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丹恒只是离开列车不到三天的时间,再回到智库时就看到了乱糟糟的一团。
衣柜的抽屉被拉开了,原先折叠整齐的衣服都被翻了出来,折痕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衣服被揉乱后毫无整洁可言的褶皱。
丹恒首先想到的就是列车遇袭了,穷凶极恶的犯人翻遍了他的行李都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列车回到了罗浮,并没有停靠在收不到信号的地方,他的手机却没有收到任何求救的信息。进犯者很可能还留在车上准备埋伏他,警觉的列车护卫立刻召出了重渊珠。
但是帕姆依旧和平常一样,看到他回到车后一摇一摆地走过来问他不在列车的几天过得怎么样,还告诉他列车上的两位长辈出去和天舶司的管理人会面了所以暂时不在。是连帕姆都没能发现吗?那其他的两位同伴呢?
就在他准备去找开拓者和三月七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地铺上的被子好像鼓了一个突兀的大包。
“什么人,说明你的身份和来意!”
那团东西不像是成年人类的大小,如果是动物,没有联觉信标的帮助可能还不一定能听懂他说的话。
所以当一对墨蓝色的兽耳从他被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丹恒并没有过于惊讶,只是这耳朵毛发的颜色总让他想起一个人。
紧接着就是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头发都在被子里蹭得到处打结,在听到丹恒的声音后进犯者终于露出了双金红色的眼睛看向他。
不用想了,毫无疑问那个人就在他眼前,绝对不是水魈变的。
虽然他变成了长着狼耳朵的小不点。
刃慢吞吞地从地铺里坐了起来,却没有放开丹恒的被子,变成小孩后他连抱住被子角都有些困难,很难把他现在这副样子和前不久才趁着丹恒睡觉时一把掀开他被子的猎手联想到一起。
小不点没有说话,脸陷进被角里眨巴着眼睛盯着丹恒的样子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
星核猎手这是遇上什么奇怪的对手了吗?刃……还能变回原样吗?
丹恒还在纠结要不要借开拓者的手机给猎手那边发消息,刃就有想缩回他被子里的迹象。
看着倒真像个懒洋洋的小孩子。
“刃……应星,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丹恒纠结了一下,虽然面前的人还是蓝发红瞳,但说不定记忆也变回了小应星的状态呢?那时候他应该还不认识自己才对。
再凶他可就是欺负小孩子了。
于是丹恒蹲下身,很少见地对着那人把声音放柔和了许多,虽然他并不擅长做这个。
“我叫丹恒,住在这间资料室。你可以叫我丹恒哥哥。”
小刃扭过头去,很显然他并不想理会丹恒。
怎么变成小孩了都这么不可爱,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丹恒老师,你回——”
智库的门没关,开拓者站在门口直接呆住了,一不小心还按到了三月七的相机快门,咔嚓咔嚓给一大一小两个人来了十几张连拍。
“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开拓者还没迈出半步就被丹恒一个云吟御水追了上来,从身后扣住了肩膀。
“等等……”丹恒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不要乱传刚才的照片……还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青年的背影挡在智库门前,变成小孩的刃根本找不到机会逃跑。要是丹恒想借着难得才有的身高优势欺负他的话……
他好像也没什么能抵抗的方法,毕竟他本来就打不过丹恒。可即便如此,刃还是召出了支鱼,轻手轻脚地向丹恒靠近。
这人心可真大,就这么把后背暴露给了他,平日里见到他的警惕心都到哪里去了。
刃借着智库的照明灯看到了青年有些泛红的耳根,声音也压得很低,似乎是想和开拓者密谋什么。
难道是不想看见他,所以在策划着要把他送回去吗?他可是等了丹恒接近三天啊,刚潜入智库的时候他甚至还能摸到被子里残留着丹恒的体温!
如果不是他没有身份证明,无法光明正大地进入罗浮的话……
他根本就不用通过自己的体温来捂热被子,用丹恒马上就会回来这种谎言来欺骗自己。
人造的太阳已经高悬在罗浮的正上方,炙烤般的温度把空气都蒸腾得闷热不堪。刃记得剧本上说今天的罗浮会在晚上进行人工降雨。
都怪丹恒,害他在智库里白白等了这么久,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半天了。
“可以联系一下——”
丹恒感觉自己的衣摆突然被用力扯住,那股怪力似乎有不把他拉到屁股着地不罢休的架势。打了好久草稿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打断了,丹恒一转头就看到了刃用缠着绷带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支鱼的剑尖正精准地指着他。
仰着头瞪人果然很累,怪不得过去丹枫要偷偷找他定做一把加高了椅子腿的椅子放在会议室里,还要求那椅子既要比会议室里其他的椅子高出一大截,又不能让龙尊的脚尖半悬着踮不到地。
以及,这样似乎完全起不到应有的威胁作用。
暗红色的剑尖堪堪擦过了龙裔白皙的脖颈。但丹恒就没多分给支鱼一点注意力,也不管那把剑在他弯下腰的时候离他的脖子有多近就架着刃的腋下把他抱了起来。刃悬空的两腿蹬踢了几下,结果除了让自己白费了一番力气以外依旧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丹恒,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一点点就被我杀了。只要我想,你的脑袋就已经和身体分家了。
“乖,一会儿你的同伴就会来把你接回家了。”
丹恒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被抱起的小不点反而还挣扎得更厉害了,手脚并用的焦急模样看着像个从学堂里溜出来的学生,还没来得及去公园的秋千上拥抱无风的盛夏,就要面临被扭送到老师或是家长面前的悲惨命运。
毫无杀伤力的拳头往青年的小臂上胡乱敲着,直到有一下不慎落到了臂鞲上后才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要安分了,而是珊瑚金制成的臂鞲实在过于坚硬,绷带下的伤口裂开了,有点疼。
不过刃没有叫出声来,自认为自己连嘴都没撇一下就把这种早就应该习惯到麻木的感觉吞回了腹中。
绝对不能让丹恒发现他和被丰饶感染之前一样,哪怕伤口会愈合,或是被敷上草药,或是被清凉的水流覆盖,但在伤口恢复之前他还是会感觉到疼痛的。
他才不想被自己的宿敌抓到弱点。
既然丹恒不怕他,那他就只能另辟蹊径,用那条他还没有熟练掌握的尾巴!
开拓者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能看到他的二舅用狼尾巴糊丹恒的脸的诡异场面。只是变成了小不点的刃还不是很习惯于操控那不知为何才长出来的部位,不仅把丹恒的头发都挠得一团糟,还把自己尾巴上的毛都蹭得噼里啪啦直冒静电,原先还算柔顺的尾巴毛都炸开了花。
“唔——抱歉,还是等刃变回原样以后我自己问他吧。”
捣乱的尾巴这才垂了下去,一片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刃上扬的嘴角。
智库门口唯一穿戴得还算整齐的灰发青年懵懵地点了点头。
“那……丹恒老师和二舅玩得开心!”
丹恒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小浣熊就捧着三月七的相机跑远了,相机里最靠前的那十几张照片应该还是他和刃的合照。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在列车组的同伴面前装作和刃不熟的样子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大家太担心他的人身安全,单独行动时遇到刃他也会尽可能地压下声音努力不让人发觉,就算列车组和猎手公开见面了,他都只会悄悄地朝男人那边瞄上几眼,最多再用看不见的气泡向对方发送一排省略号。
他坚信这不是在避嫌。
但在看到穹对刃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这件事接受得这么快以后,丹恒的脸上又迅速浮起一阵难以忽视的热意。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穹在玩腻了相机之后会把那些照片都删了,一张不留。
在丹恒和他始终都不敢袒露的事实互相较劲的时候,两脚一直没能着地的人又开始扑腾起来,还趁乱咬了他一口。
往常丹恒才是脚不着地的那一方,他还能记得一周前丹恒踮着脚尖也没能够到智库的地板时,那条龙尾是怎么缠在他大腿上发抖,被玩弄了尾巴尖上的毛也不敢反抗一下的。
现在这样的感觉很奇妙,让他不由想起了小时候被丹枫抱在怀里哄骗进龙尊府邸过夜的往事。
刃在听到丹恒吃痛地倒抽了一口气后才满足地松了口,青年白净的手腕上顿时留下了两排不算太浅的牙印,一时半会儿应该消不掉,而且还在袖口附近,只要屈起手臂就会露出来。
刃没少在他身上留下过牙印,尤其是在那些常年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只要丹恒做出要把那颗脑袋推开的动作,猎手就会坏心地在他身上多留下几道指印或是吻痕。墨蓝色的长发滑到脸上会有些痒,如果没有及时梳理整齐的话,第二天早上很容易就会和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总会在其他无名客醒来之前就把缠在一起的部分强行扯断,断裂的部分歪歪扭扭的,混在龙尊飘逸的黑发里很是扎眼。
今天的牙印小了一圈,而且刃似乎不只是长出了狼耳朵和狼尾巴,连犬齿也变得更为尖锐,咬在手腕上也比之前更疼。
要是被这样的刃咬住后颈,用舌尖舔舐那处的皮肉……
丹恒只觉脸上的温度有往小腹处聚积的趋势。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身高才只到他腰部的小不点,却发现对方也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脸色的变化。
青年重重拍了两下自己的脸,甚至冒出了用云吟术召出水流把自己从上到下都浸一遍降降温的冲动。
丹恒一直坚持自己不是那种重欲的人,被刃用略高的体温包裹着凑在他颤动的耳朵尖附近说他是小馋猫时他也会一遍遍地否认。可他只是和刃分开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怎么能对着这么小的小应星……
刃一下就猜到了这条龙在想什么。他暗暗期待着丹恒要是知道了自己前世也对着小时候的他想了同样的事,而且还出手了时,丹恒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正在打坏算盘的人还没付诸行动,就被握着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带到了智库里唯一的一张椅子前。
“坐着。”
变成小不点以后椅子就相对地高了很多,坐上去难免费了点力,低下头还能看到水波纹的地板里悬空脚尖的倒影。
丹恒这是想做什么?
刃不解地看着他绕开堆叠在地上的衣服,从唯一一个没有被翻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医药箱。碘伏、纱布和绷带之类的消耗品都有最近才使用过的迹象,丹恒却还是专门看了一眼保质期,再给金属器械都消了个毒才把医药箱整个拿了过来——
虽然只是换绷带的话根本就不需要用到这么多东西。
“把手伸出来。”
小不点没有乖乖听话。
刚才裂开的那处伤口应该已经长好了。绷带被血染湿后黏乎乎的触感确实会有些不适,但是这种不算细腻的材质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干变硬,除了有些磨手以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刃把头偏向一边作为无声的拒绝,狼耳朵竖得高高的,却被丹恒当成了是怕疼,哄小孩一样摸了摸他的头表示安抚。
然后刃看到了他只有在魔阴发作时才会看到的画面——那条从不肯随意示人的青色尾巴被放了出来,尾巴尖还主动凑到他眼前晃了晃,他循着尾巴尖看过去,看到了一张柔和的脸,嘴角并没有扬起过于明显的弧度,但能看得出是在对他笑。
青年背着光,乱翘的发梢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只是不小心扫过一眼,刃就回忆起了发丝蓬松的触感。
像幻觉一样。
丹恒,这是你自找的。
原本一只手就能围拢住根部的尾巴现在却完全抓不住,而且手心停留在的还是靠近尾巴尖尖的位置。
绷带被拆了下来,染上了几点红色的一长条被丢弃到垃圾袋里。刃刚才没仔细看,直到绷带一层层被丹恒拆下后他才发现从外面是看不出手上的伤口裂开了的——长不好的疤痕只裂开了很细很小的一道,血色仅仅浸透了最靠近皮肤的那几层绷带。
他在几分钟前用新生的尾巴战胜了丹恒的快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碘伏有些刺鼻的气味从旋开的盖子里飘了出来,疤痕对于外界的刺激会迟钝一些,却也能感知到被镊子夹着的棉球上冰凉的温度。
刃眯了眯眼,端详着丹恒专心给他擦拭伤疤的样子。青灰色的眼睛低垂着,顶灯温和的白光把睫毛的影子细密地投在青年眼下,连带着左眼下方的那一道描红看着都更温柔了些。
完全没有防备,哪怕现在他抓住了这条尾巴狠狠咬掉几片鳞片,丹恒估计也反抗不了。
不过,距离这条青龙上一次像这样帮他治疗伤口究竟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龙尊身上的香味很好闻,衣裳上新沾到了些秋收时甘甜馥郁的气息。丹枫会在他借机把脸贴过来的时候嘟着嘴瞪他一眼,一边抚摸着他手上的茧子一边说他不爱惜自己,在锻造时会屡屡弄伤他最得意的手,手上的动作却又放得越发轻柔细致,仿佛是他早就没了伤痕的那一处皮肤还没有愈合。龙尊的手和普通的人类并无区别,温热柔软,而且比他的还要小上一圈,在被他用手指滑进指缝里故意握住时还会害羞地想抽回去。
只是刃对于类似的往事记忆并不算多。
过去他总会在受伤这种小事上避着丹枫。人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英雄、神明,在拂拭水痕时也会垂下眸子,露出哀怜的神色。
水流拂过伤口时清冽的温度和现在相差无几,龙尊眼下艳丽的红痕也和眼前之人的相重合。
直到凉意挥发殆尽,刃才从过去稀疏平常的日子里回过神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要折腾那条尾巴的想法。
伤口愈合了,棉球上只沾了一些要干不干的血渍。
这对丹恒而言不算是好事。既然丰饶的诅咒没有受到影响的话,魔阴身或许也会……
丹恒看了看两腿垂着一言不发的小不点。
应该不会……吧。
2.
“不要动哦,应星。”
狼耳朵抖了抖,试图躲开丹恒已经快伸到他耳朵尖上的手。耳朵上的毛没乱,根本没有打理的必要,身后的人想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最开始丹恒只是试探着用梳子蹭两下他的耳根,发现这对狼耳在轻柔的摩擦下会颤动后,梳理头发和尾巴毛的优先级就立刻下降了一档。
往常只有刃把他整个圈住的份儿,他会在感觉到比他略高的体温时把头往男人胸口靠,然后装作不小心地把脸埋进那对丰硕的胸肌里,用鼓动的肺泡偷偷回味刃身上清爽的体香。比他高出一个头多的人变成小不点以后肌肉没有原先那么明显了,两只小手软绵绵的,搭在膝盖上的样子看着很是乖巧,曲起腿坐在地板上时还能从过于宽大的裤腿往里看到肉嘟嘟的大腿根。
小不点抱起来手感很好,小脸粉扑扑的,可爱得和长大以后只知道对他使坏的家伙判若两人。
而且现在的小应星还很听话,他说了不要动以后就真的没再有什么大的动作。除了那对在有意躲闪的狼耳朵。
很难想象这么乖顺的小不点在长大以后会当着其他无名客的面,用带有暗示意味的目光扫过被他藏在衣服下的还没消退的青青紫紫。
梳子按过头皮的力度刚刚好,那条一直警惕着竖起的狼尾巴终于垂了下来,放松地耷拉在青年的腿上,偶尔还会晃一晃深红色的尾巴尖,毛茸茸的触感隔着一层裤子在大腿处扫来扫去。呆毛在梳子梳过后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在丹恒用手抚过时还会软乎乎地从指缝里冒出来,翘出几撮小小的尖。
刃原本还打算欣赏一下丹恒知道自己有恋童癖后的反应,沉默了许久后却又突然舍不得说出口了——
要是让丹恒知道他是变小了不是失忆了,他还能这么惬意地靠在丹恒怀里吗?说不定丹恒会红着脸一把将他扔出门外,然后就是智库的门落锁的声音。
片刻的犹豫后狼耳躲闪不及,被青年捏着轻轻揉弄了两下。智库的冷气运作得太猛,青年的指腹此刻倒成了刃有些贪恋的热源。
躺在龙尊的怀里让他随意摆弄自己的头发,运气好的话过一会儿还能收获一个不那么成功的新发型……
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
狼耳摸着和丹恒料想的差不多,耳骨只有薄薄的一层,浓密的毛发下是让人安心的体温。
墨蓝色的长发光亮细腻,发尾从指缝里滑过的柔顺感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这样的手感丹恒再熟悉不过,每次和刃挤在地铺里睡觉,他都喜欢像现在这样把刃的头发缠到手指上来回拨弄。只是每一次刃都走得太早,没有给丹恒站在智库唯一的一张椅子后面,把休眠中的屏幕当做梳妆镜给他梳头的机会。
『下次可以再多留一会儿,我的同伴们不会这么早就醒来。』
『……』
不置可否,但至少不是已读不回。
丹恒还在纠结着应该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给刃换一个什么样的发型。记忆里的人不管绾什么发型都很好看,哪怕是在夜晚和他独处的时候,那根没进发间的簪子被抽出来,银色的瀑布拢着橙红色的烛光倾泄而下,飘散开和龙尊同款的洗发水香味。
应星有教过他几种简单的绾发。只是在匠人手下精准典雅的发型,到了他这边就变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而现在这丑丑的看不出走向的发型从他头上转移到了小匠人自己的脑后。
金属发饰在手心里被捏得发热,梳子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动作。丹恒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把发饰插进去。
长发披散下来,发饰不偏不倚地卡在后脑勺中央。
就像击云的草稿改来改去,最后还是选了最初的那一版。
尾巴毛的质感比头发更韧一些,顺着毛摸的感觉应该很舒服,可能和顺着鳞片摸龙尾的感觉差不多,丹恒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不点没忍住抖了两下耳朵。
反之则会有些扎手,硬硬的尾巴毛戳挠着青年手掌间细小的纹路,痒痒的。
他突然庆幸这样的狼尾巴是长在了小应星的身上,换做是刃,估计会在偷袭的时候就用尾巴缠住他的龙尾不管不顾地磨,依照刃一贯的恶劣趣味,可能还会抬起尾巴尖把被打湿的狼毛送到他眼前给他看。
护理香膏的味道盖住了房间里残留的碘伏气味。虽然这条尾巴可能没有仔细打理的必要,毕竟丹恒并没有要让刃一直维持着现在这副模样的打算,命运的奴隶应当也不会对此视若无睹,但丹恒很喜欢这种只会出现在养成游戏里的桥段,并且等刃恢复原状后他也不准备告诉对方为什么他在见到自己之前身上就会有一股淡雅的莲香。
变成小狼人后嗅觉似乎也更敏锐了一些,刃在看到丹恒挖出一小块半透明的膏体后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
丹恒对护理尾巴的重视程度还是和过去一样,在梳洗完毕后他会一如既往耐心地抹上香膏,连那香膏的味道都不曾换过。刃可太清楚这条龙护理尾巴的顺序了,涂上香膏应当是今日的最后一步,今日的膏体应该不需要被百冶大人的巧手仔细抹匀了才能吸收,更不需要在龙尊的其他什么地方将手心里多余的香膏打着圈抹开,直到融化成厚重的液体流进体内。
所以刃在丹恒涂完香膏的那一刻就把尾巴收了回来,取代了支鱼的位置将它抱在胸前。耳朵也在丹恒想伸手再摸一把时努力往反方向躲,颇有要和丹恒装不熟的意思。
要是丹恒再摸下去的话……他就要舍不得在下雨之前逃跑了。
丹恒却误以为小应星故意拉开距离的动作是因为小孩子腼腆害羞,不好意思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太过亲近,刚才被顺着毛摸耳朵和尾巴也是忍住了才没有用肉肉的脸去蹭他的手心。只是他总觉得小应星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失落的神色,就在他把发饰扣回去的那一刻。
是因为没有新发型吗……丹恒回想起那个不成型的绾发,有些不敢确定。
也可能只是因为走到了不熟悉的地方所以在紧张怕生吧。
但不管是哪一种,把误入列车的小不点关在智库里都不是好的做法,他也不忍心让小应星在变回去之前只能和一堆晦涩难懂的历史文献或是数学公式打交道。
“应星,想去这艘船上逛逛吗?”
刃仰着脑袋,对着丹恒朝他伸出的手眨巴了两下眼睛。
“想。”
他想看看丹恒是不是还是会和过去一样,连哄带骗地就把他往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拐。
但他没有回应那只等着被他握住的手,而是松开抱了有一会儿的尾巴后换回了支鱼,无情地用佩剑占据了本应属于丹恒的位置。
“下了车要记得把剑收起来,不可以伤到别人,也不要和我走散。”
刃点了点头,却没想到那只被他刻意无视的手又往他面前凑了凑,虚握着拳头伸出了一根小指。
“?”
“拉勾。”
意料之外,丹恒竟然对这种哄小孩的手段如此熟悉,想来是早就根据丹枫的记忆暗戳戳地预演过不知多少次了。
“……拉勾。”
刃屈起小指和丹恒碰了碰。他原本想趁着对方回应之前就把手缩回去的,所以力度轻得完全不像是在拉勾,更像是挠了一下丹恒的手指作为敷衍。
龙尊的手和普通的人类并无区别,温热柔软,但温度会比他的略低一些,和体温一样。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可丹恒似乎就是在等他同意的那一刻。小不点稚嫩的手指在抽离前就被轻轻勾住,逗弄似的在两人之间摇了几下。
青年记得今天的罗浮会在晚上进行人工降雨。不能带小应星逛夜市有点可惜,但在下雨之前就回到列车,抱着小应星一起洗澡吹毛似乎也不错。说不定这个看着懒洋洋的小家伙在吹毛的时候就会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3.
丹恒放慢了步子,身后的一处外套衣摆被抓出了一小团褶皱。小不点在身侧他走得并不费力,而且似乎是真的有好好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支鱼被收了起来,也从没离开他太远过,只是从下车后就在有意避开和他肉贴肉的触碰——
每次他向小应星伸出手示意他可以不用太怕生时,对方都会被烫到了似的立刻松开他的衣摆,然后别扭地偏过头去装作欣赏风景。
刃悄悄抬眼,瞄到了一张有些沮丧的脸。
谁要和自己的宿敌牵手啊,他可是在拉完勾以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机会躲开丹恒的手的。丹恒感觉沮丧那是他活该,是这个恋童癖擅自对他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的。
从这个角度还可以看到他在丹恒手腕上留下的那圈牙印,颜色没有刚才那么深了, 或许不到天黑就会完全淡去。
小手照着那一团褶皱又抓了上去,被看上去就很可靠的龙尊大人带着在同一个地方绕了好几圈后还是没能走到罗浮评价最好的甜品店,倒是误打误撞走到了一处小型游乐园门口。
游乐园是新开业的,生意并不算火爆,进门后还有各种推广活动,比如买冰激凌送仙舟迷你小玩具,比如打气球送狐狸耳朵发箍,再比如……
坐过山车送海豹墨镜。
龙尊总是很容易被这种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吸引注意力。
且不提他之前看着银狼传送回来几大袋子的冰镇菠萝汤,说这些是列车上的护卫买了几个会唱歌的圆形铁片子和塑料板子后附赠的饮料这件事,光是龙尊府邸某一排书架后的暗门里藏着的就全是类似的东西——
有红白笑脸老爷爷套餐附赠的百冶印象吸管,有女仆装附赠的百冶毛绒狗耳朵印象发箍,还有泡温泉附赠的百冶印象身体乳。
套餐被打包回龙尊府邸请百冶吃了,是全身上下只穿了一身女仆装的龙尊坐在他腿上,用尾巴捆住他的手后亲自喂给他吃的。作为赠品的身体乳倒是没浪费,百冶说他不想涂,却硬是被龙尊蹭来蹭去的把香味蹭得满身都是。
今天回列车的时候或许头顶还会多一副奇奇怪怪的墨镜。
狼耳朵动了动,过山车的方向传来了一车人齐刷刷的尖叫。
这种高度还没他坐在变成龙的丹枫背上高,速度也远不及丹枫冲破云层时那般那般刺激。坐在青龙的背上抬头看雨后浅淡的云层,轻飘飘的几片仿佛伸出手就能抓到,可他一点都不敢松手,高空带着凉意的风把衣服吹得哗哗作响,胸膛起伏了几次就飞过了寻常人一天一夜都走不完的路。地面上的建筑从没这么渺小过,丹鼎司的那颗伏龙树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橙红色的点,蜿蜒出那条他最常从工造司出发前去和龙尊幽会的路。
龙尊大人——!
他的叫声在云端响起,又被风驰电掣的速度远远抛到身后。要不是丹枫飞得足够高,或许罗浮第二天就会传开一条青龙在天上边飞边发出百冶的惨叫这样的都市传说。
抓紧了,应星。
丹枫的声音飘得很远,像远处那一团捉不住的云。
直到保险杠压下后刃才发觉自己竟然在笑。
因为那些从言灵的封印里逃出来的,七百多年前的记忆。
不过是坐在丹枫的背上物理意义上的上了一次天而已,不过是和丹枫数不清的约会里较为刺激的一次而已,没什么值得怀念和高兴的,他也不想再坐在丹恒的背上来一次相同的冒险。
悬空的两腿下是波光涌动的湖面。罗浮的温控系统把温度调得太高,人造太阳的光被湖面反射得有些刺眼,只是看上一眼就仿佛身处在闷热到窒息的湖畔,周围尽是花草被晒蔫了的味道。
过山车慢悠悠爬到了最高点。在一片安静里,丹恒感觉自己的手背贴到了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软软的,好像是小应星的手。天气虽然热,但应该不至于在过山车上坐了半分钟都不到的时间就满手都是汗才对。
尖叫声响起的时候那只手还在胡乱摸着,应该是变成小不点之前的肌肉记忆催动着他去寻找总是会微微张开好让他挤进来的指缝。可那只发抖的手摸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成功,它的主人忘记了他现在连只用一只手扣住丹恒的手都做不到,最后还是丹恒主动握住了他,在冲过第一个下坡的时候捏了捏他掌心的软肉。
这一次刃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抗拒,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丹恒握住了他的手。
过山车的速度对于龙尊而言并不算快,从云间俯冲到海里都是常有的事,丹恒也没少被开拓者和三月七拉了去坐过那些号称整个星系里最刺激的山车,但他直到今天才切身体会到所谓心跳加速的感觉,尤其是在下坡之前小应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的时候。
半空中的风吹乱了青年的黑发,从平直的轨道上可以看到天上翻滚的云,还有云层外面逐渐西斜的太阳。小应星正紧张地盯着不远处最后一小段下滑的轨道,丹恒注意到了,他会在过山车开始加速的时候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列车上其他两位小辈所说的匹诺康尼最值得狂欢的时刻是破晓之前的那个时刻这句话之中的道理。金属发饰藏在飘动的发丝里若隐若现,应星的睫毛被太阳映照出柔和到有些虚幻的色彩。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在约会一样。
“这是二位的墨镜,欢迎下次再来~”
自认为自己只是个羸弱魔阴身的刃决定下次再也不来了。不过如果是骑在丹恒的背上,那或许还可以另当别论。
他还在平复着飙升的心跳,丹恒就自说自话地把海豹墨镜架到了他头上,又自说自话地牵住了他的手。
墨镜挡住了青年的眼睛,他却仍旧能看出是在对着他笑。不管在什么时候,那两片薄唇看着都是软软的,在接吻的时候还会探出舌尖任由他索取。
是他每晚都会梦到的样子。
手指在青年的手心里颤了一下,刃低下头去,试图借由收敛的阳光盖住脸上悄然浮起的红晕。
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刚才在坐过山车的时候自己好像一直都没放开过丹恒,分明没坐在丹恒背上,手却抓得比那天还要紧。那一天的丹枫也是好大一条,他张开双臂都环不住,干脆抱住苍龙的背上的毛发,把脸贴在光滑坚硬的鳞片上,看着脚下的星槎都被隐入了雾海里。
他没再挣开丹恒。距离罗浮进行人工降雨应该还有几个小时,让丹恒摸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何况他还需要偿还丹恒给他梳了头发和尾巴毛的代价。
而且丹恒也就只剩下那么几个小时了。
足够他涂完一个金人模型,再好好道个别。
丹恒虽然一直都没能理解到金人模型的吸引人之处,可他并不讨厌和应星坐在一间小房间里,对着一桌子看不懂的配件和喷漆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喜欢透过防毒面具的护目镜看应星专注的样子,面具将那张英俊的脸挡住大半,在拼接较为精细的配件时他会眉头紧蹙,在装涂完毕后又会露出欣喜的神色。
小房间里的防毒面具在某一天里多了一件,桌椅也在同一天里跟着多了一套,桌上配了一盏能切换亮度的阅读灯,有时候还会有几本看了一半后夹上书签没带走的书。原本放在应星桌角的相框终于脱离了只能面朝着桌面的状态,相片中的两人笑得灿烂,定格在那一晚的星空有些褪色,应当是已经背着某位来客展示了有一段时间了。
抱歉,龙尊大人,难得的休息日,让您在这种地方待了这么久。
书本还停留在上一次翻阅的位置,枫叶书签都不曾位移过半点,密密麻麻的字句被盖在卷边变脆的叶片下,晦涩难懂的古老篇章被阅读灯照得泛出陈旧的淡黄色。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第一句话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看书的人却心不在焉,只能将那句话里的仙舟文字进行一些颠三倒四的排列组合,完全不解其意。
无事。此处清净,正是适合在休息日休息的去处。
龙尊浅浅笑着。
局限的视野里能看到的文字有限,想看到的脸也因为面具的遮挡而晦暗不清。房间里油漆的气味理所应当地盖住了这间屋子主人的味道,剩下的便只有声音。
尖耳朵动了动。
今日窗外有风吹动草木的声响,可惜天气闷热,鸟兽都躲起来休憩了。蝉鸣此起彼伏,不过并不影响他凝神倾听房间里平稳的呼吸声。
狼尾巴在放松的时候会垂到椅子后面,头顶的那对耳朵则会时不时动一下耳朵根。
丹恒有些好奇刃在猎手那边的房间会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和过去一样,摆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椅背上搭着脱下的外套,玻璃陈列柜里整齐放着的是已经是成品的金人模型。
桌角的相框……应该是不在了。为了保证言灵作用的时长,除了臂鞲和支离,还有腰带上的那半块玉佩,刃的房间里应当再找不出什么与过去有关的物件了。包括房间的布局,包括另外一套桌椅,包括多出的那一件防毒面具。
抬起的手犹豫了许久,指尖停在距离那对没防备的狼耳朵很近的地方。
他突然有些舍不得打破这样的宁静了——
这样没有打打闹闹,不用为一些好像永远都解不开的难题而心烦意乱,只是安静地享受和应星待在一起的风平浪静的午后。
天色阴了下来,金人模型体验店的店主提前打开了照明灯。
一道白光从窗外闪过。
仅仅是一个愣神的瞬间,油漆涂歪了一笔,淡色的漆料混在鲜艳的红色中有些刺眼。
面罩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将在降雨时分,于一片漆黑中恢复原状。』
因为防毒面具的缘故,刃都没注意到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下雨前泥土和植被湿润的腥味。人工降雨不会有闪电,这片区域应当是遇到了雨云。
蝉鸣声渐渐安静下来,意料之外的暴雨扰乱了游客们的计划,店铺门口尽是前来避雨的人。喧闹的人声盖住了小不点匆忙离去的脚步,防毒面具躺在桌子上,旁边是只涂了一半的金人模型。
“应星!你要去哪里?”
犹豫了不过几秒,那对醒目的狼耳朵就混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
4.
他觉得自己应是死了一次,眼前一片漆黑,耳边的躁动安静了片刻,连同砖瓦碎裂的声音都一并听不见了。不过按照剧本,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过不久萨姆就会把这栋建筑炸毁,当然,也包括他背后靠着的这面墙。
支离又碎了,一会儿要记得熔回去。
以他体内流淌着的,被丰饶诅咒了的血液作为媒介。
知觉在慢慢恢复。男人意识到自己是在这片废墟里躺了有一会儿了,雨丝蒙在遍布裂口的风衣上,凉意沿着颈部渗了下去,在皮肤上肆意蔓延开,他能感受到寒冷在侵蚀肌理和骨髓。可即便如此,手指依旧是木的。
这具残破的身体最容易感知到的只有疼痛。
逐渐恢复的视野里只有颓败的一片。出发之前几位同伴突发奇想给他做的发型散了,发梢上灰扑扑的,衣摆上也沾到了天花板坍塌时坠落的碎石。
这一次被盯上的猎物有些难缠。刃看着对方失去光泽的眼睛,缓缓站起身来,一片片将碎掉的支离重新拾起来。两颗劣质玻璃球一般的球体直愣愣地对着原本是天花板的位置,空了的建筑是黑黢黢的,猎物的眼睛也跟着映照出空洞涣散的死寂。
星核应该已经被其他同伴带走了,银狼会在爆破前把其他人传送回去。希望她能定位到这里,但是定位器在缠斗时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里,找不到了。手机和他一起摔了下来,现在也亮不了屏。
希望渺茫。
不过在这场雨下完之前,他只靠自己应当也能回到集合点。
艾利欧的剧本还没出过错。
但留白的部分却也总是意外地多。
卡芙卡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银狼更是连游戏都不打了,和没解除萨姆的流萤一起半蹲下身子逗弄起他的耳朵和尾巴。
原理不明,症状出现的起始时间不明,或许是垂死的猎物用了某种低劣的手段,又碰巧在刃身上出了点小差错。
『你将在降雨时分,于一片漆黑中恢复原状。』
雨停后他拿到了新的剧本,和往常一样,依旧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谜语。
死亡是他最熟悉,也是最适合用一片漆黑来形容的名词。合上眼后迎来的死亡看不到殷红的光斑,周遭皆是混沌的黑,像神话故事里未开化的天和地;耳边也是静寂一片,连嘶吼的怪物都沉默了,他猜测自己应是听不到那一场雨倾倒下来的声音的。
于是只言片语被解读成是以死亡为代价的短暂谢幕。
“剧本里暂时没有我们的场合了,就趁此机会放个假吧?”
“刃叔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可以把你传送过去。”
“……没有。”
变成小不点后比所有人都矮了一大截的人盯着雨后潮湿的地面,支鱼被紧紧抱在胸前,裹住剑身的绷带被小手抓得发皱。
而他的同伴们似乎早就习惯了他在提到关于某个人时总会做出言不由衷的回答。
“听我说,阿刃,要和那个人好好相处。”
臂鞲的位置停在了罗浮,下一次降雨是在三天之后。如果真如剧本所言,那他可以直接去找那位智库管理员,请他去荒无人烟的鳞渊境降下一场雨,提前结束这种麻烦的状态。
椅子软垫被压出的凹陷还没弹回去,可能几分钟前这间房间的主人还坐在这张椅子里,外套慵懒地披在肩上,低着头在笔记本里写写画画。签字笔的墨痕还没干透,写的大都是关于一周之前那些问题的答案。
杯子里的茶喝空了,喝完茶水后会留在杯口的水痕也早就蒸发,甚至杯子都已经洗好晾干了,一点水渍都没留下。
第一天,三月七和他那宝贝外甥研究出了用一定比例的苏打豆汁儿和星芋啵啵调配出的仙人都快乐飞了茶,吵吵闹闹地敲响了智库的门却没有进来。被子里的余温散得很快,他只能钻进被子里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裹起来,手心摩挲着空了一大块的地铺。体温无法到触及的另外半边是凉的,丹恒的香味里渐渐混进了他自己的味道。
刃在第一天的晚上做了噩梦,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被子几乎将他裹得窒息,枕头上还有几滴不明显的湿痕。
果然不该留在这里过夜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丹恒的浴室里,洗发水用的是丹恒的,沐浴露也是。但他没有像丹恒一样吹尾巴和头发,护理香膏更是碰都没碰一下。
丹恒没有回来。
第二天,智库里有关“应星”和“刃”的条目都快被翻烂了,其中“刃”的条目还被删除过一次,过了不到半小时又被某位管理员从回收站里恢复了出来。衣柜的门被打开了,衣服零零散散地展开在地铺周围。拼色的短袖衬衫上是陌生洗涤剂的味道,那一次丹恒和列车组应邀参加了罗浮的观光活动却没带上他,作为报复,他潜进了列车组预定的旅店,趁着丹恒睡着后用他随身携带的相机拍下了好多合照,可惜第二天就被对方红着脸全删了。青色T恤配黑丝短裤的那一套上有丹恒最常用的洗涤剂的香味,但黑丝还没有穿过的痕迹,原先的那条在腿根处破了个大洞,只穿了一次就进了垃圾桶。还有那套黑色的毛衣——
噼啪。
昨天没打理的头发和尾巴在毛衣上蹭了两下后立刻起了静电,毛衣上也粘到了好几撮墨蓝色的毛,一看就知道是属于谁的。
衣服被清洗过后留不住多少丹恒的味道,第二天的晚上刃依旧没有睡好,直到他被类似于咖啡的奇怪气味唤醒后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半睡半醒间把丹恒的衣服都拉着围到了身边,上衣下裤和各种贴身衣物堆叠得像野生动物第一次筑成的巢。
丹恒依旧没有回来。
都怪丹恒!要离开列车这么久也不提前告诉他,虽然丹恒可能已经给他发过消息了,只是因为他忘记了要修手机,所以没收到。
丹恒何时而至,他等得有些心焦了……
刃感到一阵烦躁,可这股怒气根本无处倾倒,毕竟他是不请自来就进到丹恒房间里的,再加上智库里只有他一个人,连把脸埋进丹恒的颈窝里让丹恒给他顺顺毛这样的小愿望都实现不了。
于是他泄愤地把重心往后仰倒,将自己摔回地铺里,脑袋把枕头压出一个深深的窝。
等到丹恒回来了,他就要对丹恒不理不睬,把他当成一团空气,这是丹恒应当支付的代价!
哪怕他只能坚持半分钟都不到的时间。
5.
耳边尽是积水被踩碎的声响,雨珠砸碎在油纸伞面上,沿着伞骨四散着滚落下去,淹没了青年还未传远的呼声。
金人的漆料还没干透,孤零零站在桌上的样子有点像从地铺里爬起来的小应星。
他到底在智库等了多久呢……
孤身一人被丢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周围都是没见过的设备,桌上的书里记载的也都是些深奥难懂的内容,身上突然多了好多用绷带裹住的伤痕,第一眼见到的人偏偏又是素未谋面的……
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从不离身的支离,在人前总是藏起来的那一只臂鞲,以及变成小不点之前总是随身携带着的属于「刃」的剧本。
陌生人向他伸出了手,他很谨慎地没有立刻就给出回应。
刃没有提前告诉他这几日原定的去向,给他发的消息也全是未读的状态,丹恒并不清楚剧本里到底写了什么,但小应星应该已经看过了。他可能知道自己变成这幅模样的原因,也知道解决的方法……
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谈,甚至躲进了人群里跑走了。
这个家伙好像总是这样,有什么危险的任务都会悄悄瞒着他,然后满不在乎地把自己搞得一身血气,每次他想把绷带解开检查一下伤口都会被立刻拍开。
过一会儿就长好了。
不会痛。
别碰,会弄脏你的手。
绷带松松垮垮地挂在男人手上,他抬起手想挡住伤口时还能从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看到没干透的血迹。胸口的绷带被利器割开后又被就着断面打了个死结,把这一团湿淋淋的布剪开解下后,被盖住的皮肤确实和男人所说的一样,已经长好了,泛白的疤痕是他熟悉的那几道。
可就算伤口会一次次愈合如初,肌理撕裂的疼痛都不会因此而有半分消减。胸前的绷带有三处破损——一道是利器所致,斜在胸口,绷带没有完全散开,应该是躲过去了;另外两道只靠肉眼就能分辨出是枪伤,一枪擦过了肩膀,另外一枪……刃应该就没有打算要躲。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手上的情况,刃就强硬地扣上外套的扣子转身走了。
下次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可以。如果剧本没有要求保密的话』
『不用担心我』
这一行字在此时刺眼得过分,最后被整整一屏没有接通的电话记录刷了上去。
臂鞲上传来的温度有些发凉,应当是成对的那一只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浸泡在了湿冷的水中。
可他又该去哪里找这么小的一个坐标呢?这艘巨舰几乎没有哪里不在下雨,只要在室外逗留一会儿无疑都会被暴雨淋湿,温度在此时根本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偏偏刃又不愿告诉他用臂鞲定位到方法——甚至连臂鞲可以定位这一点都是他从前世的记忆里拼凑而出的。
臂鞲上的感觉没什么变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刃还在罗浮,没有被人接走。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一只臂鞲还在罗浮的某个角落。
丹恒看了看越来越挤的门口,再犹豫一会儿说不定他就要被堵死在房间里了。他带着还没上好色的金人模型一起冲进了暴雨里,一边叫着应星的名字一边在心里埋怨着对方的自说自话——突然就出现在他的房间里,然后什么都不告诉他,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还和他光明正大地牵着手排队买冰激凌,现在却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应星最有可能会去到的地方只有三处:工造司,丹鼎司,还有鳞渊境。刃经常在最后那一个选项那里站岗。
他会站在最能看清龙尊雕像的位置,抱着支离倚着墙吹一整天的海风。听开拓者说,他还亲眼见证了一个癫狂学者的末路——
变成孩童,然后消失在鳞渊境的那片海里……?
青年只觉心中一紧。
那个老位置的珊瑚又有要长起来的迹象。鳞渊境被用作建木的封印后本就荒芜破败,可最近那唯一的常客都没有来过,珊瑚都越发茂密起来。周围的植被没有被折断的痕迹……
但这并不足以证明应星没来过这里。
波月古海的海底沉睡着幽幽发光的持明卵,漆黑深邃的海水是这些还未成形的生命的夜幕。可这片夜幕里没有指明道路的星星,卵壳里的胚胎自顾自诉说着逐渐被人遗忘的故事,那些繁杂的声音根本分不清来源,像一双扼住咽喉的手,像缠住溺水者脚踝的海草,像无休止念诵着的意图将误入之人吞没的曲调……
海面上浮起一圈气泡,紧接着一颗脑袋冲破了这一片灰蒙蒙的静寂。海面原本就是破碎的,青龙游回岸边时翻搅出的水花没能扩散开就被暴雨尽数吞噬。
应星不在这里。
至少,那只臂鞲不在这里。
鳞渊境的海是灰蒙蒙的,虚假的天空也是别无二致的晦暗压抑,让亲水的种族都几乎以为自己要在这场暴雨里窒息。金人模型的油漆在被带出来时就没干透,原先鲜艳的漆料像是染上了这场雨的颜色,各种色彩都毫无条理地混在一起,有好几个地方的漆料还被蹭掉了。
或许它还是一堆未塑形材料的样子才更好看。
抬起手时丹恒才瞥见自己手腕上的牙印已经长好了。他抚摸着在几个系统时之前还有一圈红印的那一小块皮肤,持明的体温本就比短生种要低,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后连回忆中那人的体温都有些灼烫。
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最坏也是最有可能的情况,刃会在他曾经去过的随机某一颗星球重生,一起在长乐天兜兜转转、一起坐过山车的记忆会和夏天的湿热一道被这场暴雨冲走,这场心照不宣的约会将会是只属于丹恒一个人的回忆。
臂鞲上的感觉依旧没什么变化,他突然希望穹和三月七没有把出发之前的那十几张连拍删掉。
雨水总是被心意冰冷的人当做面纱,尤其是暴雨,即使打着伞也会将行人的脸淋得湿透。
何况是不撑伞的那一个。
路上空无一人,沿途商家的霓虹灯牌是褪色雨幕里极少数能被抓住的色彩。
丹恒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的至味盛苑偏在此刻出现在他眼前。门外的广告牌在雨落下来后才被匆忙收进店内,透过玻璃门还能看到上面挂着新品的照片,样品图的细节部分因为蒙了一层雨水而看不清晰,但不妨碍他认出这是刃在聚餐时悄悄多瞄了两眼的甜品。
刃好像一直都很喜欢这种食物。他曾经在没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给应星准备过生日蛋糕,松软的奶油涂抹在蛋糕胚上,中间还缀着酸甜的水果。那本该是一次惊喜的,直到他把蛋糕从冷藏里拿出来,解开缎带后看到奶油裱花都融化了,盒子底部积了一小层还在冒冷气的水。
他并不知道蛋糕需要冷冻保存。
反倒是应星毫不在意地切下了一小块,安慰着说没有被浸湿的部分口感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说他很喜欢。
雨幕之外,店家暖色的灯光朦朦胧胧地覆着一层水汽,被玻璃门上挂着的雨珠折射得有些不真切,那颜色像极了蛋糕附赠的烟花蜡烛顶端跳动着的火焰。融化变软的蛋糕插不稳蜡烛,星星和月亮形状的镂空蜡烛被两人捏在手中,匠人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小片橙红,噼啪作响的火光划开了房间里小小的一方黑夜。
萤火虫无声地停在窗棂上,他还能记得那一晚从雕花窗户外传来的清脆蝉鸣,吹拂过树梢的湿凉晚风,还有从对方近在咫尺的唇间吐露出的暧昧的低语。
蜡烛燃到了头,噼啪的响动在同时黯淡下去。
那一晚和今天一样安静。
可是他们每一次的告别好像都和匆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抽搐鼓动着愈合的伤口,没能细细打理的头发,涂了一半的金人模型,还有自始至终都没有打起的伞……
今天丹恒能听到的只有他自己竭尽全力呼吸的声音。
本想着下完这场雨就去找你,哪知道这场雨绵绵不绝,所以我冒着雨来了。
头顶多了一小片红色的天,并非伏龙树上四季常红的枫叶,而是一把伞,伞沿处还不断往下滴着水。
要是你真的不想被我找到,至少也该把臂鞲放在家里。无论漂泊到这片宇宙的哪一个角落,成双之物都会遥相感应,这是你之前教我的。
被雨水打落的枫叶在树下铺开了厚厚的一层,不幸飘得较远的几片已经被脚步匆匆的行人踩碎了。龙尊就坐在伏龙树下,没有打伞,白靴子踩在那一地落叶间。
别看我。回去。
红色的油纸伞不仅没有因为龙尊装模作样的命令而缩回半点,反而还朝着他的方向靠了靠。头顶暗红一片,挡住了从叶片间漏下的凉意,这下他连独自欣赏雨景的空间都没了。
笨蛋应星。
他并非没有带伞,只是放任暴雨将自己淋个湿透似乎才更适合发泄那无处诉说的不甘。
又是旧雨重逢……
“应星,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臂鞲上的感觉变了,就在他往星槎海中枢的方向走去时。那里是列车停靠的地方。
刃就在那里。
6.
他觉得自己应是死了一次,眼前一片漆黑——
不,和死亡有些微妙的差别。那是比死亡更柔和,也更漫长的过程,像是做了一场漏洞百出又荒诞不经的梦。
梦里的鳞渊境正下着暴雨,护珠人一如既往地偷懒了没有过来巡视,没人发现原本被流放了的罪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海边。这片海还是他第一次被丹枫带进来时看到的样子,亘古不变,万千宫阙淹没其下,凉到有些刺骨的浪花拍打着海滩,翻搅出几颗水珠沾湿他的衣摆。丹枫不在鳞渊境的时候,这片海便是如此,没有对饮的欢笑声,静寂,荒芜,仿佛寰宇间一切生物的响动都被这海潮吞噬了。
他没有带上白玉酒盅,佚名之人的所有物不过一把剑,一只臂鞲,还有半块玉佩。他只是过来看看某个没能信守诺言的大骗子而已。那人曾和他约定过会目送他的离去,然后他食言了,现在正无知无觉地沉睡在这片海里。鳞渊境的海水是持明的摇篮,也是坟茔。
他被汹涌的海潮冲到了海底,却看到每一颗持明卵都相差无几,沉在礁石上发着幽蓝的光,他辨认不出哪一颗才是他想找的。
等待着蜕生的持明族安眠于此,不请自来的长生种却无法在此寻得求索已久的宁静。
他觉得自己应是在海底的某一块空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皮肤能触及到的只有一片湿冷坚硬。或许千百年前的某一任饮月君曾踩着这一条由石砖堆砌而成的路,被奏乐的龙师于道路两旁目送着走上祭坛,而后和谐到有些诡异的乐声中便掺杂进了龙尊华服上的配饰互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动。
如果这里能是他的棺椁该多好。他在眼睛难得能重新聚焦的片刻想着。
可他求不得。海潮将他冲回了岸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死亡和溺水的循环中被困了多久,但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被这片巨大的墓地拒之门外了。
他躺在退潮后湿润的海滩上,心脏刚刚恢复搏动,大脑也不甚清明,留在指缝里的沙砾摸着有些粗糙,混沌的头脑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龙尊大人可不能睡在用料如此低劣的寝具上,持明的尊长床上用的都是高档的丝绸,生怕对方不适应,他还专门把自己家里的床上三件套换成了同款的材质。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一阵摸索后却没摸到往常一伸手就能揽住的人。他这才想起自己不是在这里睡觉,身侧也不可能会出现那人的身形。
天空黯淡无光,雨在不知何时停了,无人打理的龙尊雕像只有在雨后才能被涤去浮尘,看着不那么萧条。
都怪那个没有信守诺言的家伙,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海滩上反复回味着死亡的痛苦,他甚至都不知道究竟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改掉和那人在一起时养成的习惯。在被丰饶感染后的好一段时日里,他还是和过去一样,在手上的伤疤裂开后会用衣服把手挡住,想着要赶在被那人发现之前就去丹鼎司把伤治好。
如果普通短生种的平均寿命是七十年的话,那七百年够吗?
他看着被剑痕撕碎的衣摆,看着手上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认为自己不想知道。
他躺在地上思来想去,才发觉过了许久自己都没能找出哪怕一个去怨恨那人的理由。
也同样找不出要改掉那些习惯的理由。
可今天他也食言了,他分明在出发之前和丹恒拉了勾,却还是匆匆忙忙地跑走了。命运似乎总是在借由机缘巧合按照剧本的走向进行着,过多的留白又总给人试着去违背命运的冲动,可他从来都没能成功过一次。
他等了丹恒整整两天,偏偏又在他变回原状的念头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时,那一场原本在两天前就应该降下的雨来得比预告提前了几个小时。命运记载着他将在今天的黄昏和丹恒不告而别。
今天的运气实在是不好,他没有得到丹恒亲手梳起的发型,也没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约会。
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跑着,雨水呛进肺中的温度和那一天的海水相差无几,让他不由怀疑起自己是否跑到力竭了都不曾跑出那片海。他好不容易才能和丹恒坦率地约一次会,要是真的按照预言所说的在丹恒面前停止呼吸的话……
龙尊的手和普通的人类并无区别,温热柔软,指尖抚过脸庞的触感让他感觉眼皮渐沉。眼泪滴落到他脸上只需要不到一秒的时间,却足够让温热的液体变得如同他苦苦寻来的那场暴雨一般冰凉。人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英雄、神明、罪囚,从最初就是和他们一样有着爱恨悲欢的人,在想到永远都无法再返其乡的凡人时也会为他们而悸痛。
好生奇妙,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有意地避免在丹恒面前受伤甚至死亡的……
他现在分不清自己正处在银河中的哪一颗星球上。脑袋下枕着的不是硬邦邦的地面,而是一片柔软,翕动鼻子还能闻到让他安心的味道。或许他已经被他的同伴传送走了,现在正躺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由加固过的言灵束缚住体内即将苏醒的怪物。架在头顶的海豹墨镜似乎没摘下来,说不定是某位同伴的恶作剧。
只是这场梦的纰漏实在太多了,在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才发觉自己周围竟然东一堆西一堆的全是丹恒的衣服,设备星星点点的微光像烟花蜡烛燃尽后他和丹枫去林间散步时看到的萤火虫。和丹恒挤在一条被子里睡个好觉从来都只是他的奢望,他会在月亮西斜的时候反复惊醒,在看到自己确确实实是抱着丹恒后才会心有余悸地再次合上眼。
“你醒了,刃。”
男人的眼睛动了动,眼瞳里是那张清冷柔和的脸。
丹恒身上的肌肉锻炼得恰到好处,自他上了列车后还被两位长辈养出了一层薄薄的脂肪,抱起来很舒服。
掉了色的金人被放在桌角,靠在一个有点眼熟的蛋糕盒上,旁边是一摞质地较厚的纸。刃坐起身,拿走了最上面的那一张。
“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那是一摞相纸,上面印着今天中午开拓者给他们拍的十几连拍。他抬手摸了摸头顶,果然耳朵已经不见了。
“可以。今晚你想要我怎么做,丹恒哥哥?”
智库里没有开灯,但他听到了青年在话音落下后乱了分寸的呼吸。猎手凑了过去,将比他小了一圈的人压在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