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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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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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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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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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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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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

【泉三】雪中杂记

Notes:

*是天乡老师《鬼神愁》的文字三创!人物属于老师ooc属于我!大人们当娱乐看就好🥺(第一次搞上如此烫圈我好惶恐
*可以算是卡在各个事件中间的小事,可能有逻辑错误欢迎指出!
*雪龙视角居多,有较大段的独白,且可读性不算很强,可能看起来不是很爽w
*感谢大人食用~欢迎评论!┏ (^ω^)=

Work Text:

爱是生命的莫测。

1 朝雪

情事后的早上雪龙总是醒得早些。

门缝那头的天光不知从何处探进来,不亮也不暗,刚好能描摹怀中人的轮廓。

外头的集市老早就吵起来了。人声鼎沸、碗勺碰撞、马蹄碎响,一股脑从木门缝中灌进来。

但屋里太静了,静得像个幻觉。

雪龙盯着屋角——衣物是摊着的,桌椅有一把断了腿,锅里还有一口凉掉的粥,没动过。

只有炉火是残存的,光在灰烬里亮着一星半点。

三惑仍睡着,长长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他的呼吸轻微得几乎听不见,鼻尖抵着雪龙胸口,逸散出一点点温热。

雪龙没有动,生怕揉碎这场不真实的安宁。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熟睡的脸,稚嫩、苍白,带着病后未退的虚弱感,也带着一点让他心头发紧的顺从。

他轻拨开孩子颊上的一缕黑发。

指腹擦过三惑的唇,不知怎的竟觉得涩——那唇昨夜不是软的吗?他用力吻过的,咬过的,现在却像不愿再给他留下一点痕迹似的,把情欲的余温全都冷却回去。

真是稚嫩啊。他想。可昨夜分明又不是这样。

昨夜在他身下,三惑并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不论是一声痛呼还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叫床,他都吝啬。

雪龙低头看三惑。孩子蜷着,身上印着几道尚未褪去的痕,青紫中带红,在脖颈、锁骨、腰侧蔓延成一幅荒唐的画。

他没再碰他,只是看着。

昨夜事后那一刻,他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他本该满足的,可他盯着那孩子脸上的泪痕时,只晓得自己像个败兵,在战场上拣了把破剑回来,握着,却再也斩不下半点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有些下作。

在三惑难得的淫叫后,雪龙会轻舐他的耳畔,说着些夹杂着爱意的脏语。而三惑闭着眼睛,黑暗中雪龙似乎看见他眼角将流的泪。

都说断袖们图个快活,可男人之间的事,骗不了人。高潮时的震颤是真,冷漠也是。他明白三惑没有引诱他,也没骗他。

——只是从未给他什么。

肉体可以如此熊熊共燃,为何心却隔着无法翻越的一道墙?

雪龙曾在高潮时一遍遍低语:“你是喜欢的,对吧?”

他说,“你看你都这样了”,他又说,“只有我这样对你。”

他说这些的那一刻是真心的,可现在静下来细细思索,那不过是些床笫间的哄弄和助兴。

现在想想,雪龙甚至有些怕三惑真的回他一句。若那孩子哪天真抬眼笑着说“嗯”,他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他们应当都不是会动情的人——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

人们从古至今都习惯于用性爱的方式来解释太多关系,对于相爱和做爱之间到底有何差别,便成了他小心翼翼不敢妄做的一道谜题。

三惑乖乖睡着的样子雪龙也总是留恋,他喜欢看他在枕上沉沉安睡,脸色苍白,呼吸安稳;而三惑似乎喜欢自己事后安抚的轻拍,宽大的手掌抚着瘦削的肩膀,或者轻轻覆上被掐出红痕的腰肢,像小时候他帮娘哄睡弟妹,像在武馆休息时轻抚那些弟子的发顶。

很久了,他好像一直都在重复这个动作。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三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雪龙不由得动了,低头上前去凑对方的呼吸。被褥被他蹭动得滑下,露出三惑后颈那一抹吻痕。他昨夜在那处咬了下去,自觉不重,但此刻就着一缕新透入的晨光,那痕迹看着却有些粗暴的暧昧。

他盯着那处看了许久,才下床穿衣。动作慢极了,带着些自己都不曾设想的贴心。

可起身的动作还是惊动了三惑。

像是被梦惊扰,又许是本就没睡实,他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被雪龙推倒,后脑砸在床铺,一声闷响。

这下三惑应当是完全醒了,不再挣扎。他干裂的嘴唇张合,吐出一串嘶哑的文字:

“你要走了吗?”

雪龙一顿。三惑的声音沙哑又干裂,像昨夜被他压得喘不过气那样,没恢复好。但他没答,只拉上披衣。看着那件毛领还披在孩子身上,他伸手扯了回来。

身上一轻。三惑下意识身体一抖,却没有伸手去扯棉被。木板随走动发出的吱呀声,门轴开合时的尖叫——这是门被拉开。三惑面朝着声源处,转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眼球。

寒风从大开的缝隙灌进屋内。

雪龙一打开门就看见满地白雪,一脚把那些争先恐后试图涌进的雪踹出去,又回身抖了抖靴子上的白。

“我晚上回来,”雪龙合上了木门,快步走到床前掖了掖滑落的棉被:“……想吃什么?

而三惑将被子扯下,将胸脯裸露在雪龙的目光中。

“别管我。”他说。

这个回答在雪龙的预料之内,但显然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一声轻笑从唇间溢出:“那还是荷叶粥吧。”

三惑没有应答,他听见门轴再一次的尖叫,沉重的碰撞声,还有门外锁链摩擦的脆响。

他知道,雪龙离开了。

雪龙并没有马上走远,他站在屋檐下许久,看着天边的朝霞才刚升起。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他叹了口气,朝武馆的方向走去,一步一脚雪,他走得稳,可背影看着却还是像被风吹得微微歪斜。

集市上的叫卖声逐渐盖过了身后那间屋子的一切。他没回头,朝霞下只有他深深浅浅的脚印。

 

2 新雨凉

张不差说他谈恋爱把脑子谈糊涂了。

雪龙还笑过,说哪门子恋爱,不就带个小孩回家、喂喂饭、睡一张床。

可他没笑多久。

他一开始确实没当回事,可近来训练时好几次走神,都是等到看见徒弟一缩脖子一副等着挨打的模样,才回过神发现对方打错了招。

这不像糊涂——这反倒像是老了。

老来多忘事,人也常迷糊。雪龙时常在恍神之间想起那孩子:晨光照进武馆庭院的午后,春水阁初霁的冬日,梦里翻身却只摸到一角空被的时候。

这种恍神像水痕,像昨夜耳后未干的汗意,缠着又黏着;也像个病,时冷时热,没药能治,久了便更辨不清缘由。

常言道:“青春不长久”,年轻的时候雪龙不甚在意。那时候只觉得薄情也好、痴心也罢,不过是人爱人,自愿跌入泥沼,自取其辱罢了。

他是个断袖。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男人和男人之间,说穿了不过一场情欲。无需做牛做马,也不必操持家事、孝顺爹娘,没有承诺,各取所需,因此谈不上辜负,也谈不上伤心。

偏偏雪龙想要一个家。

寥寥雪夜回来,有人给他开门;寂寂夜里翻身,有人肯贴近;伤了不问也行,哪怕只给自己倒碗热汤——

他以为这种念头只是一时的,可后来那晚三惑昏睡在他旁边,他没忍住去吻他的后颈。一口一口,吻得比z爱轻,心里那点温存的妄念便从涟漪慢慢泛成惊涛骇浪。

若两人这样的日子当真久了——三惑会给他开门吗?夜里会抱他吗?会给自己倒热汤吗?

他似乎过了幻想的年纪,可年龄越长越容易在感情中若即若离。雪龙发觉自己越来越爱以吻的温度烙下他们相识的证据,像寻常恋人那样在睡前温存。他安慰自己说那是情欲未褪,可身体早已在春水阁前的那次本能反应中打了他一记实实在在的耳光。

情欲散去后的清醒最可怕。而他也终于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晚上,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雪龙偶尔会在三惑乖的时候带他去武馆。

没有别的意思。三惑不闹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待着,单单只是坐着也坐得好看——他就会想,这样的人若是在家里再多养一阵子,是不是也能像现在这样静静坐着,听他磨剑、煮水,等饭熟了就吃一口?

可三惑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按着他的安排坐在廊边,在中庭边上晒得到阳光的位置,披着他给的旧披风。他让人铺了蒲团,说,“坐这儿。”

于是三惑听话地坐下,像平时一样,什么都不说。

太阳很好,落在三惑的脸上,给这孩子也添了不少人间气。三惑抬头似是在感受暖意,像一株风中立着的小枝。于是雪龙训练时不时回头,怕那孩子乱动,又怕他冷着。

背对着三惑的他却总觉得那孩子在看着他。

即便雪龙清楚地知道三惑是个瞎子,却还是会下意识想回头看,可又不敢真回头。他怕自己与那根本不存在的眼神相触,怕孩子嘴唇微动又说出那让他心如死灰的话,怕和自己的真心较量。

午休的时候徒弟们会围着三惑坐一圈,好奇得像是在围着一只新来的小猫,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很多事。关于他们自己,关于雪龙,关于三惑。他们年纪同三惑一般大,但委实也称得上小,一个个口无遮拦。

“诶诶,之前师兄说雪龙师父发愣时是在想美人儿,你说是真的吗?你见过吗?”

“师父不是喜欢男人吗?”有个小犊子挠头。

“你懂什么!”有人敲他,“男人就不能是美人儿了吗!”

“这可是关乎雪龙师父打人痛不痛的人生大事!”

听见他们说话的时候,雪龙正转过回廊,“美人儿”一词刚落在他耳朵里,他便一眼就见着了这场面。阳光落下来,笼着三惑单薄的肩背。他静静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佛堂供案前落了灰的菩萨像,垂下的眉眼稚嫩干净,透出一丝与周围叽叽喳喳格格不入的沉静。

七嘴八舌的讨论将三惑包围,但三惑还坐在原地,没有笑也没有回答。他衣衫被同龄的小孩拉得有些歪,露出里面雪白而瘦弱的半截脖颈,整个人却丝毫没有不耐或窘迫,只是挺直脊背,头垂得低低的,指尖一点点理着垂至肩前的红绳。

那根红绳的尾端在他指尖一圈圈缠绕又松开,细碎的阳光透过他睫羽,点点落在指腹之间,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被风卷来的蒲公英,轻轻飘落在他指尖,又轻轻飞走。

“哇啊!你头上这根红绳好像……”平时胆最肥的那个瞪大眼睛,刚想开口,结果下一秒就被雪龙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还不去歇息!聒噪什么!难道你们下午想加训吗?”他大喝。围在三惑身边的那圈弟子小鸟似的就散了,只有那个被踹了的捂着屁股跑得最慢。待哒哒的脚步声远了,中庭又恢复了平静。

雪龙走过去,想扶他一把,却发现三惑坐得笔直,手还压在那块未曾坐过的蒲团边沿。

他没坐那个为他铺下的蒲团。他还是坐在地上。

他叹一声,不再注意自己那被忽略了的贴心,索性自己也坐下。

三惑耳朵轻轻动了动,但眼睛没望着他,只仰着头看天,灰白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阴沉的天色。雪龙掀起眼皮看他,欲伸手理理他被小鬼头们扯歪的衣领,却又在距三惑一息之外停住。

他们中间似乎有鬼打墙似的壁障——或许不仅是一堵墙,还有一道虚幻的风,一层不曾落地的雾。这一切混杂着,尘埃落定后凝成一片水光潋滟的镜花水月,让雪龙从其中看见了自己。

镜中的自己已老眼昏花、满头白发,睁着一双混浊的眼珠,用颤巍巍地苍老声音说:“你爱错了人了。”

与那张陌生的、老态龙钟的脸对视片刻,此刻的雪龙才知晓自己原来如此年轻,年轻到大有可为——于是雪龙收回了手,将冰冷的指尖藏在自己怀中暖着。

“爱错也是爱。”他直视那片迟暮幻影,认真开口。或许他其实未曾出声,但就是这一句,像是从心口里渗出的烫气,把那片幻象慢慢蒸散了。

雾淡了,镜面也破了,只有风还在吹——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勇气何在。可或许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扎了根——他忽然有了某种执拗而缓慢的坚定。

那孩子是他的唯一,无可替代。于是他没有再犹豫,向前迈出半步伸出手,去捉风雨欲来前的那阵狂风——

那风荒唐、热烈、虚幻,却真切地吹乱了他眼前的光,也吹痛了他掌心的血肉,他几乎要被卷入风眼,高高抛起后粉身碎骨——

是三惑将他从这阵风里拉了出来。

 

“要下雨了吗?”三惑忽然问。

雪龙倏然回神,幻象尽数褪去,现实落在眼前,是那张安静仰望天色的脸。

“嗯,新雨凉了,”他拢了拢三惑的衣衫,“春天要到了。”

雨其实来得有迹可循,预谋早已藏在气息里,只等风起的那一刻就倾盆而下,可总是有人没准备好。

第一滴雨落下时,三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被轻微刺痛。他垂眸,空茫的眼神随着雨珠落下,滑过指尖,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细细密密的雨,染湿了他的发梢,在颈脖后汇聚,顺着颈侧一路蜿蜒,带起了一片不自觉的颤栗,可三惑只眨着茫然的眼,一动不动,不说躲雨,也不说回家。

仿佛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在雨落之前该往哪儿躲,或者说,在这世上,他也从来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雪龙望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他看得分明,那一点雨水渗入衣领时,三惑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像是一株瘦小的草,在没学会逃避之前已经习惯了被淋。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开口道:“回去吧,雨要大了。”

三惑迷惘地点头,可脚下刚挪一步就失了重心。池边太滑,修为未复的他根本没来得及稳住——整个人斜斜地倒下去。

可在即将撞地的那一刻,他被一股力道揽进怀里。

炙热的。

他贴进了雪龙的胸口,那一瞬,心跳如鼓。

心跳声,怦怦的心跳声,震荡在耳畔,在他耳边活着跳动诉出某些昭然若揭的真相。

三惑的一只手扯住了雪龙的衣襟。雨密密落下,水珠顺着发梢滑入颈窝,又落进衣领深处。

不远处响起小犊子们的招呼声,还是咋咋呼呼的,但渐渐远去;外面集市上小贩们的吆喝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马车辘辘的摇晃声。

这场雨将所有人都驱散,只留下他们二人,孤零零地立在这初春的雨幕里。

于是那个蒲团终究还是用上了。雪龙把三惑抱到那片柔软之上,动作不重,倒是增添了几分温暖的韵味。

他们的喘息交错,身体相贴。滚烫的呼吸打在三惑颈间,温热湿润的触感并不陌生——雪龙在亲吻他的身体。难得的温润,没有占有的急躁。

他甚至仍牵着孩子嫩白的手腕。

雪龙抬头,看见三惑的眼睛静静地睁着,睫毛微颤,眼眸中空无一物,只装着自己的影子。他指腹探过去,手指碾过他粉红的唇舌,抽离时牵出一抹极细的银丝。

银丝在空气里摇晃着、断裂着,三惑的睫毛也颤动着,唇瓣微张,等待着。

他想要接吻吗?

预想的亲吻并没有到来。

雪龙替他抹去脸上的所有水渍,较柔软的布料带去三惑伤口悄悄渗出的不安——这一切都在雪龙的目光之中无处遁形。

那份不安三惑从来不吝啬给予,每一次事后的颤栗、每一道眉间被按出的褶痕、每次呼吸骤滞时压抑到唇边的轻吟,雪龙都熟悉得很,那是他唯一能从这个冷心冷面、像菩萨一样的人身上得到的回应。此刻这份不安亦如往常般给雪龙带去了满足——

满足后是更深远的空虚。雪龙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贪心。

自己在挣扎什么呢?雪龙很少给隔壁的小子好脸色,因为他和三惑微笑时无意流露的信任,相对时脸上闪过的一抹红晕,都让他嫉妒得心脏发痛。

三惑有时会笑。那种模样,那样舒展,像是从雪龙的世界里生出来的树桠,在他千般辛苦、万般照料好不容易长出一簇温情的花,却被折下给了别人。

三惑,在不面对自己的时候,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尘世间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该妄想那样的东西,可他不仅妄想那份细微的动摇,他还想要更多。

他有些咬牙切齿,可当真咬上那孩子的脖颈,感受到那孩子无法克制的颤抖时,他脑海中又闪过那句:我不恨你。

真是狡猾的菩萨,把自己从这段孽缘里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他独自在这段爱恨交织的尘埃中彷徨挣扎,进不得,也退不得。

可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不得不承认。

孩子嘴唇微动说着什么,大抵是些雪龙不懂的佛语。雪龙凑上去才听见细若游丝的声音:“三千爱惑。”

三千爱惑,三千爱惑,三千爱惑…

雪龙干笑一声,放开了三惑纤细的手腕。

风停雨歇,不远处的训练场又传来了打斗声,是雪龙熟悉的声响。

响亮的号令、重复的招式、汗水和掌风,只有那样的枯燥的喧嚣才属于他。而身下那如梦初醒的春色不知何时就会挣脱自己的怀抱,会重新端坐高台,在血肉厮杀和无尽孽海中归于沉寂。

他知道,那孩子现在肯任他牵、肯任他吻,肯绽出活色生香的动情神态,不过是因为他困着他、压着他、剥了他身上的执念与教义,把一尊活神按进了肉体里。

而他雪龙——

不过是个拼死守城的人。从前他没能拦住三惑杀下那场劫火,如今又妄想着从血色宿命中捞出一点温存、一点喘息,拼凑出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春天。

可春色不说话,神明不垂怜。

他只不过是暂借了这场春梦的一夜——梦醒时分,谁也不属于谁。

连爱与恨也同要归还。

 

3照夜白

定州的秋日比开封还要更加不讲人情,战场上草木不生,风沙肆虐。

狂风夹杂着砂尘割痛雪龙的皮肤,他在郊外被挂了多久了?干裂的嘴唇已经吐不出歌谣了,张开嘴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老天爷偏在这时落下秋雨,夹杂着枯叶的腐臭钻进雪龙的鼻腔和嘴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咸腥的雨水——都带着战场的血味。

雨幕中有一抹纤细的人影向他靠近,雪龙已经没了掀起眼皮看那人的兴致,他仍垂着头,任由雨水从他的发间流向鼻尖,再滴入脚下沾了血的泥土。

率先触及他脸颊的是一只湿透的衣袖,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使了力气,掐着雪龙的下巴强迫他看着眼前人的脸。

“……三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但颤抖得更厉害的是他的心。雪龙曾无数次在写信时描摹三惑的轮廓,苍白的皮肤,嫩薄的双唇,还有纤细的腰肢。不知不觉墨滴在纸上,晕出一抹极深的泪痕。

三惑会来找他?不可能。
三惑会在他面前?不可能。
那眼前人的存在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雪龙看着眼前的三惑亮晶晶的眸子笑了,这孩子终于舍得施舍他一个梦了。

而那亮晶晶的眼睛正嘲笑他的狼狈。

“你怎么来了?”他想遮掩自己的鼻青脸肿,却被人掐着下巴,动弹不得。

“承师门业障。”

哈……中规中矩的回答,雪龙的心已经不再颤动了。

“那先杀了我吧,菩萨,开开刃?”他几乎是以调笑的语气说出这么一句话,语罢又将脖颈最脆弱的动脉送到三惑面前。雪龙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为了挑逗,还是对现实无谓的逃避。

三惑的独臂掐住了他的脖子。嘴唇蠕动吐出一句模糊的话。

“你说什么?”雪龙晃了晃三惑掐着他脖子的手,几乎是一动那手便落了下去——三惑根本没用力。

“像待宰的羔羊……”三惑又说了一遍。

这回雪龙愣住了,他感受到三惑又在抚摸他颈侧动脉,像在触摸他的心跳。

他们所认定的角色再一次互换了。现在主动权完全捏在三惑手中。

“是啊,孩子,现在你有处置我的权利。”他喉咙震动发出诱惑的邀约。

“不……”

“你说你会带走世人的苦难,可你不杀我,”雪龙笑着,“……为什么只渡他人不渡我呢?”

雪龙越说越多,近乎咄咄逼人,他身体前倾到了极限,但即便这样他仍触不到三惑的脸颊:“孩子,你的佛祖在哪里呢?”

三惑的唇角抽搐了一下:“佛祖……”

话被打断了,是雪龙残忍的笑:“孩子,你的佛在庙里呢,你的神在天上呢。”

“没有神佛来救这些,饱受苦难的众生。”雪龙终于能触及到三惑的衣襟,那里却是冰冷的刺骨。他抬头,只看见三惑模糊的五官。

雪龙仍看不清他,不论三惑靠得多近。

“没有人。”

一阵阵云雾样的水汽从远处蔓延开来,雨水让雪龙的头发贴在他失去知觉的脸颊。而眼前人的周身拢着一层极薄却温暖的白纱,仿佛照夜白,虚幻,空灵,在一瞬间消散。

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还有更加残忍的秋风,现在已然深夜。三惑的头发从他腰间掉了出来,雪龙挣动着想踩住,却仍迟了夜风一步。

那缕头发被一只手捡起来了。

雪龙看见夜风中那空荡荡的衣袖随风摆动。

又是梦吗?

他咯咯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