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不是说这些计划很糟糕，”麦克塔维什说道，这感觉像是第十五次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情报过时了，我就不会派人冒险去执行深入敌后数英里的行动！”
“如果我能抽出人手去侦察，”安德森厉声说道，眼睛眯起，肩膀紧绷，“我会的。但重点是——”
“重要的是，”麦克塔维什立即呛声道，然后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从十开始倒数，又看向幽灵，才终于咽下更刻薄的回答。他们四个人都挤在帐篷里，围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成功的行动用红针标记着——麦克塔维什双手平放在桌子上，安德森站在他对面，双臂交叉——另一个中尉，阿兹特克，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咬着嘴唇，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视线仔细地跟随着每个说话的人——幽灵则一直盯着肥皂，背靠着桌子，下巴在面罩下动来动去。他看了麦克塔维什一眼，明显是想替他说出他们俩的想法，而麦克塔维什则用眼神制止了他。幽灵哼了一声，但还是照做了；麦克塔维什用手捋了捋头发和胡须，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以免他的口音变得难以辨认。百叶窗外的天空渐渐灰暗下来，在驻地这间被他们征用为临时战备室的办公室里，一切都很寂静；这房间很小，放下一张桌子后就只够站下他们四个。
“重点是，”肥皂再次开口，当与安德森目光相遇时，他将手臂收回身侧，“我们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让我们的人去冒险，不能在这种唯一的着陆点距基地都有二十公里，且所有周边区域都在交火的情况下。”
“这可说不好，”安德森立即不屑一顾地回呛道——在他的余光里，幽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在此之前，他还是又看了麦克塔维什一眼。
麦克塔维什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幽灵难以驾驭。此刻他本可畅所欲言，但他却听从了他无声的制止，仿佛那是命令一般保持着安静；他收紧双臂，却只是猛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移开视线。安德森的眼珠转向幽灵——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在他和麦克塔维什之间来回移动。
“有什么要说的吗，莱利？”
幽灵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然后再次瞥了一眼麦克塔维什；这并非是在寻求许可，但从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某种东西告诉他，只要他开口，他就会停下。麦克塔维什不自觉地站直身子，走到他身后；幽灵理解了他的意思，立即转过身，怒视着安德森。
“我想我们已经确定这些情报都是狗屁了，长官，”幽灵脱口而出，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说这句话，“还要围绕它们来策划高风险的行动往好了说也是愚蠢至极。”
“请他妈再说一遍，中尉？”安德森语气尖锐，灰色的眉毛因为幽灵的不驯服而竖了起来。
“真他妈的蠢，”幽灵大声重复道，无视了对方的愤怒，好像真的只是他没听清，“长官。”
好吧，从来没有人能指责幽灵说话拐弯抹角。
安德森瞪着他，松开交叉的手臂，伸手去掏装着香烟的口袋——而幽灵极力克制着自己，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阿兹特克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闪烁，眼中映照着灰色的天空。安德森肯定注意到了麦克塔维什的目光，因为他再次交叉起双臂，然后转向了他。
“阿兹特克。去休息五分钟。”
“长官——”
“休息五分钟，”安德森重复道；阿兹特克张了张嘴，但还是照做了，门在他身后关上。这姿态还算不错——安德森显然不想让麦克塔维什对阿兹特克的印象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而改变，但这也不会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缓和气氛。幽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站直了身子。
“你他妈的管好你的嘴，”随着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安德森低声啐道，他的眼睛眯起，嘴唇后撇，“中尉。”
“两百支枪不可能从该死的货运清单上凭空消失，”幽灵回敬道，“要么我们得到的头一份情报是错的，要么这份新情报有问题，不管怎样，这都使情报的有效性受到质疑！”
“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幸运的是，幽灵，你不负责策划这次任务，否则你的意见可能会得到重视——”
“你根本就没他妈在听！”
“幽灵，”麦克塔维什在幽灵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时出声——幽灵猛地停了下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才再次开口。
“情报是错的，”幽灵坚持道，交叉双臂，怒气冲冲，麦克塔维什知道这意味着他不会放过这个问题，“上尉已经跟你重申了两个小时——”
“我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你根本什么都没考虑，长官，这就是问题——”
“放尊重点，莱利，”安德森咆哮道，幽灵勃然大怒，他松开交叉的手臂，双手压在桌子上，探身向前——
“你想派士兵去送死来向上层证明你看到了威胁并且采取了行动，”幽灵怒道，“你他妈的怎么不能有点种——”
“莱利——”
“——直接去告诉高层等待侦察任务，而不是派士兵去执行自杀任务来表明立场——！”
“冷静点，”麦克塔维什再次打断了他，只是这一次他不得不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幽灵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立即把他的手甩开了，他用锐利的目光剜了他一眼，但没多说什么；安德森一脸酸溜溜地看着他们，最终放弃似的决定抽一根，他匆匆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不管怎样，香烟已经叼在他嘴边，当他甩开打火机时，房间里静了一瞬——麦克塔维什借着这一瞬的空档开口，同时留意到幽灵正隔着桌子投来的凶恶目光。
“我们知道情报是错的，”他说道，无视安德森眯起眼睛的动作，“我们最好派出侦察队，勘察一下这个区域，自己布线收集信息——”
“如果我们假定这份情报有误，”安德森打断了他，从嘴里取下香烟，“我们就会质疑过去从这个信息来源获得的每一份情报，而准确、可靠的情报是任务的基础！”
“那我们也不能就派人去冒险，”麦克塔维什回答道，怒火在他心中翻腾，“我们都知道战场情况瞬息万变——”
“你是要我们在那些恐怖分子忙着在我们身上、在平民身上测试他们的武器时干等着？”安德森啐道，鼻子里喷着烟，“就为了先执行那些个侦查任务？”
“我们没法确定这些——”
“就像我们不知道直接进攻会不会失败一样——”
“我们知道这些情报往好了说也是不准确的——”
“我们真的知道吗？我们确定吗？”
两人的对话被幽灵重重砸在桌子上的一拳打断了。麦克塔维什可没蠢到再次冒险抓住幽灵，但他看着幽灵怒视安德森的眼神，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你他妈的就喜欢在这里兜圈子？情报，”幽灵冷笑道，“情报就是一堆狗屁，而你竟然为了它不惜派人送死——别他妈再固执己见了，好好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
“幽灵——”
“他妈的，莱利，你给我小心点，”安德森怒不可遏地骂道——他转向麦克塔维什，选择完全无视幽灵——“情报来自我们之前信任的一个消息来源，我们没有时间——”
幽灵再次用拳头砸向桌子，指着麦克塔维什愤怒地向安德森示意——
“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好吗？！”
“把你那条该死的看门狗叫走，约翰，”安德森咆哮道，甚至没看幽灵一眼，而是怒视着麦克塔维什，“免得有人忍不住了把他放倒。”
房间里的温度如液氮般骤降。幽灵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刚要反击什么——但麦克塔维什先动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撞到的是幽灵。中尉横在两个上尉之间，用身体挡着麦克塔维什，不让他穿过房间靠近安德森——
“别挡我的路，莱利——”
“我操了，长官，”幽灵正试图把他推回去——但这几乎没有用，麦克塔维什怒视着安德森，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就像捕食者盯着猎物一样——他再次设法绕过幽灵，当看到安德森睁大双眼，经不住后退一步时，他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冷静点，”幽灵用手拽着他的胳膊，“没事的，我不在乎——”
“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冷静，长官，”幽灵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肥皂的目光越过幽灵，转向安德森，眯起了眼睛——
“你还想着把我的中尉放倒吗，安德森？”麦克塔维什大声质问道，幽灵只能一个劲把他往后推，“你想谈谈对我的士兵动手的事吗——？”
“该死的，”安德森喘着气，睁大眼睛看着麦克塔维什不停地试图越过幽灵——他的嘴唇因厌恶而卷曲，眼睛眯了起来——“你们两个有他妈的问题，你知道吗？”
即使在幽灵转身时，麦克塔维什也仍然没能成功从他身边绕过，但他也不需要了——安德森低头躲过一道银光，但如果幽灵真的想，无论他躲到哪刀子都会刺中他。那把刀深深嵌在他脑袋左侧的墙壁里，让人毫不质疑如果刀没有偏，那他的脑袋此刻就已经碎了；麦克塔维什趁幽灵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将他搂在身前，让他的脊背贴着自己的胸膛。安德森站直了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怒火中烧——麦克塔维什能听到幽灵粗重的呼吸声，看到他恶狠狠地盯着安德森。
“我不会让你为了证明什么而带我的人去执行自杀任务，”麦克塔维什说道，一边用手臂保护性地紧搂着幽灵——“你也他妈的威胁不到我的中尉。”
香烟还在燃烧着，却被遗忘在安德森的指缝间——他双眼圆睁，嘴唇微微张开。片刻后，安德森轻哼一声，但语气微弱，仿佛只是为了面子；他把香烟扔到地上，用力踩灭，然后用脚后跟碾碎。
“他妈的，你们两个简直难以理喻，”他终于说道，转过身，先看了幽灵一眼，然后抬头盯着麦克塔维什——“去他妈的任务吧，你们自己去干，我他妈才不管。你会付出代价的，”他补充道，用手指向幽灵。
“嗯哼，”幽灵回答道，他向后靠在麦克塔维什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就像猫在争夺某个舒适的垫子，“行吧。”
安德森强忍着咽下几句脏话，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幽灵撑不住笑起来，把头向后靠在麦克塔维什肩膀上。
太阳已经下山，百叶窗后的铅灰天空泛出淡淡的蓝色。
“不该那么做的，幽灵，”麦克塔维什嘟囔道，但没有松开他。
“他能干什么？举报我？”幽灵讽刺地问道，歪过头，于是两人的脸就只隔着几寸；他们离得那样近，麦克塔维什都能数清他的睫毛、看清他眼睛弯起的弧度。随后，幽灵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率先放开手，慢悠悠地走到嵌在墙上的刀子旁。
“再说了，”幽灵补充道，从墙上拔下刀，漫不经心地指着他，“你也不该那么干。”
“你不喜欢别人那么叫你，”麦克塔维什环抱双臂，“而且是他先威胁你的。”
“我确实告诉他要有点种，”幽灵耸耸肩，听起来并没有特别抱歉；他走到桌子对面站着，“何况我也不太在意。”
“你通常都会介意的，”麦克塔维什扬起眉毛回答道。幽灵又耸了耸肩，似乎正忙着把刀插回腰带上的暗袋。这动作显得出奇的害羞，麦克塔维什歪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才没有，”幽灵嘴硬道，“这—这不一样。倒是你。”
刀子回到了刀鞘里，幽灵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在墙上留下的洞——似乎这才是最令他感到后悔的，然后他又看向麦克塔维什，眼睛里闪着光芒。
“你真的要为了我攻击安德森吗？”
“不是为了你，”麦克塔维什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无视幽灵似乎笑得更开心了，“他已经惹毛我好几个小时了。”
“承认吧，你就是为了我*。”幽灵调侃道，直到麦克塔维什怒视他，他才让步——“我还担心你会被他气到血管爆裂呢。当时情况太糟糕了，我还想着得赶紧去基地图书馆借本英苏格兰词典。”
“盖尔语，”麦克塔维什下意识地纠正道，看着幽灵自然地翻了个白眼。“这么说，我们得自己筹备这次任务了？”
“我们可以把阿兹特克找回来。可怜的家伙，安德森把他踢出局之前他显然是有些好想法的。”
“不，别管他了，”麦克塔维什回答道，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只有我们会更好。”
幽灵没有立即回复，而这也感觉像是几小时以来，他第一次能认真考虑这次任务本身——他们已经在该地区进行了几次行动，麦克塔维什估计他们能够根据行动的成功程度粗略地划出交火区——但沉默持续的时间有点太长了，他抬起头，发现幽灵笑容满面，弯起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要不是我有自知之明，”幽灵开口道，身体前倾，“我真要说您这是对我有点好感了，长官——”
“哦，去你的吧*，”麦克塔维什嘴硬道，尽管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你这小混蛋。”
幽灵听后大笑起来，隔着面罩捂住嘴——那笑声如铃铛般清脆，明亮而温暖；麦克塔维什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一些难以理解的话，故意无视幽灵在短短两分钟内彻底改变了他的情绪。
“可能下次还得从阿兹特克手下救你*，”他抱怨道，幽灵用手肘把他推开，挤到他身边，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同一侧看地图，“你个落难少女。”
“怎么，幻想自己是个骑士么，长官？”幽灵笑着调侃道——“他们得在头盔上替你开个洞，好让你的莫霍克头能露出来。”
“那你是什么身份？公主吗？”
“是啊，没错，”幽灵立刻同意了，“戴着骷髅面具，还有刀——”
“穿着裙子，”麦克塔维什一本正经道，“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
“哈，”幽灵干巴巴地笑了笑，踢了他的靴子一脚让他住口。面罩并不能完全遮住他的颧骨，从眼周的空档露出的那部分正泛着淡淡的粉红；麦克塔维什微笑着，环抱双臂，但还是饶过了他。“别再想象我穿裙子的样子了，咱们认真计划一下。争取晚饭前搞定。”
“今晚吃帕尔马干酪鸡。你饿了吗？”
“我一直都很饿。”
现在轮到麦克塔维什大笑了，他亲昵地握住幽灵的肩，完全出于下意识——而令他惊讶的是，幽灵默许了这一动作，让他攥着他的肩，直到数秒后才因为肌肉记忆而耸肩避开他。
“南边是对我们最有利的位置，”幽灵说道，他俯身看着地图，“周围有森林做掩护，但我没看到任何建筑物……”
幽灵集中注意时就会皱起眉；而每当需要说明什么东西时，他就会用手在地图上比划——麦克塔维什看着他抓起那份档案，又在看清那上面的卫星图像有多模糊时放开，幽灵皱着眉，抱怨着，而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直到——
“长官，您就光站在那吗？”
“我在听，”他回答道，“我在听。继续说。”
真要说起来的话，比起其他，幽灵更像家猫，肥皂在心中暗想，特别是幽灵露出利爪和獠牙，直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时的样子。
当然，他并不介意。何况幽灵也没有真的凶他，因为即使他抱怨不休，当他们为了计划任务而拖到夜幕降临时，他看起来也没多在意；不过，趁着幽灵在录入任务计划，他还是偷偷地去厨房拿了两盘饭到办公室。在他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他们一起分享着他带回来的茶。
*译注：幽灵对麦克塔维什在安德森面前为他出头这点开的玩笑是“Coming to my rescue, right?”——承认吧，你就是来拯救我为我出头的，后文麦克塔维什回敬的是“Probably end up havin’ to rescue you from Aztec too”，要是你下次把阿兹特克也惹毛了还得从他手里救你。
*去你的吧这句是苏格兰语盖尔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