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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昕抱着一摞练习册去办公室。
课代表，合法的首席管家，数卷子判选择连带着给作业画挑，倒水搬书兼职快递员送东西。许昕嘴里应着回头看那老师一眼，手底下动作又毛躁了几分。好不容易忙完了赶紧老师再见不轻不重地把门一掩，一步跨仨台阶回班早读。头两堂课是数学英语，大课间呼哧带喘地跑操，十二月份天已经相当冷了，许昕上下牙直打架，跟同学插科打诨的声音都跟切葱似的嚼成一二三四五六段儿。
许昕怕冷，八月底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妈往行李里多塞了条棉裤，新打的棉花现缝的，针脚密实布料软和，膨胀着溢出来，使劲拿手轧了好几遍才勉勉强强拉上拉锁，这条鼓鼓囊囊的棉裤就跟着他上了绿皮火车来了山东。其实青岛比徐州还暖和点，靠海，那叫什么，海洋性强，高一地理老师是这么讲的。
可是许昕还是冷，教室里的暖气开了跟没开一样，十一月的时候老师上课还挨个儿拿手点着底下的学生让把棉猴儿脱了，眼睛睁开，十二月就再不提这茬。屋里简直成了爱斯基摩人的雪屋，滴水成冰，窗帘用胶带贴在墙上，许昕坐窗边，拿长指头摁平几个翘起来的角，缩成一团，胃口冻得发疼，赶紧规规矩矩搁好腿，大腿离了铁书箱身上就好受些。
跑完操上楼梯，他跟后班的同学扯闲篇儿，问他们数学讲到哪了学没学内个倒霉椭圆，后班同学说刚开几节，我们文科班，讲得慢。许昕喊了一嗓子张继科，问他难不难，张继科抽着鼻子提起声儿答我操根本不是人学的东西。也是冻得够呛。
“哎你真是……”许昕擂了一拳那男孩儿，颇为心疼地弯腰端详自己的腿，一拃长的大口子，白净的棉花立刻冒出来。他使劲把棉往回掖了掖，支使那人给他拾块砖头把罪魁祸首砸进墙里，完事儿又来回摸了摸，确认钉子再也剌不着人了才回宿舍。
许昕十四班，学理；张继科十五班，学文。上学期那次期末考试许昕大翻其车，名次直逼一千，因而分班时领了个极靠后的学号，亲爹亲妈差点儿背过气去，许昕自己也吓一大跳，眼瞅着奔大专了于是发愤学习，好在只是一时失误，期中甚至涨了些分，够得上一本线。张继科却是个成绩好的，211有余985不足，看书抠得细，白纸黑字背过了就不再忘，每每放榜，前二百名里必有他，大红纸上张继科三个大字舒展地立在那儿，许昕盯着看，想起高一跟他同桌时物理课上背政治的安静样儿。
十四班尾巴几个难兄难弟作余数被甩出来，和张继科他们班几个头儿睡一屋宿舍。
许昕没吃上晚饭，扳着个脸赖在张继科床上不走，张继科端脸盆进屋，身上热乎乎冒着蒸汽，许昕气不过又抬腿踹了一脚。
“不是大哥你什么毛病？”张继科把盆送进床底，好气好笑地问他，“马上熄灯了，赶紧回你炕上。”许昕拧了个个儿，闷闷地说继科儿我棉裤让楼道里钉子划破了，光顾着捂裤子拍钉子为民除害连饭都没吃上。张继科一屁股坐在床上，没再赶他，上半身压过去说给我看看裤子。许昕一个臀桥扯了运动裤跟棉裤，一边咝咝一边躲进被窝里。张继科掏出裤腿嚯了一嗓子，说你这堪比女娲补的那个窟窿。许昕说那咋办呐，我还等着穿呢，要不拿胶带粘上？这也太寒碜了，张继科探身从床头的破桌斗里摸出一个糖盒几截蜡烛还有一个有点干巴了的橙子，糖盒一晃就哗哗响，打开里头有针有线。原来是糖盒改的针线盒。
张继科：看我给你露一手。
许昕很捧场地说女娲娘娘万福金安。
张继科让他滚。看看自己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房门外头宿管大姐喊熄灯了熄灯，于是各屋噼里啪啦一阵关灯声，张继科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然后小心地把它立在那桌子上，烛火毛茸茸的，散发出惬意的暖色。他让许昕起开，自己挪到床尾，凑着亮儿抿一口线头，熟练地穿针引线，嘴里冲许昕念叨你把橙子剥了吃了吧。许昕披着被子挨上张继科，匀出一半搭他身上，问他你这橙子都硬成这样了还能吃吗。张继科头也不回：“少胡说八道，十月一刚拿回来的，有俩月吗。”橙子递过去之前已经被张继科抠开了，许昕拿鼻孔出气笑了一声，扭过去慢悠悠地剥，剥完了一瓣搁自己嘴里，下一瓣塞进张继科嘴里。张继科吃了几瓣就说不吃了你吃吧，剩下的全归了许昕。
舍友没动静了，许昕拿气音儿说你这橙子都风干了，张继科也压低了嗓子，说吃你的！许昕笑得发抖，说你这橙子放这么久了怎么不吃。张继科回他这样的橙子我有二十个，夙兴夜寐吃了俩礼拜结果看见黄色的东西就想吐。
烛光摇曳，许昕抬脸，张继科半张脸被烘得忽明忽暗，很动人的颜色。许昕说你们山东人鼻子都配置驼峰吗，张继科说这是摔的，长好之后就有了。许昕说明天我们班做课，讲有机，张继科说我们明天也做课，讲红楼梦。许昕说，红楼梦，我妈爱看。张继科没接话，许昕接着说，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张继科看他一眼，说我知道，闭嘴吧你。许昕还是说，像晴雯，勇继科病补大棉裤。说完自己死命捂着嘴嘎嘎乐。张继科嗤他，说你还知道这个，那晴雯撕扇听没听说过？给你卷子全撕了，拿胶带一点点儿粘去吧。许昕顶他，我是尊贵的课代表，复印卷子要多少有多少。
张继科不理，认认真真补那道口子。许昕也不再说话，俩人偎咕在床尾，舍友鼾声震天，许昕偏开脸，看张继科是怎么把那条裂缝合上的。张继科说，厉害吧，我这手艺，是不错。许昕哼哼两声，张继科笑：“我还能缝拉锁，等放假你把校服裤子给我，开学还你条装东西不掉的。”许昕说我有啥好装的，张继科说跑操的时候掉出来的是mp3吧，捡得够快，没让人给你手踩折了。
最后的最后，张继科咬断那段线，挺利索地搓了个结儿。棉裤平铺在腿上，许昕看了又看，觉得确实是精细活儿，满意地收了。张继科吹熄蜡烛，拍拍许昕的背，许昕会意，轻手轻脚蹿回上铺，双人床吱嘎一阵，终于安静下来，两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