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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恶魔从燃烧着的法阵中出现时,Yaroslav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的失望以一种显著到滑稽的方式出现在脸上,他几乎垂头丧气,眼睛却粘在那个恶魔身上。
这个恶魔显然与他认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人们都说恶魔是红皮肤、长着邪恶的角和尾巴、粗野而残忍的模样,但这位先生(我下意识地用“先生”这个词称呼他),仪表堂堂,外表亲和而庄重,绿色的眼睛似乎在柔和地发光,浑身上下最为出格的可能就是他的衬衫最上方解开了一个扣子。
恶魔先生显然发现了Yaroslav的失望,他稍稍侧头,挑起一边的眉毛,以一种文明而矜持的方式表达询问之意。他看到Yaroslav的嘴角往下撇,鞋尖狠狠地碾着灰尘,低着头像别扭的孩子那样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对我不满吗?”Alexander双手环抱胸前,他看到这个孩子在听见自己的声音时抬头了,仅仅半秒,抬起的幅度不算大,但足以让他看清。
Yaroslav念叨了一会儿含混不清的话,长长地叹气,甩甩手臂:“好吧,我以为会是一个更邪恶的家伙,那种,像故事里一样又丑又可怕的野兽。”
“那我当你是夸我了,”Alexander笑笑,走到Yaroslav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一番后又给他整理领子,“童话或是寓言故事常常出于作者立场的原因对恶魔进行丑化。要是他们说恶魔都长得很好看,那人们怎么会恐惧呢?”
Yaroslav被吓了一跳,紧张地乖乖抬起头,一双湖蓝色的大眼睛盯着Alexander,这样近距离的欣赏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他那张优越的脸,绿色的眼睛像初春的草地一样,沾着露水,雾蒙蒙的颜色。他从这位恶魔的身上感觉不到恶意,这令他感到怀疑,他一向对恶意很敏感,有人对他稍微有点意见就能感觉到,像一团静置了几百年的空气,沉闷得叫人心慌。但在这位恶魔身上他感觉不到任何恶意,甚至感到放松,这可与他这么多年来的认知不符啊……
“其他恶魔……”Yaroslav的声音不经由本人同意便流淌出来,“其他恶魔也长得和你一样好看吗?”
说完他就想捂住自己的嘴巴,但由于恶魔靠的太近,抬起的手只摸到了棉质的衬衫,然后又慌乱地弹开,视线也转移走。
Alexander没有感到被冒犯,相反他更加愉悦了,笑眯眯地用食指背面轻轻将Yaroslav的脸拨正,垂下眼眸盯着那双澄澈的蓝眼睛:“你喜欢这张脸,这对我们的合作有很大的好处。至少你不会害怕看到我。”
其实还是有点怕……Yaroslav抿住嘴唇,没说出来,但他似乎看到Alexander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不知道他是否拥有读心的能力。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Alexander颇有耐心地问道。
“我希望……”Yaroslav咽了一口唾沫,“杀死我的继父……不,只是惩罚就够了……”
“只是这样吗?我可以为你做的更多。”Alexander用蛊惑的口吻说出毒蛇一般的话语。
“我……”Yaroslav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温柔的绿眼睛慢慢呼气,“我可能……我承担不起后果……”
“什么后果?”Alexander凑的更近了,“从你把我召唤出来的那一刻起,你的灵魂就属于我了。”
Yaroslav喘得更加厉害,颤抖着虹膜抓住他的手臂,几乎像是求救:“真的吗?你能带我走吗?”
“你这么急着要拥抱死亡?”Alexander瞥了一眼他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了,但并没有多大力气。
“我只是……”Yaroslav咬了一下嘴唇,“讨厌他们。他们也讨厌我。”
“明白了,”Alexander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契约达成?”
“契约达成。”Yaroslav坚定地点头。
“Alexander是你的真名?”Yaroslav惊愕地问。
靠在衣柜边上的恶魔歪了歪脑袋:“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
Yaroslav心里很乱,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薄毯子。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知道真名就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这个咒语任意驱驰他,在神秘学领域里意义重大。
但这个世界上有多少Alexander啊。或许只有名字没有姓氏无法具体锁定他?Yaroslav不知道,他能画出正确的法阵将恶魔召唤出来就已经是误打误撞的奇迹了,在神秘学领域,他懂得并不如村里的婶婶多。
“那我可以……叫你sasha吗?”Yaroslav小心翼翼地提问。
“当然,sasha,sanya,sashenka,你想怎么叫都行,”Alexander走上前来坐在床边,摸了摸他腿上的毯子,“这条毯子太薄了,晚上会冷的。”
Yaroslav低下头,这显然是他的伤心事:“是啊,冬天盖着这样的毯子肯定会冷……但我的继父不愿意让我睡得更舒服,说那样会导致我更软弱。”
“这显然是在欺负你。”Alexander说话间手上就多出来一条厚实的棉被,自然而然地给他铺在毯子上面。
棉被相当松软,还带着晒过太阳之后温暖的味道,Yaroslav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抚摸着暖和的被子,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然后他就被按倒在床上,Alexander给他掖好被角,之后就离开了。
Yaroslav像被定住了一样直挺挺地躺在被窝里,眨巴眨巴眼睛。他忽然觉得,恶魔好像没有传说中的这么坏?他不知道,但他确实挺喜欢sasha的。
今夜月光很亮,早已经过了晚餐时间,Alexander拿着怀表靠在墙边。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向这幢房子走来。他的脸因为酒精的缘故已经完全垮掉了,看起来干瘪又苍老,很难将他与Yaroslav联系起来,但他确实是yar的继父。他熟悉的地方却站着一个陌生人,Alexander的出现让他有些疑惑,停下来用他那双被酒精泡烂了的眼睛仔细看去,是自己家没错,可眼前的陌生人是谁?
“嘿,你是哪来的?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醉汉大声喊道,模糊的重影让他分不清陌生人究竟在哪,滑稽地用手指着错误的方向。
“你酒喝的太多,脑子都糊涂了。你醉的不轻,连房门都没法打开就倒在寒冷的风里,就这样被北风带走了,这是合理的。”Alexander向他伸出手,轻松地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将醉汉的灵魂抽了出来。
灵魂离体那种轻飘飘的冰凉感让他清醒了一瞬间,只够他看清面前这人的形体,然后沉重的肉体就倒在门口,像任何一个彻夜不归的醉汉一样倒毙于墙根。他的灵魂还没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被抓在手里,随即Alexander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将那个可鄙的灵魂撕碎了,灰飞烟灭。
尸体还保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茫然表情,渐渐地变得和脚下的土地一样冷。Alexander走上前合上他的眼睛,然后抬头看向二楼Yaroslav的房间。
本该乖乖睡觉的男孩趴在窗户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他甚至来不及和Alexander控诉这醉汉是怎样虐待他的,只是提出了诉求,然后就被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这完全是机械式的雇佣关系,发布任务——完成任务,他有些恍惚地扯自己的脸颊,疼痛告诉他眼前所见并非梦境。
折磨他这么久的家伙,他现在还能回想起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揍他时他的恐惧和疼痛,皮肤几乎只因回忆就发颤。
这可恶的家伙就这样死了?
Yaroslav有些朦胧的不真实感。
直到Alexander又出现在他房间里。
“你真的做到了!我是说,就这样‘咻’的一下,很快就结束了!真不敢相信,可恶,他死得这么轻易……”Yaroslav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开始啃指甲,他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够他受的了。你不会想感受的,那种极端的酷刑……”Alexander将他的手指从嘴边拿开,检查了一下他的指甲,然后又对他微笑,温柔地把他塞进被窝里。
接着Yaroslav就抓住了他的手。
Alexander的动作顿了一下,盯着他们相握的双手,目光慢慢移到Yaroslav脸上。男孩似乎感到尴尬,好像抓住要离开的Alexander不是出自他理性的思考,而是一种比理性更浓烈的情感需求。
他没有放手,望着Alexander的脸,心脏嘭嘭直跳:“我……我害怕,今晚你能陪我吗?”
他看到Alexander愣住了,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他的脸望向了很久很久以前,然后那只手坚定地握住他,几乎让Yaroslav有些疼了。但很快Alexander就稳住了表情,和善地看着Yaroslav:“当然,我很乐意陪你。”
这种感觉相当奇怪。Yaroslav半张脸埋在被窝里,时不时悄悄看一眼坐在床边的sasha,每一次偷看都会与他的视线交错。那目光中好像包含了很多东西,很多情感,多到Yaroslav分不清,但这其中没有恶意,他很肯定sasha对他没有恶意。
但是被人盯着很难睡着。
尤其是那人的眼神如此炽热的时候。
Yaroslav犹豫着开口:“你可以……陪我睡觉吗?我是说,我的床有点小,但是……”
他又看到sasha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当然可以。”Alexander眨眼间就换上了睡袍,迟钝的Yaroslav盯着他敞开的领口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掀开被子,往里面缩了缩身体,邀请他上床。
Alexander很自然地躺到他身边,甚至抱着他。
这当然是因为他的木床太小了,两个男人要紧贴在一起才能不掉下去,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呢。Yaroslav感觉到自己脸上很烫,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得胸腔有点发紧。他不敢抬头,脸埋在sasha怀里,犹豫着伸手抱住他:“我的床有些小……”
他试图解释,但被抱着的感觉太棒了,身体的紧张被另一人的体温抚平,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安心,不用担心醉醺醺的继父莫名其妙地跑来骂他。舒适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遍周身,Yaroslav意识朦胧地想到,原来恶魔也有和人类一样的温度啊。
然后就在Alexander怀里睡着了。
Alexander只是抱着他,看着窗户发呆。他也有些不真实感,但低头就能看见yarik恬静的睡颜,年轻的男孩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他忍不住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在他发顶落下一个祝福的吻。
“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Yaroslav才醒来。
阳光和鸟鸣从未如此动人,睡的太舒服了让他在慢慢清醒过来时感到不满,哼唧着往Alexander怀里钻,半睡半醒的听见笑声,后脑勺被抚摸着用手指梳理头发。这下Yaroslav才反应过来床上有别人,忽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Alexander。
意识逐渐回笼,Yaroslav醒转过来意识到他俩的姿势有多么亲密,脸上又开始发烫。
实际上,Yaroslav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任何跨越已划定的边界的行为都会让他浑身不舒服。通常他也会很直接地表达不满。但这个恶魔不一样,Alexander和别人不一样,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他,在他面前所有的界限都消失了,他们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亲密。
这是恶魔的特殊能力吗……Yaroslav不确定地想。毕竟他也没见过其他恶魔,不确定是否所有恶魔都有吸引人类靠近的能力。
“再不起来的话楼下的人就要上来了。”Alexander说话时喉间的颤动让Yaroslav感觉脸上痒痒的,他脑袋还有些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皱着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
“几点了,我爸……”Yaroslav忽然噤声,他猛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恶魔只用了几秒钟,他的继父就再也不会打他了。
但是尸体还没处理,他压根没想起来这件事,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放在家门口,过路人一眼就能看到。
Yaroslav有点慌了,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处理尸体。他从床上坐起来,但Alexander仍旧只是靠在床头,颇有闲情地对他微笑:“想起来了?”
然后他也起身坐在床上,认真地盯着Yaroslav:“尸体已经被人发现了,警察正在来的路上。你是选择留下来面对警察,还是跟我一起离开?”
“我跟你走!”Yaroslav不假思索地喊道。
他立刻从床上起来,脱下睡衣换上外出的衣服,丝毫不避讳Alexander的目光,只是紧张无措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Yaroslav想也不想就紧紧握住。一阵光芒模糊了视线,再能看清时Yaroslav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家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森林,和一座古旧的小木屋。
很奇怪,Yaroslav能肯定自己从没有来过这里,但周围的一切却都有着诡异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环顾四周,看向右边,他有种预感,往那边走会遇到一条溪流,流水淙淙,清澈见底,在寒冷的冬季也不会结冰。然后他又看向眼前的木屋,在满目冰雪中,这间小房子看起来是如此温馨,温暖的感觉透过木材的纹理流露出来。
Alexander静默地注视着他,观察着他每一次的表情变化。他几乎无意识地用拇指抚摸他的手指,在他又一次转头看向自己时,问道:“有想起来什么吗?”
“什么?你是指什么?”Yaroslav皱紧眉头努力地想,可就是无法拨开那层迷雾。好像有什么隐约出现在记忆的角落,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Alexander抚摸着他的手指,推开木屋的门,屋子里光线很好,墙上有许多架子,零星摆放着书籍和各种各样的瓶子,瓶子里是各种颜色的液体。些许浮灰在窗户透进来的光中旋转,但屋子是整洁的,床铺上的床单都像是刚晒过才铺上的。
“那床被子……”Yaroslav忽然意识到,整洁的床铺上有床单和枕头,却唯独少了被子,外面也没有竖着晾衣架,他用一种求证的目光抬头看向sasha。
“是的,昨晚给你盖的被子就是从这里拿的。”Alexander坦诚地点头,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子又重新回到眼前的床上,他熟稔地拎起棉被在床上铺开,这时Yaroslav注意到床头上放着一本书。
他走上前捡起那本布面装订的书,翻开泛黄的纸,这才发现手上拿的并不是书籍,而是日记。
Yaroslav看向一旁的Alexander征求意见,看他点头了之后才继续翻看日记。
“我不想写,但是冥冥之中有某种预感,我需要把这些事记录下来。”Yaroslav轻声念出日记本上的第一句话。
“我遇到了一个天使。并非修辞手法,而是一个真正的,确确实实存在的天使。他好像有任务,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花几分钟交流。”
“他不经逗,随便撩拨几句就脸红了,但并不排斥和我聊天。我挺喜欢他的。”
“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连……也懂,正是因为他知道,才会被逗得脸红。天上的那群家伙真是虚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装出一副纯洁的样子。”
“他开始在固定的时间来找我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一个小时,一个晚上,一整天。他不是那种很典型的天使,那种金色卷发的样子,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披在肩上,看起来更像是黑暗精灵。”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好,非常好,我爱他胜过一切。我们花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中间的日期隔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句笔迹相当潦草的“他们来了”。
然后日记内容就结束了。
Yaroslav皱着眉头,日记中的内容怪异莫名,但既然他自己已经成功地召唤出了恶魔,那天使的存在似乎也不难接受。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字迹,书写字母的细微习惯,看起来和他自己的笔迹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是……谁的日记?”Yaroslav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呢?”Alexander嗓音柔和,深情款款地看着他。
Yaroslav躲开他的目光又翻了几遍泛黄的日记,那些字迹实在是太眼熟了,他很难告诉自己这不是出自他手下的文字。但是为什么?这本日记里所提及的故事与他的生活风马牛不相及,他从未见过天使,自然也不可能与天使谈情说爱。
他又看向Alexander:“sasha……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Alexander用蛊惑的口吻靠近过来搂着他的肩膀,轻轻地吻了他。
Yaroslav瞪大眼睛,刚要跳起来就被脑子里出现的景象按住了,大量的画面和声音几乎摧毁了他的理智,令他几欲作呕。他的身体摇晃着,被Alexander稳稳的抱住。他在颤抖,无意识地抓紧Alexander的衣服,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乱了套,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他的耳朵里塞满了尖啸,像一把铁锨砸坏了他的听觉神经。无数记忆碎片被灌进他的大脑,那些视觉听觉触觉的爆发让他像是灵魂离体,手脚发软地抓住sasha的衣服。
“sasha……sasha……”他把自己塞到Alexander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光?”
在几百年以前,魔法和精灵都会出现在大地上的时候,Yaroslav还是一个住在森林边缘的巫师。
他的童年过得并不幸福,过高的魔法天赋让他的神经异常敏感,而且家庭氛围也说不上好,他很快就打算逃离这个家。
但是逃走以后去哪呢?他不知道。
于是他在镇子上终日游荡,逃走时带的少许钱财很快就花光了,他不得不思考晚上在哪里露宿比较安全。他将自己的苦恼说给巷子里的猫听,抚摸着猫咪柔软的皮毛,直到它从他手底下溜走。
一名医生慢悠悠地从巷子里走出来,出现在他面前,收留了他。
医生从未否认过自己和猫之间的联系。他缄口不语,只是让Yaroslav做他的学徒,在诊所里安顿下来。渐渐的,他在Yaroslav面前显露出异常的能力,而这一切都导向同一个结论。
他是一个伪装成医生的巫师。
Yaroslav的生活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他跟着医生学习草药和魔法,常规的,和不怎么常规的。他的天赋让他很快掌握了那些艰涩难懂的咒语,还有那些古怪异常的魔药配方,他学的很快,没几年就可以独立生活了。
然后医生走了,像他来时一样静默无声,不留痕迹。之后Yaroslav搬到森林边缘,挂着医生的招牌,很少再回到尽是不愉快记忆的镇上。
某一天,必须说明这是极不寻常的一天,狂风折断了几根树枝,树叶无力扒在枝上,被撕成锋利的刀片,天空中布满乌云,闪电像刀劈开西瓜那样劈开天空,暴雨席卷而来,像呼啸的海浪摧毁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碍。
Yaroslav躲在自己的小木屋里,抱着被子昏昏欲睡,然而余光却瞥见在倾盆大雨中有某种不寻常的闪光。那道闪光很快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趴在窗户上,看着那道光消失,显现出模糊的轮廓。一双巨大的羽翼,但那影子并非鸟类,在那个影子降落在地上之后,在暴雨中浮现了形状,Yaroslav终于可以肯定,那是一个人型生物,或者说,那是一位天使。
Yaroslav饶有兴趣地看着天使收起了翅膀,在暴雨中向这边走来。
他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听到敲门声之后就停下笔,笑盈盈地跑去开门。
那位天使浑身被淋得湿透,紧紧地裹着外套,黑色长发粘在脸上,抱歉地看着他:“天气变化太突然了,我是否可以借宿?”
“当然,”Yaroslav靠在门框上对他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我还从来没有迎接过一位天使呢。”
天使一下子就愣住了,表情僵硬地移开视线:“你的夸奖很特别……”
“别装了,”Yaroslav自信地仰起头,“Yaroslav,你怎么称呼?”
“……Alexander,”天使终于认输,但他想知道自己的伪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秘密。”Yaroslav侧身让出路来,邀请天使进入他的木屋。
既然已经暴露,Alexander也没有继续演下去的必要了。他刚进门,身上的雨水就全部消失了,干净清爽又有些拘谨地坐在桌边,Yaroslav给他倒了一杯酒。
Alexander以为那是水,道谢后拿起来时忽然闻到不寻常的气味,有些别扭地放回桌上。
“不合胃口?”Yaroslav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这酒度数太高了,我能嗅到它的气味非常浓烈。”Alexander认真地说。
“啊,酗酒在天堂是不被允许的,”Yaroslav表示理解,但还是与他碰杯,“但人间就是充满了这样的罪恶。”
接着他又颇有兴致地看着Alexander,边喝酒边问道:“天使下凡来做什么?”
Alexander思考了一下措辞,磕磕绊绊地说出不涉密的部分,有些转折生硬的部分还用手比划,为难得好像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谎似的。
这个天使很有意思。Yaroslav想着,离他稍微近了一点。他们一直聊到天色黑透,天使也放松了下来,不再紧绷着神经,被Yaroslav逗得时不时就笑着叹一口气。
“得了吧,”Yaroslav露出讥讽的笑容,“如果你什么都不懂,那你在不好意思些什么?你知道,你明白……只是这在你们那是被禁止的,所以你才会避讳。”
他的兴致被酒精推得很高,直接抓住天使的手,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你能摸到我的温度吗?”
“……嗯。”Alexander窘迫地点头,就算不去看,他也能摸到Yaroslav的笑容。
“很热吗?”Yaroslav靠在他掌心里,“你看起来和我一样热。”
天使沉寂了很久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他觉得自己一定也脸红了,像面前的人类一样,脸颊烫得他脑袋晕乎乎的。这个人类的目的很明显,没有丝毫遮掩,即使是木头脑袋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一只手将Alexander的手掌按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却沿着手臂慢慢摸到天使的胸口,指尖游移,慢慢往衬衫里面钻。Alexander猛地抽开身,收回手看向别处:“……我该走了。”
“雨还没停呢,”Yaroslav支着脸对他笑,“这么着急去哪啊?”
天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坐立不安地犹豫着,黑色的长发遮住他的表情,最后还是选择逃跑了。
他一出门就不见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Yaroslav笑得前仰后合,回味似的地看着窗外的暴雨。
几天之后,天使又回到这个小木屋。
“上次走的太匆忙,没有好好告别……”Alexander说着别扭的理由,看着他的笑,慢慢噤声。
“你理由找得很烂,”Yaroslav拉他进屋,“但是我这一直欢迎你。”
天使仍旧是模仿现在人类的打扮,不是那种古典的白色长袍,Alexander对他笑了笑,没有抽走被握着的手。在溪流磨蚀石头的同时,天使的心中也被爱情冲开了缝隙。
时间顺着屋子后面的溪水流走,Alexander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Yaroslav家里,而且留下的时间越来越久。
但面对Yaroslav几次三番露骨的邀请,Alexander只能扭头:“天使是没有性别的。”
“也就是说你也希望回应我,但是你不能,”Yaroslav捏了捏他的脸颊,“我的sasha,那么至少给我一个吻吧。”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正式的吻,带着酒精的味道。他们吻得越发投入,两片嘴唇相碰,牙齿轻轻接触,然后湿润的舌尖凑上来,Alexander有些急切,他追着那条柔软的舌头,味蕾感受到了从未感觉过的味道,然后被Yaroslav咬了嘴唇。他们紧紧相拥,Yaroslav抚摸他的胸口,Alexander手按在他的后腰,他们彼此交换呼吸,直到结束,yarik靠在他肩膀上笑:“感觉怎么样?”
“很棒。”Alexander按住他的后背紧紧抱着他,心跳如同擂鼓一般。这是天使的心脏头一次只是为人类而跳。
“我会给你更多。”Yaroslav在他耳边笑着说。
再次见面的时候Alexander愣了好久。
因为面前的Yaroslav正穿着女性的裙装。
“这是……”天使疑惑地指着他的衣服。
“好看吗?”Yaroslav拎起裙摆,看到天使点头之后靠近他,暗示性的从肩膀摸到手背,“天使没有性别,但是有灵巧的手不是吗?我里面没穿……”
他说的什么Alexander几乎不敢听。
天使被人类带着来到床边,Yaroslav拉着他的手掀起自己的裙摆,笑着欣赏天使无措犹豫的表情。他看到天使咽了口水,脸颊飞红,确认了他的确想要自己,然后拉着他的手从大腿内侧摸到隐秘之处。
Yaroslav倒在床上,向Alexander敞开双腿,喘息着做出诱人的姿态。他像一件天使手中的乐器,被弹奏出断续的柔和乐曲,忍不住用腿绞住Alexander的手,然后自己抓住膝盖分开双腿,毫无遮拦地向天使展示自己的罪恶。
天使喘得很急促,指尖真真切切地感受着Yaroslav的颤抖,还有他的情动,欲望如同毒蛇从指尖爬向心脏,哪怕明知是淬了毒的诱惑之箭,Alexander也无法克制内心蓬勃的欲望,向前俯身,黑色的长发轻飘飘地滑落在Yaroslav肩上,在他被肩上轻软的触感分开注意力时,Alexander吻住他的唇。Yaroslav笑着迎接,嘴角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手指绕到背后帮他梳理散乱的长发,得意地搂着他的肩膀,吐出舌尖触碰他的嘴唇。
天使有了欲望,就在此时此刻。圣洁的天使因情动而褪去无花果的树叶,他头一次对自己的存在确信不疑。他感受到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屋子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陌生的欲望攫取了他的理智,面对这样卖弄妩媚的Yaroslav(他甚至自己用手指撑开下面展示给天使看),他再也无法克制,实实在在的侵入了巫师的身体。Yaroslav叫出来些娇媚的声音故意引诱,双手抱住他的肩膀用指头抠进肉里,留下指甲印的同时软着声音喊sasha。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包裹住天使周身,轻飘飘的意识终于沉稳落地,他已然知晓自己离堕落的下场不远了,从前时刻警惕的诱人果实终于被他摘下,春意盎然的绿色眼瞳刻进巫师的颜色。
Yaroslav困倦地蜷缩在Alexander怀里,打了个哈欠,被天使哄得睁不开眼睛,嘟囔了一句“不许走”就沉沉睡去。
他当然不会走。当然,他已经走不了了。
即便是已经料想到了这一点,堕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令他措手不及。Alexander被耳鸣刺穿了,从极高处坠落的失重感令他头晕目眩,血液逆流,无尽的黑暗遮住视线,他从九重天之上狠狠砸向十三层地狱。
清醒过来之后,Alexander内心忽然充满了不安,并非源于他自己的处境,而是因为他的恋人,他堕落的原因。强烈的不祥预感让他等不及身体休整过来,挥动黑色的羽翼冲出地狱的大门。
Yaroslav不在家里。
小木屋被翻的很乱,Alexander匆匆寻觅一遍之后仍不见Yaroslav的影子,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地狱里昏迷了多久,但在逐渐冷静下来之后,他想起一件几乎被他遗忘干净的事。
女巫狩猎。
他原是奉命铲除教区的异端信仰与异教势力的。
他立即赶往小镇中心的广场,乌泱泱的人群挤在这片空地上,伸长脖子往一个方向看去——
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瘦弱青年,正在被涂抹沥青的受刑人,正是Yaroslav。
火焰从他脚底窜上胸口,易燃的沥青和他的皮肤一起融化,巫师昏昏沉沉地低着头,行刑官并未给予他慈悲的绳索,没有在火刑之前就绞死他。火焰灼烧的疼痛深入骨髓,Yaroslav却没有了惨叫的力气,这让围观的群众相当不满。
Alexander的思维被冻结了,从指尖到心脏,冰冷的感觉爬遍周身,愤怒与绝望噎住了他的喉咙,来自地狱的火焰封锁了所有路口,尖啸着吞没了围观的人群。
堕落的天使抢走了火刑架上的尸体,紧紧抱住融化变形的尸身,企图熄灭他身上纠缠的火焰。
人群尖叫着乱成一团,人们四散奔逃,徒劳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却被滔天的火光吞噬。人人身上都燃烧着火焰,人人都无法逃离来自地狱的愤怒。Alexander将Yaroslav紧紧抱在怀里,已经断气的巫师不能再给他任何回应。
“撒旦,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两百条人命换他重回人间?哈哈,我同意。”
年轻的Yaroslav仍趴在他怀里回不了神,抽泣着抱紧他的身体,被抚摸着脑袋和后背,眼泪打湿了Alexander肩膀的布料。
Alexander安抚着怀里的小男孩,轻声在他耳边说:“为什么不杀光?亲爱的,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我杀了。
“正是用他们所有人的命,我才换回了你。”
Yaroslav抬起头,湿漉漉的蓝眼睛有些犹豫地看着他,情绪平复后迟迟回归的理智让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所有人的命……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Alexander捧着他的脸亲吻嘴角:“他们本来就应该下地狱的。你也恨他们,不是吗?”
“嗯……”心中的一丝褶皱被轻而易举地抚平,Yaroslav眨眨眼睛,又重新趴回Alexander怀里。
记忆中的酷刑依旧让他脊背发凉,但Alexander的怀抱是如此温暖,带给他极大的安全感。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