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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一直盯着车里的音响。
而后他抬眼又望一下车顶吊着的装饰,纹丝不动,如同窗外车流。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事,也不着急回家,但影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还是忍不住点起来,怎么也不该赶在这种场合下堵车,音响不唱,吊坠不晃,身边的人不出声,除了车里,哪都很吵。
周围喇叭声此起彼伏过一阵后,小池终于开口,声音比空调还凉:“我不说话是因为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不说话也是因为这个吗?”
...
“...我没想好说什么。”
“那过去的一年多里呢?你每天都没有想好说什么?”
影山突然松开方向盘,还是很清楚,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抱歉。”他拿过包翻找,掏出系着薄荷绿丝带的小首饰盒,递到小池面前:“这个,送给你的。”小池没有问为什么,看着影山的脸,接过盒子打开,本来已经有些缓和的脸色在看清里面的首饰以后错愕了一瞬,然后彻底失控。
“你送给我耳钉?”
影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哪里,愣愣睁眼,看小池带着一股狠劲扬手把盒子扔到车窗外。
“你不知道我没有耳洞吗?”
说完这句,小池立刻把前座所有属于影山的东西挑拣出来也统统丢掉,最后盯着影山:“你也给我下车!”
交通还在堵塞,影山站在车外看窗子里,小池系好驾驶座的安全带,怒火令她呼吸急促。这次影山真的想好要说什么了,他手放在车窗边以防小池关上,声音低低的:“......耽误你的时间,抱歉。”和他不同,小池的表情变化总是很丰富,此刻又一副「这都什么年代了」的样子抬头望他:“我才没有被耽误,这叫及时止损。起码你教会了我,做事不要本末倒置。你这个脑袋一根筋的家伙才是,”前方的车辆有开始往前挪动的迹象,小池发动车子,说,“你也要明白才好,飞雄。”
影山走到路边上时,背后传来小池的喊声:“你自己打车去役所吧!我在那等你,快点啊!”他转过身,车已经潇洒离开,长时间死水一潭的交通在刚刚终于得以疏导,此刻前路通达。
赶到役所,两个人提交完必须材料,递上签好的协议,一章盖下去,所有事情都解决,流程那么快,反倒是在路上的时间花得更多。晚上和乌野队友的聚会,影山姗姗来迟,身子还没挨到座位,菅原前辈如此眼利,盯着他的手指:“影山、你的戒指呢?”
“......啊,这个啊。”
仿佛是影视剧里越晚出场的人带来的消息越重磅,影山迟到了没赶上前半场聚会,却让自己变成了后半场的话题中心。日向听到菅原前辈的话,立时探出身子望向紧挨自己右肩的人的右手,无名指很干净。啊,离婚了。日向持续凝视着,看那只手握筷子,夹菜,端碗,影山在说什么,大家又聊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啊!好痛!”日向捂着脑袋,终于回神,忿忿看着眼前的国王,这么多年还是只会暴力这一招:“你干嘛打我!”
“谁让你一直盯着我的手!白痴。”
“不仅打人还恶语相向!”
饭局在影山日向两三句拌嘴间又热闹起来,好像离婚这种事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谈论。没有喝酒的月岛对这种场面的耐受度依然为零,眼镜片一反光就忍不住讥讽:“哎呀,三十多岁还能这么幼稚的人真是不得了啊。”“你说什么!”一句话让幼稚的人熄了火,一起仇视共同的敌人。
烤肉恰好在这个时机被端上桌,影山和日向马上就不吵了,两双眼睛如炬盯着盘子,好像肉可以靠意念烤熟,手里的筷子蠢蠢欲动。菅原望着这对他从乌野开始就在看管的问题搭档,渐渐放下心来,他本来还想悄悄劝影山提前回家好好休息,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消沉。
散场时日向在路边打车,山口有些奇怪:“有点晚了啊,你男朋友不来接你吗?”日向的身体有一刻停顿,随后棕色的细眉扬起来,笑一下:“这点小事情,我自己回去就好啦。”影山站在斜后方不远处,日向回答的神态落在他眼里,他默默注视,没有出声。
独身的日子没过多久,影山在家里给自己做早饭,姐姐的电话打过来,张口就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家里人’,影山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要瞒着家里,而是压根没有想过要告知,单纯觉得结婚离婚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跟姐姐聊了好一会儿,被叮嘱到:“今天总得找个机会告诉爸妈才行啊,毕竟...小池是她们介绍给你的,你要是一个人闷着什么也不解释,她们会乱想的吧。”
“喔。”影山应下来,挂了电话盯着手机直到黑屏,才发现自己的眉头紧皱。他实在很少和父母交谈私生活,这比解释排球规则麻烦太多。捱到晚上,他终于往家里打去电话,告知父母,是双方自愿。
等打完电话,影山长舒一口气,头后仰靠在沙发背,盯着天花上的灯,有些灰暗,偶尔还会因故障而闪烁。他想起先前灯出现问题时,小池就提醒过他记得修一下,但他们不常一起待在家里,他总是忘记,拖到今天。看了半晌,影山猛地站起来,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提着把高度合适的凳子来到客厅。把灯罩拆下来后,影山被亮光晃了一下,想起来应该先断电源才对。凳子有些窄,影山想挪一下位置,突然感到脚掌擦过凳子边缘,脚下一空,失重那瞬间,平时在赛场上引以为傲的反应能力来不及发挥作用,影山条件反射地想用手垫着,于是整个身体重重压在右手臂上,躺了一下,没有哪里痛,还以为没有受伤,坐起来后才感到右手不对劲。
夜里的医院一点也不冷清,影山左手拿着挂号单坐在走廊上等待,看到一个比他严重太多的人坐在轮椅上,从他面前被推过,面容痛苦。他掏出手机,手指像被操控一样划动,直到看见屏幕上显示正在拨打那个号码神经才猛然惊醒:怎么会打给他,难道想听到什么?还是想说什么?可是为什么?
“脱臼了?!”日向惊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大晚上的还这么有精神真是吵死了,影山想,心情竟然不再那么糟。
日向急得丢过来一堆问题:“你怎么知道,已经看医生了吗?在医院了吗?在哪个医院?”
“你到底要不要我回答。”
“那你在哪个医院?”
拨下通话键的那刻影山全然没料到会这样,但是日向真的来了,坐在他的身边一起听医生的诊断。所幸复位的很及时,并不严重,医生看着影山的体格,眯眯眼在老花镜后面笑,说小伙子身强体壮恢复的快,几个星期就没事了,脱臼后一定要注意制动患处,避免大幅度的活动导致后遗症,这意思就是跑步排球都不能碰。
影山忍不住问:“要这样多久?”
“四周吧,多多转移注意力放松身心就好了。”
那不就是一个月。不让碰排球还得转移注意力,影山觉得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这下他真的失落了。日向先站起来拿走病历卡,礼貌谢过医生,转身看着面如石灰的影山,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戳戳他的护具:“走啦,”
在电梯前日向看看电梯门倒映的模糊人影,又歪头望旁边垂头丧气的大个子,说:“影山,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啊。”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表情很可怕。”
“我本来就长这样。”
“那也不对!”日向凑得更近,紧紧盯着影山的眉心,“一看就在担心什么嘛。”影山无从反驳,跟他聊起退役后的安排,原来前阵子就答应过白鸟泽,约好明天要去参观,和校方聊一聊任教的事宜,眼下不得不推迟了。日向听完,觉得没事:“白鸟泽肯定会等你的,不如就当给自己放四周的假呢,反正你比我晚退役,都还没怎么休息过吧。”
说完日向发觉影山一直盯着自己,比起注视更像审视,好像看出什么。日向问:“怎么了?”影山抿一下嘴:“你怎么大晚上说跑过来就跑过来,没有,别的事吗?”日向知道他在问什么,不如说那天晚上在路边打车的自己不经意和他对视的时候,日向就觉得自己的谎言被揭穿。
“啊,我和阿樋分手了。”
真不该在说话时一直和影山对视的,日向想,明明只想说到这里为止的,剩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可是看着影山的眼睛他总忍不住什么都讲:“有一回撞见他和别人在一起来着。”
日向看见影山的瞳孔缩小一瞬,而后尴尬的氛围在他们之间弥漫开,不怪影山,毕竟自己当时亲眼看到那一刻,竟然也是尴尬在先。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场景日向仍觉得好巧,仿佛是上天有意为之。原本他该搭上早一班的电车回家,却在路上太专注于跟影山争辩今天的胜负里到底那几场算数,从手机上抬起头发现坐反了方向。他走到对面重等,一趟电车驶来缓缓停稳,透过宽大的车窗,他看见一个人和阿樋贴在一起,举止有些亲昵。霎时,阿樋像是感到视线般抬眼。
日向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在这样的情境和对视中,他最先竟然是在思考,什么反应和什么情绪才符合他作为男朋友的身份呢,他真的想不到。直到电车关门发出再次启动的声响,谁也没有动,只是隔着车窗对望,日向还抽空去看看阿樋身旁那个人,看上去比他还无措,那个反应还挺对的。电车向前开,他和阿樋就这样擦肩错过。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终于响起,日向先一步进去,在说完那句话后就变安静,但影山总觉得他没讲完。这些年积攒的些许生活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或支持或安慰,但他第一反应只有‘这种人分了是好事’,这要怎么讲出口。日向突然抬头凑近,眯起眼看他,他有点没底气:“干嘛。”
日向说:“你一副‘当初跟这种人交往才是脑子坏掉了呆子’的样子啊影山同学。”
“什么,我没...”爷爷说得对,他只要心虚就全写在脸上。但日向并不有意要刁难,说完这话后又远离了。影山看电梯慢慢关闭,说:
“...你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日向立刻怒视影山,又把脸撇到一边故意大声说:
“啊对啊对啊,就像和你结婚的女孩的眼光一样差。”
如果此刻在电梯里的是高一的他们,早就打起来,如今两个人在彼此的嘲讽里竟然找到熟悉的安全感,都有点想笑。
影山低头去看日向,他靠在夹角垂着头,看不见表情,电梯缓缓下坠。这个站位如此熟悉,影山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和阿樋说话也是在电梯里,相同位置。
那是影山去意大利头一年,季前赛完后他接受群访,在拿着话筒的记者们中看见一张眼熟的亚洲面孔,始终没想起来是谁,记者似乎也感受到他频频往这边看,主动挤上前开口:“影山选手,恭喜你拿到这场比赛的MVP。”日语一出来,影山恍然大悟,是在日本时经常采访他和日向的记者。但影山仍没想起来名字,此刻有些窘迫:“......谢谢。”
记者不在意,抓紧难得混采时间提问。终于得以放行后影山大步离开,暗自松口气,走到电梯前竟然又遇到他,有点像自己一直记不住名字的报应。这回记者主动介绍起自己:“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是以前在日本TBS的记者,我叫阿樋,经常...”
“采访我和日向,我记得的。”
“这样。”阿樋好像有点意外,随即挂起一个无害的笑容,影山有些困惑,这人介绍完自己后又什么都不讲,徒让话头掉在地上。进电梯后阿樋站在夹角,终于说话:“我先向你保证我现在没有任何录音设备,也不是以记者想要新闻的立场在跟你说话,我能问个问题吗?”这让影山陡然不适,他是直来直往,但不代表他蠢成这样。兴许是自己的戒备太明显,阿樋无奈笑一下,决定只好再坦诚点:“真的,完全是出于我私人感情,我实在无法打听,只好来问你本人了。”
“......是什么?”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跳动,影山听见他问:
“你和翔阳选手还在一起吗?还是曾经在一起现在已经分开了?”
这答案没什么好难以启齿的,影山下意识回答:
“没有在一起过。”
“所以你的确喜欢他了?”
电梯陷入死寂。影山紧抿嘴唇,遵守待人礼仪的耐心几乎要告罄了,除了及川以外,很久没有人当面让他感到如此难以应付和不舒服。
楼层终于到达,影山才注意到阿樋并没有按楼层钮。他一言不发往外走,阿樋没有出来,在里面继续问:“既然你们没有任何关系,那我追翔阳选手是可以的吧?”
影山惊愕,眉毛扬起,随即重重压下,和阿樋对视。他等了一整趟的电梯,完全出于私人感情的问题原来埋在这里。没来得及回答,电梯门在他眼前合上,直至看不见阿樋的表情。
那天晚上影山罕见的因为排球以外的事而光火,发球都不自觉加重力道。什么叫没有任何关系,这话是什么意思,戴眼镜的家伙果然都让人火大。影山跳起,一记重炮出界,大汗淋漓。
他想要表白的,但是什么时候说,在什么场合说,说些什么,这不是饿了就可以吃饭,困了就可以睡觉,想散步就出门的事情,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在日向那里的定位,那决定了日向在听到他的告白时是会高兴还是被吓死。
他想找好时机,但今天和阿樋遇着了,发现没有好时机这种东西。带着一身怨怼回到公寓,影山看到挂在冰箱旁的日历,走过去仔细扫一圈,两周后是美羽姐的婚礼,他和日向都会回去。时机此刻摆在眼前。
婚礼前一周,美羽给影山发来照片和视频,是穿婚纱的她,新郎在视频里一闪而过,影山看了好几遍,感到古怪,在手机上输入:
-[古川先生呢?]
-[分了啊。]
婚礼现场不大,布置的好温馨,鲜花拱门木质椅子,宾客席间有花草精心点缀,从桌布到餐巾都体现当事人花了多少精力,影山站在入口桌子前,和放在桌上的留言簿对视,心情复杂,最后还是写下一句【新婚快乐】。这是影山第一次和新郎见面,按理说不该。今天要和姐姐结婚的人,不是风雨无阻横跨市区来的古川,于影山而言完全是陌生人,他突然怕于姐姐也是。
“...山,影山,影山君——”影山回神,日向正望着自己有点担忧,“你一直盯着红毯那边看上去好生气啊,怎么啦?”
“...我去找一下我姐姐。”影山走开,日向本也想跟着去道一下祝贺,但望了望影山的背影,还是回到座位上等他。
美羽看弟弟到来,退后两步转一圈:“怎么样?”影山目不转睛注视,点点头:“很漂亮。”
“很漂亮也不笑一下,姐姐结婚,弟弟看上去不开心呀。”
“...我只是以为你会跟古川先生结婚。”影山始终想不通,不问不痛快,“你跟他,认识有多久?”
“也有段时间了吧,忘记跟你说了。”
“....以前没事就教训我什么都不跟家里说的人是谁啊。”
美羽轻轻笑起来,虽然影山家的人脸色都冷,但姐姐的笑容还是比他多些。她拍拍沙发示意他一起坐下,看似要解答他的疑惑:“你还是小孩,谁说和你走到最后的人会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啊?”二十多怎么会算小孩,影山无语,还想说点什么,姐姐的手轻轻搭在他手上,他低头,又抬头,姐弟俩对视,他听见姐姐说:“...谢谢你担心我,飞雄。”
乐队开始演奏曲子,影山坐在宾客席中,看美羽一步一步,走向拱门,她看上去那么坚定,那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只有他在集体的喜悦里脑袋嗡嗡作响:他不是和日向已经最亲近了吗,他们已经一同走过那么多时光,昨天他还在想六十岁也能和日向打球,怎么转眼他就会和日向走不到最后?在意大利时他想回来解开所有,现在却更加看不真切。
到新娘要扔捧花时,影山看见姐姐朝自己这边望,勾起笑容,背身一抛,带有幸福象征的捧花飞起,飞到他和日向之间,影山下意识伸出手,接东西这种事,在场没人比他们更擅长了。
啪。
他和日向都侧身伸着双手,眼里是同样错愕的对方。捧花躺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使命就这样结束。
“啊——好可惜!就差一点点。”日向略带遗憾地说。
影山沉默望着他,无法应答。
后来的事,凡事有因果,影山现在已然站在结果这端。到了退役前最后一年,在父母安排下飞回家相亲,女人美丽,一双棕色琥珀眼睛,他望着有些无处遁形。谈话中得知她是体育老师,他都有点意外,平时对他总是实行放养的家长,此刻体现出他们并非对自己全然不了解。被队友发现婚戒时,一整个休息室的意大利人大呼小叫,惊叹难道日本人都这么有边界感,这么大的事都不分享,随后纷纷恭喜,只有一个和他平时往来最多的队友说:TOBIO,既然明年都要退役了,不如开始多多考虑一下自己吧。他不解:我一直都有考虑自己。队友摇摇头:我是说像在排球上那样。那时他一直没听懂,如今回想起来,大概和小池最后对自己说的话是一个意思。
走到医院大门口,日向抬头望夜空,突然感叹:“要是感情也像排球这样就好了。”影山看日向,也跟着把视线投向天上,这天晚上月明星稀,气温微凉,两个三十多岁的感情衰人又回到只身,在深夜的急诊室里相聚。神明大概是很公平的,让他们排球事业圆满,所以感情上便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一脚踩进坑里溅起一身泥浆。
日向盯着月亮说:“要不要告诉家里人让他们过来照顾你,还是你回宫城?”
影山的视线从月亮移到他:“又不是什么大伤,用不着。”
“那,影山再见啦。”日向的鞋尖转向另一头,准备要离开,影山看向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回答:“...喔,再见。”
-
早上六时天已大亮,一只小雀停在窗边啾啾叫,这是与昨天已经无关的新开始,影山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医生嘱咐好好休息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没有睡好觉,半梦半醒间总是担心会压到受伤的肩膀,最后躺着看天色渐光,昨天和今天的时间界限变得暧昧又混沌。
没关系,没关系。影山默默看小雀飞走,很快就会习惯的,明天不会再这样,只是脱臼而已,小事情,他只要——
门铃被摁响,影山打着哈欠走向客厅,通常这么早根本没人起得来拜访,除了——
“早上好影山同学,我住哪儿?”
“有客房...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日向站在他家门口,手边甚至有个小行李箱,太阳在他身后已升起。影山被眼前光芒闪了一下,混沌的脑袋渐渐清醒,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不仅接二连三打断他的早晨,搞的人措不及防后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影山仗着手长立刻眼疾手快扯住橘毛家伙的后领:“喂,我同意你住进来了吗,而且你来干嘛?”
“你都脱臼了,我当然是来照顾你的!”
“我不需要。”
“医生当时明明说了最好要有人在身边陪同的!”
“我没听见!”
“走神还好意思——是谁大晚上在急诊室给我打电话!”
身后拉扯的力陡然消失,日向没料到影山这么突然地松手,有些奇怪地回头,和他对视,看他想还嘴又词穷,黑着脸盯自己,幸好这张脸他已经看了十多年,一点都不怕:
“不是长住啦,我待到你肩膀完全好之后就...”日向的视线偏移到玄关的柜台上,那里摆了几幅相框,瞟到其中一张照片,这一眼令他心跳漏拍,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就走?”影山不知道他在卡什么。
“...对、对!”日向突然转身,拖着行李箱飞快进屋,把影山的「喂呆子」远远甩在身后。影山张口无言,还想说些什么,心中总觉得有万般不妥,他想了好多日向不该在这里的理由,回头发觉自己的手早已把门关上。
日向冲进房间后先反锁门,明明是从正门进来的却做贼心虚,他把行李箱摊开,从衣服和衣服之间抽出一个相框,和影山在玄关摆的同样的,他退役时的照片。
并不是媒体的正式新闻图,只是私下大家给日向办的退役派对,那段记忆过分清晰,派对上有人大喊怪人组合,他们端着酒杯同时错愕回头,还在发懵,礼花筒嘭地拉开,五彩纸屑闪光,落在他们头上。这张开了闪光灯的照片拍得很好,除了影山大概是来不及看镜头,最后定格在他垂眼看自己的瞬间。日向后来冲印一张放在卧室,昨晚收拾行李时头脑发热地放进来,现在仿佛变成会让他露出破绽的罪证。日向把相框轻轻捂在胸口,待到冷静后,将它塞进箱子的夹层。
影山再回到客厅,就看见日向拿着一张纸在冰箱那一顿鼓捣,走过去看,医生嘱咐过的康复练习,30次一组,一天三到四组,所有流程,被熟悉的小学生字手写成一张表格,已经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才刚进门一个小时,家里就已经有了新的痕迹,影山在心里叹一口气,他无法阻止自己不给日向打那个电话,无法阻止日向敲响自己的门,如同当年春天他拉开体育馆大门,害自己被球砸到头。
放好行李后日向似乎还有别的行程,风风火火地又出门,影山打着哈欠回房,一个伤员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他单手练哑铃,看比赛看到睡着,最终还是决定出门散步。当脑子里思绪万千时,出门散步总让他的心平静一些。回到家楼下,影山迎面看到正在走来的日向,手里提着购物袋,怀里还抱着一堆东西,看到自己,笑着举起袋子:“我回来啦,影山君。”
“...喔。”
他听日向得意地宣布今晚要做一道他没有尝过的料理,于是朝袋子里看去,那显然暴露无疑:洋葱,土豆,胡萝卜,还有猪肉。
“你当我是白痴吗,这个除了咖喱还能做什么?”
“是很不一样的咖喱。”日向这样强调,系上自己的围裙,在岛台和水槽之间忙活,鲜橙色的围裙和家里的冷色调一点也不搭,影山觉得乍眼,无法移开目光。
等到厨房里浓郁的咖喱香气四溢,日向发觉影山就像个大尾巴一样站在他身后,他去端盘子‘尾巴’也跟着去,他转身洗手‘尾巴’也跟着转,日向一回身差点踩到人的脚,忍无可忍勒令影山老实在座位上待着。
刚出炉的咖喱腾腾热气往空中冒,影山盯着盘子,任由热气蒸着双眼,香味钻进鼻腔,日向从厨房出来,将温泉蛋小心滑入咖喱顶端。岛台的灯暖黄色,两个人在灯光下对坐着,齐声说「我开动了」。流心蛋黄融进咖喱,包裹住米粒,影山尝第一口就吃出来的确不同,口感更厚,没那么辛辣。看到对面的人面露疑惑,日向似乎就在等这个时刻,含着勺子眉眼弯弯,吃完一口慢悠悠地讲:“我加了一点点咖啡粉,一点点苹果泥,还有——影山选手最喜欢的长高高牛奶!”
咀嚼的动作顿住,影山望着日向的脸,明白原来这是他说的不一样。日向对今天的料理太满意,浑然不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沉默视线,他把蛋黄送进嘴里,幸福地感叹:“鸡蛋真好啊,怎么做都很好吃,拌饭也很好吃!对吧影山?”
“...嗯。”
饭后日向站在水槽旁,观看了两分钟影山逞强而滑稽的单手洗碗表演,最后把他轰到一边自己上手。日向系上围裙,发现影山没有离开,戴着护具死死盯着他洗碗,盯到他发毛,攥紧手中的洗碗巾:“你就不能去客厅待着吗!我洗碗有什么好看?”
影山没有拌嘴,相反他忽然安静,郁蓝的眼睛定定望住他,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来?”顿了一下,他看日向眉毛有些耷拉,猜测大概自己语气让他误会了,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没必要来这里做饭做家务吧,又不好玩,你不是有一大堆事可以做吗?"
日向说不过他,猛地将双手伸进洗碗水里:“我就是喜欢——”
影山的心像鼓忽然被重重击响一下。
“——来这儿!”
噢。
说完这话,日向没有等来预期中暴躁的「呆子」,影山的肩膀塌下去,不再看他洗碗。“随便你。”他轻轻说,转身走了。
日向终于得以平静地洗碗,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擦碗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他的确有一堆事情可以做,他比影山早些退役,在没有想清楚之后要做什么前,他也已经做了很多事,他跟研磨经常做联动直播,也打游戏;去土耳其看望小夏;和朋友们见面;回宫城陪父母;他甚至出国找到西谷前辈玩了一周,但他果然还是最——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日向还未出声,影山已经拿着手机过来:“你的视频电话。”
“你先替我接一下。”
“喔。”影山刚摁下接听,日向就听见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惊叫,紧接着是一连串的“SHOYO!SHOYO!Parabéns! *”[*恭喜]
影山不知道这个外国男人为什么看见他这么亢奋,貌似是日向在巴西的沙排搭档。忽然他手里一空,只有洗洁精的泡沫残留,日向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手都来不及擦,跑到一边说起葡语。
听到那句Parabéns时日向就知道埃托尔肯定搞错了,幸好影山听不懂,但他还是在阳台心虚地朝里望,确认影山在看电视以后才放心。
“我没有跟影山在一起啦。”日向对埃托尔解释了经过,这个大概是全地球唯一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每次都能很巧的在打电话这件事上遇见影山。
那时日向在巴西,从早忙到晚,偶尔会跟影山联系,一开始有文字,后来有电话,电话也觉得不够,还会打视频,和远隔重洋的对方进行幼稚又无聊的争吵。有天傍晚在海滩上结束了和影山的视频通讯,他点开相册,第一张是在视频时他截的图,影山的脸因为卡顿有一些糊。明明平时刷新闻也能看到这张气人的脸,私底下看着更气人,他却还是更喜欢看这样的影山。
“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翔阳?”埃托尔从背后冒出来,看他的小个子搭档突然爆红了脸,慌乱得手机都掉到沙滩上,屏幕上的脸好眼熟,热情又没有边界感的巴西人立时明白过来,大笑着搂住日向的肩膀:“你和他表白了吗?”日向的耳朵比正午被太阳暴晒还要烫,支支吾吾:“......没有啦。”
埃托尔不解:“为什么不?这可不像你,shoyo。”来巴西快两年了,日向仍旧惊叹于南美人对于感情的开放和直白,只好和搭档慢慢讲:“...我连他会不会,喜欢男人,都不确定呢。而且、而且我还没有打败他...”他越讲越小声,不该告白的原由越想越多,第一次觉得海滩的落日是悲伤的景色。
突然有人大力抓住他的双肩,将他身子扳过来,埃托尔睁大的双眼里都是鼓励的闪光,显得他块头和五官都不那么吓人了,有时候日向觉得这也许是尼丝和他之间感情一直很好的原因,这家伙太相信爱情了。“我要是对一个人没有感觉,是不会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都要跟他打电话的,”埃托尔提出他的看法,又说,“而且你可是,Ninjia Shoyo!”他越说越高昂,一番话又有根据又有激情,日向几乎要被鼓动了,心脏跳得比打球时还快,转头看向海那边,橙红色晚霞融进暗蓝的天。
“那...如果,如果我遇到什么好征兆,我就,告诉他。”日向说。埃托尔欢呼,立刻起身就说要再找人打一局球。那天最后一局他们没有赢,但日向在抖动排球上的沙子时悄悄祈愿能够发球得分,起跳时状态非常好,连难以捉摸的风在那刻都帮他一把,排球掉在界内。睡前日向在黑暗中抬起双手,其实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似乎好征兆真的来临。今天能打电话的时间已经过了,如果,如果,日向快要睡着了,仍在心里呢喃。第二天外卖送得异常顺利,没有找不到路,没有突然来袭的倾盆暴雨,没有刁钻的顾客,日向甚至在送到一户开派对的人家时收到了不菲的小费。就是这样吧,日向把钱放进包里,笑着和顾客道谢,骑车经过海滩,那里已经有很多人,沿途都是多彩风景,日向一路望过去,又看向前方,椰影绰绰,迎面海风好凉。
就是这样吧,好的征兆。日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有多剧烈,踏板蹬得就有多用力,风灌满他的恤衫。
捱到平时通讯的时间,日向做三次深呼吸,攥着手机摁下通话键,死死盯着屏幕。平常一秒钟就会被接起来的电话,唯独在这时没有。日向等到一分钟,通话自动挂断。可能今早比较忙,笨蛋山应该已经去训练了,日向想。
那天晚上日向睡不着,《登峰造极的睡眠》也无法让他睡着,夜里11点多,是影山午休的时间,他没有等来回拨,大概今天真的很忙,可时差留给他打电话的机会不多,他不想再等到明天,于是再一次拨通。
[嘟——嘟——]
快接快接快接。
[嘟——嘟——]
......快接快接快接。
[嘟——嘟——]
先前遇到的所有征兆在忙音中忽然都失效,日向的脸被手机光映照,他很想向16岁那个无知无畏的自己借一点勇气,因为他就快要放弃了。一分钟后,对方未应答,通讯自动结束。
第二天早上睡醒,日向打开手机,在睡着的时候影山终于发来消息:
-[怎么了?]
-[我的手机锁进柜子了]
日向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弹窗,世界向他推送了一条阿德勒二传手的新闻。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没什么啦]
-
“所以说,我只是暂住在他家,过段日子就走了。”埃托尔听完日向的解释,略带遗憾地‘噢’了一声,没多久他又仿佛若有所思,说:“但我觉得这就是前兆,你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龙虾。”*
日向差点以为是什么他不懂的葡语单词,恍惚的眼神被埃托尔看在眼里,他认真解释:“Come on,你知道的,龙虾这种生物一旦有了认定的配偶,就会白头偕老,老龙虾夫妻都会,钳子牵着钳子,在水里慢慢地散步。”他一边说一边用两只手演示龙虾握爪,信念感十足,考究的神情让日向忍不住笑出来,埃托尔说嘿你在嘲笑我吗shoyo,日向笑着摆手:没有没有,我相信你。
笑声传到坐在客厅的人耳朵里,并不大,却让影山控制不住分神,他眼睛在看电视,脑袋里却在恨自己听不懂葡语,日向的沙排搭档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他那么慌张地夺走手机,又说了什么,让他笑得那么开心。想不通,电视也不好看,影山起身去水槽,还是决定用单手洗完日向剩下的一只碗。
不止是洗碗,日向住进来后的日子里,影山一直试图证明,就算只有一只手他也可以生活自理,完全不需要日向帮任何忙。尽管十分努力了,当站在镜子前左手握着剃须刀的时候,他承认人长两只手是有原因的,不单单是为了托球。
镜中的人带着蓝色护具,左手别扭地握着剃须刀慢慢贴近脸颊,无论怎么摆弄都找不到顺着用劲的点,影山歪着脑袋刮了半天,胡须只受到皮外伤,又不敢下狠手。这场僵持没多久,一个刚睡醒的橘发家伙迷蒙着眼一步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在镜中对视。
日向叼着牙刷,看影山还在试图驯服他的左手,嘴里牙膏也来不及吐:“都脱臼了买个电动的不行吗。”
“我就喜欢用手动的,刷牙不许说话。”
明明以前合宿经常刷着牙说话,日向心里吐槽。刷完牙后日向看向一旁的家伙,慢慢挪近距离,盯着他的下巴。影山被这眼神看着,有种怪异的预感:
“......干嘛。”
影山觉得自己不应该,虽然右肩脱臼,但还是功能健全,力气也在,为什么此刻会主动躺在沙发上,也许是那个呆子的眼神太热切,或者是他说“我的手艺你就等着吧”的样子像姐姐给人理发时一样自信,自己被骗了。意识到的一瞬间影山想坐起来,日向兴奋的脚步已经来临,手里拿着剃须皂和须刷。
日向搬了凳子坐在影山头这边,低下头,用刷子在影山脸颊上轻轻打着圈上泡沫。一直到上手刮,日向都还觉得自然,直到他挪凳子想换个角度,察觉沙发上的人的眼睛也跟着转了一下。难道刚刚一直在看我吗?不会吧。日向的手登时顿住,如芒在背。影山微微转头:“干嘛不刮了。”日向觉得耳朵好烫,小声支吾:“你能不能闭眼睛?”
影山不爽:“白痴,又不是剪头发为什么要闭眼睛。”
“总之你闭上!”
“我干嘛要闭啊!”
不闭就不闭,日向硬着头皮刮。影山斜睨着眼,看他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无意识抿起嘴。影山盯那双嘴唇,心里想好像是该闭眼。
刮完第二遍后基本就结束了,影山起身到一半,却见日向俯下身来,双手轻轻贴住他的下巴,咫尺之间,他无法分清是日向的手凉来碰他热的脸,还是凉的脸被日向的热手捂住,让他嗓子发紧。“唔...一点都不扎,很干净啊我刮的——”日向注意着手感,忍不住想跟影山炫耀,抬眼和人对视那一刻话却卡壳,他光顾着摸是否有胡茬,此刻影山的下颚线被手心描摹过的触感才空前清晰。
相顾无言的时刻转瞬消失,影山的脸上突然就没了手的温度,日向即刻弹开,说着「搞定了」,飞快把剃须的东西和纸巾收拾好,影山来不及说任何话,只转身看那个背影跑去卫生间,手不自觉去碰下巴,或是刀走过,或是日向手抚过。
自那之后日向改变了照顾人的方式,不再像之前那样事事都问影山需不需要帮忙了。一起住的日子会吵的架比想象的少,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拌嘴已经习以为常。除了日向发现有时候影山对他的穿着有莫名的规矩,他喜欢光脚在家里跑,一旦被影山看到,就得老老实实挨着骂去穿鞋穿袜子,他反驳说家里明明很干净,影山回嘴“光脚踩地板着凉不知道吗”,日向觉得光脚对着凉的影响微乎其微,但不敢在健康方面反驳国王,还是把袜子穿上。
洗完澡要穿的衣服总是随意,有次日向顺手抓着影山的长袖进浴室,穿着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再迷瞪睁开眼,面前就是脸色难看的影山。
“给我穿你自己的衣服。”
“...你的洁癖已经严重到洗干净的人都不能穿你的衣服了吗?”
“跟那个没关系,”影山烦躁,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强硬要求,“总之下回不许穿我衣服,还有给我把裤子穿上白痴。”
日向太委屈了:“我穿了裤子啊。”影山语气更差:“四角裤算个屁的裤子。”
“好了好了,我换就是了。”日向回房间脱掉大一号的衣服,嘴上嘀嘀咕咕:国王山,怎么年纪大了气量还变小了。
乌野的群组原本并不知道影山肩膀脱臼,日向猜他不想多说,也没有跟别人讲过,直到菅原来问影山,有没有兴趣作为教练参加学校给孩子们主办的一日排球指导活动,他才抱歉地给菅原展示了他的右肩护具,才刚发送照片,菅原前辈一个电话就打过来:“要不要我们去看你啊影山!”
“不用麻烦了,日向在这里照看...”
“啊日向也在,太好了我们改天来看你们。”影山深知菅原前辈看起来很靠谱,其实到了脱线的时刻谁都拉不住,放弃了劝说。
门开后第一眼看到日向的笑脸,月岛沉默。还是山口先抱抱日向:“我们带了好吃的来。”
“谢谢山口!”
“是我和山口一起买的。”月岛说,调笑着看向橘毛小个子身后的家伙,“光让客人站在门口聊天一句也不感谢会不会太偷懒了。”
“我谢谢山口也不谢谢你。”影山不知道菅原前辈怎么把月岛也带来,讲两句话就觉得自己右肩隐隐作痛。最后还是日向拦在中间劝和,接过点心盒子去倒饮料。
菅原坐下看影山的右肩:“还担心你刚退役就受伤会很失落来着,果然真是大人了,气场看起来放松很多呀。”大地看着阿菅有点无语:“你是家里的絮叨长辈吗?”影山看向不远处日向的背影,想起医生说的话,回答:“嗯,医生说转移注意力就会好一些。”他收回视线,前辈们的神情让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笑。
大家关心起伤势,谷地突然想起什么,开心地说:“那个,不是来看望的人都会在病人的石膏上写点祝福的话吗,说不准会好的更快喔。”影山刚要说我只是戴了护具,而且他不觉得祝福语会像咒语一样把伤治好,但日向的激情被点燃,很难再浇灭:“谷地你是天才吗?我先写第一句!”
“喂,谁同意了!”影山赶紧站起来追去房间,两个身影落在菅原眼里,看得他笑起来,小声跟大地说:“咱们今天早点回去吧,看上去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送走乌野的大家,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日向有点手痒,拿着排球来到阳台。一颗排球被轻盈垫到半空,落下,再垫到半空,再落下,再垫到半空,没有落回日向手臂,一只手抓住了球,他回头,看到那张脸。
“不许打球。”
“为什么!”
“我不能打你也不能打。”
“独裁主义?!”
日向望望房间里,又看向天花,最后定睛看影山,眨眨眼,心思乍现:“医生说不能做剧烈运动,但是不剧烈的就可以了吧。”
于是两个人把茶几挪开,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日向轻轻抛球过去,影山一只手接住,就这样来回抛球玩,人越长越大,球反而越打越像小孩。影山没头没尾来了句:“退役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只要还能打球,就挺好的。”
“对呀,”窗帘没有拉,黄昏的光斜洒进客厅,映照这幼稚的游戏,日向把球垫回去,说,“所以你快快好起来,我们再去打球,哦不对,你先去白鸟泽。”
影山想起日向并没有跟他提过要去哪,接住球又抛回去:“那你呢?你想好了吗?”
“唔,快了,过几天我去拜访一个前辈,也想请教一下他的看法。”
影山看着飞过来的球,再一次碰到球,心情终于完全舒展,日向在他对面,如同十年如一日的在网对面一样,他一定在。日向望见对面的人笑了,也跟着笑,后半生的大事方向,在孩童般的游戏中商讨完,似乎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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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受了谷地的启发,日向觉得他们该去神社里拜一拜。“这说不准也会好的快一点。”说这话时,影山面无表情看着他,右肩的护具上已经写满字,五颜六色的祝福,谷地还手巧地画了一只肌肉胳膊。日向见国王没反应,选择换个说法:“反正你在家也闷,外出散步有助于转换心情好的快,这总不是迷信了吧。”
于是影山戴着他招摇的护具在玄关穿鞋,还未踏出门,就听见日向在门口和人聊天,来人似乎还塞给日向什么东西,他听见“谢谢您”的声音。日向见影山走出门,立时介绍旁边的老妇人:“影山,阿杏奶奶给了我们好多鸡蛋!好新鲜。”影山一头雾水,还是先鞠躬道谢。等奶奶转身,两个人接着走,路上日向又和一个男人打招呼,影山忍不住问:“他们都是谁啊?”
日向转头,看起来比影山还疑惑:“他们都是你的邻居啊,住你左边的阿杏奶奶和右边的小林先生。”影山无言,这里不是宫城,不是一条街好几年不变的老街坊,日向却依旧来了没一个月就认识邻居了,他有时真怀疑去水族馆的话日向还能和海龟交流。
一路行到水手舍,洗净手后走到拜殿,日向投下零钱,拍几下手,掌心合十,低头闭眼祈祷。再睁开眼睛,日向悄悄转头瞄向一旁,影山似乎慢一步,或者是祈祷时间久些,他还闭着眼,手掌侧轻轻抵着挺立的鼻梁,薄唇微抿。
等到影山一睁眼,日向就贴过来:“影山同学许了什么愿?”影山不是傻的,当即就问:“你先说你的。”日向看上去没打算隐藏,甚至表情有些理所当然,一副这有什么好问的模样回答:“许愿你的肩膀快点好啊。”
影山沉默片刻,在日向往下走后才缓慢地说:“......那我许的不是这个。”日向回头望他,将信将疑,还以为他会说「什么也没想」,或者「在想中午吃什么」之类的。日向刚想开口,但影山突然加快脚步,一口气走到最前面,他来不及问更多,赶紧跟上。
不管影山如何坚定地当无神论者,日向觉得自己的诚心还是起到点作用的,一个月快要过去,他们再去复查,医生毫不顾忌地拍着影山的右肩,以此表达肩膀恢复得非常好,说再过几天就能拆护具了,如果心急明后天拆也行,但还是要多注意。日向好高兴,差点要从椅子上跳起,转头看左边,发现影山也刚朝这边看过来,表情看起来像终于能上场比赛了一样,开口语气都兴奋不少:“终于能打球了日向。”
日向望住影山的脸,扬起的嘴角都变得有点勉强,自己好像无法全情投入的替他高兴,这不应该,影山的伤要好了,不会有后遗症,比什么都好,所以他努力挂着笑:“喔...喔!太好了...影山,真好。”
在拜殿里日向一心只想神明保佑影山的肩膀,现在好日子真的来临,他猛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影山受伤,他本来没有任何理由待在影山家,原来倒计时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
回家路上日向没有说很多话,到超市时也没有哪个区都逛逛,买了该买的就走。到家门口又遇见阿杏奶奶,日向打完招呼,突然在想,自己在干嘛。跑来影山的家,认识影山的邻居,这是在干嘛。
进门后做饭也安静,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太明显,影山站在日向身后,犹豫了半天。
“...喂,日向。”
日向转头,影山正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呀。”
他又忘记了,在这个人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从来骗不过。影山不走,依旧盯着自己。日向脑子乱乱,笼统地概括:“我在想阿樋的事。”
这下屋里彻底安静,影山噢了一声,走了。快要开饭时日向没在客厅看到影山,转一圈发现他在卫生间,门没关,他似乎尝试着要拆护具。日向不敢再靠近,隔得远远的喊:吃饭啦。等影山坐到对面,日向假装不经意地抬眼,那护具还戴在右肩,这顿饭他们吃得很安静。
今晚日向没有争着要第一个洗澡,他想要更长的独处时间。日向猜先前那句话大概是让影山误会了,但他的确在想阿樋的事。分手后日向像所有分手的人一样,不去回忆前任,影山脱臼后他又跑来照顾,他让自己有好多事可做,始终不愿意细想的,是那天在地铁遇到阿樋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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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知道阿樋的名字是在黑狼,真正熟络起来,已是签约了ASAS以后,在异国他乡一众外国面孔中,突然出现的熟悉面孔和语言总是让人感到亲切。有空的时候日向偶尔会和阿樋吃饭,他曾奇怪记者的行程怎么总会那么刚好,后来才知道哪有那么多刚好。与外表不同,阿樋原来做事很有毅力,追求持续很久,久到队友都听说,但日向说了好多句抱歉,说到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日向再见到他是在很多年以后的VNL赛后采访,这次真的那么刚好。
见了几次面后阿樋再次伸出手,那一瞬间日向看向那只手,记者的手,没有球茧。日向盯着阿樋的掌纹,无法确认是心软还是感动。这一回他把手交出去,他知道阿樋是好人。
其实日向没跟影山讲完,撞见出轨那天,日向很利落离开,阿樋在这之后打了一个电话,认错又挽留,但日向好像回到最先前,又只能讲「抱歉」。两个字说出口后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后日向听见他被气笑了的声音:
“我猜你也没多难过吧,翔阳。”
如此辛辣,日向握着手机,心里想不愧是记者。他丝毫不留情地讲穿了一切,这些天,分手之后的这些天里日向都在低落,低落自己在地铁时为什么情绪一片空白,为什么既不痛苦,也不愤怒。阿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死灰:“以前追你的时候,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呢?”日向问。
“因为你每时每刻,看起来都很坚定,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样的你很有魅力,”他停顿一下,讲,“翔阳,每次你望着我,我都不觉得,我是那个让你坚定的选择。”
日向把自己沉进浴缸里,水里好安静,却无法隔绝脑海里的杂音,阿樋最后说的话声音越来越响。他一直憋着气,直至肺部达到极限,他猛然冲出浴缸水,狼狈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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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觉得日向这个澡洗的有些太久了,比赛都已经半个小时,他走到浴室门口,在直接进去和敲门之间选择了后者。
“喂,你不会在里面睡着了吧,呆子。”
“我——我现在就出来了!”哗啦的水声从里面传来,影山听出这家伙又没穿鞋。
又回到沙发上,影山刚摁下播放,日向湿着头发走出来,肩上搭着毛巾,他以为日向会去拿吹风机,可他只是从面前走过,在自己身旁坐下。影山刚想要他快吹头,日向却径自拿起遥控器,摁下了关机键。“影山。”日向这样喊他,不常有的语气,让他把所有疑问压下,意识到有事发生。
电视黑屏了,屏幕上映着两个挨在一起的模糊剪影,谁也没有出声,窗外下起雨,客厅里回荡着被玻璃弱化过的淅淅雨声,已经够响。过了一会儿,小一圈的那个剪影微微晃动,终于出声:
“我喜欢你。”
客厅里一下静得好似真空,连呼吸声都不曾听见。窒息般的分秒过后,小小的剪影继续说:
“...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吧。”
听到那四个字的那刻起,影山就感到自己脖子发紧,浑身发热,他的左手在不知道何时紧抓着沙发,心跳猛烈无法克制,这是被告白时会有的症状吗?那为什么以前不曾有过?
日向说完后没有催促任何,影山不敢侧头,他很久没有不敢,除了和日向有关,他怕任何变数,没人告诉过他珍惜和失去竟然是同一件事。
“......可是我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影山艰涩地开口,“万一失败了,你尴尬得再也不想见我——我不想只跟你认识十几年。”
日向安静听着,他难得那么安静,影山没忍住转头看旁边,那双棕色琥珀眼睛原来一直在看自己。日向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他确认影山把话都说完后,轻轻地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影山愣住了,看日向对他说:
“你喜不喜欢我?”
影山要说什么,被这样的眼睛凝视,他还有什么好说。他知道他在答非所问。
日向并不是立即就要答案,他慢慢起身,终于去找吹风机,没有回客厅,而是回了房间吹头发,物理上和影山隔绝开来,给彼此一点时间,坦白心意也已经耗尽他的心神。
在肩膀马上就可以取下护具的节骨眼,影山再一次经历了刚脱臼那天的混沌睡眠,日向出现在他杂乱的梦里,让他又在闹钟响前睁开眼。他在床上捱了大半天,拖拉着起身,打开房门,客厅里没有看见熟悉的橘发,今早大风,把窗帘吹得飞起来,甚至刮了个塑料袋进家里。他愣一下,走过去把窗关上,转而去客房,这次他选择直接推门而入,床上的被子已经叠整齐。
影山的大脑空白一刻,而后「日向走了」和「日向出门了」的两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打架,他立即进房间把衣柜都看一遍,又在整个家里走一圈,行李没带走打消了他的不安,玄关没拿走的钥匙又让他的心沉下来。影山给自己做份早餐,食之无味。等到了快要午饭的时间,他直接打了电话,却无人接听,屋外雷声轰鸣和手机里的忙音交织。超时了,他再打一个,只有女声回复‘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不在服务区,那在哪里?影山觉得房里太过安静,走到阳台打开窗,原来玻璃隔绝了一切声音,此刻东京在下特大暴雨,斜风把雨幕吹成了海浪,在街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影山回到沙发上,给日向发一条消息,自然没有任何回应,给研磨前辈发消息,前辈说他也不清楚。
影山跟自己说冷静,空洞地刷了一会儿line以后,意识到日向不是失踪,也不是出事,只是今天突然不见了而已,只是没有告知他而已,只是这样而已。他所慌张,那么没有逻辑。
最后他下楼,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暴风雨日要下楼,走去超市漫无目的地逛,出来时手上只拎了一瓶配鸡蛋拌饭的酱油,袋子都没用上。回到屋里,他站在玄关处凝视着柜子上方的挂钩,两把钥匙挨在一起,巴啵酱挂坠的手交叠。到了不得不睡觉的点,影山望窗外绵绵的雨,把客厅的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好像他可以用留不留灯,预感日向会不会回来。
日向带着一身潮湿水汽进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一个男人站在开关旁边,死死盯着开关,好像那有什么好看。日向把抖过水的伞放进桶里,转身问:“你在干什么,影山?”话音刚落他看见影山猛地看向这边,仿佛自己的归来很不可思议。他注意到影山的肩膀,很是欣喜:“啊,你拆护具啦,我——”
“你去哪儿了!”
影山的声音又凶又急,日向被吓一跳,茫然地回答:“...我去拜访黑狼退役的前辈啊,之前跟你聊过的那位......你没有看便签吗?”
这下换影山茫然:“什么便签?”
“我贴在冰箱上了啊,黄色的。”
“但我根本没在冰——”影山的大脑里刮过大风,是早上起床时那阵,他赶紧转身走去冰箱,矮下身在地上找,终于在地板和冰箱底的夹缝中看到了黄色一角。他抽出来,日向的确在上面写了,还写的很多,说地方偏远,可能没信号,可能会晚归,不用留饭。一刹那影山气势全无,拿着便签走回客厅,双眼有些发直望着日向,他看向自己的手,也明白过来:“啊,难怪你说没看到,掉了呀。”
太蠢了。
影山突然觉得所有事都变简单,自己太蠢了。压抑的感情,纷繁的思绪,纠葛的念头,无数逼仄碰撞的气泡,在这个结论出现后像终于打开出口般喷涌而出。这个时刻他想起一场比赛,与眼下毫无关联,春高和音驹的那场对决,乌养教练看出来他瞻前顾后,在即将上场时叫住他,说:影山,拿出勇气来。
手上还攥着便签,影山径直走向日向,无法再管其他,双手捧住他的脸,低身吻下去,所有杂念在碰到日向嘴唇那刻消散。日向惊得瞬间松手,刚掏出的礼物掉在地上,这双给他托了那么多年球的手,此刻禁锢着自己的脸。他睁大眼看影山鸦羽般的睫毛越来越清晰,鼻尖碰到他微凉,告诉他这不是假的。巨大惯性让日向退到墙边,影山亲得好凶,几乎是在咬他,咬得他心脏发麻,双腿发软,他失去支撑般挨墙下滑,只好攥紧影山胸前的衣褶,两个人一起沉下去。
影山尝到一点血腥味,是他或者日向的,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有点狠,非他本意,但他不想放缓,也许他该缓一缓,日向的状态,他突然很需要确认一下。于是他分开一些慢慢睁眼,注视日向那因为垂着眼睫而看不清眼神的脸,喘息的嘴唇上有莹莹水光。影山伸出拆下护具的手想要将那低的头抬起来,刚抚上日向的脸,屋内响起没有前奏的歌声,两个人都被吓一跳,日向立刻起身飞奔去沙发,拿起手机:“...喂、咳喂你好。”
日向托着手机,好像那个电话很紧要,影山站在后面看日向的背影,直到电话打完他也没有转身,影山只听见声音:“那、那我回房间了。”他立刻大步追上去,一把捉住日向的手腕,这才注意到这个背影的皮肤绯红,从脖颈一路烧到耳畔,他后知后觉脸上也发烫,力道一小,给日向逃回房间。
在客厅站立片刻,影山想起日向手里掉的东西,走过去捡起来,一只滚圆的玩偶,想也猜得到,日向肯定是觉得这个玩偶的菜刀眼很像他。“...真是笨蛋。”影山捏一捏,放进口袋。他还是走去日向房门口,如果接吻之后都看不到日向的脸,他今晚又要入睡困难。他推开门,声音有些闷:
“......喂,如果你明天打算假装不记得,或者说些什么之前的告白就算了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说完他看见那团被子蠕动一下,发出声响:
“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全天下最讲信用的。”
这点影山承认,虽然最后仍没有看见脸,但是今晚可以安心睡觉。
等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影山和天花板干瞪眼:他们刚刚是接吻了吧,对吧,那为什么还要分开睡啊?
正想不通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不爽,突然手机亮了,影山看到来电人,很无语地接起:
“你不觉得隔着房间打电话很多余吗。”
“啰...啰嗦!刚刚是...是学校那边打来的,说我的参观要改天了。”
“这样。”
“你明天要干嘛?”
“去白鸟泽。”
“那后天呢?”
“没事。”
“所以......我们后天都有空了。”
影山差点起身冲去隔壁房间揍人:“你到底要说什么?”
“要去约会吗?”
影山愣住,日向忍不住喂喂喂,迟迟听不到回答,急得耳朵贴上墙壁,房门在这时嘭的开了,他回头,影山握着把手,逆光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
“谁反悔谁就输了。”
约会的前一天晚上,躺在各自的房间,这一回他们双双瞪着天花,两个三十多的人因为要约会而紧张得像小学生春游一样,最后都有些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日向看见影山站在玄关等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影山单眉上扬:“?”
“今天我们要约会!你得,你得在门口摁门铃!然后我再来开门,你把我接走。”
“哈?”影山好像听到了外星语,但日向的眼神实在太炽热,看起来好开心,于是他照做了,摁完门铃后还叩两下门,在门被打开那瞬间日向脑袋露出来,凝视着自己的眉眼弯弯,好吧,他好像有点懂了。
走去游乐园的路上影山先开口:“...要牵手吗。”“牵、牵!”日向将手递过去,感受到来自影山手心的温度,突然就心率失衡,注意力都集中在牵着的手上,路过什么,看到什么,浑然不知。没走多久,两个人都觉察到不对劲,手越牵越湿,明明比赛时他们都没有出过手汗。
“喂,你手好湿。”
“是、是你的手出汗沾到我的手了!”
“就是你的手!”
“你的!”
争吵未果,日向说我们还是不要牵了,影山不回答,慢慢放开。磨练没有到此为止,他们已经相交往来十多年,一夜之间变成情侣,约会前一晚上在家里见面就已经有些局促,出来后竟有那么多不习惯。在商店里日向给影山挑了一顶帽子帮他戴好,请人拍合照,路人拿着手机一直说‘两位再靠近一些吧,笑一个’,影山太紧张,拍出了比平面广告还要糟糕的笑容,看起来像被绑架。好在其余时间可以转移注意力,精力充沛的两人在游乐园里跑来跑去,玩了好多项目,傍晚才愿意在长椅上歇息。日向盯着手里的麻薯,又看看影山,又看看麻薯。影山发觉:“怎么了。”
日向叉起一个麻薯,递到影山眼前:“啊——”
影山见鬼了:“你发烧了吗,干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我们不是、在约会吗——干什么以前又不是没这样吃过!”日向靠大声说话壮胆,影山觉得他好像说得对,犹豫着凑近,盯着麻薯神情凝重,眼前日向伸过来的手仿佛很陌生,从学生时代到国家队集训,他没少直接吃日向手里的东西,肉包能量棒披萨和菓子,以前就不自觉在做的举动,现在令两个人都表情紧张又怪异。最后看影山麻薯吃到嘴,日向也起了鸡皮疙瘩,放下叉子就开始跺脚。
疯跑了整天,此刻慢下来看对方的脸,想起今天都还没有好好接过吻,影山抿一下嘴,看到日向也在盯着他,眼里映衬自己的模样。他慢慢矮下身,感受到日向的气息越来越近,快要碰上嘴,日向真的忍不住了,捂住脸发出怪叫,耳朵通红。
“........”
“对不起对不起,再来一次!”
日向拍两下脸,深吸一口气,“来吧!”再试一次,这次快要亲上,日向没憋住悄悄睁眼,看见影山的脸:天啊,我在和影山接吻。一瞬间前功尽弃,笑声克制不住的从他胸腔里发出。影山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一步没做对,上次在家里不是好好的?大概是自己表情太臭,日向笑到一半硬是努力去憋,肩膀贴着自己:“好好好,不要生气...”无意中指尖牵住自己的手。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影山垂眸看向手里日向的手,心像被挠,不想再等两个人准备好,没等日向说完,托住他后脑勺不打招呼就吻下去。吻下去日向立刻就安静,没笑没逃,原来不用准备好。他感受到日向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像之前给他刮完胡子那样。这次他们不再急吼吼的,是一个完整的,绵长的缱绻的亲吻。
烟火表演结束后游乐园开始播放闭园通知,在接踵摩肩的泱泱人群里,日向跟在影山后面缓慢移动,听到广播声说‘请保管好自己的贵重物品’,他突然感到影山原本虚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收紧。日向低下头看,又抬头去望,影山目视前方,认真在找能往前挤的路,手有什么动作,似乎并不是他有意。
好喜欢影山喔。影山猛然转头对住自己眼睛瞪大,日向才意识到不小心把想法说出口。听的人比说的人反应还夸张,日向察觉右手被握住的力道陡然又重一些,都让他有点痛。影山不再急着出园区,放慢脚步等日向和他并肩,才说:“...别被挤到其他别的地方去啊,跟着我。”
日向看着他,嘴角的笑无法抑制:“下次约会我们去哪?”
“水族馆吧。”影山回答的很快。
今晚猜拳日向在耍赖的前提下连输五局,比影山后洗澡,等他洗完换好衣服,看到影山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中分的刘海有点长了,他记得影山说过两天要去剪短。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捏住那本杂志慢慢抽走,一跨骑到了影山身上,双手攀住他肩膀。
漆黑电视屏幕里映出日向的背,一双有力的手抚上他的背,收紧力道将他拥入怀中。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气息,影山闭上眼,鼻尖萦绕来自日向颈窝的味道,日向蹭蹭他的脸,在笑:“嘿嘿。”
“笑得那么傻,呆子。”
日向也不生气:“现在觉得傻也没有用了,反正你后半辈子都要听的。”话一出口他有些后悔,他们才约会了一次,交往不过一周,自己未免太得意忘形,刚想要开点什么玩笑来减轻那句话的分量,看到影山竟认真在算:“那还得听起码四十多年啊。”影山对这个数字很满意,他们陪伴彼此的时间,已经跟没有彼此的时间一样长短,那是二分之一的人生,往后不管多少日子,这个占比只会越来越大。
日向说不出话来,他搞不懂影山,大概未来的四十年也搞不懂这个人,明明连“我也喜欢你”这么简短的话都无法对他讲,却又在这种时候轻描淡写预订走自己的未来。好奇怪的人啊,日向重新搂上影山的脖子,不想让自己的表情暴露在他面前。
影山想起日向始终没有告诉他要去哪个学校参观,便问:
“你是去哪个学校参观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个月后乌野排球部坐着大巴去白鸟泽打练习赛,这不是两个学校第一次见面比赛,十几岁的小孩场上打得凶,哨声结束后又和和睦睦,聚在一起聊天聊的热乎,大家都知道两队教练是以前的「怪人组合」,不管聊什么最后话题总绕到这里,八卦着教练们的关系到底好不好,竹田掰着香蕉分析:“我觉得肯定不怎么样,我们教练一见到日向教练进体育馆门就开始吼他。”
“再怎么说也是搭档诶,你看翔阳教练一点都不怕就知道啦,他们就是吵着玩儿的,你跟你很熟的好朋友不也会互损吗?”旁人有理有据地反驳。此时一个站在最外圈的人出声,语气凝重:“你们都不懂。”
大家一下噤声,看他表情有些视死如归,咽下口水:
“我刚刚撞见他们在背后偷偷勾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