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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6-21
Words:
11,578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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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507

怕死

Summary:

一死了,怎細味。

Notes:

本故事純屬虛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指模房連通著一間獨立出來的監倉,用化纖的白佈簾子做隔斷遮擋,錄完指紋直接排隊進去驗身,胡迪跟著幾個人一起。差人喊叫聲很大,隔很遠就能聽見,「擰轉身!除褲抹開個屎眼我睇!」,這時候胡迪最先想到的不是一陣要遭罪,而是幸好張敬軒不在這裡。

案件處理拖沓了半年,送到赤柱監獄仍要再審,不眠不休兩天,各級警官來來往往,胡迪坐在審訊室,鐵築的籠凳太硬,半邊屁股坐麻了,趁巡警交班的間隙朝前伸直了腿活動兩下。面前錄像機上的小紅燈一直在閃,太擁仄的環境,一點動靜都晃得人精神恍惚,不過胡迪知道,機器根本沒開,至少過去幾個小時沒開,可能是耗時太久沒電了,跟了張敬軒太多年,其實早對這些鏡頭設備的構造了如指掌。只是起到震懾作用。折騰了幾個月,到這一刻胡迪忽然覺得很疲倦,眼皮一闔可以直接睡到仿佛所有事都沒發生過,但交班的巡警解開籠凳上的鎖拖他入監房,倒在水泥地將赭紅的毛氈被拉過肩膀卻又睡不著了。這時胡迪還不知道,往後每一個晚上,他將無比懷念過去安眠藥擺在床頭觸手可及的日子。

過去胡迪和老婆都不失眠,但從床頭櫃掏安眠藥的動作卻很熟練,隔幾個月會換新一瓶,藥瓶中餘量多少取決於張敬軒來家裡的頻率。

 

胡迪是張敬軒的助理。大約二十年前接手了這份工作和這個人。那時候張敬軒剛來香港,做歌手,不是很紅,但公司老闆好錫。胡迪既不是他的第一個也不是唯一個助手,聽說之前換過好幾任,大多都不歡而散,有一個走時手臂的韌帶斷了,張敬軒發病,開工商演前提著菜刀在酒店套房無差別地砍人。張敬軒有bipolar,情緒病,好新鮮的詞彙,在胡迪沒什麼營養的三十年人生中第一次出現。病是祖傳的,冇得醫,到胡迪照顧時已經發展到好犀利。胡迪沒做過明星助理,娛樂公司高層說以後這個人就是你唯一的上司,筍盤吖喂等他紅了都是你一手湊大,好驕傲。後來與這個人相處很久胡迪才恍惚意識到,最初初做這份工或許並不是向上「投名」,而是向下「接盤」。

合約先簽了兩年,那時候張敬軒還有其他的主管助手,胡迪的主要任務只有一個,看著他,無論如何只要別讓他死了就行。娛樂公司很看重這個人,反復囑咐胡迪要仔細照顧,必要時可以採取一些手段,總之保住呢條命,事關公司和個人前途,醜話說在前面,搞不好恐怕就是官司纏身身敗名裂,不過人工開得很高,三十兩歲正是等錢使的時候,胡迪剛結婚不久,有了第一個兒子,鮮嫩的生命咿呀學語,由阿媽帶住在郊外百半尺公屋。

張敬軒也住在郊外,但與胡迪是兩個概念,西貢半山的別墅,依山傍水,推開落地窗寬闊的陽台橫支出去,海水擁過來,浪像直接撲在人的臉頰,周圍茫茫的一片人煙寥落,夜晚閉上眼,濤聲響一整夜。張敬軒說遠離城市和人群,心情會好一些。胡迪來的那天張敬軒很活潑,一點不像他概念中的精神病人形象,主動走出別墅的正門幫他提行李,闢出一間次臥,床上是鋪得很平整的四件套,張敬軒倚著門框,說以後你每次來可以住這間,對了我有菲傭遮遮㖞~你攞住咁多行李做乜嘢?胡迪當刻一愣,立刻覺得面容升溫,才醒起自己只是眼前這個人工作上的助手而非保姆。

開頭很久老闆沒有工開,經紀公司為張敬軒放大假,胡迪從早到晚在西貢陪玩。出門游水,兩個小舢板,張敬軒一整天泡在海水裡,胡迪沒塗防曬霜,陪他劃了一會就上岸找遮陰棚,離隔很遠望著他,湛藍的海上浮一片小小的人,一團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世界立刻覆上陰沉沉的膜。過了半天張敬軒也上岸,坐在胡迪身邊的沙灘椅上抹身,歪過頭窺探胡迪的手機屏幕,那時候iPhone剛出了幾代,還是小小的一塊玻璃片揸在掌心,電子屏上是更小的像素粒子組成的人,三四歲大的細蚊仔,兩條藕一樣的小腿搗騰著足球,走路還不穩,幼細的身體很快被足球絆倒碌地,鏡頭裡立刻閃出一個年輕女人,畫面變得擁擠。張敬軒以膊頭蹭了蹭胡迪的大臂,問,你兒子吖?胡迪嗯一聲不抬頭,屏幕上進度條從頭滑到尾,翻來覆去輪播。張敬軒又開口,你大我幾多歲?我又忘了。三歲。唉結婚咁早,再過三年我都未必結到,下次你帶住阿嫂同個仔一齊嚟西貢玩吖,我以前覺得這裡好安靜沒有人來打攪我好自由,但住過一段時間又覺得太寂寞,有風水師說呢度陰氣都好重,前幾天我見到海面上有一團肉好似唔知乜動物嘅浮尸,開始驚有鬼啊。胡迪聽完扭頭瞥了一眼身邊的小老闆,泳帽剛摘掉額前的頭髮仍一綹一綹服帖著滴水,絮絮的話語,像隔著一層層海浪模糊。胡迪放下手機,說嗯下次我帶埋佢哋。

幾天後胡迪帶著老婆孩子坐船到張敬軒在西貢的住處,敲門來應的卻不是張敬軒,同樣很後生的男人,臉龐線條精緻,一雙葡萄眼珠臥進短促的眉下,皮膚較張敬軒白,一開口是把雞仔聲,阿迪係嘛?我係張軒個好朋友吖,今日同你哋一齊游水。胡迪愣在原地一秒,尷尬聲回好吖,一隻手拖緊妻子,由張敬軒的朋友帶入房,其實玄關一條連廊他已經走過很多次,而呢一刻卻覺得好漫長,張敬軒的朋友很善談,一直在用把陰聲細氣雞仔聲侃東侃西,我姓關,你叫我Kenny好喇~阿Jon係嘛,好得意吖仔仔,軒都同我講過,你個仔好可愛。阿嫂好痩啊,一陣你著比堅尼一定勁靚咯。唉張敬軒個人好孤僻奄尖,我都批佢社交能力太差,佢朋友很少啊,我聽說你一路喺度同他出海釣魚,好難得吖,這年頭能忍受住他的人不多了,你都算一個。過陣金毛翻嚟西貢同我哋一齊,金毛仔都是張敬軒的助手,你應該知啩,佢細過我哋兩歲,同張敬軒傾得來,到時我們在沙灘露營燒烤,你帶埋嫂同阿Jon。關智斌一路走一路講,一隻手掌虛虛扶上胡迪背脊,隱約的主人翁姿態。上到二樓張敬軒已經換好泳褲,見胡迪帶埋妻兒,熱情地兩步快走過來貼面禮,近乎全裸著,畫面詭異。一行人收拾好出門玩水,天很陰,就來掛風球,海邊氣壓好低,天和水同一色的灰白,張敬軒和關智斌在前面走得很快,就在這樣低飽和的暗淡的環境裡,胡迪看到張敬軒快跑了幾步,由後面關智斌追著踹了兩下屁股。也是在同一天,胡迪第一次見到所謂躁狂患者發瘋。那天下午打好大風,眼看要下雨,關智斌拖著張敬軒先回房,孩子未換完衣服,胡迪留在海邊照顧,待回去時二樓臥室已狼藉一片,碎了一地的玻璃陶瓷,張敬軒坐在床頭碌手機,阿Jon嚇哭了,由妻扯過來帶到客廳,胡迪關上門湊過去問Kenny呢?不是跟你一起回來?張敬軒抬頭盯胡迪,開口說個死撚嘢走咗,佢以後都唔會再來。胡迪開口想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想了想還是尋掃帚先清理地板,就在預備起身嗰一秒,張敬軒忽然從床頭撲過來,哀聲,阿迪,你今晚不要回去好不好?胡迪支吾兩秒,你阿嫂同細路仲喺出面等……張敬軒兩隻手臂箍住胡迪的肩膀,尷尬的姿勢,兩個人誰都沒動,沉默了兩秒,張敬軒轉身坐回床沿,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指著門大喊,躝,你同我即刻躝開!

那次不歡而散後,隔兩天張敬軒去電話給胡迪,對唔住吖嗰日對你態度唔好,想請你食飯,就我們兩個,去飲茶。雖說未至於驚此人會在茶裡落毒的程度,但那天過後胡迪對住張敬軒仍有些打怵,不過思索了幾秒還是答應了,份人工包埋,想起很久前的那句話,張敬軒是你唯一的老闆。後來胡迪漸漸知道,小老闆出手從來很大方,約在城中心深處的私房食家,服務員流水一樣地上菜,大小精致的紫砂壺,張敬軒與胡迪對坐,表情訕訕哋。胡迪仔細地盯著眼前的人,那時候張敬軒還很瘦,雖然現在也很瘦,但十幾年前似乎痩出來的是一種境遇,而現在的痩卻是一種選擇。因為常浮在海上,皮膚曬得黝黑,燙了一頭攣毛,鬢角毛茬剷得很平,很時興的髮型,又帶了一點標新立異。他吃東西時吃相很差,塞一口海南雞飯到嘴裡,仍能繼續話題滔滔不絕,臉頰肉飽滿,配合著微微後縮的下巴,整個人顯出一種涉世未深的幼態,幼態又有狡猾。胡迪一路做傾聽者,於是又知道小老闆很聰明,有才華,似乎很會講故事,不管什麼時候、幾多歲,總是有很多故事可講,好像生下來就帶著一份印張開本內容固定的履歷,逢人遇上合適的場合一股腦地分發。胡迪觀察著張敬軒自若的神態,仿佛從沒有發生過幾天前的事,那一瞬間忽然很想笑,對著如此破綻百出的人,小老闆,胡迪提起手機影了一張,放到社交媒體,配了三個字,撐檯腳。

很快金毛仔回來了,一行人又到西貢party聚餐,當時由關智斌提出的露營燒烤,到金毛回來那天Kenny仔當然也在,張敬軒又繼續和那個「死撚嘢」依偎在火堆前,場面一片祥和。後來一直過了許多年,胡迪撞破過無數次張敬軒與關智斌發瘋廝打摔東西怒誓老死不相往來的片段,年輕的是一段終究會逝去的心境,一切時過境遷真正的分開卻都無聲無息。不過任何除了張敬軒以外的人都不在胡迪的工作范圍內,所以發生過很多往事,都略去不提。傍晚天很晴,颱風過境不久,遠灘上仍是濕漉漉,張敬軒心血來潮提出要去摸蜆,晚上燉湯,不知道金毛跟了張敬軒多少年,業務似乎總比胡迪更熟練,主動提出隨張敬軒同去,兩個人歡天喜地,胡迪在一旁揀了幾根柴在劈,遠遠看著張敬軒提著綠色的小桶,蹲在岸邊,踡縮的姿態像忽然被污水衝擊到路面的灰鼠,茫然失據,很快又消失於視野外。大概一個鐘兩個人回來別墅,看起來興致略有衰退,張敬軒把撿回來的半桶蜆子遞給金毛,赤著腳跑去火堆邊找關智斌,胡迪看他態度懨懨哋,邁著八字步踢踢踏踏揚起了一路的沙,便提溜著拖鞋追過去,火堆邊好多木屑,你小心拮親對腳,說完握住張敬軒的小臂,將一對鞋遞過來。張敬軒轉過身,嘴角向外一抿,眉頭就皺出一窪小坑,你跟過嚟做咩啫?躝開吖!冇眼力。話說出口,胡迪愣在原地,張敬軒也愣了,半天不知該如何動作,而沉默過後是無聲的憤怒,胡迪將拖鞋一甩,轉身走開好遠。

坦白講最初初聽張敬軒對自己大喊滾開胡迪氣到發瘋,死人仔仗住自己有精神病對全世界吆五喝六,憑什麼,我是簽過正經勞務合同的明星助手又不是你莊園的黑奴,當刻一瞬間只想不管不顧一拳就掄上去,可惜每到如此合該乾脆地撕破臉的場合,胡迪腦中總是警鐘鳴起一般,想起那句話,千萬不能讓他有事,別讓他死了,想到幾拳揮過,這樣瘦孖孖一條人,骨頭架子像節日過後商場門前抖落裝飾的聖誕樹嘩啦啦幾聲碌了一地。如果真死在自己手裡怎麼辦……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合同上明文寫著處罰規定壓在頭上,胡迪比任何人都怕張敬軒會死,哪怕有一絲死的可能。於是只好轉身走了,走到張敬軒淫威的勢力范圍外。

那時的胡迪不會想到,第一份度日如年的合同捱完,往後還有更長的合同又由他自願簽下,而永遠比合同更長的是張敬軒條命。究竟誰說的這個人那麼易死?!胡迪已經記不清了,卻把永遠不能將張敬軒置於死地記成了鐵律。許多年後各自到中年,張敬軒還是一矯情起來就指著胡迪鼻子罵能幹就幹不能幹趁早滾,不過這時候胡迪已經練就出一條自動屈伸的脊梁骨,大部分時刻應對點頭哈腰當吹耳邊風。互聯網上流行新詞,將張敬軒對胡迪做過的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歸結為「職場霸凌」,後來也共事過一些新人,張敬軒為人奄尖做事講求滴水不漏出名,每每脾氣發作被視為噩夢,對於胡迪來說卻已是噩夢初醒,最難過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那些日子在西貢,監督他按時服藥,陪他在海邊,一隻手牽住狗,眼神仍要不錯開地釘在老闆身上,防止他隔三差五故意到岸邊摸有毒的水母,一不小心又消失在視野裡,再出現渾身濕透,腳上纏著兩圈海藻。胡迪不了解分類龐雜的精神疾病,卻漸漸了解張敬軒這個人。那天在沙灘露營,胡迪氣著在附近走了很久,回來時柴火熄了,白白的沙石碧綠的海,世界空蕩又無雜質得如同每個大同小異的景區都會販賣的風景明信片,人影都不見了,黃毛仔不在,也看不到關智斌,張敬軒一個人坐在別墅腳下的台階上,背對著身後開闊的海面在一隻一隻地剝蜆。太陽很快就落山了,海面上似浮起一層火燙的油膜,光從後面擁過來,為張敬軒踡在台階上的影勾出一層若有似無的金黃的邊。那一瞬間才覺得這個人也很寂寞。兩髀一軟還是走了過去,坐到他面前,一低頭看他眼膛裡也是一樣的波光粼粼,淚痕在臉上劃得一道道,胡迪忽然喉頭一緊,過了半天開口,問,你的湯煮好了嗎?火都熄了,仲點煲湯?

最後的露營燒烤還是吃得所有人都很滿足,大家又都好成一團,壞的都被主動過濾,而後果還掩藏在水底。幾天過後香港娛樂媒體出新聞,軒仔孖助手黃昏沙灘摸蜆,小斌女呷醋質問。視頻里晃晃蕩蕩的畫面,狗仔的鏡頭也架在海上。公司同事聚在一起開了半天的會,張敬軒被拒絕參加,隔天黃毛仔被解除合約,往後胡迪再也沒見過這個人。與此同時張敬軒在西貢的漫長假期也將戛然而止,胡迪變成了他唯一的助手。也是直到那天胡迪才意識到,小老闆原來是這樣孤立無援。

從西貢搬離那天晚上張敬軒踎在地上哭了很久,抽泣聲在空闊的房子裡,前所未有的挫敗被無限放大。胡迪提著張敬軒打包好的幾件換洗衣物,將他帶回自己家暫住。小老闆睡唯一的臥室,自己和老婆搬去隔離逼仄的客廳。有時候胡迪老婆不在,張敬軒半夜總是要溜到客廳往胡迪被窩裡擠。關於老闆的取向已經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事實,胡迪感知到張敬軒飄過來,立刻彈起到一邊大喊你做乜吖!張敬軒只是摟著被胡迪焐熱的被單,語氣淡淡,你驚乜撚嘢啫,好夜喇瞓吶……胡迪把揸在手裡的被角一鬆,轉頭走向臥室,而張敬軒又會悄無聲息地伸出一隻手握住胡迪的腳腕,秋天了,老闆的手腳總是冰涼,圈過來如同鐐銬,仿佛多邁一步身後的肉身就會變成鉛色的鎖鏈,在地上丁零當啷地拖拽。胡迪不敢做太多抵抗,最終還是看似摟住實則鉗製地與張敬軒擁在沙發上睡過幾晚。往後很快又被此人順理成章地得寸進尺,張敬軒會在人半夢半醒時一隻手伸進胡迪褲襠熟練地翻他包皮,到胡迪驚醒時一根屌已被張敬軒穩穩揸在手上,惱羞成怒抬起掌欲抽過去,張敬軒立刻將五官扭在一起示弱,狡猾地示弱。阿迪,我要轉公司了,關智斌間公司老闆好中意我,你同唔同我一起,你同我一起喇~我食肉絕對唔止俾你喝湯!胡迪就這樣被張敬軒威逼利誘,也不完全歸於威逼利誘地就範了,那時候大家都還很年輕,重大轉折將至,人人都有無所適從的驚惶,像暴雨來臨前的蟻群,自然而然放射信號便擁成了一團,密不可分。

舊公司剩餘的瑣事處理完,很快張敬軒又搬回了中西區。新老闆信風水命理,幫張敬軒選了一處旺事業的新居。推開窗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摩登都市,樓宇,街道,重章復沓,所謂人傑地靈,老闆深信在如此環境中可以吸到城市的精氣。失去了傷春悲秋的資本,張敬軒只好又混跡娛樂圈,出過幾首歌,事業順風撐船,很快又重新撲騰出活力。新公司人工開得更高,胡迪早換過一套房,小兒子出生,張敬軒封了一疊厚利是,紫金色的利是封燙了個軒字,拆開是嶄新的百張橙黃千蚊紙。

受過一些罪也領過很多賞,胡迪竟然熬成了張敬軒身邊唯一、也最鞍前馬後的助理。新公司內部結構整飭,張敬軒有了固定的經理人、化妝師、造型師,大部分源自上級分發,環顧四周發現境況其實也沒太大改變,除了胡迪大部分時刻仍是孤立無援。於是開始越發依賴這位助手,也越發得寸進尺喜怒無常。與關智斌徹底決裂後又相好過一些人,間中仍與胡迪搞在一起,張敬軒似乎在以這種方式建立自己的舒適圈,在四周撲朔迷離的霧叢中聳起一座由姦情搭建的堡壘,自己在其中做聰明的皇帝,而胡迪除做帶刀侍衛偶爾還要兼任男寵、內務府太監等要職。在西貢的那幾年已經是提著掃帚跟在張敬軒與舊相好屁股後來來回回地掃,如今更是。比替人收拾屎尿更難過是收拾情緒,而張敬軒最需要胡迪的時候往往同時帶著如上兩者,胡迪作為其專屬夜壺,只能悶著頭好壞照單全收。連做愛親熱的頻率都取決於張敬軒一段時間在外的境遇,皆大歡喜時胡迪只需站在最暗處輕輕為老闆托腰,待到某一天忽然一地雞毛無人收拾,胡迪才跳出來為張敬軒裡裡外外地清掃。所謂助手助手,就是需要幫助時伸出一只手,其餘時間愛哪去哪去。

 

關係維持了這麼些年,似乎已經形成一種物理學上的已知公式,恆星軌道般,忽遠又近卻總有一些不可查的東西吸引著,永不會偏航。不過也另有一段日子,張敬軒持續幾個月除了工作沒再找過這位貼身助理。胡迪也不敢主動問,怕對方一時又興起黏過來幾天幾夜甩都甩不掉。但胡迪不提,張敬軒仍會像偷了油的老鼠一樣一時就滿了兜不住嘩啦啦地往外吐。阿迪你知唔知,我近排好開心,識咗位朋友,好傾得來。我同他見第一面就知,他和我一樣是那個,給佬。我哋喺K房飲到半夜,兩個人都醉得昏過去了,到我醒來時聽到他在一邊好陶醉好陶醉咁唱Mariah Carey,嗰一刻我腦中叮嘅一聲,我知就係佢了。胡迪當刻想說你咁多年都似單位微波爐咁叮咗唔知幾多次了,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不知道為了自己還是什麼無關的人,只說啊,都幾好吖,你今次好好加油吖知道未。語氣似送仔女清晨翻學的老母。

張敬軒這些年述說過的情史大部分是這樣,一開始總是滔滔不絕,到某一天忽然叮呤咣啷地找上門,阿嫂我同迪哥有工作要傾麻煩你今晚俾我哋一啲私人空間,然後下一秒就在主人房的床上嚎叫昏天黑地,胡迪不敢不從,畢竟在香港就連如此可三邊下床的稀有大臥室都是老闆給的,底線早不知道丟在了兩個人相識後的哪一年。事後張敬軒會靠在胡迪膊頭,低低聲說「阿迪,如果我係女人咁多次都生咗仔俾你了,你知我甚至都想生仔比佢,但佢……」又或是趾高氣昂,「阿迪你知唔知我買咗部特斯拉比佢?!」「我支新MV都要佢做導演了佢仲想點?!」「我帶咗佢上紅館吖,邊有後生仔廿歲就上紅館!佢哋怎麼可以……」無數段感情千篇一律的衰敗在胡迪疲勞的不應期徐徐展開。而這次卻不同,張敬軒不再曬幸福時只是貓到一旁一臉柔情地沉默起來,不講了,可惜那時胡迪不知道,其實什麼都不說才最可怕。

待到某天深夜,胡迪如常沖完涼準備哄仔入睡,電話卻忽然響起,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數字,胡迪猶疑著接起來,對面聲音急躁,語無倫次,woody係嘛,張敬軒喺碼頭暈咗落水吖,我啱啱將佢撈上來,我唔敢call白車,你接佢入醫院啊!待胡迪連夜開車到碼頭,將張敬軒扛到醫院請他的私人醫生來會診,先知道何解不敢叫救護車。張敬軒這位識咗未幾耐的“Mariah Carey”是演員,學做戲,同張敬軒約好重現當年上海灘周潤發在碼頭的悽迷片段,來時帶了兩支稀釋好的美沙酮,兩個人嗑了同等計量,奈何張敬軒是第一次,與這位友人激戰到最高潮時兩眼一翻一頭就栽進了海里。醫生給他輸了液,幾個小時過後張敬軒清醒過來,睜開眼只看到胡迪,友人已經走了,現實的戲碼比影視劇更蕭索。張敬軒淚眼婆娑,從被里伸出一只手顫顫巍巍地要胡迪握,胡迪抬起手將其一推,私情全無地握住手腕又掖進被子裡。張敬軒不知如何解釋,只哀哀地,阿迪我……胡迪轉過身,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在醫院住了兩天,最近的工作由胡迪幫他推了差不多。醫生說溺水嚴重,肺裡炎症要一段時間先消,恐怕要養好久才能再唱歌了。胡迪到醫院附近的康復中心買了一套高級輪椅,在其身邊守了兩天推著人回家了。回到灣仔的房子,剛關上門張敬軒就從輪椅上撐起來摟住胡迪的脖子喘氣,阿迪對唔住,我俾佢呃吖我……我答應你以後一定……胡迪抬起手將人從肩膀上脫下來,只說你身體還沒好,我先走了。張敬軒見事態嚴重,立刻在身後嚎啕起來,你想我死嗎!不如俾我死喺碼頭算了,你救我做咩,你翻屋企啦你有老婆有仔,放工啦唔使接老闆電話架!胡迪被張敬軒嚎得頭暈,轉身盯著他看,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張敬軒似乎發現了拿捏自己的手段,只要以死相逼,百試百靈。盯著眼前的這個人,張敬軒好貪靚,將一切「唔靚」像排除異己一樣從身體內外驅逐,而此時這個人卻又與靚完全不相干,或可以說太不漂亮了,落湯雞從水裡撈出來扔到太陽下自然風乾,髮絲凌亂,不經過修飾髪縫也如刀劈,幾根白髮又從中冒了出。嚎哭時五官皺起,打過多少輪肉毒,眼角紋路仍是春風吹又生,再也沒有當年在早茶店侃侃而談時鼓起的臉頰,玻尿酸照拂不到之處頹然地凹了進去,令其弱勢中更添幾分老態,到這時胡迪才想起,張敬軒已經不再年輕了,而自己只有更老。屏住的一口氣只一瞬間又洩了出來,張敬軒見勢再次黐了過來,拉著胡迪到房裡做。

脫掉寬鬆的病人服,張敬軒忽然急著要關燈,胡迪覺察出不對,以往每次做張敬軒都是吵著要看的那個,手落上張敬軒半邊乳,才摸出皮膚上的凸起和凹痕,繃起上身開了燈發現,張敬軒胸口和腰側被鞭出盡是血痕。張敬軒在娛樂圈又重新拋頭露臉這些年,胡迪幾乎不再想起曾經被訓誡過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人死了的往事,而從在碼頭那晚開始,這種煩躁的感覺又重新一點點地反了上來,到這一刻發現張敬軒身上的血痕,才意識到張敬軒仍在自己注視不到的地方反反復復地死著。胡迪似是下了決心,兩隻手攥上張敬軒的脖頸,你很喜歡別人這樣對你嗎?你知不知道我很早就想揍你了,你在西貢在所有人面前叫我躝開……張敬軒眼窩裡蓄了兩泡水,沒有想起反抗。可惜胡迪根本不會用力,不管怎麼也到不了咬牙切齒的程度,怕他死啊,誰說的,這個人很容易就死了,在他最有可能死的那幾年胡迪從沒有理解這句話。

也許未來某一天胡迪會意識到,他對張敬軒的感情就是這樣從「不想讓你死」走向了另一種「不想讓你死」。而對他的愛和包容也是源自想到這個人早晚會死,一些東西源於怕死,而又因為一些東西才更怕死。

再也做不下去了,失落的夜晚,胡迪翻過身獨自在一旁萎著,可能是被吓萎的,恐怕以後都將失去硬起來的能力。

這件事過後張敬軒真的消停了幾年,不再與來路不明的人結有害的露水,偶爾寂寞,在合適的時間敲胡迪家的門然後把握著分寸同樣在合適的時間離開。不經不覺走到四十歲,胡迪最小的女兒已經出生,而張敬軒無數年前提過,恐怕再過多少年都不會結婚,一句讖言也在流水的生活中應驗。記得某次在胡迪家物業的電梯裡,張敬軒默默地揸著胡迪的手,以拇指摩挲,笑說阿迪好快年過半百嚕,胡迪說啋,還早呢,你剛過四十我怎麼就年過半百了?張敬軒扭過頭回,不管怎麼說你永遠比我老~~胡迪說啱吖,我一定會死在你前頭。一句話說完兩個人都愣了,這次輪到張敬軒啋了三聲,大叫你不准死,你一定要比我後死,最好和我一起死,陪葬啊,到下面也要繼續伺候我知唔知?說完賤兮兮地湊過來索吻,已經四十歲了,撒起賤來仍像小孩。

但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胡迪的大兒子站在電梯口,見到兩個擁在一起難捨難分的男人,自己的父親和經常偷偷塞來零花錢的軒哥哥。愣住。轉身將拔腿就跑。張敬軒忽然一個箭步衝過去攥住了孩子的手腕,阿Jon已經十五歲了,力氣長到足夠將張敬軒甩開。然而張敬軒還是用力以兩手箍住了孩子的肩膀,仔吖同軒哥哥到隔離電玩城逛逛?你老豆近排工作係咪好忙吖,你生日想要咩禮物,放心你老豆唔買俾你嘅軒哥哥都偷偷送給你啦~同哥哥行吓傾吓乖。那天張敬軒拖著胡迪的兒子在外面行到好晚,回來時阿Jon提溜著兩大兜ps4同任天堂遊戲機外加幾摞遊戲卡帶。張敬軒想說些什麼,但被阿Jon搶先,我唔會話俾阿媽,因為佢一路都知。張敬軒聽完一個人愣在胡迪家樓下。往後過了很久,尚在青春期的孩子對張敬軒的態度再沒有緩和。

 

最後那幾年,張敬軒在娛樂圈坐到難以撼動的地位,名頭從軒仔升至軒公,娛樂新聞標題也從碼頭咕哩到隻手遮天。胡迪還是照舊,幫他處理一些工作、關係、人際,偶爾也會幫他處理幾個人。像最最開頭經紀公司老闆說過的,必要時用一些特殊手段。張敬軒終於開始不再那麼輕易會死,其中一部分原因也包括胡迪總是在替他開路,譬如某次在四川,說接了商演實則去到發現是最下流的夜總會,公司的同事上前交涉,這種情況我們藝人不會上台,幾句沒說完,一隻啤酒瓶從張敬軒腦後飛了過來,胡迪衝上前將老闆抱緊,半邊肩膀被地上的玻璃碎片扎傷,諸如此類的事還很多,這其中除了張敬軒被迫受害,亦有胡迪替張敬軒主動出手,娛樂圈風光晦暗,歸根結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張敬軒生存了下來,自然隨之而來是一些人被淘汰。有兩年經常有在張敬軒手底下工作的後生仔一失意便邀請胡迪飲酒吃飯,職場裡的山大王,教教細佬如何侍奉老闆那麼多年,胡迪笑而不語。張敬軒的確如他們所說,很強勢,自己了解的張敬軒,總是在強勢與示弱兩個極端橫跳,只是他從沒對別人真正示弱過,於是在後來的人面前,便只有張生奄尖張生苛刻張生鬧人不帶髒字卻比粗口更難聽。胡迪不會把這些所謂真諦都講給其他人,張敬軒當年生病的事,那些不在中上環,不在灣仔,在海邊,在日落底下,那些小老闆差點死了最後也沒死成的往事。胡迪不想分享。沒過多久年輕的員工總是接二連三地辭職。

不過也還是有一點拿得上台面的進步,例如張敬軒現在很少會大庭廣眾發火,情緒變得受控,源於對身邊太多人都保持著自上而下的態度,很多事情開始變得沒必要。從互聯網上琳瑯滿目的熱門詞匯裡挑選最鼓舞人心的一些套在自己身上,什麼鈍感力、吸引力法則……開講座同信眾分享,那些最驚心動魄的也被當成談資,我曾經提著牛肉刀追砍經理人乜乜乜、我在原則問題上從來不放鬆有次我鬧阿迪如果做夠就即刻躝開,第二朝覺得對唔住佢,又買咗個普拉達俾佢,配合上胡迪一臉不知所謂的表情在一旁插科打諢,所有人大笑歡呼,自己的旁人的想起來就心酸的回憶都能引發歡笑聲一片。也開始看一些療愈的書,在養生領域鑽研,《九成疾病可以自愈》、《減肥先祛濕》、煲過的滾水裝進銅水樽,補充一百種人體所不需要微量元素。說的和做的都是為了怎麼活,怎麼活得更長久。

 

在赤柱監獄服刑超過半年了。胡迪也漸漸適應了這種生活,未來很長一段,或可說一直到死的人生,大概都要在這裡度過,人還是很皮實的動物,你把一個釘死的結局擺在他面前,他很快就會接受並以最無痛的方式朝那個方向堅定地發展。失眠少了一些,只是偶爾會做夢。幾年前張敬軒不知道又從哪裡看到的那條理論,莊子說虛舟觸物,未嘗有怒,講的是兩條船渡河,一人撐船看另外一條即將與自己相撞便大聲怒喊,然而真到碰撞的那一刻,卻發現對面的船根本沒人,到這一刻怒氣全部消散了,什麼也都沒有了,最好什麼也不要有,開始沒有,結局也不會有。夢裡還在西貢那片海,胡迪與張敬軒乘著兩個小舢板,周身環境安靜而蒼白,世界是個無限大的療養院。太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胡迪轉過臉躲避,再一睜眼,發現張敬軒的舢板上已沒有人了。胡迪屢次在呼喊中驚醒,想明白虛舟原來虛的是張敬軒的那條船,只要一不留神,這個人就沉入水底,或許連沉入水底都是他的幻想,或許最擔心的從始至終都得個無,正如張敬軒根本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死。他現在活著,活到了44歲,胡迪如他所說,即將年過半百了,操勞的半百,晚節不保的半百。

月初那天,張敬軒一個人來赤柱探胡迪,照例用金莎的罐子為胡迪帶了兩條毛巾,幾柄牙刷。說起毛巾,最初還鬧過笑話。胡迪在監倉落定,張敬軒第一次來看他那天敲鑼打鼓地帶了一堆日用品,在裡面電話不能用了,張敬軒為了給胡迪解悶甚至用毛巾包了一隻拓麻歌子電子寵物,而那條毛巾源自愛馬仕。巡查的差人掃了幾眼,沒說不可以,但同一個監倉的獄友不會樂意,轉頭沒過多久將那條愛馬仕磋磨得比抹布更淒慘,胡迪接過來用了兩天,染上紅癢的皮膚病至今未愈。到後來終於長了教訓,關進大牢裡難道仍不會學乖?張敬軒又上網學會了一個詞,叫韜韞。

兩個月不見,胡迪頭上被剃過又長出的毛茬茂實很多,身上的傷痕少了一些,齋眼睇日子沒有那麼難過。張敬軒坐在鋼化玻璃隔著的一面,提起電話,開口就問,

「你後門是不是被人捅過了?」
「沒有。」胡迪答。
「你不許被人捅也不許捅別人知道未!」
「知……」
「……」
「你阿嫂近排點嘛?」
「幾好吖。前幾日阿Jon中學畢業了,佢學校邀請我去唱咗幾首歌仔,我喺個台上幫Jon撥咗帽穗,仲同佢以及嫂和細路囡囡一齊食咗晏,阿Jon對我態度好翻晒,大家都幾開心。」
「咁就好。你阿嫂一次都未嚟探過我。」
「你又咩意思?宜家咁仲喺度怨我?」
「唔係吖。我想託你好好照顧佢哋,我以後都未必照顧到。」
「我梗係會照顧佢哋喇,我以前仲唔夠照顧佢哋咩?定係你根本唔想出嚟,一定要把所有嘢都扔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來的講咗好多次了。」
「我唔係……」
「咁你想說咩意思??」
「我罪未贖乾淨出去心都唔安樂……」
每次來探胡迪張敬軒都控制不住很焦躁。眼神一移瞥到胡迪手臂上的文身,巨大的鑽石下是過了太久花得差不多的英文字母,family。一瞬間忽然覺得好委屈,撇過頭抬起一只手掩著鼻子嗚咽。
胡迪看張敬軒哭,心裡的不忍還是條件反射地湧了上來,隔著一層玻璃,再也無法抬起手就幫他撫。電視機裡的人又回歸玻璃片中,胡迪坐在椅子上,坐到不傷眼的距離,靜靜地端詳,或許很久沒補過針了,眼角的紋路又細細地斜織,終日不見嘴角上揚,皮膚更鬆了,兩邊若隱若現的頰囊隨其抽泣的動作抖動。他在他原本的世界裡都會做什麼呢?如常地工作,拍廣告,接商演,走穴,飲酒,交際,獵艷,這其中是否會有一些時間因我而操勞,我的離開或許也能輕微地改變他的生活?想到這裡,胡迪又拿起了電話。
「你別太辛苦。」
「我辛苦什麼?我這些年辛不辛苦你難道不知道?」
胡迪不想再繼續話題。再開口哄逗,
「招到新助手未吖?新助手為人點嘛?」
「相當之好,仲好後生添,00後吖,都幾識做人,個皮膚勁嫩。」
「咁又好喔,總歸都要好過我呢塊老餅啦~你在外面好好的,照顧好自己,要學識分辨,好人壞人,不要最後還是等我來救你。」
「咁我一定要再搞些事等你救。」
張敬軒想到說死,但又憋了回去,最後的最後,當這一切都變成手段,他不想再對胡迪那麼殘忍。
胡迪笑了,伸出一隻手抵在玻璃上,說記唔記得你嗰次在碼頭暈了過去,你個密友話要扮周潤發。後來我同你過咗好耐都睇咗部周潤發嘅戲,入面船頭尺打救十三妹,你仲話我梳背頭都好似周潤發,其實我一路都覺得我哋關係好似呢兩個人,你總是想得太多了,我就負責哄你高興,要你快快樂樂地在一個遠離親人朋友的陌生城市生活下去。嗰套戲結尾好好,船頭尺同十三妹重逢在天清氣朗的海邊,不過你嗰陣瞓著咗,淨係睇到佢哋點樣聲嘶力竭地分開。其實我想講無論如何你都要似十三妹咁,要把煩惱都忘掉,把一切拋低,等你再也不會想到動不動要離開時,我想更輕鬆和你再見面。
那天兩個人聊到這裡就結束了,張敬軒坐在原地看胡迪被人再拉入監倉,擠出來一個笑比哭更難看。

其實張敬軒記起那套戲,秋天的童話。好可惜是香港既沒有秋天,更不會有童話,那是發生在現實之外的故事。

 

最後開庭的那天,法官駁回了張敬軒的上訴。其實這都是大家很早便心知肚明的事,只有張敬軒還在掙扎。胡迪陳述罪行。兩年前一次同張敬軒開工,會見投資張敬軒唱片公司的一位老總。老闆好有錢,有自己的遊艇,張敬軒雖沒有船,但與遊艇俱樂部很多人都相熟。張敬軒帶著幾個親密的手下,和投資方一起搭遊艇出海玩。船開出去好遠,大家玩得好開心,幾個人甚至飲大咗,站在二樓甲板上唱歌,張敬軒也喝了一些,與對方老闆陷進沙發裡,老闆全程與張敬軒貼得很近,有裝瘋賣傻的嫌疑,晃蕩著半瓶香檳灑在了張敬軒身上,抓了紙巾就往張敬軒衣服褲子裡塞,塞著塞著腰帶似乎解開了,胡迪站在遠處,聽不清兩個人的對話,張敬軒被壓在沙發上,表情仍是以往那般一絲破綻不漏,這時胡迪忽然瞥見,老闆露出來的皮膚上有好幾處梅花狀的損斑。其實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身體會比腦子更先一步行動。胡迪沖了過去,揸起了桌上的琉璃煙灰缸砸向了對方老闆的後腦勺。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動了起來,原來你們喝醉都是裝的,場面陷入一片混亂,張敬軒的人被對方鉗製住了,老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似乎還是要向張敬軒撲去,所有人都在揮舞、掙扎、旋轉、廝打,船身飄飄搖搖,空氣中飄灑著填充抱枕的雪白的鵝絨,世界是一出不會落幕的華爾茲。就在這時傳來一聲槍響,老闆趴在張敬軒懷裡不動了,熱的血在他的胸乳滑溜溜地四處亂竄。身後胡迪揸住一柄槍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待所有人反應過來,張敬軒悽厲地大喊一聲,阿迪!後來再發生的事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新來的救生艇接走了張敬軒和兩個小助理,胡迪停在那艘遊艇上。馬達聲響得心臟近乎共振。胡迪看著張敬軒上了救生艇,很快從視線中漂遠,怕他會跳艇,怕很多,但最終人和舟變成一個遠遠的小點。夜裡的海上好大的霧,胡迪看不清楚張敬軒的動作,或許他會扶在船沿呼喊,或許嚇壞了,僵在船心不動,也或許船上根本沒有這個人,像莊子的寓言,是一條虛舟,但無論虛或實,這條舟都不再會有撞埋來的風險,只會越飄越遠。想到這裡,胡迪忽然覺得很寧靜,海上的風徐徐撫在臉上,空氣裡是令人安心的濕重,這段日子過得好辛苦,為了接洽這一生意很久都沒睡過完整的覺了,胡迪覺得眼皮很沉,他站在夜風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Notes:

距離上一次寫敬軒相關竟然已經過去整六個月,工作後的生活只有疲倦,上學的時候每天都在忙著抱怨生活,上班後才意識到真正忙碌的生活連抱怨都變得奢侈。之前寫過幾次all軒總是喜歡將阿迪穿插進其中為敬軒托底,終於今次也把阿迪鄭重其事地抬上桌了。下次會寫誰?可能輪到阿祖堯?畢竟也溜過兩次了……總之不管怎麼說張敬軒與其身邊的人都很生動,生動到在我們這些賤人眼裡似乎總隱藏了一些秘情。R_M的文字很笨拙,但一直很愛這群人和香港渴望將其帶給我的感覺精準地表達。謝謝大家所有人,最後我要說,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虛構的,人生一場遊戲切勿認真!(拜謝)(又說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