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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浮萍调
Stats:
Published:
2023-05-21
Words:
14,070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61

【姐多】再进沈园

Summary:

写在前面
二三年五月七日这一天的凌晨,新的一天刚开启三十三分钟。写到八千个字,这种想法第一回诞生了。写到一万三千个字,这种想法第三回诞生了。写到一万七千八百七十七个字,所有的单元联合起来,在我身后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构成了阿尔卑斯山。站在阿尔卑斯山的广告板下,我终于剃断文档第一行的所有字,如同割草机一般,然后新辟出一片土地,决心要讲一个新的陈旧的故事。

Notes:

事实是《浮萍调》后第三辈人的故事,整个大纲颠来倒去讲过好多遍,终究没写下来。
后期的作品知道错都是用word写,打开来发现曾经认真排版。第*幕用楷体,特别特别漂亮,特别特别感动。

2025年回头看,想说依旧是曾在Lof上如是写的,我特别喜欢的用心写下的一篇。

Work Text:

第一幕

 

这样的夏天,我大约是要花一辈子来忘记了。田野想道。

天空是偏绿的蓝色,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胶片。放眼望过整片操场,他是目前这片地区唯一戴着眼镜的人。那么他就是那位在暗房里洗胶片的师傅了——他站在胶片的那一头、置身在胶片的世界里,以由内到外的视角观察被保留下来的风景。而天外之天是酷烈的殷红。

李炫君的脚踏车停在他脚下,高度距离田野所处的平台约九尺。风从他的袖口灌进去,鼓起这件被洗得发皱扭曲的棉短袖衫。他曾长期以夹子揪肩膀的形式晾晒衣物,害领口周围的衣料被蓄在针眼间的水拉长,在晾衣绳上吊过燥热的一晚变作干掉的硫磺皂味儿的年糕。从晾衣绳上被取下来,捏、揉、擀匀了,被穿到身上,由他微弓的脖子束着,上下翻飞,在五月的太阳下昂扬无比。

风吹凉他泛汗的后背,吹进他的肺部使声带振动发出的声响带有安康鱼干的燥。表!他扯着嗓子朝天上的田野喊道,手中起飞一架白纸飞机。白纸飞机的喙同苍鹭,在田野的眉心轻轻啄了一啄。之后,它在风中失去了控制,开始乱七八糟地飞行,在空中滚动,最终被坐在第二排的李汭燦伸手抓住了。五月的阳光下,他的右半张脸被晒得发红——用双手合拢在灯泡上所透出的那种红。那片皮肤周围泛着的细细的皮屑,夏风是木工的刨刀。

你上来喝!田野道,举起的手上吊有一袋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牛奶。李炫君踢上脚踏车的撑子,将衬衫从裤头里彻底扯出来,筛糠般地上下翻抖。田野递给他牛奶,又用另一只没沾过水的手去接他递来的纸。往屁股上抹过手后,他从衬衫的前口袋取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垫着手里的诗集写起来。他写完的时候,赵礼杰已经用不知为何带在身上的一把小剪刀替李汭燦将那纸飞机剪成了一张白色的窗花。

等下子,要不先去买盐水棒冰!李炫君如此建议。他找不到合适的落座处,因为尤其不希望裤子与被晒融的塑料凳黏在一起。只好蹲在地上。田野回头看坐在拿水泼过降温的台阶上的赵礼杰与李汭燦,问他们:你们呢?要不要吃?赵礼杰说吃。

李汭燦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尖儿,接着抬头,发现李炫君与田野都正看着他。他听见自己说:“吃吧。”

田野对李炫君说,那你买四根好了。我先去交表,再同你们礼堂会合。

山一般的台阶之根处停着两架脚踏车,一辆被漆得红红的,另一辆的后座上绑了蓝色的帆布做垫子。李汭燦的腰上也泊着这样的帆布做的一只斜挎包。

赵礼杰将脚踏车的座子搞得很高,比李汭燦的座位还高。李汭燦背着他坐,看见蓝绿色的天空,觉得像旧了的陈了的鱼缸的水。看见白色的云,觉得像医务室的木桌子上玻璃板上由一个长方形和半个椭圆拼成的铁盒子里的浸了酒精的棉花。看见亮亮的太阳,觉得像赵礼杰床头的那只绿玻璃台灯,灯罩嘴里吃了一个太阳似的灯泡。

广播响了,滋儿哇啦地放流行歌。他问赵礼杰要磁带听,赵礼杰便按手刹在路边停下车,从车篮里另一只破旧的帆布包的口子里给他拿。他又听见自己说:“我要吃番茄。”赵礼杰便再一次伸手去给他拿。不过路程进行到这里,也需要李汭燦下来自己走了。

学院里中午十一点半至一点不准许一架脚踏车上出现两个人,据说是由于某次一架车上同时出现三个人差点造成事故。李炫君与田野讨论道,你说如何叫一辆脚踏车上载三个人?田野不同意与他尝试。李汭燦说:“叫一个人在车后座上,另一个人在座子上那人的梦中。”

田野为了读懂李汭燦讲的话,在图书馆借了很多本诗集。李汭燦向他道不必这般,却无法讲话出声,便为田野写了几出他能轻易读懂的剧本。他的课业很好,除母语外还能懂中文、英文、德文兼几句俄文,参加半天的志愿活动就能精通手语,是无与伦比的语言天才。所以除了改编外国戏剧,他偶尔也帮着做一些英文原创剧本的校对工作。

学院里建有两个礼堂,他们社团作为一个没有正式名分的小集体,往往只能申请到小礼堂一个下午的使用权。而即便排练完美的戏剧,也鲜少能够得到正式演出的机会。他们倒不是太在意,只管做梦一般活着。社团的经费主要靠田野将作好的中文本子拿去卖,独作或与李汭燦联作的,卖给剧场或缺故事的作家,价格通常很低。他们统一是宽容的态度,对戏剧也对生活,即便隔几天在报纸或什么刊物上读到一字不差的临摹本。田野道,有什么好担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妈妈当年吃墨水寻死,一定要嫁给我爸做妻。她吃下去的墨水如今全在我肚子里,用一百支钢笔抽三天三夜、九天九夜,抽一百年都抽不干。

李汭燦从来不卖自己的译本。他说:“语言之间的隔阂是有意义的。”

 

他们的学院建在山上,偶尔会遇到一点坡,这时赵礼杰的脚踏车便会骑得像标了渐弱符号的音阶。结束爬坡的过程,左转便是陈旧的礼堂。这幢西洋风格的建筑,半个身子隐没在藤与蕨中,后院种有一棵两抱余粗的古榕树,枝子直伸进一间舞蹈室。此时天光稍微暗了,光斑从鹅黄的墙上流下来,流进李汭燦捧着的手心窝,微弱地呼吸。什么被噼里啪啦地吹响了。李汭燦别过头去看,是车棚里一只红色的塑料袋缠在赵礼杰的脚踏车上。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回过头来,仰面端详开在自己上方的一种花,颜色如发亮的黄铜的一种花,从豌豆荚般的叶子间顶出来,同一枝枝春天的鹿茸。

他听见赵礼杰说,噢,这是什么花?长得有点像桂花。

他立刻争辩道:“不是。”

 

礼堂的墙上,八大扇窗子明亮如将来未来的世纪。田野在第一排左数第三个位置上坐着,身旁两只帆布包压着座板。台子上,已然换了一身衬衫的李炫君捧着一本绿色的折子吱呀吱呀走到中央,踩在红油漆抹的点上,振声唱道:

 

斜阳画角哀,

诗肠愁满载,

沈园非复旧池台。

红酥手,黄腾酒,

泪湿鲛销人何在?

桃花落,闲池阁,

依然春去又春来。

梦断香销屈指算来四十载!

 

窗外是如火如荼的立夏。赵礼杰说他记得每年立夏都落雨,但今年不。李汭燦听着李炫君的唱腔,想起铁道上火车的长鸣。郊外有一段废弃的铁道,他站在枕木上,听见未知缘由的火车的长腔。而他不必要躲,眼前的铁道,一辈子一千年也不会有火车撞来。

深远的、黝黑的隧道的尽头,是季风的发源地,是永无乡,是南极洲。被黄与黑的施工牌拦着。

田野宣布:今年夏天,我们不然就改这出戏?改得面目全非一些。

李汭燦问:“这个故事讲什么?”

李炫君回答他:这个故事,讲一个人回到从前去过的地方,想起从前令他快乐的人不在了,非常难过。

田野说:我想着,借一借这个故事的中心,改一出现代戏。人物改掉,故事也形式一些——《再进沈园·新编》——我来起草,你润色,卖贵一点给他们,暑假开始我们去旅游。

李汭燦踌躇着。这时赵礼杰衔着盐水冰棍上来,展开瘦削的手臂搂在他的肩膀上。于是一只蚕从他的脚底开始吐丝,顺着腿肚子渡上来,温柔体贴,豌豆苗一般的可爱。李汭燦翻出保温杯,将里头的甘草水咽下去,一路暖到心里。

他昂起头,说:“好。”

 

第二幕

 

这天从礼堂走出来已经很晚了,日光奄奄一息在二十世纪末。三架脚踏车并肩行进,田野提起一些新世纪的事情,邀请他们到那天一定同来自己家看最后一场新闻联播。要给二十世纪末一记明亮的回响——他如是道。前两天他熬夜赶完了这出本子,字体极具艺术感,乱如狗刨。

坡脚底下种有一棵凤凰树,在这个季节无凤凰落栖。那树叶子底下倒是栖了个人,戴眼镜、穿西装、提公文包,额发用摩丝固定得整整齐齐的,一表人才的模样。那人叫住他们:你好!

田野刹车下来,同他商务握手:你好。

那人认准了他是他们之中领头的,便专心朝他道:我想问一问,刚才那礼堂中,是你们在唱?

田野回答:是我们在排练。

那人道:前面一段《再进沈园》,也是你们唱的?

田野指向李炫君:是他唱的。又道:不过已经打算删掉了,我们作的是新式戏。

那人道:我能够有机会去看演出么?

田野好奇地看向他。我们不演出的,但是你要是想看排练,请明天来吧。他说。

那人笑起来:那太好了。对了,我叫朴到贤,这是我的名片。还有这个。

他递出掩在掌心的一只瓶盖,说:这个可以换一箱汽水。

田野往他掌心瞄了一眼,笑道:你自己喝吧!然后将车身平衡过来,慢慢地骑了出去。

朴到贤在他身后喊:那——明天几时几刻呢?

田野道:明天中午,你看着时间来罢!

倒坐在车后座的李汭燦的视野里,凤凰树下的身影随链条抽动的声音一点点缩小,最终变成需要通过西洋镜才能读取的桥段。他轻轻地仰身靠到赵礼杰背上,后脑勺垫着斜拉过去的一道帆布带,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后背绷得更紧张了。

早一些的白天稍微下了半场中雨,从宽厚的芭蕉叶面被蒸腾到空中,隐秘泡发了几朵银耳。叮叮当当的,他被自行车载着,在被阳光暴晒过的氤氲中游弋。栀子花冲鼻的香。

 

第三幕

 

你好。朴到贤说,在长条桌的底下朝他伸手。

李汭燦从来在与陌生人沟通这件事上很警觉,然而他讲的是自己的母语。犹豫片刻后,他伸过手去回礼,像抓起一只猫的爪子僵硬地摇了摇,视线很快回归到面前打卷边的草纸上。

朴到贤压低声音对他道:我来这里听我女儿的课,没想到碰见你。

李汭燦略微吃惊,再一次回过头去看了他。

朴到贤道:你想说‘我还很年轻’,对么?我知道你想这么讲。当然了,她是我的养女,从我姐姐那里过继来的。

李汭燦看了看讲台上的人,是很清秀的一张新面孔。

朴到贤说:我没想到你上乐理课。你是这个系的学生?

李汭燦说:“不。我在外语系。”

下课铃顿时打响。李汭燦手忙脚乱地将桌面上的纸张悉数扣起来,对朴到贤说:“我要走了,再会。”

朴到贤的声音从他肩膀后越过来:“中午再会。”

李汭燦逃离阶梯教室,宛若逃离一处塌方。剩下空白的半节课,他跑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植物大全》,拿十二点做生命的结局那般飞快地阅读。

 

午时,他晓得赵礼杰不会想到来图书馆找他,便再次走回了那间教室。田野与李炫君早到一些,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占了一个蓝色的四人位。

今天我在学校里碰见到贤——他这样亲切地称呼,表现出已然同他打得很熟的样子。他说他从他姐姐那过继来的养女在这里教书,音乐系,教乐理还带交响社团。叫朴雨,下雨的雨。

李炫君插嘴道:我突然想起,音乐系从前有位教授叫朴予,不过是给予的予。她编过几本基础教材,我们声乐系也用。只是听说前几年去世了,很可惜。

田野摸着下巴作思考状。他对李汭燦道:你看能不能写成故事编进去?

赵礼杰在一旁笑道:你尽折磨他。他昨晚上帮你抄作业,熄灯了才开始改本子,我闭上眼都还能感觉到电灯亮。

田野说:我那是得出去谈生意!不然出去旅游的钱哪里来?睡公园还是睡旅社,你自己选吧!

说完了,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李汭燦,说是朴到贤给的。李汭燦接过来看,雪白的笔记本纸上是工整书写的几段韩文:解放路7号中央图书馆一楼,文学区14书架三层,《南方戏曲》。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李汭燦说:“他叫我去看一本书,在中央图书馆。”

李炫君说:我记得不太远,乘公交车五个站。你坐到解放南路下。

李汭燦小心地掀起眼睛往身旁瞟了一瞟,赵礼杰的头快低到餐盘上,腮帮子鼓鼓的,像栏杆里吃树叶的马鹿。他说:“那我……这周日,坐公交车去。”

田野说:还有这个,也是他给你的。

他递来一本崭新的手工钉小羊皮笔记本,内页亮白无比,褐色的封面还能在他的指腹留下隐隐约约的羊腥味儿。封皮角落烫有一句金色的英文:Life is a span. 李汭燦并不清楚这件礼物昂贵的价值,只觉得看起来漂亮无比,至多是需要去进口商店购买的外来货。便欢欣无比地收下了。

李炫君问:那天看他穿着西装,你打听到他是做什么工作?

田野说:他说做木材生意,沿南海岸来回运,是从父辈手上接下的产业,最开始运的是这里特产的梨花木。

李炫君惊讶道:你都打探得这么完全了!

田野说:他想和我们做生意,所以打听背景是必须要做的。我告诉他我们的戏不演,只卖戏本子,他就说要买,但是想我们给他正式演一出,也希望我们能按照他的想法协调一些细微的修改。当然,钱是给的很足,够我们饱饱玩一两个月的。

李汭燦问:“他想要改什么?”

田野说:他希望我们保留更多的旧式剧。先前那出《再进沈园》的唱段,他希望我们能改回来。还说……他看向李炫君,他说希望你来唱。

李炫君惊讶道:我这样业余地唱,还能得到赏识?

田野说:他确实是希望你来唱,说就该是你的唱腔。

李汭燦说:“不是讲改新戏么?这样变卦。”

田野说:我当然有考虑到这些,所以还没应下来。他的态度算是很好的,说尊重我们的撰文。

“我再考虑一下。”李汭燦说。

此时赵礼杰终于结束了咀嚼,开始就方才他们讨论的内容发问。所有人都说没什么。唯独看不下他油汪嘴唇的李汭燦,从帆布包里扯出了两团皱巴巴的纸砸在他面前。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第四幕

 

公交车。

一只长方形的铁盒,糕点店用于烘焙吐司的那种。学院出门左转走三十步开有一家点心店,卖酥皮千千千万万万层用粉红纸皮托著的广式蛋挞。也卖其他的糕点,但是蛋挞卖得最好,这样的刻板印象使李汭燦看见他们烘焙出的北海道吐司时短暂地产生了遐想:那也许是一种夹心的糕点,从中间切开来,便作两瓣通常的蛋挞。相较于传统的进步之处是,它既拥有蛋挞的口感与美味——尤其是香甜的蛋浆,还拥有吐司在吃法与分摊上的便捷,即食客可以更好地分食它。

吐司蛋挞!层层酥皮,暖暖流心。怀着那份真情穿过层层的曾经,抱着那份期盼抵达恬恬的甜蜜。如果说人生的离合像一场戏,那么,百年的缘分更是早有安排。

第一次买回蛋挞的是李炫君,他师傅手上经营着一家几十年的李记蛋挞。当时那家点心店新开业不久,李炫君在夹道的上书“生意兴隆”的花篮间同许多人拥挤两小时买来,一打八个。李炫君坐到吊扇下还得用折价广告纸扇风。Leader田,广式点心“四大天王”。他说,口气同田野在电话中称呼他父亲:喂?Meiko田在吗?我找Meiko田。

李汭燦坐在开了窗的吐司铁盒里,承受着它带来的一切摇曳、拖拽、碰撞,大约土司盒里的每一只酵母菌尽如此。偶尔绿色的树枝子从天窗伸进来,又使他的心情朝愉悦的方向发展一些,开始想今天回去要记得在门口买一只苹果。不要瘦瘦的、瘪瘪的,要殷红的烟台苹果,回到寝室用美工刀切成八瓣,最后在凉飕飕的宿舍里,在绿吊扇的风中慢慢地吃。

沙沙沙、沙沙沙。一个高瘦的踩着脚踏车的身影从他的车窗下经过了。李汭燦的眼睛在树叶的沙锤声中亮起来,赶忙趴到窗子上去看那个被他的车抛在身后的人影。他站起身,抓住黄色的车栏杆。狭窄的吐司盒子里,似乎只有一个背着大提琴的小孩感受到了这种催化,抬起眼看了看他。

世界上所有人皆是由淀粉和糖捏就的面人而李汭燦也。漂洋的柳絮是酵母菌,李汭燦与大量大量的二氧化碳相挤挣扎出车厢,落在水泥地上,然后打好一个喷嚏。

他向前走到红灯底下去等,赵礼杰果然停到他身旁。然而总是他先翁里翁气地开口:“你怎么在这?”

赵礼杰说:“田野叫我去平安大厦帮他办一点事情,就是填表交钱之类,我弄完了刚回来。”

他问:“之前怎么没听他说过?我今天去图书馆,本来顺路可以帮他办的。”

赵礼杰说:“他也是昨天晚上很晚才叫我去办。你去‘中心图书馆’?”

李汭燦说:“是‘中央图书馆’,解放路7号。要绿灯了,你载我去。”他说着自己坐上脚踏车的后座,到那个蓝色的布垫子上。

赵礼杰说:“好啊。”

但是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到达下一个十字路口,他从赵礼杰的肩膀上剥下他的帆布包抱进怀里,翻开来看只有一些广告纸和单据。交警的哨声铿锵而毫无执念。李汭燦想,三年前他自己打出的车铃总是柔情百转的,不是车铃而是三角铁的回音。

该是“期盼”还是“企盼”?树荫拢在李汭燦身上犹如坍塌下来的蚊帐。他在沙尘与五月的日光中花二十五分钟才等到这一班公交,却为了争取这一趟顺风车与两三句对话的机会而轻而易举地放弃了,怎么找都找不出类田野为了谈生意而找他代抄作业的那种正面性。

于是就如同烤架上的面团被慢慢烘焙起来。田野吃过一次那家糕点店制的白面吐司,三天保质期,口感干柴,食之无味,忍无可忍去爱德华饭店打包了一顿下午茶回来。李汭燦拣了一只心形的蝴蝶酥吃,脆脆的、油油的、甜甜的。

去糕点店买蛋挞的那些日子里,他透过玻璃发现面包房里的烤架是逆时针旋转,一如他在赵礼杰后座的世界,日复一日地倒带。

 

李汭燦在朴到贤写给他的地点如约找到那本书。图书馆一楼,文学区14书架三层,《南方戏曲》。赵礼杰在几个书架之外,背对的,犹如一个静默的纺锤在书架间游离。他不爱看书正同他不好课业,关于他流连在此地的理由未知。李汭燦从书后眼镜片后举起目光越过千层万层的城市一般的书群看他被分割在次高层书架以下的喉结,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的枯燥生命循环中很漂亮的一天。那天Meiko田为他们买了票叫他们去上海做假期旅行,顺带清扫一处旧的居所。他们乘330路,被载过上海电视台、南京西路、静安寺,田野向他做了面包铁盒子的比喻。

久光百货前头,他走到婆娑的树荫下,背靠一碧如洗的晴空与静安公园。“静安寺走过去一点,就是百乐门?”他问。

静安寺走过去一点,就是百乐门。田野肯定道。

那么这里一定走过过一个人,全心想去百乐门跳舞,却最终走进了静安寺。他道。

田野说:我知道至少张爱玲从这里走过过,贴着墙根款步而过。

四个轮子的铁盒载他们到一面新起的白墙前,田野拿钥匙打开绿色的铁门,带他钻进其中一间。他们扫去厚厚的灰尘,清理出一张很大的桌子。五天后这里坐了赵礼杰,来补习课业。

电扇看起来很老了但依然能运作。出于安全起见,田野尽量不走过它下面。其实这处采光不尽优良的房间算不上炎热,然而他们需要风来驱散空气中那一股子陈油脂骚味儿。吱吱作响的电扇下,李汭燦身上的新制服还未被洗得柔顺,板直的套在身上像纸衣。

交流不是李汭燦负责的。他切了一盘青涩的苹果放在桌上远远地推过去,水滴溅出来融化了赵礼杰刚写的钢笔字。赵礼杰却不是很在意,抬起头抛了句:谢谢。使他感到面部发僵。

李汭燦将一瓶碳素墨水留在他的座位上,连红色的塑料袋也没去。田野讲英文的声音响了一会儿,他在二楼的墙壁上偶然发现了一组英文:Everlasting and unchanging. 灰色的痕子,是什么硬物刻的。

他跑去公用电话亭给田野打电话:“我想到‘Life is a span’的下联,‘Everlasting and unchanging’。”

听筒里田野道:生如朝露,地久天长。

李汭燦不讲话了。他看见池塘里一组抱对的蛙,随着鲫鱼游出的水流飘出来,远看像一片落叶在水面。

田野率先道:想回来了就快点回来吧。赵礼杰没回来,他是否在?

李汭燦说:“他在,路上碰到。我还想再看下书,晚点回去。”

田野说:好。那你跟他就在路灯下回来,披星戴月。

李汭燦快速地说:“赶得及给你买蛋挞。”然后挂断。

这时赵礼杰正好买了一瓶水找到他。他先扭开盖子喝了几口,才递过来。李汭燦抱着水瓶看代言人物,想:这个包装能在市面上坚持多久?又伸出舌头往瓶口舔了一舔,才灌下去。

“你要走?”他问赵礼杰。

“不走,我等你一起回去。”赵礼杰说。

“你又不喜欢看书,呆在这干什么。”李汭燦再一次找到那种面部发僵的别扭,内心的窘迫使他的问句变作了陈述句。

“也不至于就没有书想看。”赵礼杰说,“突然想起前几年的夏天,家里人带我去上海补习碰到你们,结果认识到现在。”

李汭燦咬文嚼字,“怎么的‘结果’了。”

赵礼杰笑道:“结果!没什么结果,结果到现在了啊,我心甘情愿给你踩自行车的,你压得我后座好重……”

李汭燦跳起来连连打他。

 

沙哑的树铃,隆隆的铁道,噶啦噶啦的矿泉水瓶。四年前的暖水壶,木头桌,缝隙里的绣花针。无比寻常的桥段、无比寻常的诗行。绿色的窗子外落了一把钉子似的花,古铜色仿佛满满的锈斑。那么又是被这样的钉子所钉在走马灯上的一幕,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五幕

 

有耳无喙。

李汭燦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得当的角色:一名哑女。只需要扎在白色的纱衣中背对观众等待旁白结束即可。经过反复的修改与演习,剧本终于完成。朴到贤的要求是请他们择一个日期,他邀父亲及几位朋友来观看演出。不去其他地方——就在这个礼堂。

这天有一个不怎么样的天气,天光大暗,树的阴翳全消失了。李汭燦拿广告纸出来叫赵礼杰给他剪窗花,赵礼杰到窗口借光,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近乎要变成窗花。田野与李炫君台上台下地忙碌,与清闲的两个人形成鲜明对比。

田野当然是闹心的,时不时便叫:李汭燦!去看看来电没有?

李汭燦便把皮球朝赵礼杰踢去。赵礼杰拱鼻挽救滑落下来的眼镜,“啪”、“哒”开关电闸,电灯死气沉沉。

好了好了!休息一下。李炫君跳下舞台。这台上的木板年久失修,咿呀作响,每走一步都令他心惊胆战。总之是不情愿多呆了。

田:好吧。那我们来讨论下,放假去哪?

李:去海边!

田:年年夏天去海边——我们这四面八方的海!

李那就去山里,去中原。

田:说是山里,去中原我看天天尽是在城里走,那里比这里热十几度!烤你作烧板鸭。

李:那你说去哪里吧!李炫君投降道。

田:我看——我看,带你们上京去,怎么样?上京城,吃烤鸭、看天安门。

李:好。

田野又专门面向李汭燦:北京?

李汭燦不接话,扭头喊窗边的赵礼杰:“去北京,怎么样?放假去北京。”

赵礼杰回答:噢,噢!当然好,但是北京是不是离得太远?坐好久火车。

李炫君说:远才好玩呢,我们包一个软卧间——田老板有钱!一路玩过去,车上嗑嗑瓜子、打打牌,很好玩的。

赵礼杰问:软卧间,只有四张床不够住吧?

李炫君作煽风点火的语气:诶唷,你跟mibugi挤一张得了,多大点事儿,都是男的。

李汭燦怪叫,一肘子顶过去却在赵礼杰身上。

“不要!你睡地上去。”

赵礼杰委屈道:唉,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又叫:“哪来的八字!”脸红透了。

田野和李炫君在他们对面笑作一团。

 

李炫君和赵礼杰由于年纪输了田野和李汭燦被支去买饭。田野将黑板拉过来,开始用粉笔书写。

田野先说话。你今天怎么松口了?

“你为什么突然问?”李汭燦把问题打回去。

田野说:真不是我。我想这件事还是提前跟你说吧——你知道现在快取消分配了,这个事说起来需要一点精力……总之现在把这出剧投出去,很可能有机会去北京比赛。去了北京,再通过一些人介绍,就很有可能进文体办公室之类的部门工作。

李汭燦打断他:“你知道我不可能。”

田野说:我知道。我是说,我讲的这些都是转述,可没有加自己的想法啊!是纯粹的他对你的关心。我是说——你讲他聪明吧,讲他上心吧,却又考虑得很片面……我不懂,说着说着便找不到前因也找不到后果了,所以只能告诉你有这件事。

李汭燦问:“他毕业去哪里,你问到了吗?”

田野说:找了间玻璃厂,做化学器皿的,算是个单位。每天搬搬箱子、盘盘物资,会用计算机就行。算很轻松的了。

李汭燦说:“他这样粗枝大叶,第一天就给你全摔了。”

田野笑道:那倒不至于,我相信他还是有自己的智慧在。

李汭燦转问:“那你呢?”

田野笑得更开心了。你呢?我呢?

李汭燦说:“那我,当然是……”

田野说:当然是,想方设法,哪怕盲目地过下去。

李汭燦望着他眼睛很久。

田野又问:你想好明天要去做什么了吗?

李汭燦只得开口:“好像目前也只能是这样。”

电还是没有来。

 

天黑了,霾似的黑色弥漫开来。

电力迟迟不来接班,田野只好作罢,退步到只有一个要求:去后台再检查一次戏服和道具。手电筒只有两把,管材料的是赵礼杰,所以李汭燦理所应当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去了。

黑暗里,赵礼杰问他:“你不怕?”

李汭燦贴着他,瑟瑟道:“怕。”

赵礼杰问:“那你还跟来?”

李汭燦讲不出话,赵礼杰不为难他。

要点的材料实际并不多。一人一件统共四套戏服,布景已经组合作立体的了,一眼便看清楚。赵礼杰将手电筒的光束朝向天花板,使这些光能均匀地涂抹在所有朝中心的面上。

昏暗使李汭燦感到不安,他扯住赵礼杰的衣角想叫他差不多就快点走。赵礼杰却取下了挂在衣架上的白色旗袍问他:“你要不要试一试?”

什么?

赵礼杰的声音就像是从那个被施工牌来着的深深的山洞里传出来的。他问: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去租的时候,只有通用尺码,你看看合不合身。

李汭燦没有问为什么。赵礼杰递给他衣服后,便自觉背过身去了。

于是李汭燦的声音越过他的肩膀传过来,像狐狸游过青草丰茂的山坡,白云傍身。

“有一天我去食堂晚了,没在教室,是在图书馆。你知道吗?礼堂门口那颗开黄花的树,其实是枇杷。”

“嗯,枇杷树。”

“你知道?”

“不知道。”

“我那天去图书馆,还查到,炫君唱的那首词背后其实有另一曲,但是我没法写进去。最后也没这么做。”

“你写出来的总是很好。所以——”

“所以?”

“所以我不问缘由。”

“撒谎。”

“哪里有?”

赵礼杰习惯下回头,内心与李汭燦一同诞生失措。其实已经不涉及任何事实上的隐私,李汭燦身上衣服完好,只是拉链还剩下一截。他正折手吃力地拉拽,腋下一抹青色的乌。

“过来。”赵礼杰讲话沙哑,“怎么不叫我?”

“这种事……”

“这种事,也可以叫我。”

“我不想。”

“嗯,你不想。好了。”

李汭燦后退两步,怯怯地转过身。他连裤子也一并脱了,裙下一双藕节似的腿伸出来。脚光着踩在布鞋上。赵礼杰一点一点地看他,眼里盛了手电的光。

要是在服装店,别人一定会叫他作他的妻吧。

“我刚才说,我在书里找到另一首,另一首‘钗头凤’。”他迟迟开口。

“你念给我。”

赵礼杰看他,眼里是从未见过的明净,在这个烟尘斗乱的房间。李汭燦被吓得整背皮肤在粗糙的布料下刺痛,却又是那样恋恋不舍,要那样贪婪无比地一勺勺舔抿他眼里的痴情。

“我不会念生字。”

“那就写。”

“我没有笔。”

“写到我手心。”

李汭燦看著他张开的手。人原来是这样幸运,树得被拦腰砍断才能看见年轮。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是一首怎样的词?”赵礼杰问。

“是光明磊落。不能写在剧里,要刻到‘望春风’之后自己听。”

他落在赵礼杰膝上,吻住他的唇。

静。

静。

静。

远处是巨响。

 

第六幕

 

学院附近有一座机场,时不时有军用机轰隆而过,压溢天空背后的白乳胶。

田野的脚扭了,肿成个馒头,三天不见好,赵礼杰脚踏车的后座就这样易了主。赵礼杰在前头骑车,并不敢太快,左一拐、又一拐,因为车后头有一个闷着脸的李汭燦在跟着,手指紧紧扣在帆布包的带子上。

白云与够烫溶胶鞋的地面之间是令人眩晕的天气。荔枝熟烂的季节,抱不到一点风。田野难得享受这样轻松的旅途,多出好多时间打量李汭燦板得同一面石灰墙似的脸。李汭燦在集体活动中总爱拣一个角落坐,头别向窗子的方向,盯住地平线或树梢,专心的好像在寻找一个有节目的频道。他第一次同李汭燦讲话是在某次春游活动,李汭燦远走到一处山坡发呆,田野摆脱交际脱离人群来找他。日落了——要回去了。日落了——要走了。他连叫两次。李汭燦才回过头来,指远处的一只水鸟给他看。

是叫朱鹮吧,“东方宝石”,红色的水鸟。那天舞台的地板塌陷,他摔进木刺之间,被划出全身二十五道伤口。那一晚他是在医院过的。药水洗涤血管,他的梦里飞来一只血红的朱鹮。

他信梦。他的义父向他提起好多次他执意的收养是因为见过他以后梦见石榴。有时候反反复复地想得太多,甚至要与现实混淆。而这怎么不能作为一种科学的解释呢?现代人越来越崇尚科学,讲梦是由一些脑组织的活动产生的。人做梦,一旦找到与现实的勾稽,便习惯一遍一遍去想。想得多了,下定的决心也就厚了,如此如此。

 

礼堂后的榕树下,李炫君早已站在那了,等好久的样子,身上仿佛也要长出气生根来垂下地去。

要怎么说?李炫君问,‘您好我们很抱歉因场地塌陷无法完成表演’?

直接讲肯定不行,但是也只能想办法避一避了。田野一边说一边从帆布包里拎出诺基亚,按通朴到贤的号码。

喂?您好。

您好。田野?

是我。

真是太巧,我恰好有事情要与你说。

好的,你说。

非常抱歉……原本约定在几天后的演出,我的父亲可能无法出席了。但是我会按照约定到场的。

啊,讲到这个的话,其实我们这边也很抱歉,大约是年久失修——礼堂太老了,前天舞台塌陷,我打电话来本是想与你商量另外的场地。

这样么,还真是太不巧了。方便的话,能请汭燦哥接一下电话么?可能得麻烦他做翻译。

李汭燦接过电话。

“他说,他的父亲在外地办事,忽然旧病复发,需要在外地治疗一段时间,他现在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了。”

“他说,实不相瞒,他想买我们这出戏主要是因为那一小段‘再进沈园’。他父亲很喜欢听戏,有很多唱片,他经常在他父亲那里听到这个段落。”

“再加上,他说,稍等这一段有点长……大致是李炫君很像他父亲的一位故友,等他回来一定给你们看相片。”

一直没讲话的李炫君忽然作声:田野,你搞得到VHS吗?

田野将手机别到一旁:这个倒不难。

李炫君说:不然咱刻个光盘,挂号寄过去?

 

第七幕

 

报送达的电话打来是半个余月之前的事情。朴到贤在电话里除了讲父亲的情况,还讲起了李炫君背后的那棵树。

那棵枇杷树。室外采光好一些,更因为舞台损坏的礼堂很快被学校封起来翻修了。他们是在礼堂门口拍的录像,李炫君提出找一些植物好使画面协调些,也好显得不那么生硬,便决定了这棵枇杷。朴到贤在电话里说:后面是枇杷树?竟然在这个季节开花。这棵树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再一次见到朴到贤是一周以前的事情。五个人仍旧约定在礼堂见面,只不过将地点描述作了“枇杷树”,使这场会面比起从前变得更亲切了。

朴到贤依旧穿着平整的西装。然而他这次完全没有讲中文,直接对李汭燦说了韩语。而李汭燦听了他的话也是先愣了一愣,才将内容翻译出来。

“他说,很遗憾这次带来的是悲伤的消息。我的父亲因为病情恶化于前日不幸逝世,这次回来不待太久,主要是为了整理父亲的遗物。”

所有人都呆住了,立在原地怔怔发恍。朴到贤欠着背,双手叠在身前。田野好几次看他,瞳孔微微地发颤,究竟没讲出一句话。

李汭燦继续翻译道:“我的父亲很感谢你们,他说,能有这样的机会,真的非常非常幸运。他本来很希望能当面感谢你们所有人,多次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们、尽可能地实现你们的愿望。”

朴到贤向李汭燦道谢,随后自己讲起中文:如同以上所说……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影响他一生的曲子,有关他一段无价的回忆。

末尾。朴到贤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相机,解释说无论如何这段经历意义非凡,想来我要是没做家里的工作,这个时候也应当在学院里忙课业。就一起在这颗树下合影留念吧。

 

编新剧的故事,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进入毕业期,所有人都忙得像个陀螺,这件事儿便暂时地不再被提起了。不过所有人中余有一个“闲夫子”——除了李汭燦也没法有别人。田野忙碌于处理一些文件,一时间没空当去顾他,只晓得他天天跟在赵礼杰身后当跟屁虫,说是帮着收拾,事实上不如讲是在扮赵礼杰腰上额外捆绑的拖油瓶一只。一直到某天黎明,他极不容易地抚平情绪,终于入眠。忽然地梦开始动摇,他睁眼一看,直对上李汭燦的一双眼。在他被吓死之前,李汭燦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那天李汭燦什么都没说,只是硬挤进他的被子里背对他度了一夜。

 

学院生活正式结束后,北京计划正式被启动。李炫君和赵礼杰先买到票,第一批出发。出发当天月台人山人海,但他和田野还是去送了。隔着车窗,李汭燦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铁盒给赵礼杰,赵礼杰打开来,放盒盖到盒子底下夹住,看见铁盒里是满满一盒的窗花。他剪的。用传单纸、作业纸、草稿纸,等等,大部分是黄的白的颜色。

他从中挑出最红的用折价广告纸剪的一张递回给李汭燦说:“以后不要剪白色的窗花。”

那张窗花剪的是一对燕子。

长长的汽笛声已经响起来了。赵礼杰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不料——只听“嚓”一声金属的尖叫,他用右手指头卡着的金属盒与盖儿打了滑,当——当、当、当当当当——从他手中直直地坠了下来,重重摔在月台上,红的黄的白的窗花如鸟纷飞。

李汭燦滞了一刻,突然发疯一般跪下膝去一把一把地抓那些散落的窗花,也不管混了沙砾尘土,一把、一把地抓起来,揉成团了,扯断纸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管,团作一个纸球,追着火车往前跑、跑、跑,全塞到赵礼杰奋力伸出车窗的那只手上。

他甚至忘记了去读赵礼杰最后的唇语。

火车飞驰而去了,带起的风将那些红的黄的白的窗花卷到天上,像极清明焚纸火焰上空不断腾飞的灰烬。

 

李汭燦不再用铁饭盒。田野提着两只锃亮的不锈钢饭盒来到榕树下,坐到李汭燦身边。他在蝉声中默不发言,也将饭盒一直放在离李汭燦远的那一边。良久,李汭燦开口:“你发神经?”

田野顿时大笑道:“噢,我还以为你这辈子真就那样了!”

李汭燦说:“我说了,这是我主观的行为,是可以控制的,取决于我想不想‘听’。”

田野说:“当然了,你是语言的天才。”

李汭燦问:“他们到了吗?”

田野说:“刚才炫君给我打电话,不知怎么的说不去了,还说他半路下车已经买到票。又说接到赵礼杰打来的电话——他多坐了几站,但也决定要回来了,就是暂时没买到票。”

李汭燦问:“为什么不去了?”

田野答:“炫君不说,讲反正就是不想去了。”

李汭燦开始朝地面发呆。

“哦。跟你说一件事吧。”田野分饭盒给他。“其实当时到贤回来,他拜托过我一件事。说有一个我们这的号码打过他爸爸的电话,当时没接上,再打又不接了,叫我帮他查查。

“结果,你猜呢?你猜呢——算了。那就是我爸的电话。”

珍贵的季风来了,吹来落在地上的米兰花。田野兀自盯着礼堂的窗口出神,一瞬间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忘了。他在这里七年,当学生会长社团干部,靠实力和人脉分别拿过骗过优秀奖金,整个学院都是他的天地。然而这偏偏又是束在他身上最重的枷锁,好像他大一那年往宿管室的锁头里挤502得来的慢性报应。

他直到感觉着脖颈的痒才醒过来。一看发现是李汭燦在捡地上黄米粒儿似的米兰花碎丢他。

“我真是恨不得立刻、马上、现在就看到赵礼杰站在我面前!好让他看看你什么面目。”田野骂他道。

“我什么面目,我什么面目?他早就清楚得不行了。”李汭燦越讲越小声。

他想起图书馆那天。那天回到宿舍已经很晚,所幸澡房还开着,零零散散有一些水龙头作响,喷出很薄的水汽。他走到最深的没人的一间洗,水冲下来时,头顶的泡沫紧贴着他的身体流下去,在地上大片大片散开像新娘的头纱。当时他愣了一愣,抓来水抹去挂在腹下的泡沫。那里垂在手心,像一只安静的蚕茧。

他听着水闸被扭上的声音在暖水流下尽量快地自渎。结果热水突然停了,浇了他彻头彻脑的清醒。

发觉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他以为是舍管,便径直走出去并向他说自己会很快。没想走出来看见人却是赵礼杰。

蝉卧在他腹下。

他藏着目光对他讲已经没热水。也不知道赵礼杰什么表情,他语气淡然答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下一次开学。”田野掀开不锈钢饭盒,铺在白米饭上的冬瓜已经被闷得发黄发烂了。

“先回一趟家吧,我爸从马来回来了。”李汭燦说。

“你爸去多久了,三个多月?那也确实该回家看看了。”田野边吃饭边含糊不清地讲。

“我打我爸电话去问到贤的事,他果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过再多一点都不肯说,还拿在外地考察建筑的话搪塞,叫我替他出席。你知道,我跟我爸讲生意上的事情多了,就也成为了他关系网上的锚点,时不时被叫去帮他办事让我感觉很疏离。不像你母亲做学者……

“我就去了。照他说的我定了十个花圈,开始我还觉得是不是太多,后来到了才发现定的虽然是小厅,被送来的花圈里里外外摆满三大圈,几乎全是外国进口的花卉,我都不晓得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种白色的花。我开始真以为我爸就不管了,结果他还不是自己定了很多波斯菊送来。

“我总习惯看人,改不干净。那位想是我爸相当重要的朋友,我带着我爸的名字站第一排。旁边年轻的、年迈的人都有,高的矮的,男性女性。即便如此,我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同他们不是一个年代,不是一个故事,却莫名地感觉到似曾相识。”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这些年我学习这么多语言,实际上,却越发地找不到去向。”李汭燦说。

“语言是很强大的东西,是桥梁。可桥是很难建筑的,无论是你通向他人的、他人通向你的桥梁。”

“我们已经花了很多年时间在寻找‘未来的意义是什么’这件事上了。”田野说。

 

电话里田野问李炫君的去向,他说分配到在剧场管财务的工作,但不想去。朴到贤说短期内需要处理家里的工作,不过他表示十分愿意尝试回归学生时代,计划申请去新加坡留学。

至于他自己。他在绿玻璃灯罩下熬了几个夜晚,替包容他在学校的教授收拾清楚好几篇论文,从此改了研究导师的身份。报纸上登出的他的名字,也因此改路去接了“指导”字样的尾。

他没敢说。赵礼杰私底下来找他多次,终于将他熬去报社。刊登省级奖项的报纸漫天地飞,像一张张窗花,未干的油墨写李汭燦李汭燦李汭燦如寻人启事,被他夺过来叠进最里面坐在屁股底下。

 

“其实,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了。”田野说。他放下饭盒筷条,把帆布包从腰的另一边别过来,在李汭燦眼底掏出一只祖母绿表盘的金手表,光斑折射在李汭燦呆滞的脸颊,长出一枚水的鳞片。

田野嗤笑。“喂,这是假的啊,最多三十块钱!齿轮还坏了。”

“那么,我要怎么解释这个答案呢?”田野自言自语,“它竟然被留在了舞台的一块木板下。我就说,怎么炫君每一次走过,那里都要吱呀呀地响?然而它却是假的,一个伪劣品,甚至有可能——一个仿造品、冒牌货。那么它为什么会在那里呢?或许多年前有一群人在这个舞台上,怀着不同程度的自私,将这只手表抛来抛去。或许在当年,输或赢,在他们每一个人心底都是至关重要的事。而到我们今天,却不过大千三千世界一粟。”

 

出乎人意料的是,李汭燦接着他的话也讲自己可能找到“答案”了。他说,送走赵礼杰和李炫君后他去了郊外那段铁道,施工牌竟消失了。他便踩在枕木上沿铁道一直走。深远的、黝黑的隧道的尽头,不是季风的发源地,不是永无乡,不是南极洲,其实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座山的另一头。青的、灰的,山壁零零碎碎地开着几丛杜鹃,近乎败了。

离开时,他听见火车的长腔。

“抱歉,打住。”田野打断他,“你没看报纸?就在你那篇新闻下头,‘本市穿山铁道正式投入工作’,那可是活铁轨!班次还不少!你没死真是拜了神仙!”

生活是这样朦胧,于是我们犯看错新与旧、真与假的错。

 

告别后李汭燦一路离开经过枇杷树下,地上落了一地钉子石头似的枇杷花,纷纷发酵了。田野在榕树下独自坐着,也不看他远去,只是低头往全新的“工作笔记”中书写:这样的夏天,我大约是要花一辈子来忘记了。

 

第八幕:尾声

 

李炫君扣上座机,同在店里的伙计打了个招呼便拖着行李上楼去了。他刚从火车站出来就紧接着又挨了两个小时公交,屁股都要被颠烂。

这栋楼上下四层全是他们家的,二三层放租,李炫君同师父师丈住四层。他师丈是李记蛋挞的祖师爷,传说当年这招牌一推出就被捧得火热,方圆五里地活不下第二爿蛋挞店。如今他儿子接过店里的活计,便安心退休去了,成天闭门捣鼓整一天台的花鸟鱼虫,近乎只在老友来访的时候才情愿出外头走一走。

李炫君随手丢了背包,边拎着茶壶对嘴啜边在家里走过一圈,往楼下拨电话:阿爸点唔喺家,师丈呢?出便去啦?

伙计讲:哦,你师父伴师长寻日出门去咗,冇得切跟你讲,去外地睇朋友啦。

电话线扯到最长刚好到窗边。外头窗沿上打了两个钉,已经生锈,是用来固定一个很长的饲料槽。李炫君夹话筒到肩窝,腾出手往里头补上两大勺饲料。他不晓得师丈为何这样好养野鸽,那些灰的白的鸽子飞来飞去,总要留下一台子鸽粪,害一屋子空气不得安生。算啰,各花入各眼。

李炫君同伙计讲毕琐事,扣了电话。

 

饭厅桌子上摆了两个蛋挞,后置一玻璃瓶,白胶布贴瓶颈写“核桃油”,旁边丢了剩下的白纱布没收进抽屉。这些都是家里很通常的陈设。李炫君朝玻璃瓶口重重一嗅,一股子哑喉的气味。

听他师父讲,他师丈四十五岁前是他奶奶,大红大紫,秋天满城风絮,尽是他袍子上的鹅羽。四十五岁之后,就是他爷爷了。四十五岁那年,他出面平息一条街的乱,便再回不去那身长袍里头了。也不清楚存不存在什么预示的讲法,据说当年他封嗓前唱的最后一出正是那“晴雯撕扇”。李炫君听他哼曲儿听唱片,倒是学到不少声乐上的技巧,参加过几次商场里的比赛,算是小有名气。可惜的是,这做蛋挞的主业也被他同那些文学数理之类一并抛到脑后了。

李炫君拾起装蛋挞的瓷碟来接油屑,这才发现瓷碟底下压着的一方叠好的白纸。

君:

今外出悼念故友朴生,请安心,七日返。劳照顾花鸟。

李炫君渐渐地慢下了咀嚼的速度,这才猛不丁发现家里供台上的香炉被点了新的火。

他丢了碟子,当啷、当啷——疾疾上前去看。鸡、黄鱼、一叠烧鸭,伴四只苹果,五茶三酒。左善财童子,右龙女,南无观世音菩萨。

供台中央有一只独特的瓷碟,中心所盛着的不是什么,而是一只手表。一只祖母绿表盘的金手表,星星闪闪的一周全是钻石。

纸的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迹更加清秀些。

是诸世界,无量无边,非算数所知、亦非心力所及。缘于我这一辈子比通常人多太多的经历,我已经不那么认为时间迅速,心性比于昔时已平,亦知生死之常,非实非虚,非如非异。

然,世间好物不坚牢。昨夜落雨,风吹凉雨入窗。忽记起数年前雨夜,五人俱在,青春年纪,煮酒谈天。如今只得做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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