，硬着头皮说要和丰玖一起在自己的房间睡。结果就是刚刚和父母分床睡不久的南艺俊被蔡丰玖哄着才能睡着。
蔡丰玖其实没想过会有一个哥哥，他想要一个妹妹，或者姐姐。但他觉得有南艺俊这样一个哥哥也不错，因为他像女孩子一样好闻，还怕黑。
床其实不算小，但两人挤的太近。
在这个家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南艺俊的小床上拥挤着度过。后来即使蔡丰玖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晚上他也会偶尔偷偷溜进南艺俊的房间去。
他喜欢听南艺俊说：“丰玖啊——”，被窝下的身体挪动给他留出位置来，然后他们一起在被窝里聊天。被窝里有南艺俊特有的味道，淡淡的柔顺剂味道。
蔡丰玖其实是个内向的孩子，但是在南艺俊面前，他变得活泼，他告诉南艺俊所有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而南艺俊总是会静静地听着。
蔡丰玖有时候想知道为什么，南艺俊让他感觉自己变得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是哥哥。
蔡丰玖会问为什么爸爸妈妈当时会选择收养我，南艺俊回答说：因为他们爱你，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们丰玖是值得被爱的孩子。
所以蔡丰玖想，可能是因为爱吧。
2
因为工作原因，爸爸妈妈不经常在家，其实去福利院接来蔡斑比的原因大部分是给南艺俊找个年龄相仿的玩伴。
所以和别人比起来，蔡斑比和南艺俊更亲近。
两人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南艺俊的年级比蔡丰玖高一级。
小孩子之间总会开玩笑，比如因为蔡丰玖清秀可爱的长相就说他像女生。蔡丰玖会用自己的拳头告诉他们自己的性别，他比那些蜜罐中长大的小孩更会打架。但也有人故意来招惹他，似乎只是为了惹恼他然后看他发怒的样子。蔡丰玖逐渐意识到拳头也不是很管用，因为不论反击多少次他们还是会这样，这种感觉让蔡丰玖很不舒服，也很委屈。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这件糟心的事情随着他的长大也悄悄消失不见了。除了长大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南艺俊无意听到别人这样说后，在只有两人的小床上对他说：
“我也觉得丰玖像女生一样，很漂亮，也很可爱。这么可爱的丰玖是我弟弟真是太好了。”
蔡丰玖不喜欢别人说他像女生，但是南艺俊可以说，南艺俊的话使他将那些讨厌的人也从心里赦免了。他的委屈和不舒服也被南艺俊的话变成轻飘飘的云。他不再举起拳头，也不再对那些人发火，所以后来也没有人再这样说了。
南艺俊从小就是优等生，他总是整齐地穿着校服，扣子一丝不苟的系到第一颗。两人的校服只差一个码，按理说很难区分，但因为蔡丰玖总是把校服弄得脏脏的，今天丢一个扣子，明天挂一个洞，所以其实很好区分。
南艺俊在学校时总挂念蔡丰玖，一有空就去找他。蔡丰玖当然愿意南艺俊来，比自己高一年级的优等生哥哥使他在小伙伴面前挺直了腰杆，所以平时总爱在大家面前耍酷的他会有意无意对哥哥更依赖些。比如在赢了跳房子之后跑到南艺俊面前，不用他说南艺俊也会激动地揉着他的头发说我们丰玖好厉害。
南艺俊不擅长玩游戏，但他总会在旁边陪着蔡丰玖。
于是有人说，“蔡丰玖你是南艺俊的跟屁虫吗？”蔡丰玖不理他。看蔡丰玖没反应，他又说：“蔡丰玖你是南艺俊的小媳妇吗？”
“你胡说什么！他是我哥哥！”蔡丰玖追上去要打，被南艺俊拽住了手腕。
“不要理他们，丰玖，我们回家吧。”
3
不明的情绪随着身体的长大在心里逐渐抽条发芽，像无数个夜晚的生长痛一样让人难耐，但却不能通过南艺俊柔软的手来按揉缓解。小床上睡两个长身体的孩子有点太挤，但蔡丰玖知道南艺俊不会拒绝他，而且会在他疼得睡不着时帮他按摩抽筋的腿肚。
身体的疼痛可以缓解，心里的情愫却随着一夜又一夜的按揉长得更加茂盛。
蔡丰玖将那些心思写在日记里，他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偶尔会在梦里出现的，凌乱的、不够体面的南艺俊。他可能在生气、可能在哭，他的身体炽热而透明，像稍微有些烫手的水。
他在深夜的时候偷偷将弄脏的床单和衣服拿去卫生间，正好撞见了南艺俊。
南艺俊还是那么好，他善解人意地打开洗衣机，将该洗的全都放进去。两人盯着旋转的滚筒，南艺俊伸手摸了摸蔡丰玖的头：“丰玖啊——长大了……”
长大了。蔡丰玖再听不见什么，他意识到南艺俊也会长大，而且比他更快，那他的梦里又会是谁。
从前他们可以一起把掉了的牙埋在院子里，吃同一瓶补钙的维生素d，在上下学的路上换着骑同一辆自行车。但是现在呢，他们能做同一场梦吗。
南艺俊，他的哥哥，也曾经在晚上偷偷藏起被不可启齿的欲望弄脏的床单，他的梦里又是谁呢？
4
南艺俊对他实在太好了。其实，南艺俊对每个人都很好。
这么好的南艺俊也没想到爸爸妈妈会离婚，在南艺俊刚刚初中毕业的一天，因为某一人的出轨和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
他们在家的时间其实很少，南艺俊不仅是蔡丰玖的哥哥，也是他的爸爸妈妈。
所以在父母说出决定离婚之后的饭桌上，蔡丰玖并没有多么难过，他首先看向了南艺俊，南艺俊也看着他，那张一直情绪很稳定的脸上挂着蔡丰玖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在怪自己，他用“对不起啊丰玖”的表情看着自己。明明南艺俊只比他大了一岁，却一直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哥哥。
他只是在心疼自己的弟弟。
蔡丰玖不再看着南艺俊，他低下头。从对方眼神里传来的怜悯让他觉得自己真像一个被所有人不要了的孩子。
莫名的心虚让他低下了头。
这很糟吗？反正南艺俊会一直陪着自己的。
他常被那浅蓝色的虹膜浸泡，像一个被饲养在小小水缸里的鱼，他被那温热的水浸得忘了自己要游到哪里去。饱含着怜悯和爱的水驯化着他，真的将他变得脆弱，让他觉得离开南艺俊的话哪也去不了了。
所以他鼓起勇气说：“我要跟艺俊哥一起。”
5
没有争吵，只是爸爸带走行李后留下的空洞有些扎眼，蔡丰玖盯着墙上的全家福被撤下后露出的浅色墙面。
他和南艺俊的抚养权都在妈妈名下，而妈妈照常忙于工作，南艺俊高中选择了住校，空荡的家里几乎只剩下他和佣人。偶尔的周末也会有三人聚齐的时候，但是总是很安静，聊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在父母离婚之后，南艺俊再不像以前一样自信着自己好哥哥的身份，他被这次突发的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故刺中了肋骨。他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个好哥哥，所以他开始疏远蔡丰玖，用住宿生活建起一面高高的墙，用越来越长的消息回复时间，用一次又一次因为无从挑起话头而匆匆挂掉的电话，用饭桌上几欲开口又咽下的滚动的喉结。
蔡丰玖不会怪南艺俊，没有人会怪南艺俊，但南艺俊自己会怪自己，他用这种疏远来惩罚自己，同时也惩罚着蔡丰玖。他仍然在见面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弟弟，仍然将校服扣子寄到最上面一颗，但所有的体面都掺杂着一种别的情绪，掺杂着徒劳，掺杂着于事无补，这种莫名的情绪使南艺俊不仅与蔡丰玖，几乎是与所有人都隔绝开来。
他忘了蔡丰玖曾经鼓起所有勇气将自己发配在了只有南艺俊的世界里，此时的疏远让蔡丰玖又变回了那个曾经被丢弃在福利院的孩子。
他怎么会忘了。他只是不愿以一个不合格的哥哥的身份面对蔡丰玖，他只是不想看到蔡丰玖失望的眼神。所以他用学业填满自己的生活，用许多的借口将两人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温热的潮水褪去，幼稚的鱼被留在灼热的海滩上，徒劳地将腮张开又合上。
对蔡丰玖来说，疏远是一把钝刀子，将依赖的感情磨到岌岌可危，然后在某个一个人睡着的夜晚崩的一声断开，断口渗出血来，如同皮肤剥离后露出的粉红色的伤口，很痛，碰到空气都会痛。
蔡丰玖一个人也能长大，体内除了过剩的激素外就是南艺俊留下的生长得更疯狂的某种类骨骼。他的四肢被内里的力量逼迫着伸长，他的喉结被挤出，突兀得挂在脖颈上，他被那内里吸干了营养，变得瘦削，下颌线清晰。
他长大了。懵懂的雏鸟般的情愫被磨断，露出潮湿的、红肿的、跳动着拉扯五脏六腑的、罪恶的、与伦理相悖的感情。
爱。
他不能再继续用弟弟的身份爱着南艺俊。
是南艺俊在他体内种下的种子长成了蔡丰玖，但种下之后一切都与南艺俊无关了。
南艺俊不愿面对自己无心造成的罪恶之果，所以他逃开，所以他将蔡丰玖推远，连同自己失格的完美人设一起。
南艺俊不清楚两者哪个占比更重，但他清楚问题无法在逃避中被解决。碎裂的只会更碎，打结的只会缠得更紧。
没有人来教他怎么办，他只是等待着迟早会到来的一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