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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我希望至少在天亮前雨能停。这样即使我们仍要踏上泥泞的道路，至少能看清方向。在我身后，鼾声此起彼伏，其中最响亮的来自“老大”。
前几个夜晚他们当中还有人守夜，但如今他们已经对我有了薄弱的信任：它建立在铐在我右手腕的铁链上，确保我不会趁着夜色偷偷跑掉，也不会趁他们熟睡时偷偷给谁一刀。
——好吧，至少目前不会。我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除非能一口气逃到最近的自由城邦，否则不会比现在更安全。
我叹了口气，向火堆靠近了一些。这个仓库大概废弃已久，空气中仍弥漫着腐烂秸秆的气味。我凝视着火光，几乎以为今夜就将这么平静地过去——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请问有人在吗？”那个声音温和而礼貌。
“谁？”“老大”惊醒了，一边踢醒脚边的人，一边翻身去拿他的刀。我稍微往后移了一点，同时确保铁链没有发出声响。
“我叫路德维希，想来借宿一个晚上。”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雨太大了……”
“老大”做了个手势，便有人贴着仓库的墙，从缝隙往外瞅了一眼。紧接着他回来，压低了声音说了点什么，老大点点头，又做了个手势，门被打开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金发凌乱，浑身湿透了，看起来相当疲倦。
“谢谢你们，”他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我的马在路上死了。”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了他清澈的蓝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我知道“老大”他们是怎么想的：送上门来的肥羊，绝对不可能放过。但这个名叫“路德维希”的家伙非常平静地看着这一屋强盗的十几把刀，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便趁着其他人注意力不在我身上，蹲下身子，用藏了几天的铁丝，迅速撬开了系在我右手腕上的锁。然后我躲在了角落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注视着路德维希：我没有看到他的武器，但这场战斗在几分钟内就结束了。
我静静等待着他离开，暗自期望他全程都没有注意到我，但这美好的希望很快破灭了。他开口：“出来吧，你安全了……弗朗西斯。”他说出最后一个名字时，语气微微颤抖。
我没有动。“你怎么知道我叫弗朗西斯？”
“我认识你，”他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但你是个大人，”我提醒他，“而我是个小孩。”
他的嘴唇抖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笑了起来：“我不但知道你叫弗朗西斯，我还知道你在寻找你的记忆。如果你愿意信任我，这段路我们可以一起走。”
我继续问：“在我失忆前，我信任你吗？”
他顿住了，就好像这个问题非常困难：“……我不知道。”
我点点头，从角落里钻出来，跑到路德维希面前。“但第一步我们需要寻找最近的自由城邦，那里的草药店应该有我需要的东西。”
路德维希看到了我肩膀上象征着奴隶身份的烙印，垂下眼帘，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骂了一句：“你想杀了他们吗？”
我盯着他：“他们每一个人都杀过人。你完全可以杀了他们——”但他没有动手。此时，那些人已全都昏迷在地上。
路德维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不杀人。”他的声音听上去沉重而悲伤。
我没有追问理由，反问道：“所以你希望我杀了他们吗？这就是我失忆前我们的关系？我是你的一把刀？”
“不，不是这样的！”他几乎跳了起来，”——但我相信你！如果你认为他们该死，那么这就是正确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弯腰捡起了刀，刺向了“老大”的心脏。
……
当天微亮时我们出发了，把充满血腥气的仓库抛在身后。雨后的道路不好走，路德维希便让我爬到他的背上：“累了的话就睡一觉吧，天黑前我们就能到萨尔城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过去的那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我的心仍然在扑通扑通地跳着；但是路德维希的气息使我放松下来，也许在失忆前我确实和他很熟悉。
正当我在睡梦的边缘时，隐隐约约听见了路德维希的声音：“你从来不是我的刀，弗朗西斯——你是我的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