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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如一日的鲜血喂养后,奈费勒家里的傀儡竟然真有了墨色的眼珠,瞳仁却是血红的,生生把阿尔图俊美的面庞扭出了几分妖异模样。他苏醒在黑魔法捏合的躯壳里,一点点睁开眼,像个新生婴儿一样,努力适应着对长眠黑暗的死者来说过分明亮的光线。
奈费勒垂手站在阿尔图面前,宽大的袍袖遮掩了他颤抖的手,还有他腕上放血的伤痕。阿尔图转动漆黑的眼瞳,最后锁定面前穿着宰相华服的人,不可置信地唤道:……奈费勒?
他没有看见过奈费勒处置暴民的雷厉风行,也没有看见过奈费勒的痛憾,以及守护空王座的决心。奈费勒想扯出一个笑,一开口却是有些哽咽。
你已经离开很久了。看,我都有白发了。
他微微垂下头,让阿尔图能更清晰地看见发丝之间时光流逝的痕迹,同时掩饰住喜极而泣的表情。阿尔图古怪地盯着奈费勒因低头而露出的后颈,层层华贵的面料包裹住眼前的人,像是把他牢牢缚住的绳索。奈费勒眼下的乌黑比记忆中更甚,四层衣袍都掩盖不住操劳过度导致的消瘦,腰背却还是笔直,仿佛不这样武装自己,就撑不起一个失去苏丹的帝国。
奈费勒侧身让阿尔图走在他前面,要带他去见法拉杰。阿尔图对新身躯适应得飞快,走得比奈费勒还要快一些,闻言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问:梅姬不在宫里了吗?
奈费勒猝不及防,直接撞上了阿尔图。这一下撞得他头晕眼花,刚放过血的虚弱感猛地涌上来,逼得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眼前才慢慢褪去黑暗,重新看见了阿尔图的脸。奈费勒不由得愣了愣,还没把梅姬已经因为伤痛过度去世这件事告诉他,先被阿尔图问了一遭。
你身上血腥味好重。阿尔图吸着鼻子,捕捉着熟悉的气味。你在拿自己的血养我的傀儡?
他还是发现了,和从前一样敏锐。奈费勒急急忙忙带着阿尔图离开那间密室,就是不想被他察觉自己复活阿尔图的方式有多么血腥。他没有伤害无辜的人,谈不上心虚,却还是本能地把可笑的自己藏起来。他把血喂给一具栩栩如生的傀儡,痴心妄想着阿尔图会因此活过来,疯狂得都不像他自己了。阿尔图不该看到这样的奈费勒。
但面对阿尔图的询问,奈费勒还是只能如实承认道,是。说完这一个字他就扭过了头,不再去看阿尔图的眼睛。阿尔图直接捉过奈费勒的手,不顾他的反对,解开袖口向上挽去,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刀痕顿时暴露在日光下,无处可藏。
别看了。奈费勒低声说。阿尔图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大,却轻易抽不出。奈费勒又不想对他使蛮力,只得任由阿尔图把两只手的衣袖都挽上去,逐一查看深浅不一的伤疤。最旧的已经愈合成一道粉色的淡痕,最新的仍在渗着血。
多长时间了?阿尔图声线平稳,听着像是没生气。奈费勒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紧张感。他盘算着具体日期,虚报了个数:一年多吧,不是很久。隔一段时间喂一次就行了。
近百道伤口,三年时间,把一具木傀儡变为血肉之躯,逆转了死者既定的命运。阿尔图蜜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身上穿的仍是人们熟悉的那身靛蓝袍子,与从前别无二致。路边卖椰枣的小贩早就直勾勾盯着他们很久了,插进两人沉默的间隙里,颤声唤道,阿尔图苏丹,是您吗?
阿尔图和奈费勒不约而同地转身,苏丹的面庞和维齐尔的面庞一起显露时,小贩长长地倒抽了一口气。阿尔图苏丹回来了——他冲进青金石宫殿那年只有二十岁,现在他二十七,有两个孩子,在以阿尔图的名字命名的学校读书。小贩捧起椰枣,像庆祝节日一般抛洒向四面八方,高喊着,眼含热泪:阿尔图苏丹回来了——!
深红的椰枣带着这个喜讯,落在来往匆匆的人群之中,砸出巨大的涟漪,所有人都朝阿尔图和奈费勒的方向看了过来。叫卖声、马蹄声和车轮声统统消失了,站立着的阿尔图、他身旁的奈费勒以及簇拥着他们的人群,一时之间凝固成了静态的场景。倘若后世有画家试图用壁画重现这一刻,这幅画应该叫做《太阳般的苏丹重归他的王国》。
趁着阿尔图与热情的民众交谈,奈费勒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被晒出了虚汗,想起椰枣可以补血,就挑了几颗吃掉,又往无人看守的摊位上放了一枚铜币。吃剩的枣核被他就地埋了,运气好的话,不久以后能够长成高大结实的枣椰树,为过往行人遮风避雨。
没过多久,接到消息的旧人们接二连三地赶到。第一个来的是法拉杰,他跪在地上抱着阿尔图的大腿,眼泪汪汪地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什么。奈费勒也思考着这个问题,阿尔图现在是被黑魔法从地下世界硬拉回来的亡灵,不一定能食用人世间的食物。
王都第一剑客提着剑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阿尔图,挥剑挑翻满桌佳肴,又气又恨地骂道: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来冒充他了!这些年来他处置过不少冒牌货,心境平和了许多,很少上来就发火。然而这人冒名顶替本该属于阿尔图的荣耀,奈布哈尼就不能忍了。
阿尔图端坐在长凳上,眉心的水滴状花纹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这下就连奈布哈尼也觉得实在是太像了……他闭上眼睛,眼前又闪动起七年前火把的光,那个残酷的、视万物为敝履的夜晚。
我亲眼看见了你的尸体,奈布哈尼低声对眼前的冒牌货说,仿佛真正的阿尔图也能听见,然后就要拔剑。这时,他忽然看见了站在阿尔图背后的奈费勒和法拉杰,两人都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尸体?是什么样的?阿尔图很感兴趣地问。
奈费勒握拳轻咳,掩饰了轻微的尴尬。这是真的阿尔图,我把他复活了。
奈布哈尼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这已经值得他死上千百次,但奈布哈尼已经不在乎了。
法里斯牵着他的狗狗们来了,枣椰树下顿时吠声一片。现在已经成为贵族头领的盖斯从马车上下来,庄重地向坐着的阿尔图深深行了一礼。法图娜带来了她的儿子扎齐伊,阿尔图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想让老师看到自己的进步。阿里木和芮尔来是来了,却只是靠在远处的墙上聊天,眼神盯着这头热闹的人群。
曾经追随阿尔图的人,除去不在王城的,几乎全都聚集在了这里。他们簇拥着阿尔图,朝着青金石宫殿走去,沿途所有的行人和马车都为他们让行。当阿尔图戴上沉重的王冠,用熟悉的眼睛看向他们时,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空了七年的王座,终于重迎它真正的主人。
整座王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人们在城楼上挂满彩色布条,把一坛坛美酒摆在路边,就地摆开流水的宴席,路过的任何人都能享用。他们说此等千年幸事千年一遇,必须大肆庆祝。
法拉杰询问阿尔图,是否要举行一场仪式,宣告苏丹的回归?奈费勒刚想说,不必这样兴师动众,就看见阿尔图颔首应允。他顿了顿,咽下嘴边的话。现在阿尔图才是苏丹,一切自然是以他的意志为先。
典礼筹办顺利得不像话,即使奈费勒亲自操办,也未必能够仅靠名字就让那些大贵族心甘情愿进贡丝绸与珠宝。这个国家亏欠他们的苏丹已久,几乎对阿尔图的一切要求都言听计从,维齐尔本人亦是如此。阿尔图要他拿出近几年的财税账目,奈费勒就全部搬到他的桌上。阿尔图要奈费勒手里的调兵权,奈费勒立刻发信,通知所有的将军,以阿尔图的命令为准。最后,所有的重要文件签名都变成了阿尔图的名字。
多亏奈费勒兢兢业业为国家做出的贡献,行政效率比前任苏丹在位时快了几十倍,阿尔图仅仅用了十天,就彻底掌握了这个帝国。没有任何人不满,本该如此,本就该由阿尔图统治一切。他是被黑魔法复活的又怎样?只要阿尔图活着,他们就想要跪下来感谢神明,将他们第一次拥有的属于自己的苏丹还给了他们。他们不过是在阿尔图缺席之时代为保管了胜利的果实,现在,是时候还给他了。
在人们满心欢喜的等待中,庆典日终于到了。这一天难得下了绵绵细雨,却浇灭不了一张张脸上的热切。他们肩并着肩,仰望着高台之上的阿尔图。他的身影因过于遥远而显得很小,面容隐没在冠冕之下。
梅姬已经去世,无人有资格站在阿尔图身侧。奈费勒作为维齐尔,立在距离苏丹最近的下一级台阶上,每级台阶都站着一个人,奈布哈尼、法里斯、法图娜、扎齐伊、芮尔……这样的站位安排将等级高低诠释得淋漓尽致。奈费勒忍着回头看阿尔图的冲动,一言不发地站完了整场典礼。
典礼结束之后,阿尔图叫住奈费勒: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奈费勒深深地看着阿尔图,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确定了。或许阿尔图只是按照传统仪式安排了这场典礼?他这样想着,跟着阿尔图进到青金石宫殿。
室内暖融融地燃着熏香,奈费勒被雨淋得冰凉的身子总算回了点温度。阿尔图在桌边坐下,问奈费勒怎么不把湿了的外衣脱掉。奈费勒犹豫着,最后还是依言脱掉花纹繁复的外袍,规规整整叠好,放在一旁。没了厚重的外袍,虽然少了些安全感,但也轻松不少,压在心底的话也说得出口了。
阿尔图,你今天怎么能那样安排站位?
被他问到的人将奈费勒蹙着长眉的神色尽收眼底。或许是没心思打理,许久不见,奈费勒的黑发已经齐肩,此时几缕湿透的黑发紧贴在脖颈上,苍白的皮肤下是鲜活的脉搏。阿尔图脱下腕上的宝石手镯,握在手里把玩,眼神落在色泽深沉的红宝石上。
你想站在哪里?
奈费勒哽了一瞬,更多的是不可思议。阿尔图难道是在试探他?他看着阿尔图拨弄着手镯上的金环,仿佛一只百无聊赖的大猫,心底又放缓不少。七年生死相隔横亘在两人之间,总归有个适应的过程。他不愿和面前的阿尔图起冲突,尽可能平和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阿尔图撑着头,看着奈费勒柔软的嘴唇不断开合,眼神飘忽到极远的地方,像是又去了另一个世界。奈费勒只得压低声音喊他的名字。
阿尔图。阿尔图!
嗯?阿尔图回过神,冲奈费勒勾起嘴角。我只是没有想到,我们两个竟然有再见的一天。
奈费勒低声说: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黑魔法竟然真的能起效。
为什么道歉?阿尔图的喉咙里滚出一串笑声,睨着奈费勒挪开的目光。你能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奈费勒久久无言,淅沥的雨声敲打着窗台。阿尔图几乎以为他又要咽下所有话,带到死人才能听到的地方时,奈费勒忽然开口了。
我还没让这个国家达到我们梦想的高度,这是其一。我企图用黑魔法复活一位伟大的苏丹,这是其二。其三……
他又顿住了,阿尔图充满鼓励地看着奈费勒。说下去,快说下去。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你到底没对我说什么,我亲爱的奈费勒?
阿尔图炙热的目光把奈费勒的耳垂都逼红了,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再退缩的道理。
……其三,我复活他,存有私心。
什么私心?
阿尔图拉过奈费勒放在桌上的手,把宝石手镯套在单薄的腕上,顺势扣住了奈费勒的五指。奈费勒自然而然地回扣了阿尔图的手,阿尔图立刻把奈费勒攥得更紧。但奈费勒却无论如何不愿更直白了,他面红耳热地别过头,声音低得像在嗫嚅。
反对派的老东西总是拿王位后继无人来压我放权,他们找了一个和前苏丹长得很像的孩子,向民众宣称他流着王血,比你正统。我就想,能不能也像他们那样,制造一个你的孩子……
奈费勒垂下眼,又看见了那个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孩子,年纪虽小,却用狮子的眼睛不停逡巡着尚未易主的青金石宫殿。他三番五次想要越过奈费勒瘦削的窄肩,探究落了灰的华丽王冠,都被奈费勒挡在王座跟前,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和王冠隔开。
离开之前,他若有所感,扭头对奈费勒说,你将来做我的维齐尔时,也要这么忠心。他走后,奈费勒猛地扶住王座,一阵又一阵地犯着恶心,手指把王座越扣越紧,用力到骨节发白。
这是阿尔图的王位。他是阿尔图的维齐尔,怎么可能把阿尔图的王位拱手让人?
他们敢让一个无关的人继承我的王位?阿尔图的声音淬着冰。举国上下有谁会答应?
他们当然准备好了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奈费勒无奈地扯出一抹苦笑。他们说,要请我亲自担任小苏丹的老师,负责他的一切教育,如此既能保证王血传承,又能培养出下一任优秀的苏丹。
我怎么会看不出,一旦我答应做小苏丹的老师,他们便会想方设法转移我的权力,小苏丹一旦成人继承王位,对我这个权臣不会留半分情面。届时豺狼虎豹一拥而上……奈费勒哂笑一声,尾音落在灯火里,噼啪烧出一缕黑烟。怕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倒也不一定。
阿尔图摩挲着奈费勒小臂内侧,光滑的皮肉长年累月关在严实的衣袍里,白得像一捧雪。苏丹的国度极少下雪,上一回还是二十年前,阿尔图记得清楚,前苏丹命奴隶们站在沙地里用托盘接飘落的雪花,再端回去给他看,然而雪花一碰就融。那一天,整整三十五个奴隶被前苏丹处死,理由是不够珍爱雪花。
因为门窗紧闭,熏香的气味越来越浓郁了。奈费勒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大脑也昏昏沉沉的,许是方才站在雨里淋得久了,现在后知后觉发起热来。他小口呼吸着,花了好一会才理解阿尔图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可能不会吧。毕竟刚登基就落下滥施酷刑的名声,对借着我名声上位的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阿尔图说的虽然不是这个,但奈费勒没听出来,也就顺势揭过。他一只手把玩着奈费勒细长的手指,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捏着桌腿,拼命压抑着把眼前这个顺从的奈费勒拆吃入腹的欲望,坚硬的铁木都被他捏出了裂纹。
奈费勒听到细碎的破裂声,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样。阿尔图面色如常,问他:你打算制造我的孩子,怎么把我制造出来了?
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奈费勒白净的脖颈与面庞,他羞得不知道看哪,手却还被阿尔图攥着,只得低垂着眼承认道:没有父亲哪来孩子……他们选的小苏丹和前苏丹有九分相像,大抵真是他的私生子。梅姬在你死后第三年就因忧思过度去世了,不然,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事……
你还能做梅姬做的事?阿尔图笑道,我刚刚就说你有别的位置想站吧。
不是!奈费勒急忙否认。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像梅姬一样站在阿尔图身边。
那是什么?难道你能生孩子?
奈费勒涨红了脸,连带着耳垂和眼尾都染上了颜色。阿尔图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欲言又止的羞耻表情,玩心顿起,突然松开了奈费勒的手。奈费勒的手指下意识虚勾了一下,找不见习惯了的热源,又慢慢蜷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睫毛如风雨中凌乱的叶片般抖个不停,下定决心剖白了自己的秘密——
我身体构造特殊,应当是可以生育的。
见阿尔图一时之间没有反应,奈费勒直接探身过来凑到阿尔图面前,挺翘的鼻尖几乎碰到阿尔图的脸。此刻他忽然冷静大胆得像个破釜沉舟的赌徒,握着阿尔图的手掌贴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在极近的距离与阿尔图对视,一直望进他深邃的眸里。
我也可以像夏玛那样,你要来试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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