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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燕子,晏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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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忙完了刚才的一箩筐事情,终于找到了闲暇时间回来祭拜自己的义父,但过程似乎不是那么顺利。
路遇好几路草贼,马也跑散了两次,甚至连脸上那块拿来覆面的黑布也被风跑吹,迫不得已只能将前面人灭口了。
将军祠前的楼梯上还差点绊跟头。
就像义父在责备自己似的。
江晏跪在无头石像前,心里不知为何冒出这个念头。
怎么可能呢?
江晏不是那么信这些人,神鬼鬼的,最后都是幻术祟的事他见得太多了,哪里有什么鬼神。
心中起疑,想压下去并非易事。江晏依然在石像前小声轻念。
“如若义父有不满之处,虽有惩罚便是,义子江晏绝无二话。”
外面的天空已布满星辉,是月中,圆月高挂柳梢头,今晚的夜路向来了之前应该更好走,地面已被月华照耀的明亮。
江晏草草铺了个草垛,就在这将军祠中睡下。
也许是一语成谶,江晏第二日将遇见他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事。
阳光大好,耳边传来马蹄声。
劲不对,怎么声音比平时大了这么多,感觉耳朵要震聋了。
江晏睁大眼睛,发现一片漆黑,身体似乎被什么压着了,动了动,感觉不出来是什么。
,不是感觉不出来,是根本没感觉。
“叽叽喳喳?”
等等?
“叽叽喳喳?”
江晏猛的感觉大象有东西要压过来,赶忙向前奔去,可脚步声听见使唤,只能用上手匍匐前进。
是手吗?不确定。
终于见到了目光天光,江晏不管不顾出去。突如其来的亮眸得他睁不开眼睛,一会儿他见到眼前的目光,让人觉得永远闭上眼睛也不过如此。
那双满是茧子的大手消失不见,只有长着柔顺羽毛的翅膀。再低下的头,也只能看见圆圆的、毛茸茸的身体,连脚……爪子都只用尖个尖。
这个世界再次让江晏大开眼界,他不得不去相信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
最终便可以知道江晏刚才被困在自己的衣服里,而要压过来的东西……
“噗噜噜”是江晏的马,现在正用鼻子嗅着衣服的味道,瞧见前面化身燕子的小不点江晏,好奇的凑过来,用鼻子贴了贴。
让开……
马好似听懂了,看了他两眼立即后退,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再不乱动。 其实不然,就算江晏已经变成了一只燕子,他的表情依然有说不出的凌厉。
那匹马是吓人的。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决办法,也不确定之后能否再变回去,想想自己真的要变成一只禽鸟过这后半生吗?太匪夷所思了,不过自己能变成这样,肯定会有变回去的方法,从哪儿开始呢?
江晏尝试扑棱两下翅膀,绕着将军祠飞了两圈,停在门前。
好麻烦。
江晏暗自排腹。再看看向衣服上还挂着的那把剑,更难办了。
……如果过错,尽管惩罚……难不成是昨晚……在义父像前立誓,竟真的显灵了?
江晏登时灵光乍现,现下也没别的解释,有些让人哑口无言,这世上哪有这等奇事,但吸气了就是窒息了,现在该想到义父到底因何事迁怒于自己才是正事。
自问这半生无一事有愧于义父过,那么还有什么能跟义父有联系呢?
江晏脑中腋下不羡仙童,浮现在眼前的还是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自己是否已经太久未去探望过他了。
是啊,因为是自己的养子,知道他的脾性,虽然蛮横了一些,但到底还是十分坚定的,江晏这几年极其心安理得的为义父流动奔波,竟忘了自己对这个半大的孩子有多少愧疚。不识仙已毁了三载,想当年那孩子才二八年华,生活陡生变故,亲人离散,流动奔波寻找自己所挂念之人。
江晏不是没听说过他在江湖中的一些地方为,这小子近几年可掀起了一阵风浪。那么去哪儿找他呢?
“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看来又有行人在歇脚,几人的胸部闲不下来,一直低声叽里咕噜轻声说着。本来江晏想蹲墙角窃听,但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身材让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鸟,就算直接飞进去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谁能相信一只鸟能听懂人话?
江晏思考了两秒,果断选择了进去。
“欸,那少侠要回来了,待他将这里的贼寇照之前清理一遍,又是一段美好的太平日子。”
“真的?哪里来的消息?”“我开封亲戚说的,他到了开封了,应该是用不了几天就能杀到这里来。”
“我也听说了,最近山头的贼寇都跑散了散呢!”
“那可太好了,我家那个小子……”
其后便只是唠叨家常,无甚价值。
一听便能听出来讨论的主人公是谁,某只清河土狗完美继承了他养父年轻时的朝气与轻狂,行踪什么的也是不拘小节,完全不在意。
江晏默默叹口气,终于还是抖了抖身子,振翅朝着开封飞去。
虽然说鸟身有闪电不便,但赶路这一点的便利是不可辩驳的,不到半天,江堰已经飞入了开封城内,细细寻找着自己养子的下落。路上怎么全在讨论他……
江晏听着耳边不断议论说笑声,有些许汗颜。
“少侠回来了!”
“什么少侠?”
“有金叶子的那个。”
“那可多了,得说打了姓史的那个。”
“要我说,得是赶跑了无忧无虑的那种!”
“我还听说他把所有花信的花笺都讨到了樊楼。”
“我当官的亲戚还在开封府尹那儿见到过他……”
……
这倒霉的孩子,怎么去的净是一些犄角旮旯地儿,认识的人也是……
江晏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脸色却越来越差。谁也不知道一只鸟为何能得到如此低的气压。
“对了,他不是今天才刚到吗?”
“是,听说在升平桥呢。”
听到有用的信息,江晏赶忙飞向开封城中央的方向,自己养子那动若脱兔的性格,怕是再过一会儿就不见了。
升平桥上一片海清河堰之景,如今天下政局安定下来,百姓自得其乐,桥上到处都是出来娱乐、行商的人,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脸上有圣上的仁义与清廉。
江晏扫了几眼,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几年长了一些个子,不过比较江晏还是矮了一点,眉眼也长开了,剑眉星目,有几分当年王清的影子,不过改善了狗狗眼睛湿漉漉的,倒是添了几丝秀气傻气,也好,不太会让人看出城府。
前提是他有这个玩意儿……
孩子正眉眼弯弯坐在一张桌子上跟对面的人谈笑风生,手不太老实,顺着对方的钱袋走了。
江晏当然承认对面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开封府尹,看样子流言无甚关系错误,赵家确实和自己钱养子交好,不过肯定是因为他身上有利可图,这倒霉孩子还乐呵呵数着给那赵二道别。
臭小子,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帮忙数钱呢! 江晏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俯冲下去就要啄他,罚球。
“欸!江五郎?”
“叽叽喳喳?!”
谁承想江晏被少东家一把抓到手,力气不大,但足以禁锢住他,对方还是一副十分惊喜的表情。
江无浪?自己这个样子会被人认出来吗?
江晏鸟身首,一度以为自己养子这几年进步飞快,能通过什么奇怪的招式认出自己来。
“哟,还会自个儿跑回来吗?”
赵光义凑过来瞧了瞧,被江晏眼神一瞪过去,又睁开目光,后退两步,保持社交安全距离。
怎么总感觉这燕子之前见面了一大股杀气?赵光义没头没脑的想。
“对,最近才教好它,只是这次有点久了,”少东家笑嘻嘻的将手中的燕子放在头顶上,还力道稍稍重拍了拍,以示警告,“以后再不能准乱跑了,担心死我了。”
没认出来……
原来自己变成了燕子,还跟孩子小时候掏鸟蛋掏来的那只燕子一模一样,不过“江五郎”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变回来要讨个说法,岂可如此大逆不道。
“为何少侠非要给这燕子取这个名字?”赵光义悠悠的问道。
“嘿嘿,没告诉你。”
不知道少东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登时变得有些傻,仿佛在掩饰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到外面的事实。
没眼看。赵光义想。
“那再见了阿原,”青年掂量掂量钱袋,向桌面人挥挥手,“谢谢款待。”
赵光义也只是笑着,随意地挥挥手告别。
“走江五郎,”少东家大兄弟牵着马,心里似是无数规划好的路线旅行以及旅行的目的,“这都多少年了,回去看看我爸。”
“……嘿?你居然不搭理我!不是说好自己跑丢了不生气吗?!”
看来是查清楚自己的身世了。江晏这么想着,又听见身下人开始骂骂咧咧,终于还是张开鸟喙“叽”的应了一声。
“从哪儿学来的还装高冷……”少东家嘀嘀咕咕,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边跟着周围认识他的人打招呼,边向城门口走去。 依然是小孩子的脾性,天知道原来这个人一只鸟该何去何从……
如果不是没有手,恐怕江晏早就扶着额叹气了。
另一边升平桥……
“叽叽叽叽叽!”
赵光义不耐地抬头突然望了天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
有只燕子在自个儿头顶飞来飞去,跟恰才少侠抓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杀气,多了傻气,在头上耀武扬威,甚至作势要啄。
“……很早,你先听我说好吧,我知道他在哪儿。”
燕子很通人性,立即停止叫唤,表现出忧愁不平,一人一鸟就这么对视。
赵光义思考着,这只燕子明显与自己之前所见的更加相像,刚才那只是谁的?然后服帖帖就坐在了那少侠头上,不知道为何,刚才那只看自己的样子好像……
在护崽子?
毕竟是经历过紫薇星劫那么神异的事的男子,他立刻就想到是否会是少侠亲近之人触及匪夷所思的事情,加之那浓重的杀气,几乎是一瞬间,便猜测到那燕子可能是谁了。
赵光义嘴角上扬,带着一抹诡谑之情向自己手上又开始骂骂咧咧的“正主”。
自己现在可能该成为帮帮江大侠了,他跟着自己的养子总是有理由的……没准能捞到一点好处,以后请他帮帮什么忙就好了。
“少侠在我府里休息呢,”赵光义站起身,笑盈盈带着手上的鸟就上了升平桥,向开封府走去,“我带你去见他。”
“叽叽喳喳”
燕子没有怀疑,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坐在开封府尹的手上。
果然,这才是真的,恐怕只有少侠那性子才养得出来如此嚣张张跋扈燕子。不过,江大侠该感谢自己了。
赵光义心里的盘算打得“叮叮响”,江五郎跟它主人一样,已经被卖了还是“狐狸”手上沾沾自喜。
回到什么意义不一样的少东家这里,江晏正坐在他的头上,满头黑线的默默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唠叨,在路上看到了什么,不过大部分都是……
“你看,这个江叔跟我讲过……”
“感觉江叔会喜欢这把剑……”
“江叔肯定也渡过这条河……”
“开封确实不好,江叔不带我来,但现在好了,好想跟他一起看烟花……”
“你说这次回去能遇见江叔吗……”
“哎——”
说到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把江晏放下来捧,江晏这才看清楚对方眼中氤氲的水汽,委屈巴巴的开始胡乱蹭着江晏。
“江五郎啊江五郎,你爹我单相思好苦啊,呜呜呜……”
臭小子,“单相思”是这么用的吗!一点眼泪全擦了自己身上了,不过自己也确定再也没有看他了,理亏了此时。江晏十分有九分的无语,最终还是张开翅膀,凑上去抱了抱少东家的脑袋,“叽”一声发出安慰。
“江五郎你的毛怎么变觉醒了……不对!”少东家这才猛的察觉到,刚才自己的小鸟似乎学会了拥抱,“天啊五郎……呜……我们五江郎真是出息了啊还安慰它啊啊——”
蛋完,欲适得其反了,早知道不安慰这小子了。江晏歪过头,不愿再看自个儿养子这副便宜了,又是新的感动的感动泪水,因着新的感动的到处乱蹭到了晏江共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小船都靠了,少东家这才擦擦鼻涕,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晶莹的泪光岸,直勾勾手上的“江五郎”,突然傻呵呵笑了下,凑上去亲一口,又将燕子放到底顶。回过头爽朗的给了钱,没管撑船人那看傻傻子一样的眼神,大跨步上岸子一样的眼神,大跨步上岸,笑嘻嘻踏上回不羡仙的路。
位乐天少东家没什么,坐在这位头顶的江晏倒是燕躯一震,好半天不能动弹。
自己,被,养子,强吻了……
虽然自己是鸟喙不太能感觉到,额头的小羽毛有点感觉,但一张漂亮的脸蛋很快凑近,又迅速离开,任谁看见这是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吻。
还好还好,只是随便乱亲燕子,不是随便乱亲什么别人就好……
江晏花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进行心理建设,由他这孩子走了。
不知牵着马走了多久,江晏一直细细观察着胜利,突然身下一阵阵波动,好不容易伸长鸟脖子想看看人在干嘛,发现孩子已经戴上了一道银色的覆面,下垂的皮连带着修长的睫毛也随之,遮住了那双水波婉转的双眸。
莫名有些低气压。
是了,已经到了不羡仙地界,虽然经过了好几年的重修,到底比不过在那个鼎盛时寒香寻觅。江晏看不清少东家的脸色,却猜不出好来。
江晏条件反射又想伸出手……不是,张开翅膀抱抱孩子,但转念想到刚才小了的这些,还是强迫自己压下动作。
江晏心里倒是开始不好受了。
要怎样才能变回人到底……
不羡仙路上少东家少言寡语,时不时发出一声哭比还难听的笑,还在跟“江五郎”装作嘻嘻哈哈。
“你看,那片地儿呼吸是林子呢,小时候你在竹林那里休息,我就在下面被大鹅啄得到处跑,最后江叔终于把我救出来了,我不服气,接着被江叔打了个头才老实……那地方能叫打呢,如果是江叔的话……调情?”
说完少东家自个儿先轻笑起来,最后却也只是把头低下摇了摇,连笑声都与先前不同,江晏品出了一些自嘲的意思来。
一路上即使不开心也要不断掀起江堰,肌肤如在与宠物燕子单纯的谈天说地,实剥在逗自己最终开心,沉沦于回忆,但仍无法逃避身边再无亲人的现实,连那一点因爱意的贪心都化为泡影。
神圣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这下就算是傻子也能出来了,江晏心下不得不承认,含辛茹苦养了十几岁的崽子,喜欢上了自己。
至已经出现了一点心魔的征兆。应该办呢。
江晏久违的体验到了“慌张”二字的重量,因为不是感知到了养子大逆不道的情愫,而是因为感知到了自己内心那一部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