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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少年时,或者更晚一点,总之是在苏丹还没有成为苏丹的时候,他侧着身跟奈布哈尼说过:“奈布哈尼,我好像搞不懂猫是怎么想的。”
奈布哈尼看着陛下浑圆明亮的眼睛,将这句话在心中回转了几次,像在摇晃一颗玻璃球,答道:“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奈布哈尔口中的现在到底是何时,笔者也无法下一个绝对的判断,正如无数次的结局一般,今朝可以是明日,而明日亦可是今朝。从这一秒到下一秒的记忆,无非就是翻一张卡牌的时间,而时间也是一颗玻璃球,一旦坐上了滑滑梯,就再也捞不出来了。
“我像乞丐一样,把两只手都伸到它面前。但它好像以为我要挠它,或者说攻击它,根本没有把头贴过来,直接跑走了。”
陛下把自己说得屈尊降贵,照理而言,是不可信的,但假扮一个无可指摘的弱者,孰为人之常情。不过依笔者来看,真实情况大抵是猫错会了陛下的意思,而陛下又错会了猫的意思。猫跑走,只是因为这只猫并不喜欢被人摸,跟伸来的手是要抚摸还是攻击并无瓜葛。陛下也并不像乞丐,陛下始终高昂着他的头,虽然顶上还并没有皇冠。
好了,暂且抛弃掉这些冗余的“客”观情况。听到陛下苦恼的发言,奈布哈尼想象着他戏弄猫的样子,沉浸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脑海里究竟是怎样一副画面,瞬间把这想象抛之脑后,转过头,瞧见陛下仍然眉头紧锁,这才放任了自己,肆无忌惮地笑了。而陛下则想着猫头也不回地逃跑的样子,轻盈飘逸,只在他的手上留了几根猫毛,怎么吹都吹不走,天呐,简直比昨晚萦绕在他耳边的蚊子低语还要讨厌。
人是拿猫没办法的,这件事陛下很早就知道,就像人拿人也是没办法的,不过猫偶尔还赏几分光,愿意待在他手里,他就喜笑颜开地抚摸起来。猫的脊背,嶙峋着勾起,从头骨摸到尾骨,隔着一层软软的皮毛,手指慢慢按压,试图在想象中描摹出那些骨头真正的结构。鲜见的,成型了,是龙的样子。
诡异的、奇绝的触感,另一个生命体的心脏,就在这触感之下缓缓跳动着。一般来说,拥有一个东西越久,就越会对之感到麻木,像是长在身体上的某片死肉,无法剥离,又无法消融于身。但懒洋洋的生物,随时准备要走又可能在下一秒就睡下的生物,是不会躺在发麻的大腿上的。猫在陛下腿上待得越久,陛下就愈发地觉得,它的重量是如此之重。
当猫切实地站在自己面前时,这位未来的君主,体面地、诡谲地、少见地放开了自己的手,想看这猫会如何动作。轻点的脚步慢慢踮着,无法弥散的重量,尾巴灵活地扫荡又放下,略过陛下环抱出来一个圆圈的手(显而易见,他想要护住这只猫)。陛下看着那只猫咪,猫咪则傲然着,蠕动了几番,直接在陛下的腿上躺下了。
同样,一个抢夺过来的头衔的也是如此,掂量几分,或许与躺在大腿上的那只猫没什么不同。陛下拿着剑,众人又被剑所指引,向年迈的老君王挥去。无所顾忌地叫喊、无所顾忌地溅出血液,再无所顾忌地臣服,这就是新王的诞生,这就是权与力的诞生。
苏丹第一次成为苏丹。当然,请不要误解,哪怕陛下的头上多了一顶货真价实的皇冠,他也没有搞懂过猫。
好处是,他见到的人更多了,曾经在皇宫里见不到的清奇人士全都齐聚一堂了,朝廷像一个无人问津的妓院,里头的人喋喋不休,街上的人苦脸愁眉。陛下看着众臣为琐事争辩,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胳膊置在扶手上,手腕低垂下来,什么都没摸到,只有——好冰冷、好冰冷的丝绸衣服。
天真的陛下,竟然认为理解了更多人就能进一步理解猫,殊不知,当他一步一步踩上布满尘埃的阶梯之时,猫并不会跟上来。猫依然懒洋洋躺在最底下,舔舐自己的爪子,或者用鼻头蹭蹭台阶,然后立马缩回去。
当然,陛下不会因此消沉,更不会消沉地沉思。只是在认识到不能依靠理解人来理解猫之后,他也放弃理解人了。人,只是行动,只是动作的载体,动作也只是四肢的运动、五官的漂移、言不由衷的话语,跟猫并没有什么关系。随他们玩去吧,随他们凹凸去吧,随他们不平去吧。不要让理解腐蚀你们的行动啊,这一切,本来就是未知的。
陛下杀了很多人,他摸着那些淋在地上的鲜血,看着面容可怖的弱者,听着那些人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叫喊,杀伐果断、立竿见影,无可阻挡。
权臣貌似对他很失望,不过,失望也是一种未知的情绪不是吗?位高权重之人,通常很难向他人表露真心,只会委婉地进谏,或以己之清高来逼汝之悔改,真是比深宫里的妃子还要懦弱。这就是你们所表现出来的失望吗?失望吧。
只有奈布哈尼,像个傻子,走之前还给他留了一张纸条,然后情根深种地继续去逛妓院了。
“陛下,我必须要离开你了。”
陛下看着那张纸,硬朗妥帖的字,仿佛能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看见紧紧贴着脖颈的银剑,奈布哈尼决绝又不解的样子。一个直接表露杀心的权臣。
爱卿,这是你离朕最近的一次。
爱卿,你也从未在朕身边。
陛下,您轻率地肯定,轻率地否决,这同样是未知的。但您还是踏出了那一步,您失败了,您不能再理解猫了。
下一秒,陛下就看见了卡牌,邪恶的女术士,兜帽盖着她的脸,术服遮住了她的身体,潜伏已久的对话,只有卡牌,明晃晃的卡牌是直白的。一张又一张落了下来,一张又一张折磨着那些喋喋不休的权臣。
第无数次,阿尔图终于站了出来,陛下笑了。阿尔图卿,也只不过是一张卡牌。可能只是某次洗牌、折叠、重构,刚好和奈费勒卿贴在了一起,互相挤压着,终于出来了一个。
阿尔图大声地开口指责,大声地吆喝着这一切的不公。如雷贯耳般的…真心。是吗?真心。陛下无动于衷,只是感叹了一句:多么响亮的嗓音,多么高尚的理想。奈布哈尼,你后继有人了。
当然,没有人知道陛下在说什么。风流的浪荡子跟挺身而出的大臣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无数次,陛下终于摸到了梦寐以求的猫。贝姬夫人缩成一团,蜷在陛下的手掌之下,而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阿尔图在离家上朝之时,忘记要锁门。贝姬夫人整日被锁在金碧辉煌的厅堂之中,自然也需要出来逛逛,猫也是需要呼吸新鲜空气的。夫人跟着阿尔图穿梭过了无数人群,踩过了无数人的脚尖,朝廷前的门槛更是不足为惧,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直接蹲在了阿尔图脚边。
阿尔图站在陛下面前,脚腕那边突然一阵瘙痒,这才低头看见了狡黠的贝姬夫人,正准备道歉,却看到陛下一副新奇的样子。他试着举起夫人,面色沉重,却又有些试探:“陛下,您想要摸摸她吗?”
“你拿上来吧。”
可怜的贝姬夫人,四只脚全都耷拉着,尾巴又颤颤悠悠,全身筋骨都快要被阿尔图撑得散架了。他实在走得太慢了,视野被夫人遮了一半,还不忘观察陛下的反应,好像做好了随时放下猫逃走的准备。
由台阶撑起的皇位,虽望不了太远,但能切实地看见贝姬夫人步步贴近进而越来越清晰的样子。阿尔图在这一刻完全被抹去了面容,因此陛下也能由衷地称赞了,当然,并没有说出来。
贝姬夫人被稳稳当当送到了陛下手中,又稳稳当当地躺下了,所有人,包括这只猫都安然无恙。做好这一切后,阿尔图踮着脚从皇位上走下去了。
陛下承认,由衷地承认,他在摸到猫的那一刹那无比地开心,像是矫正了某处血流的方向,恢复了确认存活与死亡的能力。人类的情感实在太肮脏、太不堪,又要冠冕堂皇地编织进线里,但还好,猫并不在乎这些,缩成一团球,享受任何人的抚摸。
陛下征服过更多的领土,获得过更多的人心,杀掉过草原上最凶猛的野兽,它们,这一切,所象征的东西实在太多。而猫仅仅是猫,猫能从陛下的手中逃出,亦能从所有的譬喻之中之中逃出。
“喵…”
被陛下蹂躏一番后,贝姬夫人又轻轻一跃,沿着台阶跑到了阿尔图身边。大腿上的重量缓缓消失。但陛下并没有怪罪,只是大手一挥道:
“阿尔图卿,以后你不必上朝。”
“让猫来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