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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子大夫是在剛入冬的時候來到村子裡的。
那日,住在村尾的李大爺上山去挖冬筍,原本該在日落前就回來,但是李大娘等到了月亮都升起了、太陽升起又落下了,都沒盼到他回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我握著李大娘的手輕拍著安撫她,隔壁的張大哥吆喝著找了幾個年輕人就要上山去找,此時一個穿著素白衣裳、面容清秀像書生模樣的男子,攙扶著李大爺出現在從村頭往山上的小路上。
「你這死鬼!讓我擔心死了!」李大娘衝上前去,見到李大爺渾身髒污,手還拄著一根粗樹枝當拐杖,左腳踝肉眼可見的腫了一圈不只,被白布裹著透出了濃厚的綠,看似是敷上了草藥,她心疼得眼眶發紅就要落下淚來。
旁邊攙扶著李大爺的男子,肩上背著一個布包,另一肩背著李大爺挖筍的竹簍,裏頭裝了整整半簍的筍子,重量壓得他臉色煞白,微微喘著。
張大哥見狀趕緊上去接過竹簍,小心翼翼地發問:「您是……?」
男子還沒緩過氣來,李大爺聲音宏亮中氣十足地代替他回覆:「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恩公啊!我不小心踩空了,腳疼的爬不起來動不了,是恩人剛好經過救了我!」李大娘聽了馬上過去握住了男子的手不停的上下揮動著,嘴裡道謝不止:「謝謝恩公!謝謝恩公!」
男子趕緊抽回了手,再攔住了想跪下的李大娘:「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只是有緣相遇,恰巧在下會一點醫術而已,既然已將人送到,那麼我就先告辭了。」語畢他拱手作揖就想轉身離開。
聞訊趕來的村長趕緊把人攔住:「不行不行!李大爺的恩人也就是我們全村的恩人,怎麼能就這樣讓您離開呢!等等太陽就下山了,您至少今晚住一晚,晚上讓我們招待一頓!」李大娘拿出帕子擦了淚,跟著點頭說「對!對!我現在就去殺雞!」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稱讚李大娘廚藝了得,又說著太陽下山後野外有多危險,推推拉拉的把男子往村裡帶。
「這……那就謝過大家好意了。」男子苦笑。
「還不知道恩人怎麼稱呼?」
「漂泊江湖、四海為家、無名無姓……請就稱我為蓮子就好。」
先是在村長家借住一晚,然後隔天幫李大爺換了藥、幫駝背的陳嬸針灸、幫落枕的林大爺喬骨、幫王大娘家染了風寒數日未痊癒,咳個不停的孩子煮了藥,就這樣蓮子大夫多留了好幾日。
我夫君抱著我衝進村長家時,蓮子大夫正好揹起行囊要走,村長還想挽留他,兩人在拉拉扯扯。
「大夫!拜託您幫我娘子看看吧!她已有身孕大概五個月多了,早上卻突然落了紅!這可怎麼辦才好?」夫君著急著滿頭大汗,我咬著下唇,忍著小腹隱隱約約的疼,只能默默祈禱著孩兒平安無事。
蓮子大夫馬上過來讓夫君把我帶進他暫居的房裡,放在軟榻上,為我把脈,再迅速將他收納銀針的皮製袋子打開,在我手臂上扎了幾針,完事他轉頭交代了夫君幾句,讓夫君去城裡的藥鋪按照他的配方抓幾帖藥回來。
我們村子離城裡,騎馬來回最快也得三天,這三天內蓮子大夫寸步不離的守著我,雖然藥還沒回來,但他就著附近能採到的草藥,熬了幾碗藥湯讓我先喝下。
等到夫君風塵僕僕地趕回來,按照蓮子大夫的指示熬了藥,看我喝完了藥,蓮子大夫才呼出一口氣安心下來,但是沉吟了一會兒又開口道:「莊娘子的身子骨較弱,必須按時服藥,並配合針灸調養,否則臨產時很有可能難產,大人跟孩子都會危險。」
夫君著急地說道:「服藥自然是沒問題,但針灸,若蓮子大夫您走了,我們村裡可沒人會啊!」我聞言也落下淚來,輕輕抓住了大夫的衣袖:「大夫,求求您了,可否再多留些日子?這個孩子,我跟夫君盼了兩年啊……」
見我聲淚俱下,蓮子大夫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我就留到莊娘子足月生產吧。」
於是村長歡天喜地的指揮了幾位壯丁幫忙把村裡閒置沒人住的空屋收拾乾淨,蓮子大夫就這樣在村裡住了下來,村裡人熱情,像講好了似的,大家輪流提著竹籃子裝飯菜每日送到大夫家,大夫不好意思了,就提出用一些野菜取代問診費就好,但大家總會多塞雞腿、豬肉,小小的屋子升起了炊煙,漸漸有了生活的煙火氣。
我每日會到蓮子大夫的家裡讓他幫我針灸,村裡幾個孩子總會跑來找他,東摸西望著藏不住好奇,大夫託了我夫君從城裡買來紙筆墨,要教孩子們寫字,孩子們總鬧著不肯學,今日更纏著要他說說旅行的見聞。
在村裡生活了一個月餘,蓮子大夫原先淡漠疏離的偽裝已全數卸下,真正的他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平易近人又心軟慈悲,拗不過孩子們的纏人請求,就把最小的娃兒放在腿上,說起了他的旅途。
北境入冬後與京城飄雪完全不同,是刺骨的寒冷,連路都會結冰;大漠的壯闊令人生畏,蠻族個個人高馬大,剽悍勇猛,但是賢王率軍抵禦,一馬當先衝入敵陣,武功高強的賢王使得一手好槍,長槍揮舞如入無人之境,打得蠻族是節節敗退,不敢再來犯邊疆……
「大夫還參軍過?」我好奇地提出疑問,只見蓮子大夫驚覺失言,尷尬地笑了一下:「不小心被徵召過,會點醫術就去打打下手了。」
他又接著說道,江東的漁產豐富又便宜,各種稀奇古怪的魚類貝類都有,江南的風情令人憧憬,小橋流水各種造景美不勝收,但最吸引人的還是京城的繁華熱鬧,酒肆、茶坊林立,夜市充滿著各種好吃好玩的新奇事物,京城郊外的皇隆寺占地遼闊,高大的佛像充滿莊嚴的氣息,端午節的賽龍舟精采絕倫、上元節的燈會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神迷,赫王還為了赫王妃在王府內的湖泊點滿了燈船,湖面點點燭光彷若星辰,赫王還提詞作詩,歌頌夫人的美貌比起天上星辰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今日點了滿湖的燈船也只能襯托夫人美貌的十分之一,聽得在場眾人都要乾嘔,韓宰相更是直接將他一腳踹進湖裡……
「大夫居然還參加了赫王府的宴會?」赫王、賢王這可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戰功彪炳,領軍出征戰無不勝,其中赫王為能求娶金尚書令的次子,在比武招親擂台上站到最後一刻的氣勢,更是民間說書人最愛講的橋段,之前夫君帶我去城裡時,我聽得都入迷了。
「咳……剛好路過混進去的。」蓮子大夫眼神閃爍,趕緊帶過我的疑問,繼續說道:春節的時候街道上張燈結綵熱鬧非凡,宮中設宴奢華隆重,美酒與聽都沒聽過的異域美食上桌令人目不暇給,皇上賞賜了一整碗剝好的荔枝給韓宰相,還邊拿著手絹擦手,邊特意說記得愛卿喜歡,但韓宰相居然不知好歹還陰陽怪氣的回臣惶恐居然能讓陛下記住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要知道陛下賞的那杯酒我可是只抿了一口,都捨不得喝完……
「大夫還曾待過宮中呀?」我更驚訝了,皇宮那可是平凡百姓無法想像的地方,是有多少一生都見不到的貴人在裏頭的,大夫竟待過宮中!還能與皇帝陛下、宰相同席?說到那韓宰相,據說容貌俊美如仙人下凡、膚若凝脂、一雙桃花眼能勾人心魄,我在舊書攤上翻到過話本,真想看看本人是否跟話本上的一樣?
「啊……曾在宮中的太醫局打過雜,送送藥材什麼的。」蓮子大夫又尷尬地笑了。送藥材可以參加皇帝的宴會?我敏銳地察覺到大夫的來歷應該不簡單。
似乎是怕自己再說下去會不小心洩漏了更多不該說的,蓮子大夫催促孩子們出去玩,我扶著孕肚起身告別時,悄悄在他耳邊說:「大夫別擔心,您在這,就只是我們村裡的蓮子大夫。」而他只是苦澀的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到了春節,家家戶戶團聚圍爐時,蓮子大夫孤身一人,村長就邀請他到家中一起同樂,我熬了一鍋雞湯,跟著夫君一起送到村長家裡,只見蓮子大夫喝得雙頰酡紅,醉得雙眼迷離,笑咪咪的說著「這兒真好,不會下雪,不像京城冷得要命,冬天不抱著湯婆子我都出不了門。」村長端起了酒壺再為他斟酒,一邊說著您就長住下來吧,村長的兒子媳婦也紛紛點頭一起勸說著就留下來吧。
大夫卻望向了遠方喃喃的說道:「不行啊,待太久會被他找到的……」大家面面相覷,還來不及問清楚,他就咚一聲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最後還是夫君跟村長兒子一起扛他回去。
春天來臨,綠意在枝頭冒芽,百花漸漸甦醒,綻放點綴了鄉間小路,春意剛起之時,我終於順利生產了。看著抱著孩子一邊哭一邊笑得合不攏嘴的夫君,我跟蓮子大夫相視一笑,蓮子大夫一掃前幾日收到來自驛站的信件後的憂愁,咕嘰咕嘰的逗著孩子笑。我沒開口問他,卻也感覺到離別的日子將近了。
原本說了待我產下孩子他就會離去,但是孩子出生後沒幾日,突然生了病起了高燒,幸而在大夫的診斷下,燒很快就退了,蓮子大夫擔心狀況不穩,還是暫緩了離開的計劃。
待孩子滿月,夫君在家中宴請了親友來喝滿月酒,蓮子大夫是我們夫妻倆的恩人,雖然他再三推拒,最終也被我軟磨硬泡的來參加。酒過三巡他起身告別,我跟夫君示意了一下,讓夫君留著陪大家繼續吃喝,我自己抱著懷裡睡得香甜的女兒送大夫回去。
到了他的居所,赫然發現他已將屋子收拾乾淨,客廳的木桌上放著比來時大了不少的他的行囊,我又想起除夕夜他說的話,十分好奇他是被什麼人追著,讓他必須是一種隨時拎了包就能跑路的狀態?
蓮子大夫倒了茶讓我坐下,囑咐了我幾句照顧嬰孩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我正聽得聚精會神,突然感覺到空氣變得冷冽,脖子上的寒毛直豎,蓮子大夫也停下他叨叨絮絮的嘴,愣神的望向門口,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佇立在門口,他高大、寬肩窄腰,像個門神一樣擋住了出路,俊逸的臉龐不帶笑意,眼神充滿著殺氣,那殺意竟像是朝著我而來,讓我心生恐懼,雙腿忍不住顫抖起來。
「孫施尤,你可真行,跑了一年,居然在這種鄉下村落裡跟一個女人結婚生子?」他低沉渾厚的嗓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一步一步向我們走來。
大夫站起身來護到我身前,沒想到此舉更激怒了這名男子,他大步跨向前,伸手就攬住了大夫的腰將他擁入懷中,大夫還想掙扎,男子的手卻禁錮著他讓他無法移動半分。
「呵,這女人知道你的身份嗎?她知道你在軍營裡、在我的營帳中夜夜在我身下承歡嗎?她知道你在我賢王府裡是我的禁臠嗎?若不是你趁我陪皇上到皇隆寺進香祈福的那幾日,在玄準的幫助下逃跑,她有這個機會生下你的孩子?」男人邊說著邊瞪向我,好像要用眼神將我碎屍萬段,我把孩子往懷裡抱得更緊了些,耳朵一字不漏地聽進了他的話。
賢王?他居然就是驍勇善戰的賢王,與親民和善的赫王相反,聽聞賢王冷漠如冰,小兒聽見他的名號都會停止夜啼,但眼前的賢王卻如燃燒的火焰,灼熱得要將蓮子大夫吞沒燒成灰燼了。
「朴到賢,你冷靜點!事情不是這樣的……唔!」不等大夫解釋,賢王就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手扯開了他的衣襟,露出了大夫雪白的胸膛,激烈的吻奪去了他們之間的空氣,依稀還可看到唇舌交纏,我感覺臉頰發燙,眼睛都不知道該放哪裡,只好趕緊看著地上。
「嘶!」聽到賢王發出吃痛的聲音我才偷偷地往上看,就看到賢王摸著被大夫咬出血的嘴角,大夫則被吻得身子發軟,半癱倒在他懷裡。
「莊娘子,妳先回去吧,不然妳夫君要擔心了,另外……請不要對任何人說我屋裡來了訪客。」蓮子大夫還微喘著氣,揮手示意我盡快離去,聽到他這樣說,賢王瞪大了雙眼才終於明白自己誤會了什麼,轉瞬間他原本如惡鬼般的氣息盡數散盡,將頭埋在大夫的頸處輕輕的磨蹭著,像一隻撒嬌的小狗。
「施尤哥,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在我身邊我都要發狂了…」語氣中是濃濃的委屈。
「唉……朴到賢,我是不是這輩子就是拿你沒辦法了?」大夫嘆了口氣伸出手摸著賢王的頭,我親眼看見了討好被接受的賢王嘴角露出得逞的笑。
不敢再多看,我抱著孩兒趕緊退了出去,將大門關上時,只見賢王把蓮子大夫打橫抱起往內室裡走,留下一句:「是,施尤只能待在我身邊一輩子。」在空氣中飄散。
隔日,都已經午後三刻了,蓮子大夫的屋子還是大門深鎖著,一點動靜也沒有,我有些擔憂,又不知道該不該向夫君說明,正當我在大夫屋外來回踱步時,一個年輕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
「這位娘子是在擔心施尤哥嗎?」
我轉頭看,是一個身著黑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倚著矮牆對著我笑,我點點頭,小心翼翼的問道:「您也是蓮子大夫的熟人嗎?」
「喔!他在這叫做蓮子大夫啊?哈哈,對,我可是很熟很熟的熟人呢!」男子笑得更開懷了,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俊朗的容貌帶著少年的氣息,讓人心裡小鹿亂撞的,我可是已為人婦,怎麼可以這樣!
男子沒有發現我心裡的彎彎繞繞,說了一個故事給我聽:一個有著妙手回春醫術的神醫,嫌棄待在宮中太無聊,在得到宰相親自發的通行令牌後,離開京城雲遊四海,行蹤飄忽不定,結果聽聞漠北戰況堪憂,賢王身負重傷,猶豫再三還是匆忙的趕赴戰場,跑死了三匹馬,到了才發現是騙局,被迫留在賢王身邊,最後被帶回賢王府囚禁起來,眼看賢王要去跟皇帝求聖旨賜婚,自己要成了賢王妃,就又想辦法拐騙了他在太醫局時的同仁幫他易容,順利落跑……
就在男子慷慨激昂的說到那位太醫局的同仁是多麼善良單純不知人世間險惡,才會被蓮子大夫──孫施尤這種人精欺騙成了幫助逃跑的幫兇,他是多麼無辜不該被責罰的時候,門開了,賢王──朴到賢一臉不耐地打斷他,「吵死了,鄭智勳。」
男子──鄭智勳見到朴到賢的臭臉也不為所動,依舊笑嘻嘻地,手交叉在腦後。「是是,賢王大人要的馬車已經在村口等了,這裡路太小條進不來。」
我踮起腳尖往矮牆外看向村口方向,果真有一台一看就知道是達官貴人會坐在上頭的馬車,正在村口等著,村人們都好奇的在附近圍觀,我回頭看向蓮子大夫的屋子,賢王已經將他抱了出來,他身上裹著一件狐皮披風正沉沉的睡著,眼尖的我看見了他沒遮好的胸口處有點點紅痕,趕緊別過眼去不敢再看。
賢王就這樣沒有再說一句話的抱著人上了馬車,鄭智勳則轉身進了屋拿著大夫的行囊,向我道別後騎上了馬,馬車就這樣駛離了我們小小的村落。
又過了幾個月,到了春末,花開始落下,天氣也開始變得炎熱即將步入夏天,鄭智勳又出現在我們的村子了,他狀若無骨的趴在一個皮膚白皙,笑得很親和的男子背上,像極了村裡的貓兒伸懶腰時的模樣,被他的重量壓著的男子好像毫無感覺,他向村長說他叫崔玄準,奉賢王妃之命,帶了一些工匠要來村裡修路、整修一些房屋破損、屋頂漏水的地方。
鄭智勳看見我,朝我走來,將一個香囊交付予我,香囊沉甸甸地在我的手心,上頭寫著【永保安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