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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1点,岩泉一坐在LAX的候机厅里回复讯息。备注名为Anthony的联系人问他后天的球赛要不要一起来,岩泉一回复说下次吧,自己在等国际航班,接下来五天不在美国。
他回复完,关掉短信,转而打开line。ID为“Tooru”的联系人悬在最上方。点进那个聊天室,最近一个月他们很少聊天,划过一些无关痛痒的记录向上翻不久,就能看到及川一个月前传来的讯息:
Tooru:小岩,你今年还来吗?
现在是阿根廷时间凌晨三点。及川正在休息。再过一天,就是阿根廷排联U21联赛季后赛的首个比赛日。及川将第一次作为首发队员站上职业赛场,也是他在高中最后一年的春高资格赛中输给乌野后,时隔两年再一次正式上场比赛。
一个月前这句问询传来的时候,岩泉曾对着它犹豫了很久,边犹豫边从电脑上调出暑期校历、机票网站和八月的日程表。反复研究和调整后,终于拼凑出完整的五天时间,扣除路上往返,他可以在阿根廷停留三天三夜,看两场及川的比赛。
时间确定后,他给了及川答复。及川大概正好拿起手机,几乎秒回——
Tooru:我就知道,小岩一定会来的。
机场广播开始提示登机。岩泉回过神,低头给及川发去一条简讯告知自己即将出发,随后背起背包,向登机口走去。
及川彻于去年三月末跟随偶像何塞·布兰科的脚步来到阿根廷,加入CA圣胡安俱乐部并投身阿排U21联赛,至今已一年有余。两年前的高三夏天,即将18岁的及川彻在IH预选赛前一晚造访岩泉家时,向发小宣布了这一重大决定。
我正式决定高中毕业以后继续打排球了。及川彻宣布道。
这样啊。岩泉一点也不意外。他点点头,然后呢?
在阿根廷。及川接着说,然后两手叉腰,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岩泉回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真远啊。
……小岩,你这是什么反应?太无趣了!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大喊一声,说些“你这混蛋开什么玩笑,也太乱来了吧!”之类的话——
岩泉虚心地听取了意见,改口道,哦,那你也太乱来了吧。
是吧?及川立刻说,我也这么觉得。
你在沾沾自喜什么啊。
不觉得超——酷的吗?及川说,双眼闪闪发亮。
青城排球部的众人得知这个消息是在最后一次春高资格赛前。当时松川和花卷在休息时聊起毕业后的计划,顺口问了及川一句,结果得到后者毫不保留的回答。这一重磅炸弹让两人消化了整整一天,一二年级的小鬼听说了,也连连惊叹他的乱来。这大概就是及川想要的反应。但对于岩泉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好惊讶的——从听说何塞·布兰科回了阿根廷的时候起,他就差不多能猜到及川之后的打算。
他知道及川高二的时候去找何塞·布兰科谈过。岩泉清楚地记得那天回家路上,及川从包里拿出一只白色护膝,向他炫耀上面何塞·布兰科的新签名。这只护膝还是他们小学的年纪穿的尺寸,现在勉强可以套在手臂上充当护肘。新鲜的墨水覆盖了一面,另一面则残留着多年前被水洗过的笔迹。当时他问,你这次怎么不换个签名板。及川跳起来说小岩真是不解风情!区区签名板,怎么能替代得了这只意义非凡的护膝?
的确意义非凡。岩泉看着及川爱不释手地将那只小小的护膝捧到月光下。毕竟从那之后及川买护膝永远都买黑白两款,一双双拆对重组成一黑一白再穿到腿上,好像这样才显得白色的那只足够特殊。他的发小平常看起来嬉皮笑脸,其实是个在许多事情上有着奇怪执着和仪式感的家伙。
那段时间,岩泉在网上搜了许多有关阿根廷的资料。那是一个以足球、探戈、烤肉和葡萄酒闻名的国度,拥有壮丽的自然风光,距离日本一万八千公里,飞行30到40个小时不等。即使他们人生的前18年无时无刻不绑定在一起,他和及川也必定会在高中毕业后走上不同的道路,岩泉一直深知这一点。但他从没想过中间隔着的会是那么遥远的距离。
及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九月开学后的某个周一,他再次闯进岩泉的房间,抢他的椅子,点评他的哥斯拉模型收藏,在他的床上打滚。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排球,聊春高,聊及川将要为毕业后远渡重洋所做的一切准备。那小岩呢?聊到一半,及川突然发问。
什么?
我看到了哦,大学意向书。及川边说着,边看向岩泉的书桌。岩泉跟随他的目光看去,落在桌面一本摊开的书上。它皱巴巴地躺在那里,边角卷起,印刷文字和示意图间狭窄的空白处被各种颜色的笔记填满。
那所大学的体育科系确实不错。不过,小岩就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吗?及川最后说。
现在想想,大概乱来真的是一种会人传人的现象。那之后仅仅一周时间,岩泉便向老师重新提交大学意向书,自此,除了计划深造的专业方向仍坚定不移,他在高二所做的毕业规划半数都宣告作废。到头来,他的人生依然在被及川彻所左右。好在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告别最后一次春高后,及川还在保持着日常训练,岩泉或松川花卷偶尔会去陪他练上一阵。空余时间他们各自上语言班,及川要同时学两门,英语尚且还能轻松补上,每当开始念西语单词他就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劲卷起舌头,卷抽筋了也没能将颤音和大舌音准确发出来,听到后来岩泉都不忍心再笑话他。
不打排球的日子安静了许多,但依旧有条不紊地前进着,时针一晃日历便飞快地翻过半年。确定录取后,岩泉开始研究机票,才发现从洛杉矶飞往阿根廷圣胡安只要20多个小时。他们未来那40个小时的距离就这样阴差阳错般,一下子抵消了小一半。依旧遥远,可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十几个小时的中转飞行后,岩泉一在当地时间晚上7点落地明天比赛的举办城市布宜诺斯艾利斯。到达大厅人流不算密集,离出口还有一段距离,他就一眼从中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及川显然也看见了他。他高举起手,一棵树般冲自己招展双臂。
“好久不见,小岩。”及川笑起来。
岩泉走到他跟前停下。及川今天穿一件白色T恤,前面写着“焼き鳥”。几个月没见,他的体格又练得养眼不少,撑起袖口的肱二头肌形状饱满而漂亮,转身时隐约可见腰腹处线条的走向。
岩泉错开眼,目光转而落在他胸前的字上:“你到底带了多少件这种衣服过来?”据粗略印象,这几个月他已经从及川的ig自拍里看到了不下十件相同款式的T恤,每一件的前胸都印着不同日本食物的名字,包括“拉面”“牛丼”和“寿喜烧”。现在又出现了一种新的食物“焼き鳥”。
“不觉得很酷吗?我们队的副攻手可是很喜欢呢,他还让我下次回日本给他代购一件来着。如果小岩也想要,看在我们多年幼驯染情谊的份上,我可以慷慨地送你一件印着炸豆腐的哦。”及川一拍脑壳,“啊,不过我的尺码对小岩来说估计太大了。话说回来小岩这一年还有长高吗?我最近发现我又长高了半厘米……”
岩泉用三次深呼吸忍住了没习惯性给他一拳。他们一起往机场外走去,坐上回酒店的出租车。一路上,及川都在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上次回日本牛奶面包没带够,昨天在ig上传了超帅气的新头像,被他换下来的原首发二传最近老找他的茬……似乎有一肚子的日本话想要倾吐,吵得很,却久违地令岩泉内心平静。他此前的担心完全成了多余。
现在,出租车正驶向及川球队所在的酒店。说起这件事,其实岩泉原本是打算自己订酒店,但及川认为没必要,他可以向经理申请换一间双人房,到时候他们直接住一起。岩泉起初是拒绝的,尽管及川再怎么坚称他的几个队友都有过换房间带家属共住的先例,他也依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观众和选手扎堆,总归不太像话。那次通话到了最后,及川忍不住大叫起来,不知怎的好像很委屈:我的教练不管,队友不介意,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还是说小岩你现在有那么嫌弃我,上次是房间,这次连酒店都不愿意跟我住同一家了吗?
岩泉一时没反应过来上次是哪次,重点险些被及川带偏。他尝试继续据理力争,然而终究还是没能抵过对方耍赖,败下阵来。大概是的确找不出什么好的借口了。说到底,他也不清楚自己还在担心什么。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至少目前,及川的态度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自然,说明之前的事在对方心里大概也已经彻底过去了。确认了这一点后,岩泉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他们还能够回到高中时那样的关系。
及川瞥了眼岩泉舒开的眉头,心情很好的样子,抿抿唇不再说话。
回到酒店,房间是标准的双人房,两张床相隔一条过道规矩地摆放在地毯上,只不过岩泉一时有点分不清哪张床是自己的——两张床上的被子都被掀得乱七八糟,同时还散落着衣服、药盒、电子产品等各种杂物。岩泉望向及川,不禁思考对方是如何睡着睡着凌空翻越过道,从一张床滚到另一张床上去的。
“……对不起嘛。”及川心虚地咳嗽一声,乖乖开始整理那一床的东西。岩泉则放好行李,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及川已经将他的床收拾出来了,正坐在自己床头,捧着ipad聚精会神地看明天对手的比赛录像,不知道已经是第几遍。
岩泉在飞机上睡过,现在还不太困,于是也将自己的电脑拿出来,打算看一会儿学术期刊。看到一半,他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岩泉划开屏幕,只见line上弹跳出几条新讯息,来自“青城同期”的多人群组。文字讯息由远在日本的花卷和松川刚刚发出,表示他们已经定好凌晨的闹钟,会一生悬命地准点起床,收看明天的直播。而两小时前,及川贴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自己蹲在酒店房间的地上打开行李箱,不知何时被偷拍的背影。
他对着这张照片,莫名发起呆来,直到屏幕将将要暗下去,身后突然传来及川的声音:
“小岩,你还记得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吧?”及川没头没尾地问。
岩泉蹙眉回头,却看见提问的人并没有看向自己。及川仍然盯着手中的平板,茶色瞳孔里映出方形的电子光块,脸上没什么表情。
“哪句话?”岩泉问。
及川说:“你说,只要不留遗憾就好。”
岩泉凝固了半晌,再开口时无力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开始变得干涩:“所以呢?”
及川关掉ipad,拔下耳机,然后转过身下床穿鞋,准备去洗漱。等走到浴室门边,才背对着他,似有若无地补上一句回答:
“我不想遗憾。”
像是对他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能够做得到,又有谁会想要遗憾?
翌日中午,及川跟随球队先一步前往体育馆。岩泉一个人待在酒店写论文到下午三点,带上应援的头巾独自打车去现场。他昨晚罕见地没有睡好,睡前及川那轻飘飘的寥寥几句直到现在还在他脑海中盘旋不休。岩泉用尽自己毕生的国语储备和对及川彻毕生的了解去揣摩,依旧揣摩不通发小对自己说这一番话的含义和用意,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此事绝对和排球无关。
要和阿根廷女人谈恋爱的话,直接说不就好了,岩泉想,这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要追的话就去追好了,要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就算要和对方结婚,岩泉也并非不可以支持。他从没说过不看好,他也不是当事人,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地跟他说这些吗?
不想要遗憾,那就去做就好了——多么简单的事。
近在眼前的一球,近在眼前的人。如果连正拥有的当下都不去把握,又怎么能保证遗憾不会比圆满更早到来?岩泉向来如此认为,所以他为了目标制定长远的规划,却从不去担忧它是否能真正实现。而及川总是想得太多。
只是或许唯独在这件事上,岩泉没有资格再去教育及川。他既没有表白成功的心得,更没有经营一段恋爱关系的经验。他在这方面的人生经历是毫无疑问的零,他是个连尝试都没有勇气也不抱希望的、彻头彻尾的逃兵。
但不管怎样。岩泉走进体育馆,硕大的顶灯从天花板上悬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在他左边,CA圣胡安的选手们穿着整齐划一的黄蓝白撞色球衣,从内场通道中亮相。他一眼便捕捉到众多高大的白人身影间那张唯一的亚洲面孔。身穿三色球衣、难得显得矮小的及川,样子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半年前,他曾在圣胡安的体育馆见过对方训练的样子。那时和现在一样正值赛季,球队主力去了其他城市打比赛,而连替补都还算不上的及川一个人来到俱乐部,在八月的寒冬里一遍遍地练发球。
这是必经的阶段。岩泉知道,他相信及川也清楚。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及川挥臂击球时的眼神所震惊。他料想过种种可能,却未曾料想到及川的状态会有那么、那么好。
那个及川彻就跟岩泉一幼时所见的、初学排球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在球场上轻盈地不停奔走、起跳,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过往六年的阴霾恍如云开见日,在他眼底无影无踪,只剩下对眼前这一球一心一意的注视,和对成功最原始的渴望。
无忧无虑,生机勃勃。
不管怎样。裁判哨声响起,岩泉坐在观众席内,注视着场上的及川活动手腕,在网的一边就位。在这一刻,所有那些未能明晰的心事或话语,都不再重要了。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共同等待了两年。两年前他们一起躺在宫城家中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漫无边际编织的未来,如今正在一一着陆,成为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