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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正是北方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阳光照在植物上的时间长了,一簇簇新叶从老而遒劲的枝桠里抽出,染作一朵朵鹅黄嫩绿的小云。与水汽凝结的产物不同,它们并不随风聚散,而是固执地把浓荫泼向同一片地面。清明前后反复动荡的气温也就此安定下来,一切就这样恒常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就在春天毛绒绒的、挠人的尾巴尖儿上,杨天翔要启程奔赴一场远在武汉的工作邀约。而与他同行的人,几乎比北京三十年的春天更为他所熟悉。
怎么会不熟呢?如果二十一天就可以养成一个好习惯,那么三年的时间都够他养成二十一个好习惯,然后再用剩下的一半时间把它们戒掉了。杨天翔脑子里冒出这些无厘头的想法。
一个导演一个演员这样少见的组合凑到同一个IP场下,目的是什么不难看出。从助理递过本子时脸上的奇异的笑容中更是不难看出。彼时杨天翔刚从棚里出来,一大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鼓着脸颊歪头去看纸上的字。茶叶因为主人忙于工作的冷落,在杯里闷得浓酽,苦味尚可以流水送服,舌面盘踞的涩重却经久难消,像是对他小而无声的报复。杨天翔一面轻咬着舌尖抽气,一面拧上杯盖,一个“去”字答得利落干脆,又喊住人离去的背影补上后半:“刘老师去么?”
刘老师去的。刚才在机场,他分神去看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单手推着的行李车因为受力不均而不断向一侧偏移时,从容地搭上来又坚定地扶稳的,就是身旁刘老师的手。
他回头时两个人都在笑,倒分不清是谁先谁后了。杨天翔索性松开手,放心将这份“重任”全权委托给了同事。
和地面建筑相比硕大无朋的铁皮机翼在与层云的对比中不断缩小,再降落在丝丝濛濛的江水边时,倒真的像天地间来去自由的一只沙鸥了。
参考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把东西放大又缩小,让距离变远又拉近。譬如此时他和刘琮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他能看到他下巴上胡茬修剪过的线条,电子阅读器下每一根指节屈起的弧度,甚至因为暮光轻擦的偏爱,看到他均匀的呼吸对周遭气流造成的微小扰动。这想必已经是很近了。
杨天翔收回视线,无声地靠回自己一侧的舷窗。
窗外,天还是一样,水洗过的蓝;云还是一样,无依无靠地飘;风还是一样,不眠不休地吹。
他还是会扶住他的行李,但却不会同时握住他的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