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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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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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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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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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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花苏】小马,亲爱的小马

Summary:

她太温柔了,不让我看见她的死亡。可她又太残忍了,把我的爱都夺走了。
奈布哈尼,红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残忍的东西。

Work Text:

达玛拉12岁时,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匹小马。小马很漂亮,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通体是毛茸茸的红褐色,鬃毛很密,在阳光下会呈现出烈焰般的正红色,像跃动的小精灵。

小马和达玛拉一起长大,很快长得比达玛拉还高了。她趾高气扬、桀骜不驯,变得更漂亮且更执拗了,宫里其他孩子想骑这匹小马,她就优雅地转圈把人甩下来,哼哼鼻子,偶尔踹一两脚,除了达玛拉谁也挨不得她。每次发生这样的事,达玛拉就大步走上前去,这时小马乖顺地低下头蹭他,湿漉漉的睫毛挠着他的脸。

除了小马,和达玛拉一起长大的孩子还有奈布哈尼,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他天生一头漂亮的红发,连眼睛都透出来些红色。不知为何,小马对奈布哈尼的态度非常友好,会把头搁在奈布哈利同样毛茸茸的红头发上,可能她察觉到了奈布哈尼是达玛拉最好的朋友,所以收敛起了高傲的天性。达玛拉对此不置可否,但还是有点生气,他说,奈布哈尼,你分走了小马对我的爱。奈布哈尼咯咯地笑,他说,小马已经不小啦,达玛拉,为什么不给她起个名字呢?达玛拉眨眨眼睛,为什么呢?她不能一直做我的小马吗?

小马、达玛拉、还有奈布哈尼,他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之后的十年里都是。他们逃出皇宫,一起练剑,一起弯弓狩猎,在爬老鼠流脏水的街区里打格斗,混得风生水起。小马的马鬃已经长得和奈布哈尼的红发一样长了,跑起来像一颗燃烧的彗星,她成为了赛马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不败传说,被所有赛马人嫉妒、记恨。黑街里的混混高呼红色的飓风、高呼达玛拉的名字,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夜晚,他们溜回皇宫,在羊皮纸上写下谋反的计划,达玛拉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比红色更热烈更耀眼的东西是什么吗?奈布哈尼说,是胜利,我们已经体会过了。达玛拉笑了起来,他说对,也不对。我要一场地动山摇的胜利,远超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奈布哈尼看见烛火燃烧在他的眼眸里,擦出碎屑一样的星辰,噼啪作响,此刻他看上去比初生的太阳还要光芒万丈。奈布哈尼鬼使神差地说,达玛拉,达玛拉,去成为苏丹吧。小马正在旁边吃上好的葡萄干和坚果压缩粮块,此时抬起了头,做他们最安静最忠实的盟友。

 

维苏威火山注定要带来罗马的火雨,而达玛拉的胜利是必定会落下的一把悬剑,不需要预言家背书,或早或晚,总要发生。奈布哈尼对此深信不疑。

 

达玛拉成为了新的苏丹。奈布哈尼和他另外三个忠诚的近卫,用滚烫的鲜血和头颅为伟大的苏丹铺筑了一条路。奈布哈尼生平第一次坐在苏丹的左侧略低一阶的位置,而年轻的达玛拉在他右手边的紫檀木镀金王座上,大大方方地被华贵的各色宝石和象牙装点,身前是属于他的肃穆齐整的军队。奈布哈尼想,他比任何人都要适合这里。

而那匹小马,随达玛拉一起枕戈饮血的小马,踏进了青金石宫殿,成为了伟大苏丹的小马。她可是战争的功臣啊!苏丹给小马装上金银线滚边的天鹅绒马鞍,黄金和珍珠母雕刻的头饰上,蛋大的鸽血红镶嵌在正中。她红色马鬃被皇家马房打理得像丝绸一样柔顺,透出比炽阳还要热烈的生命力,眼里只有狗的法里斯见了都要大呼小叫。不过,高贵的小马还是一如既往地倔强,除了苏丹,只有奈布哈尼能牵着他散步。有一日奈布哈尼在苏丹的大花园里的遛马,正巧碰到今天在朝会上反对苏丹大手大脚翻修宫殿的臣子。那个大臣用怪异的目光看这珠光宝气的马儿,走上前来就要同奈布哈尼唠叨几句,可是奈布哈尼还没接话,小马就撞倒大臣自顾自地走了。后来苏丹在朝会上听说那位清廉的大臣因为这件事摔成了骨折,大惊失色,狠狠谴责了小马这种恃宠而骄的行为,即便小马听不懂人话,也不会参加人类的朝会。下了朝苏丹立马破功,笑得前仰后翻,他擦着眼泪说,奈布哈尼,这马真是绝世聪明啊!奈布哈尼说,陛下,我就没有功劳吗?看上去委屈巴巴。苏丹揉乱奈布哈尼的红发,他笑得快停不下来了,亲爱的奈布哈尼卿,你在吃一匹马的醋吗?

 

 

苏丹太富想象力,也太过跳脱了,追随者对他多么狂热,反对者就对他多么憎恶。一些被宗教集团庇佑的旧贵族闹到朝廷,显然无法接受苏丹的新政。地方总督手忙脚乱将整理好的资料递给阿卜德,而丞相随手翻了两页就皱起眉头。苏丹饶有兴致地观察所有人的表情,在满脸通红的丞相开口前抬手制止他,然后转头发号施令,好戏开始了,塞里曼,整备军队吧。

一场针对旧贵族的屠杀就此开始。苏丹早就看不惯这些老古董了,如今终于有理由可以除掉他们,顺理成章地拿走他们的一切了。他心情不错,把小马牵出马厩,把正在纸醉金迷的奈布哈尼抓回身边,就这样跟着禁卫军出发了。他可不能错过这样的好戏啊!

可是苏丹算错了。不是军队实力的部分,也不是贵族抵抗的部分,而是关于他的爱的部分。可怜的小马,背负着苏丹耀眼又沉重的爱,不再拥有黑街不败神话那样的轻巧与敏捷了,箭镞穿过黄沙找到她,像商人鹰隼般的目光锁定一枚波斯鸽血红宝石。

苏丹第一次被小马甩下马背。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火焰一样自由热烈的红色马鬃,逸散在风里,像他一直以来用力绘制的一个梦。然后他的后脑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自此神抛下骰子,降下永恒的夜晚。他大睁着双眼躺在地上,似乎难以理解当下发生的一切,血腥味的黄沙扑了他一脸,兵卒七手八脚地围到他的身边,呼喊他的名字,像一群聒噪的青蛙。黑暗中一种熟悉的触感拂过他的脸颊,他这才大梦初醒,惊叫道,奈布哈尼!奈布哈尼!奈布哈尼的长发先他一步进入苏丹黑色的世界里,陛下,我马上带您离开。他的声音很稳,温暖的手掌托起苏丹的肩膀。奈布哈尼!苏丹神经质一样挣扎起来,我的马在哪里!

 

奈布哈尼忽然收紧手臂,把失态的苏丹揽进怀里,他的声音自苏丹的头顶传来,像一个过分安静的吻。

陛下,您的眼睛怎么了?

 

苏丹回到他的青金石宫殿,失去了小马和光明。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御医说,陛下的症状是脑中震荡所致的暂时性失明,只要调息静养,一个月左右自可复明。可是苏丹比所有人想得更加脆弱,或者说,所有人都低估了苏丹对小马的爱。他终日魂不守舍地呆在自己的寝宫,整整十日没有上朝。他推掉了后宫总管的安排,把政事任命给丞相处理,只允许贴身侍从和首席御医打点他碎了一地的生活,当然,还有奈布哈尼。

十日后,苏丹走出他的寝宫,为早已下葬的小马重新安排了一场堪比王储殡仪的盛大葬礼。很快,苏丹爱马的传闻在国内四散开来,更有小道消息说,苏丹的马是一匹罕见的红宝石般的幽灵马。贵族们采购品貌俱佳的良驹进献苏丹,来自东南诸岛血色纯正的红宝石被呈上朝廷,城镇的女孩开始流行把头发染成明媚热情的赤红色。可是奥斯曼的王只是神色恍惚地坐在他的王座上,对满朝的奇珍异宝无动于衷。奈布哈尼妥帖地处理这些上贡,他做得很好,他是天生的焦点,没有一个人发现奈布哈尼的身后、他们王座上的苏丹眼神空洞、目不能视。

奈布哈尼陪同苏丹回到他的寝宫,待其他人都退下,苏丹说,奈布哈尼,她为什么要死呢?是我的爱把她压死了吗?奈布哈尼没有回答。

她太温柔了,不让我看见她的死亡。可她又太残忍了,把我的爱都夺走了。奈布哈尼,红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残忍的东西。

苏丹转过身,朝奈布哈尼的方向伸出手去,但他没能够到那个红发的骑士,奈布哈尼也没有上前哪怕一步。苏丹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会害怕,因为你和她太像了。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那听上去好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而奈布哈尼终于拾起苏丹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无声的吻。

 

 

奈布哈尼总有一种错觉,苏丹的失明是劫后余生,是灾厄垂怜,是潘多拉没有关紧的盒子。因此苏丹不必被火焰的余烬刺痛,而他也可以钻进那些细小的缝隙,侥幸留在苏丹的身边。

但是哪有什么东西能彻底浇灭王的光芒呢?

 

苏丹在一个月后恢复了视力,世界终于重新在他的眼底流动起来。伟大的苏丹是不会被轻易打败的。他开始报复性地处理各种动乱,反叛的贵族残党被沉入河底,盛极一时的东欧铁血骑兵的头颅被挂上城门,苏丹总能带着胜利归来,因为他是众剑所吻的王子,战争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衣袍。

奈布哈尼在殿外迎接苏丹和他的军队归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作为苏丹的贴身骑士跟随出征,所以他得以看着伟大的王从遥远的天地之间归来。奈布哈尼想到他们在羊皮纸上写下的那个年轻的夜晚,星星和火焰落在达玛拉的眼里,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他的王终于走近,对上了奈布哈尼期盼的视线——突然一种微小的表情变化出现在苏丹的脸上,像是一瞬间的游离或者恍惚,立刻就消失不见。

奈布哈尼以为那是他的错觉,但是很遗憾,他太敏锐,也太过了解他的苏丹了。苏丹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千真万确的痛苦,而奈布哈尼永远无法欺骗自己。

 

红发的骑士主动要求离开苏丹的宫殿,苏丹允许他十天只上一次朝。作为苏丹多年的密友,战功赫赫的传奇剑士,奈布哈尼自由散漫一些似乎也合理。胆大的仆从窃窃私语,莫非是奈布哈尼大人的美貌威胁到了苏丹的后宫?奈布哈尼听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

从此风月场所里多了一位优雅的红发贵客。这里大多数女性都不清楚奈布哈尼的身份,所以他可以放心地把秘密埋在这里。女人们爱他的浪漫和忧郁,爱他情到深处的眼睛,于是拿出自己爱和他交换。可奈布哈尼是个多情的病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次女人们夸赞他世无其二的脸蛋,丝绸般耀眼的红色长发,他的心就没来由地刺痛一下,像顽疾复发。醉眼朦胧间,他恍惚地问,我这头漂亮的红发有哪怕一刻攫住过你的视线吗?我这张能说出动人情话的嘴有哪怕一刻抚慰过你的心吗?黑发的女人吻去他的眼泪,发丝蹭在他的颊边,她说,奈布哈尼,亲爱的奈布哈尼,永远不要怀疑这些。

苏丹仍然频繁地带兵出征,亲临大大小小的祸端现场,一刻也闲不下来,仿佛只要他停下脚步,就会被过去的影子追上。这种症状在奈布哈尼离去之后没有好转,甚至变得更糟。很长一段时间,奥斯曼内部和外族的有生势力几乎被打压殆尽,再无人敢在苏丹面前显露锋芒。而感到无聊的苏丹终于回到了他的宫殿,阴鸷、暴戾,郁郁寡欢,群臣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某一天朝会,奈布哈尼终于又站在了苏丹宫殿的中央。他带来了一副极为罕见的白化马鹿角,形状完整,通体白到近乎透明,像阿尔忒弥斯才配拥有的圣物。苏丹大喜,他跳下台阶来到奈布哈尼身边,而奈布哈尼虔诚地低下头,双手稳稳将白鹿角托起。

苏丹身上的金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歪着头说,奈布哈尼卿,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抓你了。

奈布哈尼愣了一下,他试探地抬起头来,和苏丹眼神接触的一瞬又弹开了,好像做错事的小孩。奈布哈尼卿!苏丹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他说,我的花园需要重新规划,我不喜欢那些花了。你留下来吧!

苏丹含笑的视线越过纯白鹿角的角冠,尽数落在奈布哈尼的眼睛里。

 

奈布哈尼尽心尽责地做苏丹交给他的任务,和宫廷建筑师探讨园林布局,按照苏丹的喜好购入各色奇花异草,并且定期给苏丹汇报进展。一日苏丹在他初具雏形的花园里巡视,随口问他的首席设计官,奈布哈尼卿,为什么我的花园里没有红色的花呢?奈布哈尼一向灵光的脑子此时突然打了结,他支吾了老半天憋出一句,陛下,红色不太吉利啊。伟大的苏丹沉思了一会,突然恍然大悟猛锤了一下奈布哈尼的肩膀,啊!奈布哈尼!你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我早就不再惦记着我的小马了!苏丹那一拳力气太大了,奈布哈尼挨着都费劲,他苦着脸说,陛下,我没有!您才是最多愁善感的那一个!苏丹一脚踹在骑士的小腿,奈布哈尼你要造反啊!

当晚他们在花园的长凳上喝酒,只有他们两个,没有星星,也没有仆从和侍卫,苏丹第一次在奈布哈尼的面前喝得酩酊大醉,说了很多鬼话混话。风把苏丹卷曲的黑发吹起来,吹到到奈布哈尼脸上,奈布哈尼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就像当年他凑近达玛拉的那个梦。他没有办法不靠近他,就像明知是陷阱,却还要扑向火焰的飞蛾。他低头吻在苏丹发凉的嘴唇上。

 

苏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奈布哈尼血红色的长发,像一个邪恶的诅咒。

 

 

再后来很多年,苏丹终于忘记了他的小马,而奈布哈尼的剑也终于刺进了苏丹的身体。骑士的头发像红色的瀑布一样散开了,他虔诚地低下头,执起苏丹的手,像捧着爱人的眼泪。苏丹终于看见了,在千千万万个梦里,在他的脚边,天地倾斜,红色的小马像山一样倒下了。他到底从奈布哈尼身上看见了小马,还是在小马身上看见了奈布哈尼,苏丹不知道,达玛拉也不知道。但梦总会醒,他这辈子都在用力追逐的东西最终化成了金色的沙砾,轻柔地绕开他的指尖,顷刻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却还在跳动——骑士的剑避开了他的心脏。红色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残忍的东西啊!达玛拉突然止不住地流泪,拼命地流泪,

 

他失声哀求道,奈布哈尼,你不能一直做我的小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