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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别吃了,妈妈要醒了!”
当他试图拦住饿死鬼投胎的弟弟一个劲往嘴里塞肉排时,维吉尔警觉竖起耳朵,他要分辨那是楼上传来的动静还是但丁的咀嚼声。他们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厨房偷东西已经很过分了,如果再被当场逮捕,他斯巴达长子的脸面要往哪搁?
“你就放心吧,我在听着呢。” 胸有成竹的男孩从盘里拽出一节图林根香肠,肠身没入叉头,模仿棒球safe(安全上垒)的手势让哥哥别一惊一乍,他随即撞上维吉尔不赞同的眼神,只好摸摸鼻子认真解释道:“我其实加了点睡眠草在妈咪常喝的杯子里。”
“睡眠草?” 维吉尔感到不可思议,在弟弟欲盖弥彰和左右飘忽的视线中,身体向桌面斜倾,“你竟然往妈妈的泡壶里加缬草!”尽管声音压抑在喉管中削去大部分尖锐,这让银发哥哥像猫咪拱起背部愤怒哈气,可人在激动之下总是不由自主绷紧声带,因此维吉尔在这句追责后便悄然缄默,楼道间静得出奇。
难怪他们路过主卧室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也听不清斯巴达的呼噜声, 但丁双手抱头向后仰靠,笔直鞋尖对准自己,自信轻快的将他挤走,当时对方忙不迭的催促他,“面包放久了会变得疲软,那样就不好吃了”。
“这么说,面包也是你盗取的?”
“你讲话就不能好听点,” 但丁重新戳起一根表面金黄的烤香肠,积蓄了一段时间的长发已经盖住耳廓,将他的鹅蛋脸衬托成蒲公英中央那颗可爱絮球,“把放在橱柜里的东西转移到肚子里,这个不叫偷,是合理搬运产生的物资消耗。” 说着瞧向对面碗碟,全是他不喜欢的炖菜,转头询问维吉尔 “要不要来点传统吃法?” 他说煎香肠夹小圆面包可远比软趴趴的洋葱有嚼劲多了。
维吉尔露出一丝狐疑,但丁表现得特别坦荡,仿佛自己不是那个一早发现缬草有催眠效果的家伙,也没有故意拉哥哥下水——比如干架时 “不小心”撞倒墙壁挂件,精准无误掉落磕碎下方的茶叶罐,这是他们今晚出来寻找食物的动机,伊娃惩戒孩子们少吃一顿晚饭。可他费尽心思砸烂一个破罐子做什么?
一旁的哥哥百思不得其解,他嫌弃端走整只餐盘,好把弟弟慷慨分享的美食拨到空白皿上,他素来对食物保留一种挑剔,不同于但丁给口肉就能活的舌头,维吉尔更倾向于合理饮食。
“我讨厌羊肠衣,”维吉尔不自觉提拉眉毛,格外强调:“尤其是夹带墨角兰和胡椒粉这种多余调味的冻香肠。”
因为辛香料一直占据着但丁心目中的好球区,往胡萝卜蛋糕里加肉桂说是可以中和芝士糖霜的甜腻度,维吉尔唯一一次尝试,是但丁特意搬出 “枫糖浆松饼搭肉桂粉更好吃” 这种鬼话,但结果很糟糕,感觉就像一千只行军蚁在舌苔表面扒着地行走。对辛辣味敏感的人又不肯在对方面前示弱,一小口一小口分完两层松饼,惊讶大于看戏的但丁才出声阻止他——“维吉尔,你难道没有味觉吗?”
所以,这种讨厌不纯粹来自弟弟开口说话时自己想反驳的冲动,还有一部分原因归于但丁本人。
“那你要错过很多乐趣了,很多——”嬉皮笑脸的男孩咧出虎牙,他愉快斩断肉汁横溢的脂肪块,翘起鼻尖把香肠横截面完整展示给维吉尔。
“哼,幼稚。”深谙肉糜制作过程的孩子则不屑抬高下巴,在他精致可爱的脸庞上神情近乎鄙夷。
可惜今晚菜单没有可供人挑挑拣拣的余地,各种黄油面包加上炖牛肉铺满了六人长桌,就好像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现在正被但丁大快朵颐着。他往凹陷深度不到3CM的平边盘填充腌制的烤鸡腿,维吉尔抓住机会挑刺,说不懂得使用餐具的人约等于刚出土的北美野怪。平心而论,看笨蛋吃饭有种胃口大开的兴奋,这冲淡了他忍不住想给但丁纠正用餐礼仪的苛求,维吉尔抬头向上观望最后一遍,很好,没有人,于是举起刀叉筛选形状完美的那枚煎蛋,优雅而缓慢地划开蛋黄薄膜。
“妈妈说,只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会长不高”。懒洋洋的声音来自双胞胎其中一方,背头男孩威胁性斜瞪他一眼,转头捡了块花椰菜放在弟弟碗中。维吉尔解释说挑食也是一样,妈妈的长高魔法会给只吃肉不吃菜的小孩子施加变胖咒语,到时候但丁再想纠缠自己打架就得捡砖头了,因为童话故事里没有一个玩剑的勇士是堆着浑身肥肉的小胖球。
“嘿!我才没有那么重!”颧骨上有一条浅色疤痕的孩子低声叫嚷。
“是吗?从去年起我就比你高了两公分,你难道要说那是我吃得多的成果?”脸颊托着软糯苹果肌的人也不遑多让。
但丁愤恨地叉起绿色小树,他哥确实在理,可能是吃太多了导致横向发展,才不是维吉尔长得比他快一步。
鉴于玉米胡萝卜浓汤尝起来简直像跳起来痛殴味蕾的钢炮,但丁用羹匙铲走一勺大号土豆泥,眉毛一弯嘴角忻悦上扬。他好心分给左手边的哥哥,维吉尔不满盯着轻薄透光的骨瓷底盘,在浪费和倒掉之间犹豫再三,捏住鼻子,质问但丁是不是先舔过一遍盛放的汤勺。
"在你心底,我就是这种人?维吉尔,你应该相信我!”
“可我从你嘴里听过的鬼话也不少,” 撇开目光对视,维吉尔自信不疑,不过看在但丁委屈拧巴的眼神上他又担心自己多虑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人......”
剩下的话无需多言,因为自己总有办法冷落他一天。躲起来,或者攀爬离家不远处的柠檬树,看但丁反复路过像只迷失在野地的小公牛,打量他苦恼又焦躁郁闷,对着蚂蚁窝无聊发泄精力的孤独。
维吉尔勉为其难吃下一口,新鲜莳萝增加了清新口感,三文鱼和酸奶蓦然将土豆泥的整体风味提升了两种层次。诧异于但丁居然没耍小心思的愕然一闪而过,他诚实地说;“挺好吃的。”
“是吧,我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
他们互相分享食物,全然忘记这是一场限时限量的夜间觅食,维吉尔从紧绷、疑惑慢慢在甜点浇筑后迎来松懈和轻快。那是什么味道?浓厚的牛乳茶表面撒了一圈可可粉,吹开奶盖一样的拉花沿杯壁滑入口中,他一时间没想到词语来形容这份美妙,欣喜品尝两口然后把杯子递给但丁,示意让他也尝尝。
“唔……有点苦,可能有点香味。” 品不出好坏的弟弟伸出舌头勾走漂浮在顶层的奶油,咸咸的,他说非要描述的话更接近海盐汽水。
“好恶心!以及,你为什么要伸舌头!?”
“不是你叫我尝的吗,而且我不伸舌头怎么吃那层奶油,难不成跟你间接接吻?”
“住嘴,谁告诉你这个的,好恶心这下真的别说了!”
喧喧嚷嚷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维吉尔推开但丁沾满绵密泡沫作势袭来的厚米吻,惊恐把两个圆脑袋撑出一只手臂作为安全间隔。本意是看我不爽就硬找茬的弟弟也不甘示弱,他捏住小孩子肉乎乎的脸蛋,竭力把头钻进维吉尔半圈成标准直角的肘弯内侧,额头强势抵上对方粉白细腻的掌心,两个人拔河一般使劲拉扯,却没发现楼上唤醒了不得了的监护人。
嘘——
金发女人仅披着一件开衫外套,她拉住丈夫偷偷躲在二楼走廊的一处拐角,那地方恰好被罗马柱遮挡,屈身蹲下又方便遁入阴暗,照这个刁钻角度只有他们能看见“两只小老鼠”,而观察对象不会轻易发现他们。
兄弟俩因为饭前斗殴被撤下晚餐作为惩罚,她原以为留出一支橱柜钥匙,当着但丁和维吉尔的面,光明正大塞进花瓶会引来胃口超强的幼子将厨房一扫而空,没想到引出洞的不只是但丁。一开始上锁的柜门分别由两把钥匙镇守,花瓶那把是给但丁准备的,而深知幼子秉性,笃定长子耻于自尊心不会轻易出门的母亲在面包篮里夹了一张小纸条。她相信但丁挪开其中一块就能看见,然后按照自己“命令”,打包一些分享给不情不愿的哥哥。
可她漏算了两点,首先是维吉尔居然跟但丁同时出现,接着是自己真正藏匿的第二把钥匙,不知但丁花了什么手段神奇找到它,于是预料中,简单宵夜成了小崽子们翻箱倒柜的半夜狂欢。维吉尔没有发挥保险栓应有的作用,相反,他在但丁的鼓舞下做起了吹哨人,情况有点头疼。
“那是我准备给明天的下午茶,天啊,那两个孩子要吃光了!”伊娃突然掩面惊呼。
抛开楼下的狼藉不去讨论,对平日里自己是不是克扣伙食开始反思的母亲决定未来要制定超高水准的餐食,身旁的丈夫握住她,把盖在他们身上的毛毯扯偏一些覆在妻子那侧。
“你的手艺一直很棒,我对你很自豪。”斯巴达轻柔捏紧跟妻子十指相扣的掌心,彼此相视一笑。
与楼上甜甜蜜蜜的氛围截然不同,楼下已经是水火不容的程度了。维吉尔跟但丁迅速将推拉快进到白热化,刀叉被他们搅乱挥飞到更远的桌布,皱巴巴的脸挨着脸,如同烛台底下满是褶皱的布料,但丁被绊了一脚,他顺势伸手抓住维吉尔,利用身体重心失去平衡把两人一块带向地板,拽紧台布即将起身的掌根正好把红色绸缎扯下,带动乒乒乓乓的器皿和银制饰品纷纷摔倒在地毯没能盖住的大理石瓷砖。
但丁!维吉尔!你们两个小混蛋!
妈妈?/妈咪!
故事最后,双胞胎自然迎来伊娃漫长唠叨的说教,斯巴达将掉在地上的餐具一支一支收拾好,使妻子免去二次清洁的困扰,在这期间但丁还不忘跟他哥扯皮,被伊娃发觉后清脆地弹了一下小脑壳,随后督促两个孩子刷完牙齿再上床睡觉。
“你生气了?你在生什么气,明明我也挨骂了,妈妈还给了我一个脑瓜崩,你看现在还有印子。”
但丁回到床榻也学不会安分两个字怎么写,他耗尽自己那点聊胜于无的耐心,在上铺翻来覆去,观察下铺的维吉尔会不会因此叱责他,却收获对方一声不吭的沉默和实在不耐烦才气愤踢蹬的捶打。
卷了被子闷闷不乐的维吉尔不想跟弟弟说话,他乖孩子的形象在妈妈心里崩塌了,罪魁祸首却只是不痛不痒被教训一下,但丁真是讨厌极了,作为弟弟就可以拥有偏爱的特权吗,他比但丁不知道省心多少倍,怎么妈妈只看到弟弟眼里的闪光特效。
“我要睡觉,再烦就把你丢出去。”他没好气,上下两排牙齿用力磨合。
“原来你还没睡,我以为你睡着了正准备下来给你掖被子。”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头顶“天花板”回震到整只床架,但丁踩着弧形爬梯缓慢下楼,咚的一声落在书柜前方。
“你这个讨厌鬼,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上我的床!”这句没控制好音量,他们默契扭头齐唰唰朝向漏光门缝,屋外全然不受影响,过了好一会才切断所有电源。
“才不要。妈妈说了要互相分享,维吉尔是哥哥,哥哥要包容弟弟!”就是这种惹人恼火的态度,维吉尔认为自己需要大叫,可他良好的绅士品格像一桶时刻悬挂在颅顶的冰水,一旦触及阀门,真正“灭火”时间也不会超过五秒。
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只行动不便的蚕宝宝维吉尔从被窝里掏出手臂,他故意推搡半夜爬床的弟弟,但丁马上使出头锤狡猾创上对方下颚,后者吃痛只好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骨头。趁着这个好机会,偷袭者双手齐上扒开鹅绒被一溜烟钻了进去,在地上光了很久的脚没有任何防备挂在哥哥身上,但丁抱住维吉尔精瘦的后腰,让彼此像考拉和桉树严丝合缝、无比亲密地贴到一块。
“你的腿是石头做的吗?冷死了,快从我身上下去!”
“让我待一会就好,刚刚在被子外面等得有点久,我才要冷死了!”
强人锁男的姿势把两个孩子困在床上谁也不再乱动,隔着衣服体温透过两层睡衣传导形成回流,因为但丁缠着维吉尔不放,两人呼吸渐渐平稳最后趋向重合。
就像两块背对背的石头,但丁窃喜地想,维吉尔是那块脸臭得要死的蓝石头,自己则是岩浆炼化滴进水里的矿石,在紫外灯下照看能显现火焰一样的橙红花纹,他一定是金灿灿,拿来做某种图画的颜料。而维吉尔呢,他就像一颗沉默的青金石,碾碎研磨,经过层层过滤又掺水才融化成宝石的颜色,他们交织在一副画里,最终被挂到墙上又或者收进某个有钱人的藏宝阁。
“维吉尔,维吉,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这样躺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你没有被邀请进我的被窝,但你还是进来了。”
但丁松开一直锁住他哥的“金钩”寻找轻松一点的方式挤在这张小小的单人床,他努力撬开这只春蚕并不坚硬的茧房,三根手指轻挠对方腰窝软肉。但丁固执的想让维吉尔面对面交流,轻飘飘的纱幔错开原先位置堆向左侧,于是月光洒进来,掉在但丁眉梢,维吉尔背对它的蜿蜒脊背上。
维吉尔侧躺的身子像是一座没有夸张起伏的山峦,但丁看得出神,摸出一只手绕过被单小心搭上这片不起眼的山,他幻想书中剑士安抚晨曦立于塔尖,此时他哥哥又好似一把长而纤细的太刀,在他手中时刻准备亮出锋芒。
“但丁,你要睡着了吗?”
哥哥的声音从清透月光中穿梭,摇曳起睡意朦胧的男孩,但丁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他的梦还没开始就陷入黑暗,意识断片前最后一刻还是维吉尔喊他别睡在自己床上,他一个人搬不动沉得要死的弟弟,但丁回复了句什么,然后梦就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无穷尽的下坠应该算是一种噩梦,但丁的意识游离在动荡不安和我还想再睡一会的交界处,他站在圆孔中央,四周是通往其他记忆的大门。我醒了吗?不,我不愿醒来。梦和现实的交集是虚与实,当他认为梦是真的,那么梦也是一种现实。
你要打开下一道门吗?
影子问到,黑漆漆的怪物在地面凝聚形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弧形,但丁努力辨认,惊觉那是十九岁的自己。影子又变成一面镜,透过黑得不切实际的水镜他终于看见现在的“但丁”。
但丁,醒醒。
镜子里的人很快幻化成另一个对象,虽然是一模一样的脸,可他们迥然不同,把额前刘海全部倒后梳起,双腿矗立同时右手紧张握住剑鞘,他就像目空一切的精神武士,随时准备抽刀斩绝所有。
这里不是你我的终点,如果你想让我补偿什么,听着,从梦里醒来然后跟我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补偿,对决,啊他想起来了,现在他们还在Q树根部。
你是为了弥补什么吗?
他依稀记得现实中他的哥哥这么说过:
是的,为了弥补你的无能,所以快点从梦里醒来吧但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