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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京是一座很好的城市。
董志豪坐在飞机上，目的地是北京，他向下看去，六朝古都，寒烟衰草凝绿。
坐在他身边的张雨霏已经昏昏睡去，侧脸线条温柔，他看到霏姐就会想到蝶泳，想到蝶泳就更加不可避免地想到某个人。董志豪心下一软，原来一座城市就这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他在喜欢这片土地的时候，到底在爱的是什么。
梧桐树。董志豪戴上眼罩，飞机跨越云层，离一座并非他家乡的城市越来越远。
和梧桐树下的人。
02
到南京的那一年，董志豪15岁，只身一人从山东来到江苏，又从徐州来到南京，没有水土不服，被教练领进南体的时候兴奋地四处乱看，他说南京好香。
站在他边上的男孩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是桂花香。
董志豪扭头看他，一张没什么记忆点的漂亮脸蛋。他挠头嘿嘿傻乐，是啊，桂花好香。
后来他知道那个男生叫马福晶。真像个女孩子的名字，他不敢当面说，只能在心里偷偷想，长得也清秀，比好多女孩子都精致。
那个时候董志豪和马福晶两个人训练完就喜欢蹲在南体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人嘴巴里叼个冰棍，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董志豪说江苏真好，天气好，人也好。
然后眼珠子滴溜圆地看街对面穿着百褶裙的美丽女孩，秋天枫树落叶，梧桐变黄，女孩子们不怕冷，依旧穿的鲜艳动人。
百褶裙下，小腿笔直纤细。马福晶叼着冰棍棒，扭头瞪他，语气鄙夷，冬至你好猥琐啊。他站起身，身上穿着万年不变的短袖大裤衩，抬脚装模装样要去踢还蹲在那的董志豪，起来了起来了。
董志豪又看向灰色Nike短裤下，马福晶的小腿。
大部分体男为数不多读过的文学作品是《龙族》，董志豪搬去和马福晶一个宿舍的那天，打开行李箱，除了各色各样的漫画，就是从《龙族Ⅰ》到《龙族Ⅳ》整整齐齐一套典藏版。
当年的江南的确是个天才。董志豪蹲在地上，看着马福晶，突然想到《龙族Ⅱ》里，路明非和楚子航第一次见到夏弥。江南写，路明非看着她抬起在阳光中的长腿，每一根线条都青春而流畅，每一寸肌肤都温润如玉，他第一次明白了古人所谓“骨肉匀停”的意思。
在南体，董志豪已经算得上有文化的那一类，却也在此刻才懂得什么叫骨肉匀停。他顺着小腿一路抬头向上看去，马福晶的脸逆在光里，他看不清楚，却美的雌雄莫辨。
于是那晚出现在他梦里的，不是看过的二次元动漫里哪个身材爆好的美少女，也不是初中时偷偷短暂喜欢过的扎高马尾的学姐。
男人变心的速度有的时候堪比千里江陵一日还，要求不高，只要对方长得好看身材倍儿棒就行。
而马福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相当满足这两个条件的。
从小练游泳的缘故，脂包肌不说，腹肌块块分明，偏偏腰和腿又是细的，从泳池里出水时白的发光，水珠顺着脊背向下滑落，晶莹剔透。
到了董志豪的梦里，蝴蝶骨展翅欲飞，眼眶红红，像是要落泪，圆圆的指甲在他的背部抓出一道道红色划痕，他凑到人耳边小声去哄，身下的人只化作一滩任他揉弄的水，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喊他名字时像小猫挠心，董志豪不知道吃错什么药，黏黏糊糊蹭上前就要同人接吻。
醒来时当然是恍惚的。
他睁开眼，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呆了半天，终于在某些生理反应的提醒下意识到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董志豪单手捂上脸，盖住眼睛——完蛋了。
扭头看去，隔壁床的马福晶还在梦乡，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呼吸平稳，乖巧的和平日里张牙舞爪损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轻轻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进卫生间，反锁，深呼吸一口气，手上动作加快，脑子里不断浮现刚刚的梦境——这事得烂死在肚子里。
董志豪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直男的。当然，即便梦遗对象是和自己住同一个宿舍的好兄弟，他还是会嘴硬自己是个直男。
“董志豪你干嘛呢？”一墙之隔，马福晶的声音突然响起，应该刚醒，语调还软软的，却在被问话者长久没有回应后，福至心灵，用力敲了两下卫生间的门，“不是吧兄弟？”然后爆发出一阵如雷贯耳的笑声。
运动员，不过是成绩好的体育生，何况现在大家都只有十五六岁，凑在一块儿活像没进化完全的猴子，不怀好意轻声一笑就知道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大家又都是练游泳的，羞耻度更低，闹得野的时候一帮直男之间互帮互助打出来也是常有的事。
好不容易让马福晶逮到一个嘲笑董志豪的机会，他倚在门框边上，语气活泼，相当贱嗖嗖地说着风凉话，然而没说几句，咔嚓一声门响，董志豪面无表情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拽着他手臂就把他摁坐在了床上，居高临下地单手捂住马福晶的嘴，只留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保密。”
按照往常，马福晶应该大喊“董志豪你是不是有病啊”。可是今天的董志豪眼神太过奇怪，脖子红的即使是小麦色皮肤也能看得出来，他咽了咽口水，点点头，等董志豪松开手，又别别扭扭地抛下一句：“行行行，儿子大了知道害羞了，爸爸一定帮你保密。”
董志豪瞥他一眼，又躺回床上，马福晶以为他生气了，下一秒手机弹出抖音消息提示，董志豪在隔壁床给他说，哎哎哎，你看我给你发那视频，南师大的美女，真漂亮啊。
马福晶一个枕头砸在董志豪脸上。
03
入选国家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董志豪成绩那么好，马福晶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好啊好啊，我就知道你肯定能上奥运会。”
董志豪坐在自个儿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叠着短袖，嗯了一声，好像有些不经意地提起：“要走一年呢。”
“一年后你就是闪耀洛杉矶的大明星啦。”马福晶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他床上来，“好好训练董志豪。”他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伸出胳膊有些吃力地揽住他的肩：“别在北京就忘了爸爸。”
“差辈了啊。”话是这么说，董志豪摆摆手，“不敢不敢，忘谁也不能忘晶晶啊是吧。”吓得马福晶一边往回缩手一边嫌他恶心：“够了哈，你别在北京给我找个弟妹就不错了。”
董志豪突然沉默，然后好认真好认真地回答：“不会的。我不会谈恋爱的。”
“你什么意思。”马福晶好像突然竖起耳朵，顿了一下，警惕地问。
“没什么意思。”董志豪飞快地回答，眼神乱瞟，好像再慢一秒，有什么东西就要藏不住，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昨天。
马福晶眼神闪烁，下意识就要嘴贱两句，和所有差不多年龄性格开朗的男孩子差不多，他活络，偶尔话多，又偶尔内向沉默，有一颗柔软的心，却总在把烂话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想通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最好是有意思的言语，能让董志豪骂他两句的那种，这样马福晶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一件严肃的事情变得放松起来，对他好，也对董志豪好。
可是他张了张嘴，抬头正对上董志豪的眼神，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04
昨天队里组织聚餐，运动员要严格控制饮食，在吃的上面满足不了的，就交给游戏。骰子摇的震耳膜的响，梅花四方块七满桌子飞，uno三国杀大富翁样样都来，马福晶上一秒还在大笑说董志豪你他妈居然初吻还在啊，气的董志豪一边伸手要捏他胳膊一边大叫有本事你别输，然后下一秒，马福晶看着手中的黑桃三沉默。
“哟。”董志豪拿肩膀撞他，挤眉弄眼，“真输啦？”
报应来的太快。
身旁的董志豪把自己手里的牌一摊：“不好意思，大王哦。”生怕马福晶没看见似的，又在人家脸前晃晃，“轮到我问你问题哦。”
马福晶抓住他手腕，自己别过脸：“快问。”
董志豪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他是不是告诉过马福晶他手很小的，哦不对，应该是他的手很秀气，尤其和董志豪的相比。他皱皱眉，把胡思乱想抛到脑后：“那。”他想了一下，“那你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比先前的“你初吻还在吗”高明的多，所以董志豪清晰地在乱七八糟的起哄声中看见马福晶眯了眯眼，像只危险又警觉的猫。
他环顾一圈，最后视线落到董志豪身上。
“上一次接吻吗。”马福晶低头托腮，仿佛在认真思考，注视着董志豪，声音极轻，“可以是现在。”
05
“当然是真的啊。”马福晶调整好情绪，扬了扬眉毛，“不过机不可失啊。”语调带着一种装模装样的可惜，“哎当时确实挺想找人亲个嘴的。”
早就说过，在南体，董志豪当然算得上有文化的一类，不过遇到马福晶，董志豪甘拜下风，他实在太懂得语言的艺术。
只是当时。
他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于是看了眼手机，居然正巧有朋友给他发信息，说他们在拍拍立得，问董志豪要不要一起去。
马福晶曾经对董志豪爱拍拍立得这个爱好嗤之以鼻。
“刻板印象来说。”他想起自己之前被董志豪拉着一起看的gl动漫，“最爱拍拍立得的群体是拉子。”然后故意上上下下打量了董志豪一番，拉长语调，“你不会——”
“那你岂不是很危险。”四两拨千斤，董志豪漫不经心把马福晶的话堵了回去，长手一捞就把马福晶圈进怀里，两个人一起看镜头，“笑得好看点啊。”
马福晶嘿嘿傻乐。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应该是未来一整年里，和董志豪的最后一张合照。
意识到这点，马福晶摸摸鼻子，乖乖巧巧站到董志豪身边。拍摄地点选在了室外，恰巧是许多年前，董志豪第一次来南体，吸着鼻子说好香的那棵桂花树旁。
又是一年秋天，桂花开的一簇又一簇，晚上路灯一亮，抬头看去，仿佛长在树上的星星。
“三，二，一。”帮忙拍照的队友闭起一只眼睛，闪光灯亮起一瞬，董志豪大喊，我好像眨眼了！
队友把未成像的三寸拍立得递给他，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闭眼了。
后面他们俩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是马福晶没有听清。
桂花树上传来一阵喜鹊叫，他扭头寻找，试图在密密枝叶中瞧见一点踪影。
董志豪凑过来，摊开手心，给他看慢慢浮现的拍立得。
两张好熟悉的脸。
马福晶低头看拍立得，又抬头去看桂花树。
那只喜鹊是怎么看待他们的？他一直想知道。
06
马福晶是扬州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扬州。当年他如是像董志豪介绍，对方扒拉着他从扬州带回来的包子，一口下去就是大半个，嘴里塞的满满的，说话含含糊糊：“嗯嗯，扬州好啊，扬州出了个马福晶当然好。”
马福晶看着他吃包子，觉得他说的很对，扬州很好，山东也不错，徐州也好，当然，如果要他来选，他还是想留在南京。
杜牧不就又写春风十里扬州路又写夜泊秦淮近酒家嘛，秦淮河畔，六朝古都，多少岁月在朱雀桥边和乌衣巷口流连。待了那么多年，对这座城市居然也渐渐生出感情，马福晶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可能是宿舍门口的桂花实在太香，可能是仙林大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可能是这里有他最好的朋友，他最远大的理想，他的半个人生。
如果南京没有董志豪，他还会喜欢南京吗。
23年全国冠军赛，马福晶快要成年，董志豪大大方方在属于他的出场镜头里掏出手机，祝马福晶生日快乐。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留言，他们问马福晶是谁，是家人？女友？还是暗恋对象？
马福晶拿手机给董志豪看，笑的前仰后合，一边拍他的大腿一边说，我是你的谁啊董志豪？
董志豪就任他一下一下摩擦自己大腿内侧，笑的暧昧模糊，却不回答。
白羊男通病，爱刺激，爱征服，却喜欢言尽于此，点到为止。一边在暗示对方的时候想着你怎么还不和我表白，一边在真正的表白时刻到来时手忙脚乱。
喜欢有能力的，喜欢漂亮的，喜欢能靠自身魅力吸引自己的还喜欢能激起自己保护欲的。
很多时候，如果有旁观者见证董志豪的这些年，是会骂他犯贱的。
贱就贱吧。董志豪面上和马福晶称兄道弟，背地里对着最好朋友不知道晃神心动了多少回。做过很多爱情友情边界模糊的事情，不提上次还有这次。
籍籍无名的十八岁，董志豪参加比赛，留下的却是马福晶的十八岁。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董志豪清晰地知道，从今往后，就算有再多山再多水，也隔不开董志豪和马福晶的十八岁。
于是十八岁的马福晶想，南京真是一座很好的城市。
当然了，有董志豪的南京更好。
07
一夜之间，没有台风过境，莫名其妙的，南京降温，枫叶落了一地，红红的，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飞北京就在明天，行李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几个大大的行李箱占据宿舍一角，董志豪盘腿坐在床上玩手机，微信各个群聊点了个遍，没有人发信息给他，就算有也只是回个收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疑心是分离焦虑。
可是董志豪焦虑个什么劲儿。
好吧他是喜欢马福晶，不止是兄弟的喜欢，但是这么久了，董志豪觉得当最好的朋友也挺好。该摸摸该抱抱，泳男天天更衣室淋浴房里什么没见过，哪天玩疯了睡一张床也是常有的事，除了亲嘴睡觉，总之小情侣能做的他俩都能做。口嗨的时候宝宝老公胡乱什么都能叫起来，董志豪特别喜欢马福晶皱着鼻子跟他服软，一声声董哥听的他心里爽的不行，面上却还要板着个脸装高冷。
和马福晶在一起的时候，连这点装模作样都是快乐的。
等到了北京，还会有人愿意陪他这样无法无天吗。
会有的吧，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只不过很好的人里，马福晶是无可替代的。
所以董志豪叹口气，如果我能像带着你的名字一样带着你一起去比赛就好了。
“要不要出去转转。”在董志豪胡思乱想的几分钟里，马福晶把他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从来不是可有可无，都不需要费什么心去思考，一个眼神，马福晶就知道董志豪在想什么。
也许他的确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董志豪家人之外最了解他的人。马福晶是那么那么聪明的人，这么多年，他对董志豪的判断，居然只有一点是错的。
“走吧。”董志豪跳下床换鞋，走出宿舍时深呼吸一口气，桂花香沁入心脾。
仙林大道的两侧种了很多梧桐树，冷风一吹，叶子飘落，马福晶把自己的外套裹得紧了些，偏偏还出太阳，光斑透过密密的树叶，落在地上，好像在拍什么文艺电影。
不是《蓝色大门》也不是《不能说的秘密》，董志豪把帽子戴上，马福晶就在旁边大叫，我靠，你这体育生味儿也太重了吧。
董志豪已经走出去很远，这下又返回来找他，看马福晶停在那里笑着掏手机给他录视频，有点无奈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等走到马福晶面前，他不说话了，按掉视频录制，扒下手机壳，从后面拿出一张拍立得来，套了卡膜，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下次咱俩应该在这拍个拍立得，梧桐树多漂亮。”
董志豪点头：“是啊，多漂亮。”
他没有在说梧桐树。
马福晶低着头，好像在注视着那张拍立得，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仿若蝴蝶翅膀。
其实董志豪一直觉得，蝶泳是观赏性最高的泳姿，无论男女，都有一种无关性别的，纯粹的美丽。
他盯住马福晶红红的嘴唇，再次重复，多漂亮啊。
体男不都这样，嘴巴永远比脑子转的快，大多数情况下一切都遵循身体本能，等到反应过来，董志豪已经脱口而出，在一个很浪漫的地点，和一个不太合适的时机。
“可以接吻吗？”
这叫什么话。说出口的瞬间连董志豪自己都呆愣住了，事后他回想过很多次，这到底是多年暗恋鼓足勇气表白，还是仗着即将离开破罐破摔的坦白。
他想，如果马福晶拒绝他了，他也不会怪他，最坏的打算不过是朋友不做了。同样他也不会怪自己，反正不说要后悔一辈子，火象男一点暗恋心事藏了这么久，换做别的什么事，他早就要憋屈死了。
于是。
在南京梧桐树下，董志豪问马福晶，可以接吻吗。
08
“初吻吗？”被按着后脑勺亲的喘不上气，马福晶双手勾着董志豪鼻子，唇齿分开后鼻尖相抵，边打趣边又凑上去咬董志豪的唇瓣。
回想到聚餐那天的游戏，董志豪小麦色的皮肤居然透出点红，他报复性地咬马福晶的舌尖：“你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现在。”他看着董志豪的眼睛，毫不犹豫，一字一顿，“初吻。和初恋。”
09
北京的秋天要凉得多，下了飞机董志豪冷的一个哆嗦，打开手机，密密麻麻的消息弹出。
清一色来自马福晶。
董志豪你到北京没？
我今天晚上睡你床了啊。
北京是不是很冷啊？多穿点。
比赛加油。
拿不到牌别回来了。
算了，健康完赛就行。
你努努力啊董志豪。
豆汁啥味儿？你去喝一个。
记得去雍和宫拜拜，听说挺灵的。
董志豪董志豪董志豪。
什么飞机飞这么久。
困死我了。
加油。
想你了。
董志豪一条一条回复过去，笑意根本压不住，张雨霏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摁灭手机屏幕，表情高深莫测。
“体总局门口是不是有梧桐树啊？”董志豪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