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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起誓——”
黑暗中，圆形魔法阵亮起金色的光芒，将法阵中央纤长的身影照亮。气流爆发，将他的长发鼓动得如同羽翼飞扬。随着咒语的最后一个字符落下，召唤成功了。
这个名为卡维的男人，成为了此次圣杯战争的七位御主中最后一位。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要回到三天前的傍晚。
又是一年秋，萧瑟的风裹挟着落叶将日暮的余温带走，刺目的红色便悄然将街道染成奔腾的血海。随着太阳在远山的包围中熄灭，商业街的华灯倏然点亮，晚市餐点特有的水果和麦芽的混合香气开始侵占渐冷的空气，一些商贩当街吆喝起来。
卡维走在路上，耳边充斥着混沌的噪声，似乎有些昏昏欲睡。正要允许自己在一天的忙碌后短暂地放空一下精神，却被一旁的小贩挡了下来：“卡维先生，谢谢您前几天帮我送来的面粉！自从四年前沙漠那边出了事以来，生意是越来越难做，经过‘废墟’的商队全都像是染了瘟疫一样……哎呀，别提多吓人。”
站定看过去，刚好对上对方那一双精明的眼睛，偏深色的肌肤和熟悉的须弥口音——正是前些日子来求助自己的那个沙漠商人。他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温和的笑容，默默将被扯乱的衣袖理了理，跟他说一声：“好久不见，阿里哈先生。”
“还好有您给我们介绍新的商路，这才保住了我们的饭碗啊。结果今年才刚开市，商队又出问题，生意又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啊——我不是说卡维先生坑我啊，只是我老婆刚好临盆，一直在抱怨连一点牙祭都打不了，实在闹人。还好您及时帮忙，解我燃眉之急哈哈哈……哦哦，这点心意还请卡维先生收下，祝您梅赫尔干节快乐！”
卡维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阿里哈说的商队，似乎就途径赤王陵墓附近三五公里左右的商道，难道又出什么问题了吗？
但不容卡维继续思考，一只装满了坚果和牛轧糖的小布袋便被塞进了他的手里。他看着手掌里沉甸甸的祝福，向阿里哈先生弯腰致礼再三道谢，然后又反过来被再三感谢，来回几遍才得以脱身离去。
如卡维之所见，“灾害”的阵痛没有让须弥这座城市停滞太久，人们又开始为新一年的丰收而欢欣鼓舞。
然而卡维却无心在街道上继续感受节日氛围。此时日暮迟迟，风中的寒意更甚。他裹紧了围巾，与相向离去回家的人群擦肩而过，匆匆回到那个并不算家，但每天都会在里面待上一段时间的房子。他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一团风滚草，风来就在无垠的荒漠上忙忙碌碌地滚动，风止又在什么地方歇下脚，等待着第二天意料之中的离开，永远没有真正锚定的时刻。
房里的灯亮起，卡维将围巾和外套脱下，挂在门边的红木衣架上，扥干净鞋子里蓄满的黄沙，便换上室内拖鞋，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乎占据整面墙体的毛毡板，卡维的目光安静而认真地将上面的展示物一一扫过。那里挂满了关于五年前关于陵墓的研究进展。亡灵符文、神代法阵、时空稳定器……以及巨兽倒塌之后被尘土掩埋，令人扼腕的景象，失踪名单、境外势力、魔术协会对陵墓坍塌真相的莫衷一是。林林总总，有照片图画也有文字记录，被红色的线连接成一张巨大的、漩涡般的网，将看到它的人毫无例外地卷入其中。
在灾难发生后，关于灾难源头的所有线索几乎是有预谋的那样，能看到的残缺不全，而曾经完整的部分也随着时间推移，快速消散，不留下一点痕迹——有一些时刻卡维甚至愿意相信，真相的影子根本就从未浮现。四年过去如一片叶落于水面，卡维的努力也仅仅掀起了这点涟漪。
但这四年里，卡维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起码在一个人生活方面，卡维早已驾轻就熟。一个人奔波于沙漠和协会之间，一个人与符号和文字对话，一个人准备午饭和晚饭，被跳过的早餐便是卡维在睡梦中，整理一日所得的所有证据的时间。平淡的日子一如风刷，而曾经在原地哭泣的记忆不会消失，正如被风化的古碑，刻在其上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然粗粝的石料依旧矗立。
要说回想不起伤疤烧灼般的疼痛，便一定是谎言，但卡维早已熟练地在它涌现之前将其暗灭，只留下胸口一团空空荡荡的酸楚。与离开的人不同，被留下的人还要继续先前走。
卡维转身走向深处墙边的工作台，将桌面最显眼处的一张工作证拿起来。就像他以前无数个日夜做的那样。工艺精致的卡片上，艾尔海森那张冷淡的脸依旧年轻。卡维的指节在照片上轻轻蹭过，一如既往般刮过他那高挺的鼻梁，流连片刻便翻到资料的最底层。
“艾尔海森，一切都该结束了。”卡维将桌面的资料整理起来塞进提箱，扣上，随手向空气摆了摆手，并没有将这里的布置也随着自己离开撤下的打算，“即便还是很不甘心，但我打算提交事故的调查报告啦。”
卡维带着那些资料回到家中。
在昏黄的台灯下，卡维躺在床头将那份报告看了又看。
在这四年里他怀抱着执念只想求一个真相，但如今也只能用自己的亲笔书写下如此妥协的字句：“……尽管我们进行了详尽的地质勘测、魔术痕迹分析以及目击者访谈，但事故的核心原因仍无法完全确定……
“建议将此次事件归类为‘不可解的神秘现象’，并建议未来在类似遗迹的研究中采取更为谨慎的防护措施……此次事故不仅是一次悲剧，更是对现代魔术师的一次警示，神代遗产的力量远超现代魔术的理解……
“综上所述，针对代号[法老之怒]的异常地脉暴走事件，因证据不足无法追溯因果链，建议以[存疑性封存]结案。”
卡维揉了揉眉心，目光迟迟不肯从文档上离开，试图从白纸黑字中看出些什么新的排列组合，无果。于是卡维只能认命地将自己扔进被窝，长舒一气，将身体里那些淤积了许久的阴云吹皱、堆叠成山，任由其化作瓢泼的大雨，将心脏淋得湿透。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不像这几年，由于气候的转变，须弥的冬春愈加干旱少雨。大概是在十年、或者更早之前，卡维关于须弥春天的记忆，还残留着温暖和滋润的触感。东南面的暖风将湿润水汽带到山地和原野，湿气凝聚，时而在早晚下起雨和雪来，短暂一如少女在人群中的一瞥。古须弥的开垦者赞叹这天赐的水凌冽而温润，在歌谣里唱着：银色的黄金坠落，苏醒了地底的灵魂。
读书的时候，卡维中意到教学院附近的凉亭晨读。清晨的露水凝聚成朦胧的雾，挽留即将离开的月色。大理石砌成的凉亭四周盛开着粉紫色的花，坐在其中的灰发少年手掌朝上，在半空中慢慢凝聚出一束浅萤火色的光。光束缓慢地旋转、像宝石一样流动着色泽，深浅变幻。也不知道是不是偷窥者看呆了，时间竟然过得很慢。
终于，少年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抬起头从厚厚的刘海下露出双眼，看了过来。然后他把手握拳一攥，还在凝结舞动的光束变瞬间湮灭，只剩零星几点光斑，像是晨雾中的碎屑洋洋洒洒飘落。
分明是上午，卡维见那苍绿色的瞳仁中，却像是有一轮燃烧的日落。
随后空间剧烈扭曲，凉亭连同着那些他深爱着的花，像书的一页被翻过、折叠在地下。新的书页上钢筋和混凝土构筑出通体透亮的殿堂，特殊的油墨香味似乎还萦绕鼻腔。少年被留了下来，却随着时钟的摇摆，瞬间褪去了脸上的稚嫩。
青年时期的艾尔海森依旧在继续他对空间魔术的研究。卡维再次见到艾尔海森，正是在这一片书的海洋中，又一次被那抹低垂的灰绿色夺去了目光。
还没等卡维的目光再在这张脸上多流连一会儿，巨大的书页再次翻过。石砖和沙墙就像暴风雨中掀起的巨浪，从书页之间翻涌而起、又迅猛地铺袭而来，激荡起的滚滚烟尘瞬间将卡维的视线吞没。而在那浓烟的尽头——绽开了一朵血色的睡莲。眼前的场景是那样地刺目而缥缈，卡维只能听到自己嘶哑的喉咙，歇斯底里地发了出喊叫：“艾尔海森！”
再接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几乎把自己的身体撕裂——卡维挣扎着瞪开了双眼。
——梦醒了。
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刺痛了酸胀的眼角。卡维翻掌盖在脸上，想要阻挡一下，才发觉脸几乎是在水里浸过那样，手背覆上去就湿了一片。纸巾……卡维的目光追随着手，越过肩膀投向床头柜，却惊讶地发现，本应该只有伤痕的手背，赫然出现了一道、不，准确点来说，是三道模糊的红色印记。身为魔术师的天然直觉和知识储备都在告诉他，这是……
令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