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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明瑞挂断电话,无言地盯了一会儿因电池老化一下午只充进了半格电的电瓶车,叹了口气拔下电源。
C大宿舍区距离最近的警察局大约十五分钟的电瓶车车程,周明瑞记得相当清楚,因为就在上周,他还陪着弄丢护照的外国留学生舍友去那边挂失——当然,这位留学生舍友也是他今天不得不再次出现在警察局的原因。
停好车放好头盔,他打开聊天记录确认对方在哪,匆忙走进大厅,险些迎面撞上一位气质优雅、画着银蓝色眼影的黑发女性。周明瑞怔愣片刻,注意到对方身上的制服,脱口道:“警官你好,我来保释我的舍友,是个留学生,叫伦纳德·米切尔……”
话还没说完,那位警官已经“嗤”地笑出了声。
“前面左拐第一间,我带你过去,”她很快用一种“我们受过专业训练不会笑”的态度正色道,“补办的护照还没下来,就因为斗殴被送进来了,让人印象深刻。”
周明瑞尴尬一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官边说边领着他往前走,闻言挑眉笑道:“不麻烦。”
她推开门,一个带着点诧异的温和嗓音从室内传出:“戴莉?这么快就回来了?”
被称作戴莉的警官看了眼周明瑞,示意他进去,顺口回答:“只是好心带个路。”
周明瑞目送她转身离开,才默默走进去,看到木质长沙发上独自坐着一位气质忧郁的英俊男性,白衬衫黑裤子,乱糟糟的黑色长发被他扎成了马尾,碧绿的眼睛静静地目视前方的地砖,显然在神游,乍一看像是从美院跑出来写生的艺术家。
谁能想到这哥们是学电力工程的……周明瑞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察觉到他走进来的伦纳德立刻抬眼看向他。下一刻,周明瑞惊恐地发现对方眼眶泛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这吓得他赶紧走近几步,停在伦纳德面前:“怎么了?你还好吗?”
伦纳德不说话,只是摇头。
从来没有见过一向开朗到缺乏边界感、在宿舍吃泡面必须蹭半碗、双排输了也在一边笑眯眯从不挂脸的舍友露出这副表情,几乎没有安慰人经验的周明瑞难得有些慌了,求助似的看向旁边两位警官。灰眸的那位他陪伦纳德过来补办证件的时候见过,连忙问:“邓恩警官,到底发生什么了?”
“嗯,”邓恩似乎觉得难以描述,犹豫了半晌,才说,“先等伤情鉴定结果。”
“伤情鉴定”四个字让周明瑞感到一阵头大。
他上下打量着伦纳德,下意识问:“刚才听戴莉警官说是斗殴……你没受伤吧?”
听到周明瑞显然比起案情更关心自己,伦纳德耷拉的嘴角终于勉强上翘了一点:“我没事。”
“严格来说不算斗殴,”邓恩接话,“简单来说,伦纳德傍晚在酒吧兼职驻唱的时候,用烟灰缸把一位客人的脑袋砸开花了。”
啊?周明瑞震撼地回望着自己的舍友,难以想象他会顶着这张脸沦为暴力分子。
当然,脸不是重点。他在心里纠正。主要是伦纳德这种会坚持每天进出宿舍楼都叫舍管阿姨“姐姐”的人,不可能这么没礼貌。
于是他秉持着公平公正的态度维护起来:“他平时没有暴力倾向。”
另一位矮个子的警官道:“情况特殊,我们调出了酒吧的监控,你可以过来看看。”
周明瑞配合地“哦哦”两声,正要过去,一直安静的伦纳德忽然开口,用中文字正腔圆地说:
“谁让他摸我屁股。”
周明瑞:“……”
两位警官:“……”
周明瑞大脑短暂宕机,深吸一口气,在众人诡异的沉默中走到电脑前。
画面上,伦纳德正坐在酒吧的钢琴前翻动曲谱,一个身穿正装、身材中等、叼着烟的男人凑到他的钢琴边上,忽然摁住他翻动曲谱的手,凑近笑着说了些什么。伦纳德本来还面带微笑地和他交谈着,逐渐笑容消失,眉头皱起。那个男人拿下烟,伸向旁边的烟灰缸,空出来的手猝不及防地摸到伦纳德的尾椎和屁股上。
下一刻,伦纳德猛然弹起来,瞬间抢走烟灰缸,重重地往他头上砸去,动作流畅得仿佛在演香港黑道电影,看得周明瑞热血沸腾。
可惜现在不是热血沸腾的时候。周明瑞自觉地摁了暂停,回想起进来时伦纳德发红的眼眶。
“虽然我不想说‘打得好’这么违法乱纪的话,”他斟酌着措辞,“但这明显情有可原吧。”
邓恩当然不能正面回应这么有违职业道德的发言,虽然他的表情已经充分表达了赞同。
然而他看起来还是有些苦恼:“我们需要让当事人都做个笔录,但是伦纳德说有些部分他用中文说不清楚,需要等你过来配合翻译。好了,你先坐,我拿纸笔。”
“啊,好的。”周明瑞终于回头看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伦纳德,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侧头小声嘀咕,“打得好。”
伦纳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时,邓恩已经拿着纸笔过来,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矮个子的警官则打开了录音笔。
“对方靠近你的时候说了什么?”邓恩问。
“酒吧里点过单的客人可以点歌,”伦纳德先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人靠近的原因,又说,“虽然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琴谱,但毕竟是客人,所以我没让他走,只是建议他扫吧台上的码,用小程序点歌。”
“他没有照做,是吗?”邓恩追问,“你的表情明显变化了,他说了什么?”
“他……”伦纳德抿了抿唇,试图克制情绪,当然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肯定感到很反胃,“他问我的价格,我中文不好,以为他说的是点歌的价格,所以我说了免费。”
“……”旁听的周明瑞忍不住摁了摁额角。
两位警官显然也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邓恩只好又问:“就这些吗?”
伦纳德摇了摇头:“还有……”
他没再尝试用中文组织语言,向周明瑞又凑近了一些,几乎完全挨在他身上,低声说了一串英文。
周明瑞已经习惯了和他双语交流,耐心地听了一会儿,脸色也逐渐变得非常古怪。
“这就是骚扰。”他忍无可忍。
伦纳德的表情立刻变得和刚开始一样委屈。
迎着两位警察困惑的目光,周明瑞面无表情地翻译道:“那个人说,‘我喜欢刺激一点的,你的包上印着1900,是《海上钢琴师》吧?1900弹完琴的时候,琴弦烫得可以点燃一支烟,如果你也能做到的话,就把点燃的烟摁在我身上,怎么样?’”
正在喝水的矮个子警官毫不意外地被呛到,疯狂咳嗽起来。
“还是个M……”他边咳边含混地吐槽。
邓恩嘴角抽搐,一时间说不出话。
伦纳德语气和表情一样委屈地说:“那是小周送我的。”
“嗯?”邓恩不解。
“他说的是他上课和兼职会背的那个帆布包,”周明瑞解释道,“《海上钢琴师》重映的电影院限定周边,我们去看的时候凑巧是伦纳德生日前一天,我就当生日礼物送他了。”
“了解,”邓恩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他就摸了你,你控制不住地攻击了他?”
谁控制得住呢?周明瑞无言想道。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位表情冷漠的女警带着那个周明瑞在监控上刚见过的男人走出来。后者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捂着脑袋咬牙切齿,见到满屋子的人立刻开始嗷嗷喊痛,颤颤巍巍地指着伦纳德:“警官,这个外国人有暴力倾向,对社会危害很大,一定要把他关起来啊!”
周明瑞在他走出来的同时已经本能地站起来,拦在伦纳德前面,低头看向自己的舍友。
伦纳德顺势往他身后缩了缩,耷拉的脑袋让周明瑞只能看到他脑后垂落的小辫子。
邓恩无视了那人的叫嚷,问那位女警:“洛耀,伤情鉴定结果怎么样?”
洛耀递给他一份文件。邓恩刚看了一眼,那人又不依不饶地冲伦纳德喊道:“等着瞧吧,除了医药费你还要赔我精神损失费!我还要告你,让你失去留学资格,滚回你的国家!”
周明瑞感觉伦纳德悄悄攥住了自己衬衫的衣摆,看起来颇为无措,顿时心头火起,眉头紧皱地盯着那个人看。
这一看,却忽然让他感觉对方的面孔有几分眼熟。
对这种奇葩早已见怪不怪的邓恩尝试调解:“这是警察局,请冷静一点。”
周明瑞忽然安抚地拍了拍伦纳德的手背,让他先放开自己的衣角,随即走到电脑前,把监控画面往回调。
“伦纳德没有暴力倾向,”他平静地陈述,“他只砸了一下,这是对骚扰行为很明显的应激反应,而且打完就好好地放了回去,没有为了解气把烟灰缸摔碎,也没有趁你倒地对你进行后续的暴力。除此之外,我能找到很多人证明他日常行为的友好,包括同学、老师、酒吧老板,还有我这个舍友。就算上了法庭,你也没什么优势。”
骚扰未遂的家伙听到这段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依然恶狠狠地盯着坐在原处的伦纳德。
下一刻,原本垂着脑袋的伦纳德骤然抬脸,表情完全没有刚才在周明瑞面前表现出来的脆弱,漂亮的绿眼睛盛满冰冷的寒意。对方立刻想起了被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帅哥一烟灰缸抡到地上的瞬间,登时狠狠打了个寒颤,很快反应过来,叫喊道:
“警官,他威胁我!他看起来还想打我!”
周明瑞顺着他的目光有些困惑地望向伦纳德,只看到后者依然低着头,还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伦纳德用遗憾的语气轻声说,“我中文不好,听不懂。”
……骗鬼呢。周明瑞想。明明每天晚上在视频软件上看游戏主播打文字游戏笑得嘎嘎乐,什么梗都能听懂。
周明瑞看着那个男人陷入呆滞的表情,忍住想笑的冲动,乘胜追击:“以及,我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拿出手机操作一番,调出C大校内论坛的后台界面,把一个用管理员身份发布的帖子展示给每个人看。
“上个月,我们收到联合投稿,说图书馆附近总是徘徊着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专门挑深夜独自回宿舍的男生或者女生进行骚扰,受害者还联合去保卫处投诉过一次。但因为只是口头骚扰没有确切的证据,学校也管控不了有校园卡可以进出的人,这事暂时不了了之,她们只能请求论坛的管理员发布官方帖子提醒同学们注意安全。”
他点开一张因为夜晚拍摄导致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到被拍摄者五官身形的照片:“就是你吧。”
周明瑞看着他脸色变得煞白,笑了笑,又翻了一会儿:“有知情人说你已经延毕两年,不过学校没理由处罚你更不可能开除你。现在不用担心了,酒吧的监控明确拍下了你肢体骚扰同学的证据。”
“厉害啊。”他话音刚落,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门口的戴莉笑着称赞。
意料之外的观众让周明瑞轻咳一声:“我只是想说,伦纳德这次的反抗不应该被留档,他反而可以指控对方猥亵。一个留学生远渡重洋独自来到这个地方,还莫名被骚扰,被威胁要让他失去留学资格,这实在很不公平。”
邓恩看着呆站在原地无法说出半句反驳的男人,顺势问:“你还坚持要起诉吗?”
“那我们也会告。”周明瑞平静地接话。
“你tm给我等着!”那家伙指着伦纳德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伦纳德则保持着无辜的表情,对此毫无反应。
“你最好不要想着报复,”周明瑞盯着他的背影补充道,“毕竟事实证明,你打不过伦纳德。”
等到陪伦纳德办完手续,闹剧终于告一段落,周明瑞望了眼窗外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松懈下来之后只觉得饥肠辘辘。他看向伦纳德:“回去吗?”
“你怎么过来的?”伦纳德问。
“电瓶车。”周明瑞答。
伦纳德眼睛发亮:“太好了,你载我,我不想等公交,也没钱打车了……而且好饿。”
三年室友关系已经让周明瑞在听到伦纳德说饿的同时下意识地开始思考等会儿去公共厨房煮两人份泡面的事,然后无奈地说:“我开电瓶车过来本来就是要载你的。”
他们和警官道谢告别,走进夏夜里。离开空调的周明瑞立刻闷出了满头的汗,又热又饿让他有些不耐烦,这种不适的闷热感在伦纳德坐上后座、莫名其妙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并把浑身的热气都贴上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别,”周明瑞挣扎了一下,强忍对骨子里热情过头的外国友人发火的冲动,“我不是说过坐我车的时候不要这样吗?很热。”
伦纳德不为所动:“不这样我不知道手放哪里……而且车开出去有风就不热了。”
周明瑞彻底失去耐心,冷声说:“松开。”
几秒后,伦纳德刚慢吞吞地收回手臂,周明瑞已经拧动车把手,让电瓶车飞驰出去。
风声充斥耳畔,周明瑞大脑放空,开始胡思乱想。虽然他在互联网各平台也算是个键盘强者,但是现实里对其他人一向非常随和,能控制住脾气,以至于凶完伦纳德的同时他已经有些后悔,不自觉地留心聆听着身后的动静,从后视镜里看到伦纳德低着头,似乎在随身的挎包里翻找着什么。
他收回视线,又无意识地回想着警局里的事。作为校园论坛的日常技术运营和管理员,这确实是他最近非常关心的一件事,没想到如此无巧不成书。想到这里,伴随着柔和的晚风不断拂过脸颊,事件解决的轻松终于冲淡了天气炎热带来的烦躁。
下一刻,他被颈侧陡然传来的冰凉触感吓得一抖,车头都歪了一点。
“干嘛呢?”他有气无力地从后视镜看向伦纳德,这才看清对方手上拿着一块湿巾。
伦纳德专注地帮他擦擦后颈,又擦擦手臂,头也不抬地闷声说:“你很热,这样会好一点。”
湿巾擦过的地方被风迅速吹干,留下清爽的感觉。周明瑞想起刚才对他发了个小火,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谢谢。”
伦纳德收起湿巾:“本来就是我麻烦你过来,我还没有谢谢你呢……哎!”
电瓶车经过一片减速带,忙着放东西没坐好的伦纳德猝不及防,险些摔下去,手忙脚乱地遵循本能再次双手扒拉在周明瑞腰上。
周明瑞也吓了一跳,赶紧放缓车速:“抱歉抱歉,开太快没注意,忘记提醒你。”
“没事,我现在坐好了。”伦纳德笑了笑,就要把手从周明瑞身上挪开。
周明瑞刻意地咳嗽一声:“这样确实安全一点,还是不要松开我了。”
伦纳德一愣,原本沉静的表情忽然像是被骤然点亮的烛火,笑意蔓延到碧绿的眼底。很快,他又整个人都贴在周明瑞后背,额头隔着一层头盔抵在他肩上。
周明瑞被他头发丝里残留的香水味刺得想打喷嚏,迟钝地感觉到两个男的这样挨在一起除了闷热之外显然还有另一层社会意义上的不妥之处,然而话说出口已经不能反悔。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这样会不会被路人误会成C市街边随处可见的同性情侣”的可怕思考,他飞速运转的大脑已经寻找到了最一针见血的话题。
“做笔录的时候,你没说听到那个无理要求之后你是怎么回应的,”周明瑞顿了顿,“我看了几遍,在他伸手摸你之前,你有说话。”
伦纳德终于抬起头,也从后视镜里对上周明瑞探究的视线,顿时笑了起来。
“嗯,”他显然不打算向周明瑞隐瞒,眨了眨眼,“我说,‘听起来很有意思,你可以靠近一点,我告诉你晚上见面的地方。还有,你可以换一支新的烟了。’”
他认真模仿着当时邀请的语气,声音低柔缓慢,周明瑞听得半张脸都开始发麻,赶紧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所以,你果然认出了那个人就是论坛上的……”周明瑞移开视线,“你是故意钓鱼。”
“钓鱼,”伦纳德认真回味着这个词,“我好像知道它的意思,是那个愿者上钩的典故吗?”
看到周明瑞点头,伦纳德笑起来:“嗯,也可以这么说吧!总之我们拿到了监控录像,等他被学校处罚,就不会再骚扰其他人了。”
“但是,一开始确实是他主动骚扰我的,这件事性质没有改变,我只是顺水推舟,”他看到周明瑞眼镜后意味深长的眼神,小声补充,“他不过来的话,我不会注意到的。”
他说完,看到周明瑞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不由得心虚起来,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任何评价,还是忍不住问:“怎么不说话……我做错了吗?”
周明瑞回过神,看到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我刚才只是在惊讶,你连顺水推舟这么复杂的成语都会用了。”
“……”伦纳德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伴随着一阵漫长的无语。
周明瑞感觉到他充满情绪的沉默,笑道:“如果我觉得你不对,就不会在察觉到之后还配合你演了那么久。”
伦纳德声音很低:“我不完全是演戏。”
他似乎有些不满周明瑞的态度,又郑重地说:“就算存在诱导的成分,我也很讨厌他摸我的屁股。”
“我没说他不可恶,你受到欺负也是真的,”周明瑞生怕他误会,立刻解释道,“我在警局维护你的那些话都是发自内心。刚才我只是侧重于感叹你的机智和反应快,以及我们配合得很好。还有,你揍他的片段很干脆,看着很爽。”
电瓶车离开大路,拐进校门附近的小道。伦纳德没有接话,绿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地盯着他。
“小周,”他忽然轻声问,“他用你送我的东西搭讪,还摸我……你不生气吗?”
周明瑞在宿舍楼下停车,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生气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就像我对警官说的,你大老远一个人来留学被这样欺负,是很过分很委屈的事。”
听到这个答案,伦纳德彻底没声了,默默放开抱着周明瑞的手,下车等他插好电瓶车的充电器,出神地凝望地上因月光照射而斑驳交错的树影。
02.
他们居住的这栋学生公寓比较特殊,是C大唯一一个留学生和国内统招生混住的二人间宿舍,具体分配原因不明,比较普遍的说法是根据英语成绩和入学前填写的意向表。周明瑞对此非常怀疑,因为他填写的舍友意向明明是“作息健康”“可以一起打游戏也可以一起学习”。显然热衷熬夜和考试分数踩线的伦纳德只满足“可以一起打游戏”这条,而且他在很多电子游戏上的天赋和他的外貌数值截然相反。
最离谱的一次,周明瑞实在太好奇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甚至开始研究伦纳德操作时的手部形态,看了几分钟,莫名觉得他不像在用手,更像是在用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的爪子划拉鼠标键盘。以至于他睡前无聊地开始检索“舍友是狼人”这种主题的网文,播放有声书助眠。剧情太无聊,他睡得很快,梦里他的舍友变成和小山一样高的巨型生物,长出两只毛绒耳朵和八条腿,以及一条比他腿粗的毛绒大尾巴。即使有着如此可怕的外形,那对绿色的眼眸也还是单纯又无辜,冲他抬起最前面的两只爪子,说对不起小周,我真的没有手。
周明瑞觉得每次想起都为这句话发笑实在太地狱,没来由的愧疚让他再也没有吐槽过伦纳德的游戏技术。就连后来伦纳德去酒吧兼职驻唱,周明瑞看到那双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灵活弹出变幻的曲调,都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只抬起爪子的无辜的狼,然后开始不合时宜地笑。
伦纳德当然对真相毫不知情,只是在看到周明瑞的表情时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下班后缠着他问好听吗厉害吗,我虽然别的不行,音乐还是很有天赋的哦。
周明瑞其实偶尔也羡慕外国友人总是可以如此直接地询问评价和要求夸赞,伦纳德看起来总是没什么烦恼和心事,大概也是因为这种坦率。
回忆这些的时间足够他煮好泡面,关掉电磁炉,从公共厨房走回宿舍。锅和碗都只有一个,他盛出一半,示意在旁边等待的伦纳德把碗拿走,自己则直接用锅吃。
就在他打开手机,准备找点下饭视频时,伦纳德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周明瑞直觉他这动静就是为了吸引注意,配合地问道。
伦纳德抿着嘴唇摇头,筷子在泡面里划拉,每口就吃几根。低落与安静发生在伦纳德身上已经足够反常,而且他从来不是有话不说扭扭捏捏故意让别人着急的类型。
周明瑞琢磨了一会儿,决定问点实际的:“我煮面的时候你接的电话是酒吧那边打来的?老板没因为这事为难你吧?还能继续去兼职吗?”
“没有,”伦纳德咬着筷子摇头,“他说我在酒吧总是很引人注意,一年已经遇到三次这种事了,反而觉得挺对不起我的。”
“他毕竟控制不了每个客人的行为,”周明瑞说,“虽然是大学城附近,人员构成不算复杂,但我们这地方你也知道,出了名的性取向比较多元,再加上,嗯,你在他们眼里各方面都很出众……”
伦纳德意味不明地“喔”了一声:“罗珊和老板都说我这种叫,‘天菜’。”
“他们到底都在教你什么,”周明瑞嘴角抽了一下,“总之这都不能合理化任何骚扰行为,本质上就是这些家伙没礼貌不会尊重,整天控制不住荷尔蒙,而且自我感觉良好,觉得你这个,呃,天菜,能看上他们。”
说出后半截话的时候,他莫名感到一丝尴尬,视线有些游移,又说:
“这种人你见多了一眼就能分辨,不用给他们好脸色,实在不行就像今天那样直接动手,别打太用力就行。”
伦纳德依然咬着筷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后忽然点头:“放心吧,我能分辨出来。都是和你刚好相反的特征。”
周明瑞一愣,猛然看向他。伦纳德的声音模糊得快要听不清,目光却很直白。
周明瑞移开视线:“我说那些不是为了自我标榜,而且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伦纳德却很坚持:“本来就是这样的。”
这话成功让周明瑞无言以对,而且这种沉默持续到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抱着大二时和伦纳德去逛宜家买的毛绒大狗,望着黑暗中灰白的天花板发呆。
伦纳德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亮晃动着反射到天花板上。周明瑞下意识地瞥向他床铺的方向,羡慕地想:这家伙每天关灯玩手机,竟然不近视。
伦纳德停下敲键盘的动作,看着对话框里罗珊的消息陷入沉思。
罗珊:「暗示当然没用。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的人来说,你越暗示他越摸不着头脑,就会变成你媚眼抛给瞎子看。」
罗珊:「你看得懂这句中文吧?就是字面意思。」
伦纳德:「嗯。」
伦纳德:「但是我经常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如果他真的懂了,也许就连现在这样也没有了。」
罗珊:「?」
罗珊:「那你还不睡觉,在我这里哭哭啼啼半个小时」
伦纳德皱眉,有些困惑地伸出食指,复制了“哭哭啼啼”四个字,打开浏览器搜索成语释义。
伦纳德:「我们不是在面对面说话,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罗珊:「……」
罗珊:「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觉得维持这个状态也可以,你也很享受他平时对你的好,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纠结和难过?」
伦纳德的手指再次悬停在键盘上,几秒后才缓慢打下:「太喜欢了吧。超过了我可以骗自己做朋友也很好的程度。」
伦纳德:「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我装脆弱、说需要他帮助,他就会,怎么说呢……」
罗珊:「迅速地把你当成自己人,为你着想,照顾你,一个电话就能把他叫去,请顿饭就能让他任劳任怨。好吧,我也理解你。」
伦纳德眉头皱起,打中文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
「不是。」
「即使我确实为了靠近他用了很多次这些方法,但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我才喜欢他。我也不是为了独占他的好,才想关系更进一步的。」
「而且,其实我一直觉得,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才总是有办法假装听不懂,也不追问。」
罗珊:「如果真是这样,他很坏咯。」
伦纳德:「他很好。」
罗珊:「……服了真是讲不通一点。睡了。」
“小周,”伦纳德的声音响起,“我睡不着。”
周明瑞霍然睁开眼,对上蹲在床边的伦纳德那双黑暗里看不清光泽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伦纳德的头发披散着,下巴搭在他枕头边上,表情动作都和梦里那只八条腿的狼如出一辙。
见周明瑞只是盯着自己,没有其他反应,伦纳德维持着这个姿势,伸手去摸对方怀里的毛绒狗脑袋。周明瑞又看了他一会儿,干脆松开手,让伦纳德把那只狗抢走,又把脸埋进狗肚子。
下一刻,伦纳德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轻轻揉了几下。
他浑身一僵,就听见周明瑞说:“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如果还是很不开心,也是正常的。”
太久没说话让他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听起来更加轻柔。
伦纳德依旧把脸埋在毛绒肚子里一动不动。
“我刚才在想,”周明瑞忽然说,“那个人的长相,你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一般来说,刷校园论坛看到这种帖子,会点进去留意,但记住他会出没的地点时间和行为特征很容易,记住外貌特征很难。监控里你也没有翻手机查看的动作,不存在现场拿出帖子比对的可能。”
“而且,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没有对人脸过目不忘的能力,甚至快大四了还是会对你们专业的同学有些脸盲。”
伦纳德的声音被毛绒狗阻隔,闷闷地传出来:“你想说什么?”
周明瑞沉默了足有五秒:“没什么。我要睡了。”
他把手从伦纳德头顶移开,收回被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蹲在原地如同一座石像的伦纳德把脑袋埋得更深。
“不要拆穿我啊。”他用自己的母语笑着说,尾音明显颤抖。
半晌后,周明瑞低声开口:“对不起。”
伦纳德深深吸气,没有回应。
事已至此,为了不让两个人都失眠到天亮,周明瑞粉饰太平的被动技能又开始自动运转。他拽了拽伦纳德手里的毛绒狗:“起来点,别闷死了。”
“……那你头转过去,不要看我。”伦纳德鼻音很重。
周明瑞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听话照做,脸转向床靠墙的一侧,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狗被伦纳德还回来,塞进被窝里,贴在他后背上。
几分钟后,周明瑞悄悄转身,望了眼静默得连熟睡的呼吸声都没有的对床,把毛绒狗扯回怀里,很快闻到它身上隐约的香水味,与晚间在伦纳德发梢上偶然闻到的气味重叠。
他绝望地想:真不知道外国友人为什么会有睡前喷香水的习惯。
03.
“好消息:学校已经在处理这件事,预计下周针对他的处分就会公布了,”罗珊不愧为新闻学院消息最灵通的人,语气颇为兴奋地宣布,“让我们期待一下是不是直接劝退。”
校学生会活动室里的成员都热烈地参与进对于骚扰同学的败类会得到什么处罚的讨论,只有周明瑞因为一整周都没睡好头痛欲裂,还要面色凝重地用电脑对校园论坛进行后台维护。
罗珊注意到他的状态,感叹道:“感觉你毕业后,学生会很难再找到这么用心的论坛管理员了。”
周明瑞喝了口冰美式,头也不抬地说:“我已经替你们找好了人选,社会学院的戴里克和艺术学院的卢米安都是我徒弟,能力人品都没问题,可以负责这个工作,就看你们想要认真稳定的还是话题度高的。我只希望以后这个职务可以多加点学分,毕竟它在全校的学生工作里绝对是最累的。”
“就没有像你一样既认真稳定又话题度高的吗?”罗珊意有所指地问。
周明瑞头顶问号:“我有什么话题度?”
罗珊表情略有呆滞:“你检查了半天论坛,没有看具体的内容吗?”
“我是检查运行状态,不是审核内容。”周明瑞解释了一句,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赶紧调出论坛主界面。
半分钟后,他双眼无神地盯着那个热门讨论帖,因为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面无表情。
罗珊觑着他的反应,轻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好了想,其实对你的形象没有负面影响嘛,”罗珊宽慰道,“只是诋毁你和伦纳德钓鱼打配合,这一看就是那变态回家后气不过,添油加醋发的。回复楼里也都是支持你们的,都在骂他,说如果钓鱼就能把他干掉,支持所有受害者钓鱼。”
周明瑞滑动着鼠标滚轮,眼睛扫过所有回复,一言不发。
罗珊想了想,又说:“你当时暴露自己的论坛管理员身份,也是为了威慑,让伦纳德可以顺利脱身。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了。”
听她对警局里的细节都如此了解,周明瑞有气无力地问:“伦纳德把经过都告诉你了?”
罗珊点头。
“那他,”周明瑞的视线定格在某个回复楼里,“有没有说别的。”
罗珊面露难色:“那肯定是有的。”
周明瑞摁了摁额角,凝视着屏幕,音调毫无起伏地念出上面的文字:“如果事情经过真像图书馆骚扰哥说的那样,我咋觉得论坛管理员哥和我们烟灰缸战神之间有点不对劲。”
他接着用这种机器人般的语气读楼中楼:“笑死,我懂你,很像那种[捂嘴表情]”
读到这里他侧头看了一眼罗珊:“嗯,这句回复的账号ID很像你。”
罗珊听得一头冷汗,拿起桌上的文件挡住屏幕。
“你确定这对我的形象没有影响吗?”周明瑞问。
“呃,理论上没有,”罗珊老实回答,“大家也就随便一起哄,不会有人当真的。而且你这绯闻对象还是C大gay圈天菜……”
周明瑞用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打断了她的话。
“的确,”他说,“而且我和这位天菜同学已经一周没说话了。”
学生会活动结束后周明瑞回宿舍拿保温杯,准备去图书馆继续期末复习。伦纳德的电脑和常用的那个作为他生日礼物的帆布包都还在桌上,床上没人,卫生间的灯也是关闭的。
其实要想猜出伦纳德不在宿舍会去哪里非常简单。酒吧驻唱的时间段之外,他不是在导师办公室,就是和医学院的埃姆林呆在一起。没带电脑的情况下基本可以断定是后者。
简单的推理结束,周明瑞立刻清空脑海里对于这位舍友的全部思考。他正为期末考试焦头烂额,连妹妹电话都漏接,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人际关系上。
反正晚上不用听到某人一边看视频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夜宵也没人抢,不用总是睡到一半被推醒看到一个人头搭在床沿说“小周我睡不着陪我练中文吧”“小周我们宿舍里有蚊子应该点蚊香了”“好热我把空调调低一点,小周你冷的话多盖一层被子噢”,周明瑞断定之后在宿舍的生活质量将得到很大提升。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打开聊天软件,看到被工作群学习群和大学生就业信息群挤满的页面,翻了一会儿才看到几乎沉底的联系人。伦纳德刚学会用这个软件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和朋友们宣布他会把经常交流的朋友都置顶,周明瑞罗珊埃姆林都难以幸免,然后非要挤到周明瑞身边问,小周你要不要也把我置顶?
周明瑞把他推开一点,说你每天话那么多,总是自动出现在聊天列表最上面,根本不需要给你置顶。
他点进对话时间停在上周的聊天窗,犹豫片刻,还是关掉了。
周明瑞在图书馆忙起来忘乎所以,直到盯着电脑屏幕的视线开始模糊,已经无法判断眼睛和大脑哪个在抗议,才不甘心地合上电脑。凌晨时分的图书馆依然有很多期末周痛苦熬夜的同学,相比之下他进度算是不错,还有余裕考虑睡眠。
走出图书馆时,校园里充斥着夏夜的蝉鸣,路灯昏暗,道路上空无一人。过度用脑的疲惫终于开始侵蚀周明瑞的身体,他走得很慢,试图让更多清新的空气注入迟钝的神经。
下一刻,他敏锐地听到路过的绿化带里传来异常的动静,刚警觉地往旁边一退,视野边缘一道反射着月色的金属寒光骤然闪过——
“艹!”周明瑞本能地抬起挎包一挡,锋利的小刀被坚硬的电脑阻挡,“嚓啦”一声把挎包外侧划出一个巨大的口子。趁这个当口周明瑞看清了袭击者的脸,正是那个猥亵同学被他和伦纳德抓住把柄的家伙,阴狠的表情在黑暗里格外瘆人。
周明瑞没时间细想,第一反应是往灯光更亮人更多还有监控的图书馆跑,边跑边准备不顾一切扯开嗓子喊“救命啊杀人啦”。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角落里猛然冲出来一个人影,直接把袭击者摁倒在地,一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周明瑞一愣,立刻掏出手机报警。还没来得及拨号,他看到那把小刀在眼前晃动了一下。
“小心!”周明瑞朝他们的方向飞快跑去。
与此同时,袭击者持刀的手腕被压在他身上的人精准抓住,用力一拧,小刀脱手飞到一边。
周明瑞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将歹徒完全制服的熟悉身影。伦纳德咬着后槽牙,眼神阴冷,脸上没有表情,有一种随时要再次提起拳头把对方脑袋砸穿的气势。
“我报警了,”周明瑞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外屋檐下的摄像头,“真巧,这次又有监控,你彻底完蛋了哥们。”
说完他看向伦纳德,低声说:“我去叫保安,你小心一点。”
伦纳德依然没看他,也没点头。
等周明瑞请两位校园保安过来,民警也正好赶到。伦纳德从歹徒身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灰尘,翻出湿巾在指间反复擦拭。周明瑞无言地陪着他,等了半天,依然没等到伦纳德主动开口。
周明瑞心里不是滋味,这样的气氛里就连道谢的话都难以启齿。邓恩和洛耀走过来询问情况,他也颇有些机械地描述了一遍前因后果。
说完他又看向伦纳德。后者迎着警官们的注视,简洁说明:“期末周在图书馆,写不出题想出来看看月亮,正好就碰上了。”
伦纳德期末周在图书馆写题,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荒唐程度让周明瑞险些扶额。当然他并不打算拆穿,只是点头补充:“因为对方手里拿着刀具,伦纳德无法确定危险已经解除,只好尽可能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所以下手重了些。”
“这些我们在监控里也看到了,”邓恩点头,“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感谢您的理解。”伦纳德低声说。
折腾完手续已经是凌晨三点,图书馆外的骚动也理所当然地成为很多通宵复习的苦命同学意料之外的消遣。周明瑞对四面八方的注视已经麻木,回想起白天在校园论坛看到的帖子,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几天会出现什么。
伦纳德则毫无反应,始终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直到邓恩说“这么晚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恍恍惚惚地道谢,自顾自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周明瑞提着包跟在他身后,后知后觉地检查起被砍了一刀的电脑,确认外壳没什么损伤,心疼地摸摸陪了自己三年的包身上的裂口,目测无法修复,得换个新的。
想到这里,他加快脚步,跟上伦纳德:“你没有受伤吧?”
伦纳德抿着嘴角,轻轻摇头。
“太吓人了,”周明瑞心有余悸,“还好有你在,否则……”
他顿住,已经注意到伦纳德对这声感谢的抗拒,注意到他刻意别开脸之前眼睛里闪烁的水光。
“伦纳德,”周明瑞不知道还能如何改变他们之间的僵硬氛围,几乎是叹息着请求,“别这样。”
伦纳德停下脚步,让半张脸被行道树的树影遮挡。他望着周明瑞恳切的视线,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说还好有我在……是这样吗?真的不是更讨厌我了吗?”
周明瑞顿时眉头紧皱:“为什么这么问?”
“能看出我每天都在关心校园论坛里你发的帖子,甚至记住了那个人的长相,肯定也能看出,我这周一直在悄悄留意你去了哪里,今天也是为了你才来图书馆的……”伦纳德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些说不下去,自嘲的笑容更加明显,“不讨厌这样吗?不会更讨厌我吗?”
他说完,无法控制地闭上眼睛,不想也不敢看到周明瑞接下来的目光。直到右手手腕忽然被攥住,伦纳德触电般浑身一抖,顿时睁开眼,看到周明瑞正皱眉凝视着那些藏在手指间的擦伤。
他下意识轻轻挣了一下,周明瑞就放开了手。
“我从来都不讨厌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那天之后就不理我了,”周明瑞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回答,“在我看来,忽然冷战、明明救了我却连谢谢都不让我说,还不如说是你在讨厌我。”
“我怎么可能……”伦纳德睁大眼睛本能地反驳,却在对上周明瑞镜片后平静的视线时瞬间熄火。
他垂下脑袋,几秒后,忽然开口:“小周,你记不记得,我刚来C大的时候,中文其实很一般。”
周明瑞回想起第一次和伦纳德去参加学生会活动聚餐的时候,某人一顿饭凑过来问了几百次“他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啊”的往事,勾起嘴角,“嗯”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对我来说,最难发音的就是‘周’这个字,”伦纳德又说,“所以第一天听到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很担心,会不会念不好你的名字。”
“既然这样,还坚持叫我小周,”周明瑞笑了笑,“我一开始就说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Klein。”
伦纳德用力摇头:“因为别人都是这样叫你的,在和你相关的事情上,我不想有哪里做得不好。”
周明瑞嘴唇动了动,一时无法回应伦纳德话里隐藏的另一层含义。
可伦纳德显然不打算就这样偃旗息鼓。他露出苦涩的笑容,碧绿的眼底倒映着的银月也因情绪波动震荡破碎。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苦笑着说,“意味着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对你产生了友情之外的期待,而且本来打算隐瞒到底,不让你为难。”
他挫败地垂眸:“现在,我失败了。你这么有原则的人,一定会无法接受我们这几年的相处建立在我的这些想法之上。一切都会因此改变的,毕竟这像一场骗局,不是吗?”
“那天晚上,我知道你全都明白了,我们的友情到头了。但一想到你会远离我,只是想象我就已经快要崩溃,所以我主动离开了你……请你原谅。”
周明瑞静静听完,又思考了足足两分钟,终于忍不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所以你,全程都没打算确认我的真实想法,就打算这样和我演陌生人到毕业,然后再也不用见到我了?”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伦纳德掀起眼皮偷瞄他的表情,“但我应该做不到……罗珊说你活动结束就会去图书馆,我马上就控制不住地跟过来了。可能再过几天,我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以前那样缠着你。”
听到这个答案,周明瑞似笑非笑地反问:“为什么觉得我会配合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你是很好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周明瑞。”伦纳德笃定地说。
周明瑞无奈笑道:“所以我说,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他拽着伦纳德的手腕,重新往宿舍的方向走:“再不回去睡觉天都要亮了。”
伦纳德愣愣跟上:“可是,可是我们的问题还没解决。”
“问题?”周明瑞挑眉,“有人问过我问题吗?你确认过我的意见吗?”
伦纳德顿时瞪大眼睛:“我……”
“而且,必须要告诉你,我现在在生气,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的,”周明瑞笑着打断,“所以你还是不要问了。”
04.
梦里的八腿狼抬起四只前爪,犹犹豫豫地不敢往他身上搭。它表情悲伤,绿眼睛没有光泽,嗫嚅了半天幽幽开口:“我是狼,你是人,你是不会喜欢一头狼的呀……”
周明瑞好想笑,可是狼哭得好伤心,他觉得这时候笑起来显得很没情商。狼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而且误解成了嘲笑,越哭越伤心,几秒后,它忽然伸出爪子,把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
周明瑞:???
“头摘下来就没办法哭,你也不会觉得吵了。”它认真解释。
周明瑞成功吓醒,而且成功在转头看到伦纳德搭在他床头的那颗脑袋时受到二次惊吓,痛苦地捂住了险些吓停的心脏。
“我靠……”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
“小周,”罪魁祸首毫无反省之意,见他醒了闷声开口,“你还在生气吗?”
周明瑞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那你什么时候不生气?”伦纳德又试探着问。
“不知道。”周明瑞答。
伦纳德没有气馁:“明天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不行。”
“那后天……”
周明瑞抄起怀里的毛绒宜家狗轻敲伦纳德的脑袋:“你打算把每天都问一遍?”
伦纳德顺势抱住狗,顺势躺到他床沿,顺势把他挤到墙上。狗横亘在他们中间,吐着舌头一脸无辜。
周明瑞欲言又止,艰难地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确信是夏日晨间的暴雨让天色阴沉,他完全没有已经上午十点的觉悟。
他刚重新闭上眼,两只冰凉的手指就探过来,强行把他右眼皮撑开。周明瑞忍无可忍地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盯着霸占一半床蜷缩在面前的舍友。后者把半张脸藏在毛绒狗脑袋后面,只露出那双明亮有神的绿眼睛。
“怎样你才能消气?”伦纳德真诚地问。
鬼使神差地,周明瑞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入乡随俗吧,我们这做错事的小孩要被打屁股。”
伦纳德一愣,趁周明瑞后悔之前已经露出一种“原来这么简单”的表情,迅速在他枕头上趴好,笑眯眯地说:“好啊。”
“不是……”周明瑞盯着他的腰陷入沉思,“你这反应会不会太像是期待已久了。”
“反正你说这样就行,不能反悔。”伦纳德的笑容里已经掩饰不住得逞的快乐。
周明瑞默默往角落挪了一点:“算了,我又不是那个变态。过两天我应该就不生气了,你回自己床上吧。”
伦纳德眼角和嘴角都耷拉下去:“可我想让你现在就消气。”
他们对视了几秒,周明瑞还是在他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伸出手在伦纳德的腰臀之间很轻地拍了一下。
“这里不算吧,应该往下一点。”伦纳德思索。
“你也挺变态的……”周明瑞绝望。
下一刻,伦纳德骤然坐起,整张漂亮的脸蛋凑到他眼前。
“你现在不生气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见周明瑞没有反驳,伦纳德再次眯眼笑起来。
“我可以提问了,对吧?”
“小周,我好喜欢你。你是不是也一直在喜欢我,或者,你要不要尝试一下,喜欢我?”
“明天见!”结束兼职的伦纳德笑着和酒吧老板道别,飞快走向等在路边还在玩手机的周明瑞。
他轻车熟路地戴好头盔,坐上电瓶车后座,毫不客气地环住周明瑞的腰。后者果然被热得“啧”了一声,却也没有要求他松开,而是直接拧动车把,飞驰出去。
“开出去就有风了嘛,”伦纳德小声辩解,又笑着问,“明天还来接我吗?”
“你需要我就来。”周明瑞回答。
“严格来说,我自己能回去,不能算是需要,”伦纳德想了想,“但是,我想一下班就见到你。”
周明瑞被他认真掰扯中文的习惯整得没脾气:“那就是需要。”
趁伦纳德摸着下巴深思词意,周明瑞迟疑片刻:“这个暑假,你还是不回英国吗?”
“我没有家人,没有回去的必要,”伦纳德趴在他肩上,“你回家之后,我就像以前那样去找帕列斯,继续帮他干活。”
他说着有些沮丧:“你要记得每周和我视频……”
电瓶车驶出大道,拐进学校附近熟悉的小巷。银白的圆月悬挂在枝头,伦纳德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听见周明瑞低声问:
“莎莎,就是我妹妹,暑假想来找我玩。你想不想一起去旅行?”
伦纳德怔怔看向后视镜,对上那双深棕色眼睛里带着点笑意的注视。
他紧紧抱住周明瑞,很少见地叫出对方的英文名:“克莱恩,无论去哪里都带上我吧。”
感觉到周明瑞的胸腔和后背因为在低笑而颤动,伦纳德也笑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周,你想不想知道从警局出来的那天晚上,坐在你车后座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嗯?”周明瑞用单音节表示好奇。
伦纳德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前方,看着如同近在咫尺的皎洁明月。
“我想,这条路为什么不能再长一点呢?这样你就能带着我到月亮里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