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姓名？"
"乔尼·乔斯达。"
"那天晚上离开酒吧以后，你去了哪里？"迪亚哥把手肘撑在桌上，死死盯着乔尼的脸，企图找出嫌疑人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变化，"监控显示，你和受害者离开的时间只差了十分钟。"
"这不能说明什么。后来我回医院换药了，主治医生下的医嘱，我不得不遵守。你大可以去查医院的监控。"
"即使你当时是在寻欢作乐？"
"杰洛是位很负责的医生。"乔尼顿了顿，眉毛微微拧起，继续说："我的私人生活好像和案件没有关系吧。"
"本来没有，但是有人记得你。有不少证人说上周见到你和杰洛，在酒吧对着受害者大打出手。"迪亚哥摘下帽子，随意往桌上一扔，双腿搭上桌沿，抱臂看着乔尼："现在的医生都这么负责吗，手都伸到病人的娱乐场所。我有理由怀疑他的行为是否正当，以及，他有可能是你的帮凶。"
"别讲笑话了。"乔尼对上迪亚哥的眼睛，表情不变，指指自己的腿，两手一摊："你觉得，他带着一个残疾人能完成这样的凶杀案吗？"
乔尼转着轮椅上的轮子，慢悠悠地出了审讯室。守在门口的杰洛见状立刻迎了上来，双手按在把手上，熟练地推起轮椅，而乔尼也乐得解放双手。被推出几步路后，他突然回过头，借着门没关紧的缝隙欣赏里面迪亚哥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里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那个警官都不帮着你出门！"
"没关系，杰洛。我一切都好。现在该焦头烂额的是他了。"
"他早上带着好几个警察突然闯进你的病房，差点吓死我了。"杰洛抬起一只手，捂在自己的心口上，挤眉弄眼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即使现在乔尼背对着他。
乔尼回头，看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得勾起唇角，又想起他们现在可是在警局，于是努力把升起的笑意压下去，维持面无表情的人设。
他们走出大门，来到停车场，杰洛小心翼翼把乔尼抱到车上，系上安全带，打开后备箱收好轮椅，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乔尼透过玻璃看向窗外，他们离那座给人以压迫感的建筑越来越远了，心中才算是轻松了些许。
今早穿着便服的金发警官气势汹汹闯进他的病房，连一声敲门也无，问了一些基本信息确认是乔尼本人后，唤来一位下属把他连人带轮椅推进警局。还好杰洛来了，听他所述，例行查房时看到乔尼不在，跑到问了护士站原委便马不停蹄赶来，否则，他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待在那里，在路人怜悯的视线中等尼可拉斯来接。
他还记得那间审讯室，除了从他头顶打下的微弱灯光以及迪亚哥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再没有其他光源，乔尼觉得自己仿佛是站在什么舞台上独自表演的演员，全场的灯光聚焦在场上独自行动的人物身上。底下的观众寥寥无几但尤为专注，不时投来尖锐的目光，想透过他的一举一动看穿掩藏在角色下真实的乔尼。他坚持着自己的演出，只是手心湿漉漉的，于是他将手虚握成拳，忽略那些窥探的眼神，继续将这部戏演下去。好在同他一起出演的还有杰洛。
"乔尼，看我干嘛。"旁边人的目光很有存在感，他快要不能专心开车了。
"谢谢你，杰洛，为你一直以来为我做的这一切。"乔尼说完便转过头，双手开始把玩杰洛摆在车内的小熊挂件。
"我应该做的。"杰洛笑了笑。他踩下刹车，又是一个红灯，车子停在斑马线后等待，杰洛的双手无意识在方向盘上摩挲。
他想起某个早晨窥见的一角，那天他照例给乔尼检查，门没上锁。他鬼使神差没有敲门 ，只是轻轻地推开，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但这显然没有惊扰病房里的男孩。独自坐在病床上的乔尼静静地望向窗外，杰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有只黄色的小鸟站在窗边的树上，他慢悠悠走近，发现它正蹲伏在树枝上与男孩对视，黑色的眼珠子里倒映着金发男孩的身影，杰洛不由得失笑。而这一声笑仿佛惊醒了乔尼，他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回过神来对着杰洛笑了笑。那一刻阳光打在乔尼的脸上，盛着一汪水的蓝眼睛专注地看过来，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丝被拨得有些乱，突然出现的金色打搅了这场对视，男孩觉得痒，于是伸手把几缕发丝拨至耳后。那一刻，杰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阵如雷般的心跳。他匆匆移开眼，开始对乔尼做例行检查。
信号灯闪烁，引擎重新发动，杰洛借着看后视镜的瞬间飞快地朝对方那边望了一眼，街边路灯投下昏暗的光，窗外飞快掠过的光与影映在乔尼脸上，他的视线描过对方的轮廓，熟悉的精致眉眼，以及帽沿下露出的金发与有些发红的耳朵。
2.
迪亚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桌上的纸用力揉成一团丢到地上，纸团在房间里滚来滚去，最后在垃圾桶边停下脚步。他随手又从桌边扯了张纸出来，拿起笔开始涂写。审问简直一无所获，那个乔尼·乔斯达油盐不进，没给出任何有效信息，偏偏他们还没有理由将他留下！虽说强制扣留也不是不行，但他相信今天警局已有不少人目睹乔尼坐在轮椅上的模样，他发誓要是他敢这么做，第二天就会收到最近炙手可热的总统候选人法伦泰发来的命令要求他释放乔尼，说不定自己还会丢掉这个任务，眼睁睁看着升迁的机会落在别人头上。
他绝不能让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绝不可能没有留下半分痕迹...迪亚哥再次点开监控录像，这已经是他不知多少次浏览这个视频了，甚至连护士会在几分几秒进门换药他都能说得出来。关于那天晚上的医院的监控，正如乔尼所说，他与杰洛回到医院后便没再外出。
迪亚哥把笔重重扔在桌上。视频还在继续，一个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走进电梯，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播放结束。他"啧"了一声，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那咕噜声似乎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他没来由得想到乔尼离开时轮椅转动的声音。
"你又熬了个通宵？这黑眼圈都要和你眼睛一样大了。"同事在茶水间把咖啡递给迪亚哥。
"进展太慢，这样的速度没法破案。"迪亚哥咬着吸管，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灌进胃里，咖啡因逐渐渗进身体。
"就是啊，上面给的时间又短，线索还少...不过你听说了吗，据说要是抓住罪犯，瓦伦泰议员还会给一百万美元奖金！"同事神秘兮兮地说。
迪亚哥挑了挑眉，松开吸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微微俯身，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怎么说？"
"外面都传疯了！你想想，在大选期间发生这种恶性事件..."
迪亚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着咖啡回到工位上，点击谷歌开始搜索，光标停留在最近新闻上久久没有动弹——瓦伦泰议员的支持率上升了两个点。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有规律地敲击着，要是罪犯被他迪亚哥抓住，升职肯定不成问题，至于奖金则是意外之喜...
"乔尼·乔斯达，19岁，生于肯塔基丹维尔，亲缘关系...他居然是那个乔斯达家的人？！"迪亚哥翻阅着乔尼的资料，慢慢滑动鼠标滚轮，看完整份档案后，他无意识咬了咬下嘴唇："这下有些棘手了啊..."
3.
在护士捂嘴偷偷笑着给他指明医生值班室在哪里后，迪亚哥径直向那边走去，这回他敲了门。
"请进。"杰洛正在整理病历，头也不抬答道。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迪亚哥大步流星走进屋内。
见到来者是迪亚哥，杰洛皱起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吗，这可就麻烦了，妨碍处理公务什么的..."
"行了，这次来想要干嘛，我可不会再让你无缘无故带走我的病人了。"杰洛站起身，靠在桌旁抱臂看着迪亚哥。
"我想要乔尼的病历。"
"这是病人的隐私，我不能给。"
迪亚哥眯起眼睛，杰洛只觉得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冷意，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既然你们拒不配合，我只好如实报告上面了，有钱人家的少爷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戏码，我想会有不少人喜欢看的。"迪亚哥两手一摊，做出一副要走的姿态。
他满意地看着面色铁青的杰洛转身把桌上那份厚厚的病历递过来，迪亚哥单手接过，手腕向下一歪，差点让东西掉到地上。他掂了掂重量，沉甸甸的病历拿在手里，像是乔尼的一部分都被压缩在其中。他提出想要带回警局慢慢翻阅。
"怎么这么多？"
"大部分是骨折后的康复治疗与训练记录，还有一部分是复查其他项目。"
"每天都要记录吗？"
"如果有治疗的话就要，他基本每天都在治疗。"
"乔尼第一次住院是什么时候？"
"病历上有写，是他当初做骨折手术的时候，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吧，但不是这层楼。"杰洛回想了一会，摇摇头。
"一年前..."迪亚哥找到乔尼的第一次入院记录，脊髓损伤致双下肢瘫痪，大概住了两个月就出院了。然而半年前，乔尼再次入住这家医院，主治医生的签名栏写着"杰洛"。
"还有别的问题吗，没事的话我要去给他做康复了。"杰洛见迪亚哥不时翻动着病历，纸张的声音哗哗作响，好一会没再提出新的问题。
"我能旁观吗？"迪亚哥听他这样说，从病历中抬起头来。
"知道，如果他同意就没问题吧。"见杰洛开口想要反驳，迪亚哥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拒绝。"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两人同时朝那望去，乔尼转着轮椅缓慢地驶进值班室，脸色有些阴沉，轮子坚定地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他狠狠瞪着站在里面的金发男人。熟悉的声音，迪亚哥又想起视频结尾出现的那辆推车。
"我还想着杰洛怎么还没来，原来又是在'帮助办案'啊，我们交的税都被用在这里了吗？"乔尼朝着杰洛点了点头，没有分给病房里的另一个人任何多余的眼神。
迪亚哥罕见地没有反驳，摆摆手准备离开，反正这趟收获也不小，回去他慢慢研究对方的资料便是。
乔尼躺在床上，杰洛站在他的左侧，一手把住对方的大腿，一手托着左脚踝关节，缓慢向上移动左下肢，同时仔细观察着乔尼的表情。
"如果有感觉要和我说。"
"好。"
他看着杰洛的动作，无论是对方的手掌覆上他的大腿还是目睹自己的下肢被随意摆动，和此前无数次结果一样，乔尼没有任何感觉，仿佛有双大手随意一挥切断了他的脊髓与其他低级中枢的联系，徒留上半身带着血淋淋的切面在世间飘荡，他成了一只能被人随意摆动的鬼魂。他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妄想被那无边无际的白吞没，这样可以上天堂吗？乔尼常常这样想。
杰洛注意到乔尼逐渐放空的眼神，知道男孩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看来这么长时间的治疗效果依旧是微乎其微，他手下动作没停，倒是想起当初乔尼入院时，无数主任被请来会诊，他还与别的医生讨论过他们这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他们透过值班室的窗户，目睹那些专家一个个进入病房又离开，对着守在门口的棕发男人摇摇头，嘴里说着什么，杰洛直觉他们得出的诊断大概率不太乐观。他看见男人在送走专家们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
而当杰洛被通知这个大人物分在他手里后，同事还拍着他的肩膀说祝他好运。得知这一消息，尼可拉斯马上赶到值班室，和他约定了一个晚上详谈后，又急匆匆离开了。待男人离开后，杰洛点开病历，乔尼，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天是杰洛与金发男孩第一次见面，很美，这是他对乔尼的第一印象。一顶星星帽子，中间还有马匹的图案，柔顺如丝绸般的金发，每个五官都是这么完美，但少了一分生动，如同精致的娃娃，眼眶中镶嵌着两颗蓝色的玻璃珠，盛着一潭死水。对方的话很少，在杰洛提出问题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低着头保持沉默，或是干脆转过头作出一副拒绝回答的姿态。饶是面对过无数棘手的病人，杰洛对这一现象也有些感到束手无策，这下他可算理解为何那些专家离开时脸上的表情都阴沉沉的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时，想起对方帽子上的马匹，死马当活马医了试试总没错。于是试着挑起话题，说起了自家的马场。乔尼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看见男孩眼里逐渐亮起的光，杰洛觉得有戏，接着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给乔尼展示马场里那些矫健的选手，而乔尼的话也多了起来，不时问那些马儿的信息。杰洛谈起那匹曾经的老将时，乔尼直勾勾盯着那张照片。直到门口护士敲门，他才堪堪止住话头，向乔尼一点头就离开了。直到坐在座位上，杰洛一拍脑袋，他忘了问乔尼的病史了！
尼可拉斯和杰洛并肩站在路灯下，对面的大楼的某层的房间窗帘没拉，隐隐约约能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影，这个角度能看见乔尼的病房。尼可拉斯叹了口气，说道："你现在大概了解乔尼的病情吧，情况怎么样。"
"你比我清楚，别报太大希望。"杰洛双手插兜，与他望着同一个方向。
时间安静了一瞬，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乔尼是我弟弟。"男人忽然出声，"他曾经是位特别优秀的...骑手。"
杰洛挑了挑眉，看来他误打误撞猜中了男孩的喜好。"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车祸，背后指使的是他下次比赛的夺冠热门选手之一。"尼可拉斯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他转头看了眼杰洛："很惊讶吧，乔尼几个月前还不是这副模样。"
"...抱歉，我很遗憾。"
"那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对了，我要和你说的是这个。"尼可拉斯摆摆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药。
杰洛接过，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上面写的是丙戊酸盐。他轻轻摇晃了几下，药片与瓶身摩擦，发出沙沙声。他意识到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尼可拉斯，病史上可没有记载男孩患有躁狂症。
"是我带乔尼去某家私立医院检查的，手术后，他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差，我得常常赶在父亲回家之前把一地狼藉收拾好。当然，这事可不能被他知道，不然乔尼肯定会被赶出家门。"男人自嘲地笑了笑。
"呃，我是知道了什么秘辛吗，现在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杰洛猛地想起，紧跟在乔尼名字后的那个闪耀的姓。
"乔斯达家族，父亲把这视作荣耀，所以，算是吧。"尼可拉斯拍拍杰洛的肩膀，感受到手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你是乔尼的主治医生，这些肯定得告诉你。别担心，乔尼是个好孩子。当然...这事不能出现在任何档案里。"他朝杰洛笑笑。
杰洛没回话，抬头盯着那间病房，手中摩挲着那个药瓶，那个男孩，身上原来承受着这么多吗...他不可抑制地开始想象在出事前，乔尼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仿佛看见一抹金发在他眼前飘扬，而这幅景象逐渐在与前几天发生的另一个场景重叠。乔尼对着他微笑，月光落在对方脸上，衬得这抹笑更加柔和。杰洛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瓷器，面前的男孩像是一尊定格的瓷人娃娃，谁能忍心打破它投来一瞥的那个瞬间呢？而那双蓝眼睛神采奕奕地看着他，他确信自己会溺死在这片海里。金发闪得杰洛有些晃眼，于是他鬼使神差凑近乔尼，双手轻轻托住对方的脸，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物品，轻柔地擦去落在雪白上的那滴突兀的红。
那只深色的唇一开一合，杰洛这才意识到男孩今天没有涂那支常用的蓝色唇膏，没有唇膏掩盖下的唇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在月光下显出性感的弧度，他情不自禁想这一定很适合接吻，于是更凑近了去听。
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耳朵上。
嘴唇说，我爱你，杰洛。你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