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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5
Completed:
2025-05-25
Words:
31,603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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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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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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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998

女同伙

Summary:

性转

Chapter Text

“那我开始问了。你叫左航?”

 

面试当日,张泽禹共计问了四个问题,这是第一个。

这题一般不易答错,让左航对后文难度失去警惕。

 

张泽禹友善地笑笑:“好,左航。那我们开始提问哈——请问你觉得爱是什么?”

 

什么?什么是什么?

“爱,就是爱谁谁的那个爱。”

仿佛无线电串到外星敌台,左航听清后倍感惊恐。张泽禹解释:“这是一个业务问题。”

 

“……我感觉,”左航尽力委婉,“不太好说。”

“没事,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怎么感觉怎么说。

“我感觉爱,”左航干巴巴地说,“有时候是长闪,有时候是连振,有时候对面平A一下你人没了。有时候像高速上骑车,有时候像跳楼,从楼上跳下去了,但是没死。”

张泽禹保持微笑。看不出她对这答案的意见。

 

“那你觉得什么是互联网?”

这个简单。左航顿时侃侃而谈:能跟人互相联上的就是互联网。原神、饿了么、王者荣耀和欢乐斗地主都是互联网;但植物大战僵尸就不是互联网。

 

好的。张泽禹低头再抬头,对比三次证件照与面前的人,临时附加题:“这照片是……你是这照片本人?”

 

此时天气近三十八摄氏度,体感温度近三百八十度。左航在抵达前坐错7站坐对4站公交,耐心本已见底,身心皆如开水烫过的死猪,非常接近原形毕露。

 

她想说“是你本人”,没说;想说“是你妈”,也没说。她叹口气,单手把头发潦草挽起,敷衍地比划:“那时候头发稍微长点。”

 

张泽禹依然未置一词。蓝底寸照里占地最广的是漠然,整张脸空白到只剩五官,唯两只眼睛有些内容:使人联想那眼睛或是这少年犯偷来的宝珠,因无处安放,索性镶进眼眶。

眼前的人几乎与图片毫无关联,是一只溽热中跋涉而来的草食性偶蹄目;她向上抬眼时薄软的几层眼皮会次第折叠,睫毛则可以抵御风沙。

 

“你确定只是换了个发型?”

这看起来像既接受了劳动改造、又接受了外科整容,照片起码比实物多出三至五年徒刑。

​张泽禹的意见充满保留:“那好像现在这样好看点哈。”

 

左航懒得多说,劈手要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简历——理论上摔门而去应该更有气势,然而简历是铜版纸彩印,磅重巍然,必须回收利用。她深为自己坐的公交车感到不值。

张泽禹诶诶诶地捏住手里的纸:“等下等下……别急啊,你应聘什么岗位?”

 

“你自己招什么岗位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我一共发了四个招聘启事,分别招线上业务专员总管、会计、出纳和保洁。你应聘哪个?”

 

其实此时摔门而去还来得及。简历当送她了也可以。左航看她,张泽禹坦然任看。

 

过了好一会,左航开口:“这几个都可以。”

 

那你太优秀了呀!你就是我要找的复合型人才。

主要是你本人和证件照不太像。不对,应该是证件照和你本人不太像——一看到你本人我觉得你做保洁还是屈才了;我这有更适合你的职务——这个地你有空的时候扫扫,咱俩轮流倒垃圾就行。

 

左航稀里糊涂被她让到椅子上坐下,还想得起来问:“什么职务?”

张泽禹搬了一把椅子坐她对面,宝相庄严。

“联合创始人。”

 

面试此时已进入尾声,张泽禹专业地问:“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左航想说把你证件照拿出来看看。转念一想,还有大事:“等等——待遇怎么算?”

张泽禹对答如流:“我们这属于互联网创业,薪资模式是底薪加提成;底薪只要每天都打了卡就算全勤,至于提成要看绩效而定——还有什么问题?”

 

左航深沉思索一阵:“管饭吗?”

这个问题有点打破互联网思维定势了,张泽禹说:“……管呗。看你这样,你能吃多少。你有九十斤吗?”

 

左航从小细胳膊细腿得像只鸟,骨骼中通,有扁形的通心羽毛;小时候更轻时重力还不敌风的阻力。曾有一段时间,她常玩从高处跳下的游戏,一次性跃下五级楼梯,就像获得一小段模拟的飞行。

当然,从张泽禹嘴里问出,这只是一个纯粹的物理问题,不含任何批评或艳羡的弦外之音。

 

九十斤差不多吧。至于能吃多少——左航技术性地不答,微笑。

张泽禹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很高兴地宣布你被录取了。

 

-

事实上左航一进门即迅速地扫视了这个房间——因其一览无余,所以尽收眼底。

此时得到许可,再观察才符合礼貌,所以她又上下左右地多看一次:不得不说,能找到、装置并入住这样一个房间,已经证明张泽禹不是等闲之辈。

这是一所临街的一居室,里外莫名其妙得像用AI生成的。桌面七零八落地散放奖状、发卡、拾音器、干脆面、折叠刀;墙上有限的空间也利用起来,挂着附近连锁商场的环保购物袋三个,使用情况新旧程度各不相同,兼有实用价值和文物价值;挂着2014年全年挂历一幅,上题隶书“金玉良缘”;挂着电吉他一把。

墙角放着修理工具箱和医药箱。另外床头还有三个盲盒公仔,乃是闻名遐迩、享誉全球的玉桂狗;一个坐着微笑、一个站着微笑,一个直挺挺地躺着,难以判断含义:也许是象征着睡着,或象征着死了。

 

这房子的门户相较正常户型挑高很多,对扫除不利、对跳楼有利;形状诡谲地向外凸出,奇迹般地在技术上做到了上午东晒下午西晒;出太阳时,例如现在,则显得伟岸辉煌。

 

张泽禹告诫左航,这附近五公里乃是自由职业产业园区,自由职业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

外卖快递放外面一定要及时取;走路看路,小心被撞;尤其注意不要给电动车充电、不要在户外晾内衣。

 

左航说有车撞我那我发了呀!

张泽禹说有车撞你那你死了。

 

哎呀,生活还是要有希望的嘛。左航又往屋里走了两步,指着墙上的电吉他:“这是干什么的?”

张泽禹回头,被她问得很困惑。

“这是……弹的?”她的语气仿佛虚心询问,“……大家一般拿电吉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你会弹?”

“我会啊?”岂止会啊。

 

噢,还是个音乐人哈。左航最终总结性地走到床头,手指碰碰玉桂狗的耳朵。

垂下眼时嗓音都温柔不少,小声叫它:“兔子。”

 

除去上述种种,房间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主机箱稳重,显示器辽阔,配以机械键盘、监听耳机和竞技鼠标。左航眼神始终自觉回避那个角落,刻意没问——因为她个人推测那是偷来未来得及转手的,问多了不好。

反倒张泽禹主动介绍:“我们怎么说也是互联网行业。这个电脑配置高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

既然已说到正事。互联网行业滚滚滔滔,开工当然是事不宜迟。

张泽禹翻出几个大活页夹,颇有汗牛充栋之气势,往左航面前一拍。

 

“这本是技术流程、参考话术,一般的问题都有,可以直接照着这个聊;这本是客户资料。”

 

左航难掩茫然,张泽禹便提出示范一下。她拿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速度异常之快,手指跳跃,如在屏幕上弹拨。

 

“我是Z,还记得我吗?”

发送。

 

此处就产生问题了。

“Z?”

“代号,网上冲浪谁用真名,Z就是左航的左嘛。还是你想叫什么别的代号?都行。”

左航迟疑:“……L吧。”

Left是她自己起的艺名。没有从艺,没人叫过。

 

张泽禹想了想:“李航?”

“……”左航张开嘴,未发出声。这时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张泽禹看见,又发:“其实我一直怀念我们以前的时光。”

“你现在怎么换了这个头像?好有品味,跟你过去不一样。”

 

“这是谁?”

左航根本不知道她在跟谁聊。对面头像好像是一个黑白的喜羊羊。

 

“不知道啊,”张泽禹把大活页夹哗啦翻开,对比手机上的号码,“我看看,这是……3384,全名没有,就知道姓李。李某吧。”

 

李某的新消息弹出:

“骗子出门看车。”

“拉黑了。”

 

左航转头,张泽禹心平气和:“像这样——”

“就一般属于失败了。然后就可以进入3385了。”

 

有此打样珠玉在前,左航及时调整了自己的生涯规划:由联合创始互联网霸业,适当调整为坚持打卡。

她就在窗下与张泽禹对面而坐,连续几天上班打卡。这窗外的区域明显缺乏神志清醒的市政规划。若干年前市委以荡气回肠之势在外侧行道移栽了一批红豆杉,在内侧行道移栽了一批黄葛榕;而后区委以回肠荡气之势栽种了一批对口友好城市的特色树种白玉兰;另有许多灌木、许多野草,许多狗牙根与四季青……草木疯长、披头散发,有风之时往外看去,有如驾驶高标的房屋,穿越绿的群魔,令人精神振奋、豪情顿生。

 

也许这就是张泽禹选择这房间的原因。她对左航的工作既无关怀也无慰问,稳当地坐在电脑椅前。每15分钟固定远眺一次窗外,放松睫状肌与晶状体,此时目光才会短暂瞥过左航一眼。

她的行动如此庄重俨然,所以一直到几天以后左航才知道她是在打游戏——有时候在打动作冒险游戏、有时候在打MOBA竞技游戏,有时候甚至是在打电脑系统自带的游戏;打得那高功能电脑常常剧烈散热,在安静的房间发出狗喘气一般的噪声。

 

游戏终于打无可打,张泽禹总算站起身,走到左航身边关心起她的工作成效:“怎么样?”

 

左航把手机递给她。

张泽禹毫无负担地用别人手机一目十行地向上翻。翻完告诉左航:“这个不用回了。”

“啊?”

张泽禹看了看她:“当然如果你想跟他私人交际也可以。不干涉私生活。”

“不是,啊?”

为什么啊?

 

张泽禹念聊天记录:“……虽然,我们只是第一次相见,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一种默契感……”

 

她的语气很诚恳,对话被她读来减少了恶心肉麻,增添了阴阳怪气。读完锁上屏幕:“你就没看出这是个同行?”

 

左航愣住。

她接过,重新审视聊天记录——这么一说,似乎的确有种棋逢对手之感。

“……怎么会这样?”

 

没事儿,应该是客源问题。张泽禹安慰她,给你那本是低意向客户,没聊成也没什么,主要刚开始找找感觉。

 

左航都不知道要找什么感觉:“低意向客户?”

“就是没钱的,”张泽禹的口吻很平坦、很客观,她说的“没钱”只是没钱,“这一本——是高意向客户。”

这一本明显比刚才薄很多,走精品路线。左航领悟:“就是有钱的。”

“对,核心机密。”

张泽禹把桌上的塑料袋收了收,核心机密往上一摊。左航又问她:“那这个同行怎么办?”

 

“一般是直接消失。”

张泽禹表情很温和,说话很残酷:“过几天再上去,跟他说你是原号主的家人,号主出车祸了。弥留之际还在医院的床上念叨他。”

 

左航犹豫:“……弥留之际还在念叨‘情比海深’吗?”

“对啊,他叫情比海深你都没发现他是同行吗?”张泽禹比她还要纳闷,你究竟觉得我们是干什么的?

 

“……杀猪盘?”左航看了看她。

 

张泽禹陷入沉思。似乎得到某种启发。

“也不能说人家是猪吧。”

她最终开口,那语气仿佛非常公道:“不过你这一说,我想到了。可以把认识的高意向客户电话都写进来。”

她伸手拉过文件夹,刷刷写了一串号码。

 

​还能这样,左航说:“你把市长热线写进去得了。”

张泽禹再次得到启发:“对啊!”

左航看着她拿出手机查询市长热线。打开浏览器时跳出个性化弹窗,“××集团诚招代理”——××集团乃是本地知名民企,主营鱼饲料、猪饲料和尿素复合肥。张泽禹把那联系热线也抄上去了。

 

表格分为几栏目,电话号码后面那一栏是姓名,有姓写姓、有名写名、不详写不详,如此很快就填满大半页。

 

左航扭着脖子辨认她的手写:“张……这什么字,你查到市长叫这个名字?”

 

“张极。”

张泽禹很惋惜:“我查到市长热线是座机。”

 

-

号码搜索,张极的网名叫“啵啵爸比”。

左航一见,胸已有成竹,把话术翻得哗哗响,翻到“单亲父母”的章节——此章节位于“残障人士”之后、“离异丧偶”之前;由于涉猎较少,尚不能完全脱稿。

 

她的验证消息没改,还是那句“我是Z,还记得我吗?”

 

啵啵爸比回复的也是该消息——

“?”

“你谁啊?”

 

左航沉着应对,打字发送:“你忘记我了吗?”

“其实我一直很想你。”

 

“?”

“谁啊???”

 

“小哥哥。”

“我和你一样经常感觉寂寞。”

 

发完消息,潇洒退出。时间刚好,顺手把今天的卡打了。

 

啵啵爸比迟迟没有回话。

听左航说起,张泽禹有点意外:“不会吧,据我所知客户每天24小时有24小时都在看手机。”

左航看她一眼,张泽禹在看她发的消息,诊断:“生气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里,张泽禹淡淡指出,不是小哥哥。

她想了想,左航第一次听她的语气里有些不确定:“而且应该也不寂寞。”

 

你不早说!

话术手册上没有篇章关于如何挽回如此低级的失误,左航只好字斟句酌地打字。

 

“发错人了。”

“我在跟人对台词,要表演节目[汗][汗][汗]”

 

这太弱智了。发出去后简直目不忍视,倒扣屏幕。

片刻后手心一震,左航深呼吸几次,做足对方不买账的心理准备。做足被骂被拉黑的心理准备。做足职业生涯从此葬送的心理准备。

 

啵啵爸比发来一条信息。

 

啵啵爸比:“什么节目,台词这么恶心。”

 

高意向客户日子过得太好了,根本对什么是恶心一无所知。左航绝处逢生后的心情略微复杂。

她打开话术手册,刻意精选几句重量级的,一一发去。自觉同性骚扰的猥琐中依稀闪烁着替天行道的侠义。

消息发出,啵啵爸比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假设情报信实,她果真每天24小时都在看手机,那就是整整沉默了17分钟——张极才发来一句苍白柔弱的“你有病啊”。

显然是已完全被打倒。

 

左航想笑。刷新一下页面,刚好见啵啵爸比换了头像。

她勇追穷寇:“哇,新头像是你本人吗?太惊艳了!”

“你的脸庞点亮了我的心![玫瑰][玫瑰][玫瑰]”

 

啵啵爸比:“[汗]”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真诚[无语]”

“我很丑吗???”

 

她这一说,提醒左航点开她头像看,尚未看清,身旁冷不丁传来声音:“又胖了。”

张泽禹不知什么时候走来。左航立刻对身材评价表示抗议——她看了看,何况人家哪里胖?!

 

“我说狗。”

你才是狗?!

 

张泽禹指指屏幕。噢真有只狗。

图片上一个女孩紧紧地搂着这只狗。

​想必一位是啵啵,一位是爸比。那么哪位是啵啵,哪位是爸比?

左航在她身后尴尬,张泽禹已经走到窗边,例行远眺保健。

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今天的天响晴到坦白,天空的脸色仿佛无知无愁。

 

手指误碰到屏幕退出,左航又点进去。

那一人一狗的脖子紧紧贴在一起。这天气无法想象有多么的柔软,又有多么的热。

 

张极恼怒地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好久,对面发来消息。

 

“不丑。”

“你狗挺可爱。”

 

-

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左航对这客户张极展开背调,尽显互联网精神:她以前和张泽禹是同学,两个人家乡都不在这里。

据说她们的老家相距两千多公里,一往返约可从欧亚大陆最西的海岸走到乌拉尔山;但因是全班仅有的外来者,仍被归为一类人。住主城区的同学、住次主城区的同学、周围区县的同学、张极和张泽禹。

她慢吞吞地说:“我老家呢,比较远、比较冷……”

 

​明白,左航说:“我早猜到了,冥王星。”

 

……后来升学了,就不再同一所学校了。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不上同一个学校了?”

“因为,她报了她们学校,我报了我们学校,”张泽禹面带微笑,耐心讲解“1+1”式问题,“分数线不一样,她学艺术。

“艺术生?”

“对。好像是服装表演?”张泽禹回忆。

她就记得当时听说又是“服”又是“装”又是“表”又是“演”,由衷对张极说这适合你:“平时兼职一下平面模特造型模特之类的。”

 

左航对一切传闻中的高薪职业充满热忱:“听说赚很多?”

“不差钱,”说到这张泽禹想起:“你怎么想到找工作,你缺钱吗?”

 

话术手册上对这一问题的标准SOP是“我跟那种物质的女孩不一样”。左航费解地说:“还有人嫌钱多?”

“可是你看起来也不像会嫌钱少的人啊?”

这个问题倒没有参考。左航语气淡淡:“想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左航抬起头,看了张泽禹半天;看得张泽禹已充分做好心理准备她开口说“你的命”了,她才回答:“摩托车。”

 

张泽禹的神情比听到“你的命”还要迷惑:“为什么都爱买这两个轱辘的?”

她真心地问:“风吹雨淋的,骑着又累,现在打车这么方便。”

摩托也是机动车,骑着有什么累的,又不是自行车。

“因为想去哪就去哪,随时可以出发,”左航顿了顿,“这是一种感觉,你不懂。”

我不懂。张泽禹说,我确实不懂。

 

背调到此,这前史仍疑点重重。左航失去耐心,索性问:“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张泽禹为配合她,努力想了半天,“我们同姓?”

左航立刻追问:“同姓还是同性恋?”

 

……哈哈哈。

 

张泽禹相当善良,或对左航相当包涵;她讲的烂梗再烂都会捧场地笑几声,兼有“讲得很好”的安慰与“下次别讲了”的搪塞。

 

左航了解本地的招生政策:“其实你们都是外地生源的话,完全可以为爱改志愿,去跟她继续同校。”

此话出口,她在张泽禹脸上看见有史以来为时最久、占地最广的震撼。她震撼地凝固很久,震撼于左航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是你网上学的、做梦梦到的,还是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还能这样?张泽禹张了张嘴,看着左航,实在是语塞。

 

过了好久,她说:“哈哈哈。”

 

左航被她的反应搞得无地自容,感觉自己太过雷人,像污染大自然一样污染了别人的精神。

为遮掩尴尬,她只好添补:“主要是你把别人电话号码倒背如流,我以为是真爱。”

“几个数字不是看一遍就记住了,你的电话我也能背啊。那真爱太多了。”

“你背?”

“1××××××××××,对吧?”张泽禹稍加回忆,继续说,“身份证号是500……”

“……好了好了好了。”左航及时叫停,有点吓人了。她竖起大拇指,真行。

 

张泽禹搁地板上的尾巴,如有,此时应愉快地摆了一下,砸出清脆的啪一声;她还是比较认可别人对自己智力的认可的。

多少为有意显示身份证号也倒背如流,她说:“你现在应该升高三对吧。”

 

左航一怔,一刹那几乎又露出草食性的孱愁。

身份证号作证,她现在十八岁零两个月,的确应该升高三。然而未来的到来唯一带来的,是未来的幻灭;生日时她独自躺在床上,心灰意冷到想象世界毁灭,不想等待十二点降临。

“生活仅此而已”的怀疑如一道鬼影,从那时起恻恻与她骈行。这无以证实又无以证伪的鬼的可能比鬼更加恐怖,在脖子后盘踞着,只有凉气,无影无声。

 

张泽禹说:“我以为升高三都要补课。”

“本来要,”左航只好回答,“……请病假了。”

张泽禹笑笑,没再问下去,不知道是看出她不想谈,还是根本不关心。

​她目光回到电脑,盯着屏幕随口说道:“噢,林妹妹。”

 

左航眼如死鱼地看张泽禹,张泽禹笑了,以为她不会接话。半天后听她冷冷道:“宝哥哥。”

 

-

经历此头像事后,左航逐渐发现“看看照片”这件事在互联网交流中竟如此重要;重要到几乎给她带来职业瓶颈。

她手上堆积了若干条没回的消息,几乎都是同一主题:

“我这个人比较看重眼缘。你相信眼缘吗?”

“[图片][图片]我本人,满意吗?看看你的。”

“我喜欢不化妆的女生。有没有素颜照。”

 

张泽禹参观完,呵呵一笑:“你发啊。”

“你怎么不发?”

呵呵,“所以我招聘了嘛。”

“……可是我没有照片?”

 

没有照片可以现拍嘛。

张泽禹和手机那头的客户同时说了同一句话。

 

她指导左航以互联网的思维思考这个问题:“你先想想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的身份。左航面无表情,僵硬道:“骗子。”

张泽禹纠正:“是校园甜妹。”

那语气如同校园甜妹是一种罕见病。她摸上左航的衣领,左航如被恐怖袭击:“干什么?”

“拍照?”

张泽禹收回手,不见尴尬,看起来相当疑惑:“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经张泽禹炮制,几张照片网感四溢、鬼斧神工,图上属于左航本人的生物特征已不明显。左航将这几幅手工艺品循环利用,几天里不知道给不同的人发了多少次,相当环保,几乎实现碳中和。

客户反应各异,但总体大同小异。

“是本人?线下可见?”

“这么小,还在上学吧[坏笑] [坏笑] [坏笑]”

“看不到腿?不太方便吗[害羞]”

 

左航只好再发送二手腿照一张。根据流程,此时应该要求客户也发一张照片,达到情感沟通和扣留把柄的双重目的。

这个环节向来都让人心情非常紧张,既怕客户不发,又怕客户真发。如果不发,业务无以为继;如果发了,则势必要就要看到客户的照片。

 

然而左航发出要求后,客户沉默了。她顺手友善地问了一句“拍照不太方便吗?长得不太方便吗?”

非规范操作,纯属个人发挥。

 

客户顿时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发来本科毕业证学位证、全日制硕士毕业证学位证、银行流水对账单、车钥匙带logo高清写真……

 

左航懒得装了:“拍照挺方便啊,那就是长得不方便。”

 

长着美腿一双的妹子怎么会如此恶毒?!客户顿觉腿也一般!当即恼羞成怒地连发十几条骂人,夹叙夹议,壮怀激烈,甚至还有三条五十秒语音。

左航退出聊天。把今天卡打了。

 

除去此类少许波折,工作总体上还是成效斐然的。一段时间下来,互联网创业已经收到了好几笔自愿赠予转账、若干快递外卖和无数痴情表白。

表白左航回,转账张泽禹收,外卖则是两人共同克化。左航的外形萧条、吃相霸气,两相结合有种动物世界的视觉效果;张泽禹吃饭永远看不出爱不爱吃、吃没吃饱,慢悠悠地坐一边陪吃陪聊,正是从业多年的动物饲养员。她可以精确地同吃到左航刮净每一只碗底、吸尽每一条吸管,人与自然开始共同打扫战场,收拾遗迹。

中午吃网友小哥哥送的附近的一家饭店,外卖交来三大只口袋五人份餐具;下午收到网友小哥哥点的奶茶蛋糕,小票备注上附调情留言……才吃了一半,电话又响。张泽禹心想这外卖小哥估计要以为她们在家接待旅游团了。

左航接通以后却沉默,迟迟没听见那句“放门口就行”。

 

张泽禹越过屏幕看了一眼,随口说:“长这样都送外卖了啊?”

听见她这一句左航才像跌醒。她在心里想,朱志鑫。

嘴上只是说:“哟。”

语气够轻松吗,她不知道。

“怎么了?”

 

对面没料到有此一问,笑着脱口而出:“想你了。”

 

张泽禹:“我的妈呀。”

左航抬头,她立刻示意我什么都没说。

 

镜头没拍到旁边还有人,苏新皓在画外大叫:“左航!!左航,你在干嘛啊!你在哪!”

听到这声音左航才笑了,反问:“你们在哪?”

 

“在学校啊!刚才老师找我们谈话!”

东西总在要用的时候找不到。身体里的幽默和自然在哪里,左航尽力地找:“噢,我说你们在跑外卖呢。”

 

“跑外卖?你没吃饭啊?你听我跟你讲左航,你错过太多了……”

 

她的叙述很有风格,文学里称意识流,电影中叫蒙太奇,临床上应该也有相关的术语。换个人如此讲话,左航应该在第三句时已经掏枪,对她却保持着近乎纵容的奇异耐心。像一只松弛的旧沙发,疲惫而没有弹性地柔柔托着坐在上面的人。

苏新皓绘声绘色地非线性叙述,总体思想就是排练时学校舞台塌了。左航眼神发虚,盯着她嘴唇张合,看起来已走神到千里开外。

​但她竟然真的在听,末了还逗她一句:“感觉是你的史诗级表演震碎舞台了吧。”

“是啊!我也觉得。”

“有良心就赔学校点钱吧。”

“学校该赔我点钱吧!”

……

她们俩说了半天,朱志鑫坐在一旁,像一株色泽潋滟的修长植物,只是光合与微笑。左航的余光注意到他打了耳钉。

 

等到所有的话题聊完,左航似乎偶然想起,随口问道:“旁边那个呢?也有事启奏没有。”

 

旁边那个被点名才开口。

​“左航。”

朱志鑫顿了顿,似乎有言又止:“……算了,等你回来再说。”

 

左航!说到这苏新皓想起一件大事,我的耳机是不是还在你那,上面有花那个,我偶像同款的。

分开这些天除了使她怅然,更多是使她困惑;她的声音低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说了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还欠我一件事,我不想要别的了,之前本来想跟你一起制作一首原创歌曲的……我现在就想要你回来。

 

视频让人产生对面聊天的错觉,仿佛天涯比邻,仿佛一次胡说八道、浪费时间的大课间——只有“回来”这个词出现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隐秘通道急遽坍缩,一切又重新变得很远。

 

左航叹了口气,说不知道啊。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还没想过。

 

她反复想象过死亡,频繁与精细,近于一种构思;想象死后的世界,比死亡更远。想象梦想的兴旺与衰落、想象星际、超能力、想象爱情。想了太多一百年后的事,但没有想过明天和下个星期。

 

你刚才说什么耳机,什么欠你一件事儿?都什么啊。早就还给你了。

 

-

挂了电话,屋中顿时显得安静,甚至能听见窗外车过时窗玻璃的细微振鸣。网友小哥哥的蛋糕也不吃了。奶油的躯体敞在桌上,香甜又有点狼狈的样子。

张泽禹推测,左航此刻陷入某种抒情而文学的忧郁中;她常常如此,就像一种默认的参数:身高、食量、忧郁的心——客观的身体因素。张泽禹相当善良,或对左航相当包涵;每当此时,她后退半步,留出缄默。

不去裁判是真情流露还是刻奇,就不用剖析是体贴还是事不关己。

 

但是今天左航好像沉默得太久,有那么伤心?她抬头看去——

也许讲完电话后身心俱疲,也许根本只是吃得太多血糖波动,左航已安静地歪在那里睡着了。

 

窗外的枝条被枯藤紧紧缠缚,生的蓬勃与死的枯槁在此开展决斗;那树影就隔窗筛在她脸上,不精确地摇晃。她的脸是一种喑哑到几乎声沙的哑光,只有眼睛是引线,整个人干燥而伺动,可以随时被任何引来的天火点燃。

 

窗外的光线如此强烈。还好那眼睛此时闭上。

 

-

左航睡了一大觉,一觉醒来好像已经睡到了世界的背面,全身被午后煲得久了,腾腾开锅

,已经骨酥肉软。她花了好一会回想自己究竟在哪,慢慢降落回人间。

张泽禹定坐在对面,头上扣着对她而言太大的一副耳机。面容平静,料想是在听什么乒乒乓乓的摇滚歌曲,或者监听宇宙敌台机密。

 

左航嗓子都睡哑了,张嘴一句话破了三个音:“诶,张泽禹。”

 

张泽禹一动不动。果然听不见。

 

左航:“摇滚之神。”

“实力唱将。”

“音乐大师。”

张泽禹一动不动。

 

左航:“今天我们继续吃麦当劳我要自己吃两个套餐同意就不说话不同意就说八百标兵奔北坡八千炮兵北边跑。”

张泽禹伸手摘下耳机:“八百标兵奔北坡。”

看着左航惊呆的脸,张泽禹很无奈:“谁跟你说我听不见了。”

 

“我以为你在听音乐!”

张泽禹敲敲耳机:“没放歌。”

“那你坐那看什么呢?”

看你。

张泽禹说:“八千炮兵……算了,就麦当劳吧,有那么爱吃吗?”

 

有那么爱吃吗?点完外卖,她甚至跑到窗边,待哺鹌鹑一样翘首等候外卖小哥。

小哥迟迟不到,天色都已擦黑,日光焚烧到只剩余烬。她看一会手机的配送地图,又看一会窗外,轻轻地感慨:“天都要黑了。”

 

张泽禹又不饿,耳机已经复又扣回去。她的头戴式耳机无法古典地分享一半,在听什么将始终保持为秘密。

 

也许她什么都没听,她只是戴着耳机,在地球保持敏锐、温和、神机妙算与耳聪目明。

听见左航轻声的话,她不在意地顺口说:“黑了就黑了呗。”

 

天黑以后,这世界上的鬼依然无穷无尽、不可尽数,依然在可能性中潜伏。

所有的鬼、任何的鬼、有形状与没有名字的鬼,但凡有点眼力,看见左航和张泽禹在一起,都应该知道先找上谁。

有一个瞬间,在某个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不会再害怕。

 

在宇宙中这一瞬间会被监测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