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关于易遇】
在西大州,记者不是个轻松的职业。
毕竟如果一个人要兼具跑腿、采访、照相、分析、写稿、排版、应酬、公关、办案等多项技能于一身,然后再把一天的24个小时掰成碎片,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想必会很充实。
现实世界我为公司996,副本世界我为报社007。
充实到想死。
刚进入副本中,我就从同事那里知道了九彩集团破产的消息。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在波瑞阿斯号上遇到的那个歌剧魅影·cosplay爱好者·铅灰色眼眸的男人就是九彩集团的少公子。
家里破产,父母身亡,独留十六岁的易遇还活在世上。
据说,他从原先的私立学校退了学,一个人料理了父母的后事,然后又一一拜访了各位债主,卖掉了家里的所有东西,抵押了房子,才堪堪将那一大笔钱还上。
短短的一句话,我便看到了那个孩子的痛苦和坚强。
十六岁的易遇尚且带着些稚嫩,身子有些单薄。他站在阳光下,身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包,除此之外,再也没了其他行李。那双铅灰色就静静地注视着已经被贴上封条的家门,视线空洞,不见悲喜,也不见希望。
他在做无声的告别。可能他也知道,自己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栋装满了他迄今为止所有回忆的房子,再也不属于他了。
当我写下自己的电话跑去找他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膝盖处有些灰。
是在墓前留下的?还是收拾自己的衣物时蹭上的?亦或是……他曾经以一种十分卑微的姿态去求别人帮忙?
我没敢再想下去,只是抬起头坚定地告诉他,如果需要,请打这个的电话。
易遇静静地看着我,眼里似乎终于多了些许光彩。半晌,他带着得体的微笑,告诉我。
“好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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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收养】
易遇没有拨通我的电话,他去了福利院。
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内页泛黄的书本,一边读一边晒着太阳。
阳光下读书伤眼,但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不曾提醒他。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应该靠近时,我注意到一只浑身脏兮兮的橘色小猫从草丛中钻了出来,然后慢慢地走向易遇。
他也发现了这只不速之客,缓缓地合上了书本。
“我的裤子都被你弄脏了。”易遇垂下眼轻轻地说着,好像对方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人:“怎么不去找你的家人?”
语气里却并未有责怪的意味。
小猫细细地叫了一声,依旧来来回回地蹭着少年的裤腿,向他撒娇。
“……原来你也没有家。”
易遇轻笑了一声,也不管那只小猫身上沾着雨后的泥点,将它抱进了怀里,闭上眼睛蹭了蹭那柔软的耳朵。
“以后不要再来了,其他人看到了,会欺负你。”
阳光在他身上勾出了一道金边,一半在阳,一半在阴。
……
……
……
收养易遇的想法来得就是这么快,而且异常坚定。
我查过了西大州的法律,上面确实说过未婚单身人士收养孩子时,年龄差必须在二十岁以上,但如果有血缘关系,哪怕是远亲,就会适当放松限制。正好易遇这个年纪开销大,又不容易被领养,福利院方面想尽快送走他,想必资料审核不会很仔细,我就这样带着天时地利人和交上了我的申请,然后得到了审查通过的答复。
早晨我匆匆出门,在经过路边的时,蓦地看到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叉着腰大声争论着——
“我姑姑会挣钱!”
“我姑姑也会!”
“我姑姑敢吃屎!”
“我不敢!!!少在外面乱说!!!”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揪着那个小男孩儿的耳朵把他带回了家。
……好在易遇是十六岁不是六岁。这个年纪应该不会和同龄人进行如此神奇的对话。
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会不会拆穿我这个假姑姑的身份。
好在他并没有这么做。
少年的嘴唇天生就带着些漂亮的弧度,以至于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一只柔软的幼猫。铅灰色的眸子清澈见底,里面映着早晨的阳光,很漂亮。
“我记得你。那就麻烦姑姑了。”
前半句让我冒出了冷汗,后半句让我松了一口气。
于是我立即开始向他表达我会好好待他的决心。
“行李只有这些?我来拿吧。”
他的行李似乎比离开易家别墅时更少了,比我预想中的轻很多。不过他更想自己提,我只能答应。
长辈和后辈相处的第一条铁律:一定要充分尊重孩子的主观意愿。——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姑姑。
当然,我也不敢吃屎。
临走的时候我向他问起了那只小橘猫的事情。其实我不介意家里再多一只猫。
易遇摇了摇头,说他和那只猫只见了一面。
“可能它也找到收养它的家人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我觉得鼻子有些酸。——我应该早点儿来找易遇的。
福利院离我租的公寓有些距离。
我是乘电车来的,不过考虑到易遇之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在福利院待的时间也没有那么长,想来他可能不太习惯在午饭时间挤电车,不过还没等我捂着钱包抬手拦下出租,他就主动开口问了我住在哪里,有多远,是怎么来的,随后便弯了弯眉眼:“姑姑,车站在那里。我们走吧?”
“你带着行李,我们还是打车回去吧?”
“没关系的姑姑,行李不重,电车也很快。——姑姑工作不容易,我想为你省些钱。”
懂事,很懂事。
我对于集团公子不知打工辛苦的刻板印象被易遇的几句话砸了个稀碎。
“等到家了,你先看看自己的房间,如果缺什么就跟我说。然后你再适应几天,我去帮你联系学校。”
“姑姑安排就好。”
易遇又笑了。
他真的很喜欢笑。——似乎那个在自家别墅面前久久驻足神色黯然的少年不是他一般。
“姑姑来接我了,我当然开心。”
他决心要往前看,好好地生活。我自然也很开心。
“走吧,我带你回家。”
他愣了愣,把手递给了我,乖乖地由我牵着。
这只手不算大,软软的,掌心略微带着汗,抓我抓得很牢。
转头的时候,我看到他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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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于上学】
孩子的教育马虎不得。
为了给易遇找学校,我请了两天假。
第一天,我跑了曙光市所有的中学,排除了我贷款都负担不起的和明显校风不太行的,其他的都一一要来了宣传册,把它们带给了易遇,然后第二天,就带着他去挑选好的几个学校都看了看。
不过易遇似乎并没有特别心仪的,我发现他总是在对比几个学校的学费收取以及离家的远近。
“钱的问题你不用考虑。这些学校姑姑都能负担得起。——你看看老师,看看教学楼,还有教室环境课程设置之类的。如果喜欢,离家远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搬家。”
“好的,姑姑。”
他的每句回应里都能找到对我的称呼,显得既认真又乖巧。
“那就曙光中学吧。”
曙光中学是公立学校中比较拔尖的,离家也近,每天步行就能上学,学费也不贵。
想来易遇还是把费用和远近的问题都算了进去。
我把报名材料都收起来,上班的时候顺路帮易遇都交了,又去银行汇了学费。
易遇重新回到校园之后,每日都会领回大把的作业。下了班还得继续写稿的我便开始和他共用同一张桌子。
多数时候他都在埋头做题。那些自我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接触过的函数导数排列组合他统统扫一眼就开始下笔,洋洋洒洒地写下解题过程,然后迅速翻页。
“易遇,最近学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会?”
易遇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了微笑:“没有。”
还好他没有,不然就算问了我我也不会,万一他要我给他讲,我就歇逼了。但是本着要对孩子负责的原则,这天易遇写完作业之后我还是拿过他的作业本翻了翻。——当然,是经过他允许的。
然后我一翻一个不吱声。
好嘛,没有一个错号,甚至连半对都没有。
我当年抄答案都抄不了这么完美,毕竟一翻一个“略”的痛苦堪比把一个饿鬼骗进食物模具工厂乱杀。
我问易遇,他以后到了大学,想上什么专业。
“姑姑……想送我上大学?”易遇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
我比他更惊讶。——难道我没说过我要送他上大学?
“当然,你很优秀,为什么不上大学?”
这个世界里的人几乎都是高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工作了,很少有家庭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上大学。一是学费太贵,开销跟不上,二是资源紧张,成绩一般的人可能都找不到坑。
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上大学在我的认知里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况且易遇如此聪明,虽然不上大学他大概也会有所作为,但继续深造继续学习可以为他提供更加广阔的未来和更多的选择。
我在这里待不长,赚的钱也带不走。为什么不拿来供他读书呢?
易遇的眼睛亮了亮。
他肯定也是渴望继续读大学的。只是家里突然遭到了那样的变故,待在福利院里与校园脱离了许久,高中都差点儿没得上,让他变得对未来不再抱有希望。被我收养之后虽然重新回到了校园,但是上大学的事情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件大事,他并没有向我提起。
自我收养了他,他一直表现得很乖,很懂事,尽可能地不给我添麻烦。好像是想告诉我,我收养他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突然很心疼他。
“我是你姑姑,你的愿望我都会努力帮你实现。”末了,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易遇,你很懂事,我很开心。只是……有时候也不要太懂事了。偶尔像小孩子一样提提要求,要要礼物,我会更开心。”
“什么要求都可以?”
“嗯。”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摸了摸易遇的脑袋。
他的发丝很软,发尾带着些许俏皮的弧度。
不是,我以为他想出去吃辣条买面具(?)之类的。
结果只是让我摸摸他的脑袋?
易遇眯着眼睛,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更像猫了。
于是我又给了他一些零花钱,让他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易遇没有拒绝,将钱收了起来。
第二天回家,我发现家里的客厅里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满天星。——一眼望去,像是绽放在桌面的漂亮烟花。
“放学的路上路过花店,觉得适合姑姑,就买了。”
送我满天星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多年之后易遇下班回家又带了一把满天星给我,我才想起这件事,跑去翻了翻书,然后发现了那夹在里面的小小便签纸。
字迹是易遇的,只是纸张有些泛黄,看得出来是很多年前写下的。
【她是繁星,她是烟火。如此绚丽,却握不住,留不下。】
这本书是新的,纸条却是旧的。易遇并没有向我隐瞒他的小心思,只是换了个方式让我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我看了之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见我即便兑换了积分回到西大洲陪他也会让他觉得患得患失,好像我总是会走,在某个清晨,在某场雨中。
于是我把那个坚持要自己下厨的易先生从锅子前拉过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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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于家长会】
这天,报社的主编留我和李明在办公室加班,为报社的前途发光发热。忙到一半抬头看了看表,发现快到晚饭时间了,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易遇我今晚回去得晚,让他自己吃饭。
“门口的抽屉里有钱,你自己拿,我记得街角有一家餐厅好像还不错,你可以去试试——”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易遇顿了顿,在那头轻轻地问我。
我说了一个大概的时间,表示今天天气好,也不会下雨,要易遇好好在家等我回来,不用特地跑来接我。随后再次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得到保证之后才挂了电话开始同堆积如山的纸张做斗争。
我问系统,能不能给我一个chatgpt拯救一下我疲惫的身心。但是系统不理我,我只能在脑海里发了一会儿疯踹了几脚世界树,然后继续手动分析那些字小如蚂蚁的材料。
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我匆忙收拾东西离开报社,终于在时针指向十的时候推开了房门。
客厅的台灯亮着,发出温暖的光。
易遇躺在沙发上,任由一份《经济时报》盖着自己的脸。不过他此时已经听到了我开门的动静,掀开报纸坐了起来。
“姑姑回来了。”铅灰色的眸子亮亮的,又带上了笑意。
“怎么睡在客厅里了?”
“我在等姑姑。——厨房里还有些吃的,姑姑饿了吗?”
“我倒是不饿。这么晚了还在等我,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嗯,有件事,想问问姑姑的意见。”
易遇从桌子上翻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我,然后打开了明亮的顶灯。
我以为是易遇的课后作业,便简单地扫了一下,开始提出自己的想法:“这个字体可以再放大一些,加个粗。还有这个排版没有对齐,最好改一下。——标题太保守了,大胆一点。”
易遇愣了愣,随后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姑姑,这不是我做的,是学校发的宣传单。最近校长好像是想学习东大洲那边的教育模式,要举办一个名叫‘家长会’的东西。姑姑是我的监护人,这是邀请你去的。”
我:“对不起,记者的职业病犯了。”
易遇眼里含着笑,片刻之后又开口了:“原来姑姑喜欢大胆一点的。”
我:“……?你小子最好是在说标题。”
(未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