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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佳明喜欢人,一向没有什么标准。可能一时兴起就谈了,可能一时兴起就分了,他爱玩,但谈的过程中人又是很大方的,于是在前任那边的风评绝不算差。你非要问他呢,他会说喜欢漂亮的,性格要温柔,听上去是那种很普通很正常的择偶标准。
五月份他如期毕业,家里就他一个小孩,是宠的,本来送他出去读美本是觉得国内应试教育不太适合小孩的性格,后来爸妈想想又觉得缺失了儿子成长很重要的那几年,想起来总是要念叨。特别是汤佳明经常跟家里人说专业真的很难读,一睁眼就是midterm,赶不完的due考不完的试和爬不完的坡,那毕业了就赶紧回国,反正镀过金回来总不会找不到工作的,换句话说就算找不到家里也供得起,汤佳明于是在家小住一段时间后搬到朋友们都在的上海,就此开启没有负担的gap生活。
他生日前夕,跟朋友们一起去一个清吧,帅哥美女衣香鬓影,栖息着年轻的身体。那清吧老板的音乐口味不错,一群朋友喝到兴头把几张小桌并在一起,跟着放的背景音乐,牵着手又举起来,东倒西歪地唱歌。汤佳明爱出风头,当天穿一件正红色的小香风外套,他比例又好,坐下来一双腿叠着不知该往哪儿放,染的金色头发前两天刚去补过发根,人群里最是打眼,偏偏那把嗓子唱歌也抓人,几首歌下来又招了些想要占有他的目光。旁边的女生朋友凑近跟他说话,他侧耳过去听,这时有人请他一杯尼格罗尼,汤佳明爽快应下,女孩儿却有些不乐意,用娇嗔的语气讲佳明,你好不专心。
他对这样的少女心事一向游刃有余,把女孩儿哄高兴了,想出去抽根烟,偏偏注意到吧台最角落里一个侧影,穿当下很时兴的费尔岛花纹毛衣,戴黑框眼镜,头发微卷,苦大仇深地对着电脑,偶尔抿一口酒精饮料,喝完脸又皱皱巴巴。
汤佳明先想,什么酒这么难喝?再想,蛮有意思的,喝酒能喝出这种怪表情。周边就是某高教园区,汤佳明猜他是被专业课折磨的男大学生,顿时想起自己在亚美利坚赶due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虽然当时有好几门课的作业是不同的女友分别帮他完成的。他只是突然、再正常不过地对一个nerd类型的人起了兴趣,于是坐到他旁边,那男孩儿正在用签子扎薯条,见汤佳明坐过来,疑惑又不解,但还是没停下把薯条放进嘴里的动作。他向来拿手对女孩儿的套路,“我见过很多康奈尔的女孩子,但你跟她们都不一样……”一般说完这句话女孩儿们都会很开心,但跟小男孩儿到底要如何开口?
许昌泰的角度,这个金头发的男的香水喷了足量,又混了一点甜腻的气息,大概是刚才在哪里沾染上,靠过来讲话,一望即知居心不良。他又见到汤佳明有一根银链在衣领间晃,挂坠随着身体前倾的角度悬空。
汤佳明跟他打招呼,“嗨。你怎么一个人?”
许昌泰显然对他的自来熟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节性地回答了,“我朋友还没来。”
汤佳明看了两眼他的电脑屏幕,“你是这边的大学生哦,读什么专业?”
许昌泰在外面不愿意透露太多自己的信息,就随口胡说,“计算机。”
汤佳明哽了一下,因为他再怎么不懂电脑也能看出那是一个编曲软件的界面,但许昌泰若无其事地关掉Logic Pro的界面看着他,仿佛说的真的是真的。两个人又尬聊一通,基本是汤佳明在问他许昌泰在回答,他东拉西扯没什么真心,汤佳明稍有挫败,但又奇妙地感觉到这人对他说不上是玩味还是什么,总的来说还是有一点耐心,而汤佳明又是个机会主义者。眼见着话题走向逐渐变得正常起来,他决定走下一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再见面吗?”
“哈?”这回轮到许昌泰笑了,神色还是那样淡淡的,他说,“我不是gay。”
汤佳明从清吧推门出去,在檐下点烟,风吹得有些冷,又让人清醒,想着刚才发生的事,烟雾在空气中徐徐飘散。许昌泰一眼就看穿他的搭讪,抛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我不是gay”之后,他想说什么来着?哦我也不是。我是吗?我可以是。
许昌泰最后还是把联系方式给了他,并且在汤佳明的注视下慢吞吞地点了通过申请。他手指夹着烟去翻他的朋友圈,果不其然是三天可见的状态,聊的时候就觉得他防备心蛮高的。许昌泰的黑框眼镜其实没有镜片,凑近时又分明见到他耳垂上一枚精致小巧的古驰耳钉。读计算机?……爱撒谎的小孩儿。
他们后面又date。汤佳明卯起劲追人,骗到他出去吃小甜点,许昌泰烦无可烦,但甜品诱惑实在太够,他用勺子挖着奶油,看汤佳明把点了的东西都推到他面前,然后在桌子对面撑手望他,眼睛亮亮的。许昌泰把甜蜜的味道咽下去,有点不忍心,坦白自己在音院读音乐表演,今年刚上大三。每天花时间最多就是上琴房下琴房练琴练唱,不是不想谈,是真的没时间,他回课回不好是要挨老师骂的。那天出现在清吧也是因为凑学分抢的音乐制作课他一窍不通,约了朋友帮他看作业。
但汤佳明很,怎么说,奇怪地很自信,许昌泰不知道他身上那种小孩子一样坚定的魔力是从何而来。他说你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就行。
许昌泰就懂了,玩玩儿啊,那玩玩儿也行,反正就一个月,而且他也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
没过几天汤佳明过生日,按他以往的性格绝对要通宵到天亮,这次却一反常态,只定了个中午的包间,请大家来吃生日饭。问起来,他又谈上了,晚上还要去接新男朋友下课。
一石激起千层浪。朋友起哄,“嘿,这回藏得挺严实啊,朋友圈都没发,长什么样,有空也带来一起玩啊?”汤佳明颇有金屋藏娇的意思,“他不爱见人呢,唉再说再说。”语气里还带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狗尾巴都要摇起来。
才谈多久就被训成这副模样。朋友好奇汤佳明在美利坚都没有转变性取向,怎么突然就喜欢男孩儿了,汤佳明讲,那是之前没碰到喜欢的。又问新的小男友好不好,他说好的呀,怎么不好,长得漂亮,性子又软,还会弹琴。就没有哪里不好吗?汤佳明思索一下,觉得时间久了那个人就会腻烦,大概。
其实许昌泰脾气没那么好,只不过汤佳明正上头,荷尔蒙自动美化,把这个人的缺点缩小再小。他在此之前从来没见过恋爱时候这么纯这么像一张白纸的小孩儿,许昌泰说自己没谈过,汤佳明一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在撒谎,转念一想就算许昌泰骗他他也是高兴的,他骗我,哦哦,他愿意为我花心思不就行了。
等到汤佳明半哄半骗许昌泰跟他接吻,这人甚至不会换气,这下真信了他没谈过。亲完许昌泰脸、嘴唇、耳朵都是红的,还很潋滟,在他面前柔弱地喘息,看得汤佳明更想把他吃掉,就凑到颈窝里去咬他耳垂,以此表达一种名为喜爱的情绪。
许昌泰也没有见过汤佳明这么黏人的人。虽说是在谈恋爱,他的热情怎么不会减灭?回复消息都要花很多力气,如果不报备下自己在干什么,练完琴看手机这个人已经轰炸几十条信息,感觉上汤佳明不是开着车来接他,是马上要打到音院来了。
许昌泰出了名的不爱和人打交道,在学院里社交场合是能逃则逃,于是和汤佳明这种交际花恋爱,第一条约定就是他不会参加任何他们的聚会。“你去玩儿,可以,没关系,我并不是很在意……”还没说完就被汤佳明在手臂上咬一口,“怎么你说得我一点都不专一一样?”许昌泰垂着眼睛不理他,去拿餐巾纸擦掉狗残留的唾液。
汤佳明也能理解,刚谈嘛,感情不是很深也挺正常,那他就磨啊,磨到许昌泰有一天觉得“汤佳明明明已经有男朋友了还每天出去玩儿什么意思”,磨到许昌泰也会为此生气、耍小性子了,他恋爱作战不就成功了?反正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他是真的蛮喜欢许昌泰的,现在的决心也不是说说而已。
人是各异的拼图,他们恋爱,要收敛起棱角,再更深地嵌入彼此。比如汤佳明想要得到许昌泰的陪伴,那么许昌泰就得把自己除了练琴和上课之外几乎全部的课余时间都排给他,又比如许昌泰不希望他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那么汤佳明就得尽心尽力扮演一个好朋友的角色,在学校门口接他,还是穿得花枝招展,迎来送往诸多目光。汤佳明不太喜欢开车,他之前在美国考了驾照,现在回国内有点开不习惯,怕出事儿,有时候送许昌泰回学校会让他自己来开,反正驾照也考了,但许昌泰下了琴房,一双手不能刚练完琴又握方向盘,汤佳明体贴他,接的时候就自己开。
宁波话其实跟上海话很像的,许昌泰在上海呆了几年能听懂一些,但跟吴侬软语的刻板印象就基本没什么大关系了。汤佳明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嗲相,“哦哟这家餐厅怎么老早预约满了,个么我们等下去吃那家好伐?”看似在征求许昌泰的意见,其实方向盘已经打出去了,开到一半嘛说“要西快了,路上这些电车乱窜给我看的头都痛死了,下回还是你来开好了。”
许昌泰提醒他,“转向灯,你转向灯忘记打了。”
许昌泰觉得汤佳明脾气倒是也蛮好的,平时性格是比格犬那样,但开起车来没什么路怒症,开就这样慢慢地开,实在觉得别人有病就按两下喇叭算了,就是有时候太贱了,每次开车就让他来开。
他们很早就做了。刚谈一两个礼拜的时候吧?小吵了一架,起因是许昌泰当天在课上当众唱歌跑调了,被老师骂了一通,下课后就去找师哥请教,汤佳明在学校门口等他,等等么不来,进了艺术楼发现许昌泰跟一长得不错的眼镜男聊得正起劲呢,什么用滑音什么高八度无调性地唱到低八度,汤佳明听不懂,但是许昌泰那副专注倾听的样子看着让人觉得可恶。
把人拽走,汤佳明上了车脸色还是很臭,“刚刚那男的谁啊?”
“师哥。”
“师~哥~”他阴阳怪气。
“你脑残。”许昌泰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汤佳明气死了,在车上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回了家自己跑去饮水机那,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然后又踩着拖鞋故意声音很大地走回来,问还在玄关慢吞吞换鞋同样脸色也很臭的许昌泰,“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许昌泰其实不是很想跟他吵,但看汤佳明火气这么大他也有点上火,本来挨老师骂就烦,跑个调跟犯了不可饶恕之罪一样,汤佳明这个醋吃得也是莫名其妙,他顿时觉得谈恋爱真是烦死了不想谈了,恨不得现在马上放把火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在出言嘲讽之前汤佳明似乎通过许昌泰的微表情看穿了他心里所想,拽着他就往卧室走,许昌泰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好像有预感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被推倒在床上脸还是白了一瞬。
汤佳明压着他,把他按在枕头上不停地亲,掠夺他的空气,想让许昌泰把最狼狈的样子显露出来,他当然非常狼狈,两个人还都在赌气,汤佳明的动作称不上温柔,但许昌泰居然在唇齿相接之中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快感,他被自己的这种认知惊到了。失神间汤佳明放开他,手指勾住衣服下摆,自顾自地脱掉上衣,很简单的动作,被汤佳明做得带了一些不自知的蓄势待发的感觉,他像一只金毛犬从衣服里重新抬起头。许昌泰知道他有在健身,平时只穿一件极简的款式都能被撑得很好看,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会儿汤佳明真的同他赤裎相对,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毕竟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年轻、健康,又很匀称,许昌泰想,他的身体很漂亮。
汤佳明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昌泰,他被他亲得气息不稳胸膛剧烈起伏,头发和眼神都是乱的,像溺水的人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他们俩现在呆在一起,如此亲密的距离,许昌泰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他因为他的亲吻而颤抖,他的身体会是他的,他的心也会是他的,他的爱从他们见面那天起就只能属于他。许昌泰离人群很远,却离他很近,这个认知让汤佳明从心底里泛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汤佳明突然不太生气了,只想让一个嘴硬的人承认。
还要接着去吻他,这回要记得温柔一点,但许昌泰死死地盯着他,下一秒温热的血从他鼻腔汹涌而出。
汤佳明动作比反应快,从旁边抽了纸给许昌泰按住,很快就洇了一大片,许昌泰显然也是没料到,震惊之余手也抚上来,和汤佳明的叠在一起。按住之后他垂着眼睛,睫毛小幅度地抖了几下。
汤佳明说,“你……”
许昌泰说,“闭嘴。”
“哦。”汤佳明有些讪讪,坐到床边,把垃圾桶挪过来方便许昌泰扔,他嘴巴还是很贱,转头就把许昌泰让他闭嘴的事儿忘了,“处男?”
这两个字出来许昌泰狠狠闭了下眼,感觉自己鼻腔里的液体流得更汹涌了。他真的想杀了汤佳明的心都有。但是不行。他就又去扯了两张餐巾纸过来,哗啦哗啦,动静弄得很大,搞得汤佳明在旁边不敢出声。
房间里两个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许昌泰血差不多止住了,汤佳明想,谁来读一下现在的空气。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破解一下现在这尴尬的处境,毕竟许昌泰实在是一个脸皮太薄的男孩儿了。汤佳明起身,“我去给你拿包湿巾……”许昌泰这时抬眼看他,依旧是那种恹恹的目光,汤佳明想起来他第一次见许昌泰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看起来有些疲惫的nerd感,让人觉得连爱和亲吻对他来说都是一件过于繁重的、难以招架的事情。精力不足到要看中医、每天都要午睡,汤佳明喜欢他又好奇他,这个人为什么跟我完全不同呢。
这会儿他很清晰地看见许昌泰抬眼,又敛下眼神,再抬眼,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直到汤佳明听见他的声音,许昌泰轻轻地说,“不做了吗?”
汤佳明没反应过来,“什么?”
汤佳明反应过来了,“我操。”
毕竟是第一次。汤佳明每撞他一下他就抖一阵,许昌泰头后仰扯出漂亮的颈线,汤佳明问他,“你刚进门那会儿是不是在想要跟我分手?”
许昌泰想说是,刚要发出声音又被汤佳明恶劣地顶回去,留一声短促的“啊”,他很快把嘴闭上,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忍耐,到最后只能咬着自己的手,流很多生理性眼泪。
汤佳明更怜爱他了,这个人,像水龙头一样能哭。
他继续凑在他耳边,“说点好听的。”
许昌泰断断续续,撑着一丝清醒的神志说,“汤、佳、明、去、死……”
做完连发尾都湿透,他泪痕未干,大概是真的痛。汤佳明本来想展示一下自己的after care,但许昌泰不想跟他说任何话,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洗澡,汤佳明觉得许昌泰脸皮确实太薄了,还是得锻炼一下。等到换他去洗澡,想着一会儿要把许昌泰打扮得香喷喷暖暖和和地两个人一块儿去吃寿喜锅,打开浴室门发现他那脸皮薄的小男朋友早就跑没影了。
他头一次感觉是自己被人占便宜了。
给许昌泰打电话,那边很快接起,“喂?嗯……回学校上小课。临时的……不是骗你。还好……没有特别不舒服……知道了。明天见,嗯。明天见。”
汤佳明又很罕见地,像初恋的毛头小子一样因为许昌泰一句“明天见”高兴到半夜失眠。
至于争执的源头,后来汤佳明进他学校,美名其曰观摩一下许昌泰是怎么练琴的,其实偷偷查他岗来着,结果发现音院琴房每天名额有限,不仅要抢,大多数还没有空调,夏天一台拉线的电风扇在头顶杵着,冬天全靠羽绒服,琴板上的清漆也在一届届学生的练习下磨花了,隔音还差,隔壁弹的什么调子都能听见,环境之恶劣让人发指。
许昌泰好像已经习惯了,有得练不错了,就是多一个人在这很碍事儿,白了汤佳明好几眼他终于识相地滚了,汤少心疼男朋友,出了学校当即大手一挥去买琴放到家里,搬琴的师父也约好上门,正好他有私心,那每天接来送去也就相处那么一点点时间,许昌泰对着琴的时间比对着男朋友时间还多,这怎么合理?
接许昌泰到家里,小男友进书房看到琴,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他一直淡淡的,这回语气却有点坏,他说,“你对我这么好干嘛。”
汤佳明心想不会吧,这下马屁拍错了,就装傻,盯着他问,“不喜欢吗?”
许昌泰抬头看他,感觉是想说什么,但羊驼动动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讲。
现在许昌泰就算对着琴的时间还是很长,汤佳明也可以倒杯红酒坐旁边欣赏许昌泰弹琴的侧影。他在LA读传媒,跟音乐没一点搭边,隔行如隔山嘛,他看许昌泰弹琴越发觉得,哎,我男朋友真好,真漂亮,手怎么这么长,像李湘看王诗龄。
一个月很快过去,但没人提起那个约定。和汤佳明吵吵嚷嚷的日子当然很多,可是恋爱让公认气质清冷的人也融化起来。室友说他最近处理人际关系变得柔和好多,许昌泰说,有吗?
不过汤佳明确实,以一种张扬的姿态挤进了他的生活。许昌泰一直在准备保本校的研,所以专业课上很拼命,可是恋爱,频繁的约会影响他的练琴进度,上一秒他觉得和汤佳明在一起很快乐,下一秒又担心起没空练琴很怕面对自己的导师,许昌泰有时候真的希望和自己交往的人是肖邦,或者汤佳明就是肖邦。
但很可惜,汤佳明是狗。许昌泰给汤佳明的备注就是“汤佳明”,汤佳明有一回看见了他的备注就开始发病,他一发病就那样,缠人又话多,一边亲他一边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讨厌我吗?说改成佳佳改成明明改成佳明都好,如果许昌泰喜欢的话改成老公也不是不可以……
许昌泰一副很烦的样子,说“行了行了行了”,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备注改成“脑残”。
汤佳明当然也有另外一面,天蝎男么,爱也热烈恨也热烈,有像小孩子一样金闪闪的魔质,有时分不清他是恶魔还是天使。有一回在外面吃饭,有个电话打进来,汤佳明看到署名先皱眉,然后出门接,隔着玻璃门在抽烟,边讲电话,又对着许昌泰笑。许昌泰在那个瞬间想起来,汤佳明的熟男感是交了一张正反A4纸那么多的女朋友交出来的。
汤佳明对他不设防,许昌泰也不会想看他手机,因为许昌泰自始至终还是一个心理防线很高的小孩儿,他会希望我不来看你,你也不必来探寻我,如果前期汤佳明越过了这个界限,他们现在已经分手了。汤佳明没有,汤佳明可能知道这是他的试探,所以没有越过,汤佳明也有可能不知道,只是出于一种自我的天真,或者不在意、或者他尊重?但这一刻,许昌泰突然很想知道,打给汤佳明的人是谁呢。他有一点在意。
冬日午后很静谧的时刻,中央空调打得室内温暖如春,许昌泰依然日复一日地练琴,他每次做十分钟心理建设再崩溃五分钟就是为了弹两分钟的普罗练习曲,弹完就能大赦天下,再练肖邦和巴赫。汤佳明推门进来,他今天没有和朋友的聚会,头发也不必喷定型,在自己家里就穿家居服,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柔和的味道,说话也是撒娇语气,想让许昌泰陪他一起睡午觉。
许昌泰静静地看着他。汤佳明不懂A大调C大调在钢琴上的起始键位置,他唱歌好听,发到社交平台流量好的话能收个几百几千点赞的那种,他也不太能明白肖邦巴赫在五线谱上能谱出怎样的旋律,汤佳明只是觉得许昌泰上午练了半天琴应该累了,他本来精力就不好,想让他午休。
许昌泰语气也放得又低又软,“你来这边睡,我弹曲子给你听。”
汤佳明闻言,走到他背后的沙发床上倒下去,拿过旁边的抱枕,提要求,“我要听好听的,不要那些,呃,”他稍作思考,“弹起来很厉害但是不好听的。”
许昌泰就弹德彪西给他听。缓缓的、慢慢的、安抚性的,哄人睡午觉的曲子。弹得许昌泰自己也短暂进入心流,直到汤佳明从后面靠上来圈着他,身上有一种厚重又温暖的气息,还夹杂着烟味。他偶尔留宿,早上起来披错对方的外套,到车里汤佳明把空调开起来,扣安全带的时候许昌泰对他说,“你衣服上有你的味道。”“啊?什么味儿?我今天没喷香水啊。”这人笨笨地去嗅自己的衣服。许昌泰迟疑了一会儿说,“说不出,就是——你的味道。”汤佳明来劲儿了,眉飞色舞,“好闻吧?喜欢吗?”许昌泰当然不会搭理他。
这会儿他又被那种熟悉的“汤佳明的味道”包围,汤佳明想拖他去午睡,但又不想打断许昌泰柔稳的手指翻飞为他弹琴的情状,他去嗅他的头发,问他弹的是什么曲子,很催眠。
月光。德彪西的月光。
许昌泰把汤佳明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这也是很漂亮的一双手,指节修长匀称,汤佳明免疫力不好的时候指间会长湿疹。
想起这双手的主人给他涂护手霜,许昌泰实际上并不喜欢涂完有些滑腻的触感再按到琴键上,但这个人珍惜着、连吃完水果后都要拿湿纸巾给他一根一根手指擦拭干净,再夸一句你好白啊。汤佳明的样子让他没有办法说出来。
他突然玩心大起,要教汤佳明弹琶音。说是教,其实是硬拽着他的手按,又嫌他笨,最简单的琶音都弹不好。汤佳明不在意,俯下身去吻许昌泰,又紧扣住他的手,将指缝填满。
所以本来是在练琴,又顺理成章滚到床上。做的时候许昌泰想,多一个人挤进自己的生活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爱又需要一些容忍。比如许昌泰不喜欢汤佳明抽完烟后身上的味道,却爱他抽烟的样子,那么汤佳明就可以以此恃骄,换成电子烟,这会儿当着他的面灌蓝莓味的烟油,要教他抽烟。等待加热,哪个开关没扣好,吸进一小口滚烫的烟油,汤佳明不明所以,看他去抽纸巾吐掉,烫得眼眶泛泪,舌尖发红。
“没弄好。疼了吧?我去给你找块冰?”许昌泰摇头,汤佳明就继续。他怎么也学不会如何在口腔和肺里运作那团香气,好不容易吸进去,被呛了一口,但迷恋那种甜蜜的气息,于是昏昏然。汤佳明看他在他臂弯里受折磨的情状,很享受那种能欣赏许昌泰的脆弱的时刻。他揽着他,侧过脸去吸电子烟,又把烟渡到他嘴里。
烟油残留的味道有些苦涩。像泡泡水。
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狼狈,但汤佳明不觉得,恋爱过程中汤佳明不停地在用肢体和语言来重复,我喜欢你,情到浓时也会说,爱,什么的。那个时候许昌泰突然有一点恐慌,他不知道这是汤佳明的谎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是一个还不明白什么是爱的人,而汤佳明分明已经爱过很多次了。
汤佳明问他,刚刚烟油烫到,你疼吗?疼的。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许昌泰感受到汤佳明想跟他共享疼痛和快乐,他有时候被汤佳明的占有欲和偏执逼得很难受,即便知道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但许昌泰习惯了和人群保持距离,所以他很疑惑,疑惑汤佳明的天真。汤佳明那种健全的天真是要养出来的,要很多爱,很多钱,很多众星捧月的目光和不留余地的夸赞。告诉你我又不会不疼。但是我会想办法让你不那么疼啊。他理所当然。
许昌泰不说话了,心里想的是给我疼痛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汤佳明又给他以生活的不适。好几次许昌泰因为汤佳明在他身上留痕迹发火,好几次汤佳明出去喝酒喝到神志不清地在半夜给他打电话,好几次在他第二天要钢琴回课的时候勾引他做一些恋爱中的人要做的事,许昌泰讨厌他抽烟,最后却会帮汤佳明点烟。他也是在做出这种行为之后,才从对方的表情里察觉到这是一种纵容。
他纵容太过,汤佳明就越得寸进尺,汤佳明在许昌泰那里尝到的甜头太多了,食髓知味,一步步朝底线索取。所以被带到他圈子里去聚会是必然。汤佳明当然旁敲侧击地和许昌泰讲过很多次,我朋友们都想见见你。在场的男孩儿女孩儿,汤佳明一一介绍过来,英文名听得许昌泰头晕,只记了个大概。
这种环境许昌泰绝对是不喜欢的,香水味和二手烟味太过浓烈,卡座里他和汤佳明挤在一起,旁边放了刚刚几个女孩儿的皮草外套,有一些人离开这边去软地板上蹦迪,DJ放的音乐吵得人耳朵疼,这个点应该是许昌泰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他很累,却被环境刺激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汤佳明在旁边和朋友玩骰子,许昌泰安静地扮演人偶角色,只是看着。男朋友在身边,汤佳明今天手气却不太好,一直罚酒,他喝酒微微上脸,到后来望着许昌泰的眼神已经稍许潋滟,汤佳明笑,然后喂许昌泰吃果盘,那个人也温驯地咽下。他就满足。许昌泰从前一个多么孤僻的人,此时此刻汤佳明把他拉到人群中,其实是存了一点小心思,看吧,在这里你能依赖的人只有我。他快被这种掌控欲迷恋疯了,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许昌泰为他所有。
他还没玩尽兴,接着又做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好巧不巧抽到接吻牌,朋友们起哄,正中汤佳明下怀。嬉笑间许昌泰脸色却不太好看,同样脸色难看的还有同座一个女孩儿,但那种神情很快消失了。许昌泰很难分辨出汤佳明的朋友们是善意还是恶意,他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物品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只是汤佳明的一件首饰?一个可以拿来吹嘘的东西。
汤佳明吻上来之前许昌泰说了“我不想”,声音被周围巨大的欢呼声掩盖,头顶突然炸开金色的彩带,洋洋洒洒飘落下来。汤佳明喝了酒之后吻技就变得野蛮,摁着他强硬地亲,他们一起度过缱绻的时分太多,以至于许昌泰差点忘了汤佳明骨子里是个很有控制欲的人,擅长冷暴力,有时候还有点大男子主义,他可以因为自己在外面玩而忘记回许昌泰消息,但许昌泰不回消息他就会受不了然后一直拨电话过来。
许昌泰被亲着亲着就不挣扎了,反正也没用,跟醉鬼能讲什么道理。他只是后悔。
许昌泰说要出去透风。汤佳明不疑有他,刚刚许昌泰的表现他很满意,他感觉到许昌泰并不喜欢在他人的注视下接吻,可是也没推开他,没在朋友面前挂他面子,甚至也没骂他,这太惊奇了简直不像许昌泰。这是恋爱的魔力吗,我改变了他?汤佳明又沾沾自喜。亲完了,许昌泰脸皮薄,所以这会儿想出去透透风也很正常。出去之前汤佳明还对他说,外面好冷,你快点回来。一副撒娇的姿态。
他出来时身上还披着汤佳明的外套,外头冷风一吹清醒了许多,许昌泰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认了,他就打车回学校,没通知汤佳明。
走到寝室楼下才想起来,谱子和书全落在汤佳明家里。他又打车回去取。
许昌泰觉得自己真的是很会逃避的一个人,逃避人群,逃避聚会,连和汤佳明上完床他都马上逃走了,现在也是。但幸好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做得很好,他要夸奖自己,这次许昌泰选择逃避了痛苦。
时机不巧。汤佳明发现许昌泰没说一声就逃跑了,给他打电话又不接,觉得许昌泰还是不喜欢那种场合,但一定是回自己家了,所以也不着急,找了代驾送自己回来。进了门也不开灯,径直摸到书房里,许昌泰果然在,只是样子看着有些奇怪。
汤佳明喝了酒脑子转得慢,晕乎乎地倒在沙发床上,命令他,“弹曲子给我听。就上回那首,叫什么来着?”
许昌泰没管他提出的无理要求,只是靠在旁边说,“一个月到了。”
汤佳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哈?”没头没尾的,什么东西。
许昌泰又问他,“你亲我的时候,我说了我不想,你有没有听到?”
“呃,”汤佳明觉得许昌泰可能有点生气了,但是又想,那又如何呢,反正许昌泰会原谅他的,“听到了。”
许昌泰“啪”地一下打在他手背上,“那你还亲?”
“我操了,”汤佳明觉得许昌泰这回打得是真有点痛,“你不喜欢我亲你?你不是喜欢得要死吗?”
“……”许昌泰隔了一会儿说,“你他妈才……汤佳明你怎么不去死啊?”
“哎哟,生气了。羊驼也会生气。”汤佳明好困啊,眼睛都要闭起来了,许昌泰怎么回了家就变得这么不温柔,“你是我的,知道吗。许昌泰,你明明爱我爱得要死吧。”
许昌泰说傻逼,我跟傻逼真是没话说。
他说完,没人再讲话,汤佳明困得要死,觉得世界终于安静了,想睡觉,又想看看许昌泰在干嘛,才发现他靠在床头,脸上有一片是湿的。怎么哭了,哎,别哭别哭。他一直亲他。
许昌泰真的被疯狗吓到了,趁汤佳明睡觉连夜带着自己的谱子就跑了,顺便把汤佳明的微信拉黑。第二天汤佳明酒醒了,发现自己消息发出去弹红色感叹号,我靠这下完了,这回真把许昌泰惹到了。
去音乐学院找他和好,但还是一副自己没做错的样子,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许昌泰下定决心要跟他分手,所以汤佳明也有点火,你现在是要跟我分手哦?
许昌泰说是,对,没错。
旁边有同校学生经过,许昌泰手上还拿着卷起来的课本,马上要赶去上课,而汤佳明咬牙切齿,不分。
许昌泰管他?冷着个脸转身就走。
汤佳明果不其然追上来,终于退一步,展现出害怕失去的脆弱来。他说,错了。我们和好好吗。
错了。哪儿错了?什么错了?保有一丝自尊,所以不会说“我错了”。汤佳明大概从没有过挽回的经验,许昌泰也没有想逼他承认什么,只是觉得两个人在这种状态下都很不舒服,他心里有更大的恐惧,暂时得不到出口,只能朝汤佳明发泄。
许昌泰说,绝不。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汤佳明的脸色那么难看。但总归是放手了。许昌泰逃也似地跑向上课的楼。
他把他微信拉黑了,通讯录还没有。汤佳明消沉了几天后转换策略,开始不断地给许昌泰发短信,短的就是吃饭了吗?我好想你。长的就是走到以前一起吃过的店想起你了,许昌泰一条也没有回。没有回音,后面慢慢变成声泪俱下的问句和控诉,某一天许昌泰练完琴,消息栏里静静躺着一句“你把我的号码拉黑了吗?”然后是一则未接来电。许昌泰看着那条短信发呆。
汤佳明似乎觉得自尊心上过不去了,于是放完最后的狠话,不再传信息过来。许昌泰结束冬季期末,准备放假回家,在校门口等车时,一眼就认出马路对面是汤佳明的车,那人还是一头金发,大衣配巴宝莉围巾,人群里如此耀眼,隔马路望着他。有些悲伤。
许昌泰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汤佳明。奇怪,他居然是想见这个人的,并且觉得即使分开了,能见到汤佳明,他心里很高兴。仿佛他这会儿不上出租车而是走向汤佳明,汤佳明也会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拥抱许昌泰,把围巾留给他系,上面会有温暖的,汤佳明的气息。
天还是太冷了。许昌泰吸了下鼻子,没再看他,低头钻进出租车。
许昌泰后来去看汤佳明的社交账号,别人拍他在KTV唱绵绵,唱得泫然欲泣,蹩脚的粤语,唱从来未爱你绵绵,硬是唱出心碎,又唱出一点恨。明亮的复式小公寓,猜想他又在加入聚会,而这个人只是躺在地上,颓废地喝着酒。后来又发了清空的情侣相册,放狠话,大概是承认结束。许昌泰把他们那一圈朋友的社交平台翻遍,在阴沉的冬天,只有屏幕那一块亮光照到眼前。许昌泰把手机扔到一边,望着天花板放空。
汤佳明无意间透露过自己谈恋爱从来没超过三个月,现在好了,他也没有成为例外,真像一句咒语。只有咒语可以解除咒语,只有秘密可以交换秘密。
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又夺回了自己生命的自主权,在爱的缝隙里得以喘息,可他其实并不想像现在这样和汤佳明隔得这么远,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只想要爱里面的好,不想要那些坏。
新学期开始,许昌泰还要接着追逐绩点。天气渐暖,剥去沉重的外套,再次轻盈起来。
汤佳明没有再出现。
也许是季节的原因让人觉得寂寞,学业上的弦紧绷着,许昌泰却逃避似的在软件上认识新的人,和他们约会,见面,尝试亲吻。认识许昌泰的男人,也觉得这个小孩儿有些奇怪的癖好,他好像偏爱一些会在床上抽烟的人。
大三最后一门专业课的汇报,许昌泰前一夜根本没睡,精神却很亢奋,他坐到琴凳上,腿还在发抖,黑白键叫嚣着,来吧,触碰我,用你的手指演奏我。谱早就已经背熟了,变成肌肉记忆,许昌泰大脑是放空的,手指砸到哪个音算哪个,演毕,酣畅淋漓。他下了台却泪流满面。
终于结束了。痛痛快快哭了一场,date对象发信息过来,他回复,不用了。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放暑假,许昌泰在家附近的机构学雅思,做保不上研的二手准备。真是太累了,他已经厌倦,但还要不断地投入这场战役中,永远不能停歇。九月底,学校下了offer。
珍爱的谱子被随意扔在桌上,走出校门,许昌泰漫无目的地去市中心闲逛,这里大街小巷都是梧桐树。等红绿灯时,许昌泰突然想起来有一回汤佳明拉着他逛街,在室外有一整条流动集市,他牵着他走在前面抽烟,许昌泰不清楚那是什么品种的香烟,特别特别香,和他讨厌的烟味儿完全不同。
烟雾绕过汤佳明金色的头发,飘袅地喷到他脸上。那是一种被空气中的水母撞击的感觉,许昌泰特别迷恋,不知是迷恋那种香气还是迷恋那个抽烟的人。他于是停在原地,汤佳明察觉到他脚步不动,转过头来看他,疑惑地要询问,右手还举着那支细巧的烟在嘴边。
那是许昌泰第一次,没有顾忌任何人的目光,在公共场合吻汤佳明。他或许又只是想从这个男人那里攫取一些甜蜜的味道。搞得汤佳明这个撩情的老手反而脸红,你干嘛……突然……亲我。你不是……?
许昌泰垂着眼睛看他,睫毛是直直的,和汤佳明交往过任何一个女生都不一样。许昌泰用指腹去蹭他的嘴唇,轻轻地碾过,又来到脸颊侧边,眷恋地抚摸,像在端详自己的所有物。
许昌泰想,这个人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他没有说,他觉得自己要是讲出来,汤佳明一定会露出小狗摇尾巴的亮晶晶眼神来,他受不了。
而现在。红灯变绿了,在这个窄窄的路口,行人越过他向前走去。许昌泰很久违地感到自己是充盈的,轻飘飘的。和汤佳明认识以来,分开的时间已经远远大于相处的时间了。
他多么想念。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许昌泰去翻来电记录,汤佳明的联系人和短信他都已经删除了,只有那个,未接来电。他几乎是没有思考地摁下去,因为害怕再多迟疑一秒就永远不会再拨出,他需要一点刺激来蒙蔽自己的理智,让理性被远远地抛在后头。
他想了很多,汤佳明说不定已经忘记许昌泰这个人了,汤佳明可能正在和别人热恋,汤佳明会不会像陌生人一样对他讲话,又或者汤佳明用许昌泰从前对待他的同样的方式来让这个电话掠过他,只是掠过。
汤佳明接了,那么熟悉的声音。“喂?”
电话那头汤佳明叫他的名字,“许昌泰?”
“汤佳明,”许昌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我想见你。”
他们在公园前的地铁站见面。很久不见,汤佳明的头发染回咖色,发质显而易见地好了很多,他穿版型挺括的白衬衫,胸前挂着大厂的工牌。人群中找到对方那一刻,汤佳明深吸一口气,快步朝许昌泰走过去,直到面对面的距离,也没有想到开场白究竟该说什么。许昌泰觉得汤佳明过来的时候其实是想拥抱他一下的,但是这个人又硬生生忍住了。
无言地散步,在公园的靠椅两端坐下。来的时候,汤佳明也想了很多。他把两人的过往又捋了一遍,因为天平的砝码在许昌泰手上,所以他迟迟不敢扔下赌注。间隔的遥远让他和许昌泰变得陌生,即使曾经那么亲密。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一直亲密,直到有一方厌倦。许昌泰在他看来那么孤单,他怕他觉得孤单。热恋时汤佳明问许昌泰,如果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怎么办?他原本只是开玩笑,结果许昌泰沉默许久说,我会觉得很寂寞。他回头看他,许昌泰背对他披个小毯子坐在沙发上,小小的一团。窗户照进来洁净的日光,只有他那一处在落雨。汤佳明捏着杯子不知该作何感受,怜惜起这个人来,于是踩着拖鞋又哒哒哒地走回去,把他毯子抢一半过来,硬是跟他挤到一起,紧紧地贴住他抱着。许昌泰,许昌泰。嗯?汤佳明说,我好喜欢你。
而分手时许昌泰一副完全不需要他的样子,恶狠狠地对他说,绝不。
两个字像一个毒誓,一句咒语。他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说绝不?他就这么恨他,就这么觉得厌恶?汤佳明于是也恨起来。
但,到现在,要真说恨的话,还是有一点,恨他那么决绝。自己像在放风筝,连着许昌泰的线断了,手还高高举着,多难堪。
他不知道许昌泰说的“想见他”是什么含义,许昌泰看起来挺好的,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他或许只是无聊,或者想要短暂的陪伴,无论是什么,那就是汤佳明打车过来的原因,即使汤佳明的午休时间不多了,一会儿还要赶回去接着上班,社畜的世界就是这样。
“你好吗?”
“好的。”
“那就好。”
“你说想见我,是要说什么吗?”
“不。只是……想再看看你。你别在意。”
“你为什么……之前不联系我?”
“……有太多的事要做了。你在短信里说想我,是真的吗?”
汤佳明说,“嗯。很想你。想去找你,想亲你,想让你承认之前说的分手不算数。”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找我了?”
“我又不是没有自尊。”他自嘲般笑了一笑,“我还怕你不愿意见我,怕你讨厌我。”
许昌泰想,汤佳明怎么会怕?汤佳明永远敢爱敢说,我爱的难道不是这样的你。他又想到他怕的是什么,一阵默然无语。竟然有些心碎。
于是许昌泰说,“对不起。”
汤佳明很快回应他,“没有关系。”
“你知道吗,在国外的时候我经常觉得孤单,对,孤单。就是可能一堆留学生朋友经常聚在一起,但我还是觉得孤单。有一天,他们来我房子里喝酒,所有人都喝得晕晕的,然后开始哭,说想家、想爸妈什么的,你不知道留学生们因为寂寞能干出什么事儿来……。”有的人去吸彩虹糖,汤佳明没说,他怕吓着许昌泰。“洛杉矶不是我的家,朋友在的地方也不是,后来我碰到你……”汤佳明说,“可能我也不是很喜欢你,我只是久违地在一个人身边感觉到了安心。”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有点像从前的样子了,许昌泰从他话里听出某些意味,觉得很难过。他问汤佳明,“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去,”汤佳明说,“你现在说这些。搞什么。分手是你提的,绝对不复合也是你说的。许昌泰,我又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什么东西。我也是有自尊的好吧……”
他这时才觉得自己真的失去了什么东西。
汤佳明那边有小小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柔软的劝慰,“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好难过。”
许昌泰闭着眼睛默默地流泪,一个男孩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汤佳明把纸巾塞到他手里,又开始自言自语地说话,“你跟我分手以后我问遍身边每一个朋友。我问他们许昌泰到底为什么?他们说,他一定是喜欢过你的,但是喜欢就是浅浅的,和爱是不一样的。”汤佳明露出一个同样让许昌泰也很心碎的表情,“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只是浅浅地喜欢了我一下。然后我也那么相信了,我不相信的话又能怎么样呢。我再怎么追问为什么,也是得不到答案的。我有这么喜欢你吗?我从今以后不会再像喜欢你那样喜欢别人了吗?这是爱?我这么轻易,就爱上了你?”
汤佳明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move on了,但他把这些话说出来,像呕吐,像反刍,许昌泰现在就在他身边,于是他也流了眼泪。很快被拭去。
“后来我想,是因为我不够好吗?是因为我不够好吧。那如果我变成更好的人呢?”汤佳明侧过来注视他,工牌垂下来反着光,上面是一张年轻爱笑的脸,“我去投简历,面了很多很多轮,那段时间简直,眼睛一睁就是坐在面试官面前。”
许昌泰想说,你现在也很好啊。分开后,汤佳明显而易见地成为了更好的人,而他只学会了辨别和每个人亲吻时内心的感觉,他们俩走向了相反的地方。开始那个爱的实验才发现真正珍贵的东西许昌泰早就已经从汤佳明那里拥有过了。
汤佳明从他手中取回纸巾,温柔地替他擦去眼泪。他一直是最好的恋人。
许昌泰也侧过来看着他,不带任何的情欲,只是注视着,像他每次汇报表演前注视他的琴谱那样,仿佛带着什么决心。汤佳明在那种长久的凝视里感受到一种甜蜜的痛苦。公园的长椅,杨柳依依,鸟鸣和游人隐隐的说话声组成背景音,风是流动的,他和汤佳明却是静止的。那种松散的、面包一样柔软的氛围逼迫他倾吐心音,要把这一切都敞开来说算了。“曾经有一个瞬间我非常想……独占你。”
汤佳明眨眨眼。从前总觉得许昌泰总有一处心里的森林不愿意给他看,现在却好像大大方方地无所畏惧别人看不看了。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俩不可能一直在一起。而我那天之所以答应你,是因为我突然萌生了想要靠近你的念头。”
汤佳明喝醉的时候说许昌泰其实你根本爱我爱得要死吧,他没法反驳。因为初遇那天他下了琴房去找音乐制作系的朋友,大厅中央许多人围成一圈,十几个吧,牵着手高高地扬起来,左歪右倒地齐声唱着歌,许昌泰一下就听出背景音乐放的是Free Loop,那氛围让人很愉快,他也跟着哼上两句。灯打得暗,但有一束光点不停地围着转,掠过人的身影,变得波光粼粼,像置身热带鱼缸。绕到吧台的时候他就一眼盯住其中一个金色头发男孩儿,后来能看见他正脸了,是很漂亮的,出众的长相。一直笑,一直在笑。
就是那首Free Loop送来的一见钟情。
“我不喜欢聚会,不喜欢和人产生过多的交流。我真的很会逃避,但是你不一样,汤佳明,你不一样。你说不定会结婚。不是嫉妒……你被别人喜欢,我很高兴。”许昌泰第一次见到汤佳明的时候就在撒谎,他高中就打了耳洞,还替汤佳明点烟,是个坏小孩儿,他讨厌别人撒谎,但自己在爱的时候也根本不坦诚啊。
爱一个人又难又累……
“我要走了。”许昌泰说。他吸了下鼻子,把眼泪压下去,轻轻地笑起来。“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啊。”
汤佳明过去拉住他的手。他说再试一次。我们再试一次吧。
这个男人眼睛亮亮的,刚才也是流过泪的。突然觉得两个人重逢时都在哭的样子很滑稽,但没有关系,汤佳明对许昌泰说,“你现在没有在谈恋爱吧?”
许昌泰说,“没有。”
他们就和好。
End.
Freetalk:有天闲着无聊看豆瓣,刷到他们俩搭小小说,简直是对着喷眼泪,佳明sd说是自己演的时候不小心把昌泰代入了,哭得更惨了。哇……真的是。然后就想到了分手后再复合两个人一起哭的场景,就是这篇的灵感来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