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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一点,维也纳正在下雨。
这个时候东京正是深夜。青柳冬弥想了想,还是没有拨通打给父母的电话。
天气预报显示会在一小时后停雨,预定好的飞机票在三小时后会派上用场。冰美式上的拉花在慢慢变小,青柳冬弥终于结束了今天第二杯咖啡,他的假期伴随着最后一封电子邮件的发出而开始。
上一次回日本到底是什么时候,新年还是母亲的生日?已经记不清了,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太重要。青柳冬弥无声地在心中叹了口气,日历上的数字被一个一个打圈或者被红笔画叉,九小时的时差让他总觉得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界。
寥寥无几的消息列表冒出一个红点,青柳冬弥点进去看——是新闻实事擅自做主。
他安静地划掉又安静地按灭了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在光滑而漆黑的屏幕上。
他有时觉得自己如今仍然保留的期待其实显得残忍又可笑,而且太难描述,硬要说来自过去的话这时间跨度未免太长,但是这又是唯一可以套用的答案。
然而这隐秘心绪并没有太大作用,没有什么得到了改变,生活仍然在平静地继续,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涟漪。
青柳冬弥不想沉湎过去,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去找到那些早已放弃的、被放弃的东西。
秒针一点一点旋转,直到闹钟很合时宜地响起,中断他不合时宜的神游,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正在他家的玄关口等他。青柳冬弥把文件袋整理好塞进抽屉里,站起身,按掉灯,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02.
其实按理说,这么多年的来来回回,也应该让青柳冬弥的恐高症好很多了。
但事实并不尽如人意,青柳冬弥站在登机口时仍然感到心悸,那股从身体深处生长出的不适让他有些想吐。
好在经验总是在积累,青柳冬弥强忍着恐惧,找到自己的座位后立即拿出了自己惯用的眼罩。
强制自己进入睡眠是一种成效显著的保护机制,虽说还是会不可控地恐惧,但总的来说是比几年前进步不少。
飞机平稳后睡眠便变得安稳许多。降噪耳机在坚持不懈地工作,安稳平流层中,青柳冬弥很快失去了意识。
但梦中其实不甚安稳。他恍然想起近日春雨轰轰烈烈地下,与往常记忆中的连绵相比十分异常。这大雨让他总疑心自己是不是要失去些什么,惊惧莫名,惶惶不可终日。悬在空中的梦沾了雨水变得沉重,青柳冬弥坐在明亮的白光下静静地看天色渐晚,昼夜轮换更替,一秒又一秒。
星轨开始变得很清晰,青柳冬弥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不知为何惴惴不安,终于在晨线扫过日本时,在橘红的火烧云下,他的不安被验证——他被称为“东云彰人”的初恋正站在他面前。
缄默不言,青柳冬弥安安静静,他本以为自己看见那个人时会有多么慌乱局促,事实却比想象更仁慈,但不过几秒他又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如此平静。因为我正在做梦。青柳冬弥想,一瞬间突然无缘由地释怀,原来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可以这样简单。
彰人。他眷恋地轻声呼唤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模糊人影,并不期待回复。
那只是个倒影,永远耀眼、火焰般温暖的十六岁的,少年的倒影,是他始终没有真正触碰过的、只会在梦里出现的、虚假的初恋。
也许这时候该说些什么,然而哪怕在梦里青柳冬弥也遗憾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好说出来。“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这种没有营养的话显然像生嚼法棍一样干巴巴又硬邦邦。他不知道这玻璃般易碎的梦能够持续多久,担心很快就要消失,心中不免焦急,但沉默之中只有沉默,他有些绝望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必他并不想再见到我的脸,不想再听见我的声音。青柳冬弥想。
他为自己找好了沉默的理由,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像是形成了无懈可击的立体防御。说不出口的话语永远得不到回声,青柳冬弥也没想过得到。只是周边环境在一瞬间如火车行驶般飞速变化,高楼落下,太阳沉浮,一切没有理由地倒退,好像被栓在飞速行驶的箭矢上。
分秒流逝,青柳冬弥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东云彰人侧头看他,却在下一刻消散在昼夜更替中。青柳冬弥呼吸都被停滞,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实际上却是猛然一睁眼。
眼前却并没有眼罩所带来的黑暗。
简约风格的卧室,落地窗,钢琴。
青柳冬弥愣住。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还在梦中,连环梦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但一切显得太过真实,坚硬地面提供的支撑感也能透过梦境给予给身体吗?
我应该醒来的。他想,那么那个双色发的高中生,坐在床上,穿着校服——这分明是梦。
青柳冬弥无法解释。他看见高中时期的青柳冬弥脸上带着发肿的青紫——那显然是刚挨了一拳。那张稚嫩的脸面无表情,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狭长上挑的眼尾被睁大成震惊的形状。
青柳冬弥在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烟灰眼瞳中,看见自己身着西装的倒影。
03.
和过去的自己相视而坐,这种感觉很诡异。
青柳冬弥默默打量着对面那张属于自己却稚气未脱的脸,有些感叹地发现了高中生脸上没能很好掩饰住的紧张与局促。
看着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露出这样的表情感觉真的很奇怪。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况且自己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看上去很像灵魂出窍或者什么幽灵——或许真是这样吧。
连已是成年人的自己都难以在这样的情境下缓过来,更遑论一个高中生。
青柳冬弥在心中叹了口气。这种灵异事件发生太很突然……我坠机了?
大脑里一团乱麻正在纠缠着厮杀,青柳冬弥又出了神默不作声,但对面的高中生显然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不知名勇气,青柳冬弥听到不安的声音问:
“你好……你是、未来的我吗?”
青柳冬弥微微睁大眼。
对面尚且青涩的冬弥因为紧张而显得脸红扑扑的,他很清楚自己本就皮肤白皙,一旦充血便相当难掩饰。平心而论,青柳冬弥的第一反应也是自己穿越回了过去,但这种事情毕竟不太唯物,而且相当诡异,他不敢这样做梦。
可目前来看,却又好像只有这种可能了。
青柳冬弥斟酌了一下,轻轻开口回复,说:“大概……是的。”
一定是的。他想。这是16岁的青柳冬弥和20岁的青柳冬弥,本应不可能的会面。
少年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自己的校服下摆,他的心跳得很快,可能是害怕,可能是恐惧。面对如此成熟的自己,他一时间也同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连他会主动开口这件事青柳冬弥也没有预想到,明明这孩子刚才看起来非常难过。
但这时候似乎确实该应该问些什么,就像轻小说里写的那样,兴奋地不断询问未来的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在从事什么,在喜欢什么,有没有变成厉害的大人,有没有遇到命中注定的“我爱你”。
也许青柳冬弥——那个能被称为男人的青柳冬弥——就是正在等候着他这样问。但这时还十分单纯的少年现在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未来的脸,沉默安静。
这般诡异的氛围里人也许会尴尬,青柳冬弥却没有感到什么不自在,他看着少年脸上的伤,有些回忆在这一刻被打开阀门。
怎么会回到这里呢?
他没有办法解答,对方却自顾自地低声开了口。
“感觉未来的我,也没有很大变化呢。”他说。
容貌上吗?成年人哑然失笑,好像确实是这样。不过其实还是有变化,比如自己长高了一点,脸更有棱角了一些,高中时会被人说好冷淡,现在会被说很凌厉……虽说体型好像还是没什么变化,不过这也无可厚非吧,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运动白痴有多强壮的肌肉。
可青柳冬弥知道变化并不是重点,他想了想,轻轻问:“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未来的我的事情吗?”
少年愣了愣,开始认真地思索,漂亮的脸蛋终于恢复了正常血色。他的安静让青柳冬弥发觉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自己……不,应该只是,忘记了。
自己年少时的想法,现在都已经记不清了。
可是他不想去回忆过去。青柳冬弥也没有等很久,毕竟这时候的少年人所拥有的世界还是相当局限的,想问什么、会问什么,其实非常好猜。更何况那伤痕太显眼,一切主题都开始被引向一个命定的路口。
但少年迟疑了好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担心未来并不让人满意吗?”
“是的。”
“但总要经历的。”
少年一时语塞,他觉得很怪异,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提前预知未来看起来是很有利的事情,许多人求之不得,似乎这样可以就此避开很多错误,挽救所有的后悔。
况且这是他的未来,也许令人想要逃避,但他总会到达那一天。
但所谓蝴蝶效应是众所周知的,青柳冬弥不清楚他这轻轻挥动翅膀带出来的微小气流是否会在不久后掀起一场风暴。他想,如果知道了未来,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我的未来会因此改变吗?我能承担起多米诺骨牌错位的后果吗?
一连串的问号让他脑袋里一团糟,他微微张开口,断断续续,再三考虑,却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青柳冬弥静静地听。
“……那么,我真正彻底放下古典乐了吗?”
“是的。”
他看自己好像如释重负,却好像又被这个回答暂停,仿佛下一个问题中带着密密麻麻的针,将给喉咙带来疼痛的撕裂。
青柳冬弥感到难过,对自己有些于心不忍。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经历过一样的人生,他看高中生咬紧牙,完全明白这个年龄的自己正在为什么痛苦着。
“……不想知道的话,就不要问了。”
“可我总会有那一天。”他紧促地接上这句话。
他们都必须经历的,大概是无法改变的未来。
青柳冬弥无言以对,只好静静等待。
“我,还在唱歌吗?”
——他的眼神,分明是期盼着的。
这多残忍。青柳冬弥想,发觉喉管莫名干涩,宛如生锈的旧齿轮,艰难地转动。
可他不得不当冷酷的刽子手。
高中生从他的沉默中擅自读取到了答案,在几秒后只听到对方说:
“……没有。”
“……”
“……”
苦涩的寂静中,唯有被撕开的疤痕流出苍白的疼痛。一时间谁都听不见谁的呼吸,只有时针在缓慢地嘀嗒作响。
他喃喃道:“……是吗。”
青柳冬弥刻意忽略对方声音里的勉强,而问到这里对方彻底息了声。显然这些答案他并不满意,自己未来的人生似乎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路口,但却全部都在他意料之中。
年少的青柳冬弥还做不到完美地掩饰情绪,成年人看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牵扯面部肌肉的疼痛让他微微抽气,他的眼睛垂下来看自己的膝盖,什么都不说了。
但青柳冬弥知道他还有想要问的东西。
他凝涩了好久,眼睫轻微地颤抖,如蝶翼交合,才问:“……为什么不再唱歌了呢?”
青柳冬弥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放弃了音乐?每当午夜梦回,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同样想过很多遍,只是每一次答案都很模糊,他觉得他应该是知道的,但始终认为自己想不明白。
人们常说长大后自己再回过头看年少总会发觉那时稚嫩迷茫,单纯愚蠢,但现在少年时的他自己不知道为何好像比成年的自己更透彻,只是看到成年人黯然的表情,他就好像明白了一切。
“BAD DOGS彻底结束了。”他垂眼,声音很轻,下一刻感觉就要被风吹散,“……对不对?”
这刽子手雪亮的刀刃最终还是如回旋镖一般,要落在青柳冬弥自己身上。我躲不掉的。青柳冬弥明白。这是他人生必经的轨道,他的灵魂被绑在上面,等待着摇杆拉动后列车缓慢碾过。
无论会变得多么鲜血淋漓,无论会多么狰狞痛苦。
“是的。”
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04.
青柳冬弥莫名怀念起他几小时前刚喝下的黑咖啡。
苦涩有时差,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从舌根泛起的回味连绵不绝。他有些后悔,这未知的世界、未知的情况令人无措,一时间什么计划全部都被打乱。或许他不该这么无所顾忌地把这些还未经历的残忍就这样揭露。
这是件好事吗?过去明明不可更改,但现在青柳冬弥也不知道这样是否会影响他如今的人生轨迹了。
这些思考让他一下子忐忑不安。回到16岁这个巧妙的时间点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一件好事。窗外淅淅沥沥在下小雨,青柳冬弥想起来他刚出现时少年的脸看起来难过又悲伤,另一张脸在此刻也浮现出来。
青柳冬弥一想起那张明明英俊帅气的脸也觉得难过起来。他只好去看高中生的脸。刚才被他打击过的高中生低头沉默不语,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子。青柳冬弥在这一刻发觉自己犯了错误——他改变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了。这命运的齿轮并不如他所愿,已经开始逆时针旋转。
雨声渐大,青柳冬弥心中烦躁,只觉得嘈杂,恨不得一下子冲进对流层把雨天一键静音。与此同时更尴尬的是他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心里升起不安。他该怎么回到他的时代?
说白了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已经死掉了还是什么。青柳冬弥感到恐慌。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处理。但又也觉得释然。他想,算了吧,死掉就死掉了。
这态度未免太草率,这一下子青柳冬弥又觉得自己可悲,因为就在一秒前他心中不合时宜冒出一根小小的刺,不去在意它其实无伤大雅,但青柳冬弥没法不在意。
于是他只好自虐一般地想:东云彰人会为我难过吗?
不知道,不清楚,也许不会。青柳冬弥笼统地给出三个答案。
这问题要是真被给出标准答案估计太伤人了。青柳冬弥不再去想了。他伸出手想去摸摸自己的头——那颗更年轻的头……啊。
大概是真的死掉了。青柳冬弥看着自己的手轻飘飘地穿过那颗头,心情很复杂,因为他什么都没触碰到。
幽灵一样。
过去二十多年青柳冬弥始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一下他开始信仰动摇,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被幽灵摸头的高中生迷茫地抬起头看他,青柳冬弥看面前这个未成年面色苍白,心中愧疚,刚想强逼着自己说些好话,一旁的智能手机冷不防地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去看那亮起的屏幕——彰人。
这个名字出现得太不适时,有一场小型爆炸从两个人心里同时发生。两个青柳冬弥都在这一刻觉得有点窒息,不约而同地呆愣愣地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犹豫几秒,16岁的那个还是去打开了手机,干干净净的聊天列表里,只有一个头像,只有一条消息。
——明天出来和我见一面吧。
明天见。这三个字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青柳冬弥知道自己其实有点害怕,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这个时候的他们前不久明明还在追逐梦想,但现在处境已截然不同。
青柳冬弥不说话。
成年的那个在等回复,另一边的东云彰人也在等。
在等什么呢?青柳冬弥有点难过,以至于他根本不想回东云彰人的消息,但那个成年人在看自己,青柳冬弥知道他想问什么。
这个突然出现的、来自未来的自己好像天降陨石,一下子把他的世界炸出一个洞,让他不得不掉到分叉路口前,茫然地等待宣判落下。
你的选择是什么?
青柳冬弥看着青柳冬弥,相同的两人不需要开口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要再次不告而别吗?
那个青柳冬弥问自己,第一次对这个曾经发生过的场景产生了动摇的质疑。
许多个疑惑在这一刻像金鱼吐泡泡一样浮出水面。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为什么会遇见自己。
我的过去是否可以改变?
我现在的选择又是什么?
即使知道未来再也不见,现在依然会选择明天见吗?
05.
厚重窗帘遮住十点整的太阳光。
青柳冬弥站在窗帘前一动不动,没有拉开。床上蜷缩着的人也一动不动。
他想他们果然是同一个人,他现在这种状态连是否存在生命体征都不知道,除了视觉似乎所有感官都被剥夺,没有饥饿感,没有困倦感。那个少年清醒着他就清醒着,那个少年睡着了他也莫名其妙没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觉自己仍然在这个房间里。床上的那个孩子明明醒了,却一直没有动作。
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拒绝了东云彰人最后的请求,选择了不告而别。
在经历过不告而别后逃跑一样出了国的成年人莫名感到惶恐,他不知道再一次直面自己的逃避会让人如此不安,但他也无法做出评判,毕竟这也是他曾经做出过的选择。
因此他决定识趣地让自己当一个存在感为零的、真真正正的幽灵。青柳冬弥无声无息地走到自己的书桌面前,却在看见洁净书本的一瞬间愣了神。
他隐隐约约是记得他年少时似乎确实有写日记的习惯,尽管现在已经不再这样做了……但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张安安静静夹在书本间的薄薄纸张,在印象里是他常用来写日记的活页纸,但这上面并没有记录什么东西,或大或小,或潦草或整齐,只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这张纸猝不及防地在他雾气弥漫的少年记忆里显现,青柳冬弥终于想起来,他干过这种事的,只是在他出国的前一天,他把这张纸烧成了灰。
——随此一起被燃烧掉的,是从来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的,所谓『初恋』。
“……”
……原来是这样啊。
他喃喃道。本以为死寂的心脏在这几秒内跳得太快,沉重的撞击声隔着胸膛让他头晕目眩。砰、砰、砰……心房无法停止的收缩扩张让他感到十几个小时内都仿佛消失掉的感官开始重新运作。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青柳冬弥张开口,努力让自己呼吸。
这些熟悉的字迹对他来说其实历时太久,但此刻好像一下子化成实体狠狠抽了他一巴掌,青柳冬弥莫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这疼痛扯着他去正视过去。
……我喜欢他的,原来这一点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06.
这是青柳冬弥,他今年20岁。
他明明恐高但还是要坐飞机,现在疑似坠机死亡并穿越到了三年前。他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一种什么存在,他在恍惚的这几秒撑住了书桌,却发现自己开始能碰到东西。
呈现透明的身体开始有了实体感,但这种实感反而让青柳冬弥感到不安,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往前发展,一切正在回归一个既定轨道——就好像这个少年现在正逐渐成为他。
应该这样吗?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这个疑惑还是产生了,并且如春笋抽芽般,疯狂地在心口肆虐。
而尽管只是一瞬间,但青柳冬弥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其实没有什么改变过去的想法,硬要说的话他其实并不喜欢变化,应对变化就是应对未知,他没有把握面面俱到。
可是这几年来,每一天每一日,每一个遥望太平洋的夜晚,他也总是不可控制地想:要是当时抓住他就好了,要是当时告诉他就好了。
人生没有存档,没有撤回键也没有『再来一次』,他没有办法做得更完美了,这种事情已经被钉死在历史的木板上。青柳冬弥只好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后悔,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大概是死亡(存疑)带给他莫名的释然,驱使他去破罐子破摔。青柳冬弥在这一刻终于不得不对着那个16岁的橘发男子举手投降,闭上眼陈述自己的罪行。
我后悔了。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明明我们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抓住彼此。
所以他抬起手,强行把那个孩子从床上扶起来。
那个孩子正蜷缩在被窝里。他的手机关机了,此刻在枕边死寂。他本人也并没有睡着,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给他一种自己睡着了的假象。
这也是青柳冬弥,他今年16岁,在某一天突然被告知自己未来走向了不希望的道路,但明明这一切他都有所预料,却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难过,只好任由眼泪润湿睫毛后安静地被枕头吸收。
可是在十几个小时刚刚残忍地揭露真相的成年人这时却把他扯起来,问他:
“……为什么不去呢?”
青柳冬弥眼神没有聚焦,涣散地盯着面前成年人的衣摆。面前一片昏暗,他其实感到不解。
“我已经、我已经对彰人说过了那样的话……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况且如果结局已经明确了的话……再做什么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说,“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在直接或间接地往那个结局发展吧。”
“我不想再拖累他了。”
“不一样的。”成年人打断他。
他的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哽咽,莫名的悲伤涌上喉咙,难言的希望却在此刻萌芽。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局。”他将额头贴上对方的,“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做出我没能做出去的改变。”
青柳冬弥愣愣地坐着,任由相同的体温覆上自己。
两个容貌相同的人额头紧贴,这姿势本该显得怪异,此刻却有种别样的亲密。
少年人感到脸上温热,许久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他的眼泪。
“无论怎样,就算不去找他,至少不要不告而别……哪怕只是再去一次weekend garage。”
“……总之,去寻找那个没有我的未来吧。”
那个没有逃避的我,另一种可能的未来。
07.
青柳冬弥站在钢琴前。
窗帘早已被他强行拉开,此刻大面积的灿烂白光铺撒在木质地板上,16岁的青柳冬弥穿着整齐,端正而紧张地坐在床上。
站在钢琴前的人没有抬手触碰漆黑光滑的平面,时至今日他看见这架乐器其实仍然感到痛苦。青柳冬弥转过身,静静望着年少的自己。
“我……”
他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恐惧和担忧还是让他想逃跑,可是看着那双比自己更深沉平静的灰色眼瞳时,他又霎时噤了声。
青柳冬弥告诉他:“没关系。”
“我并不期望未来一定会改变。”青柳冬弥走近他,蹲下了身,抬头认真看他的眼睛,“但是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改变的不是吗?”
“逃避带来的遗憾我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原谅。所以去吧,为了我,为了你。”
成年人更低沉的嗓音压稳了他惴惴不安的心,青柳冬弥默了默,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门,最后侧身看了看年长的自己。
他要去怎么做,怎么说,这些他都没有说出口,但青柳冬弥什么都知道。
门咔哒一声闭合,年少的那个走出去,年长的那个在书桌前坐下。
他凭着记忆从桌肚里抽出一张信纸。他有一种无法言语的预感,总之在自己的身体再度虚化前,青柳冬弥想要完成这封信。
这是他的私心,其实与16岁的青柳冬弥没有直接关联,无论是否能传递出去,他都希望写出来。毕竟需要消除遗憾的人本质上是20岁的青柳冬弥,他总觉得自己也需要去做些什么。
他写得很用力,也写得断断续续,好多话堆在一起让他不知道哪些该说。因此青柳冬弥只好假装自己今年16岁,一字一句地,写下他过去没能说出的话。
『彰人,对不起。
……
彰人。
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我真的值得你为我付出吗?可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付出,为什么你还是在继续拉着我向前走呢?我是不是一直在拖累你的梦想?
我很不安,我到底能给你什么呢?我到底有什么能给你呢?
……
彰人 ,也许。
靠近你就是靠近痛苦。
远离你就是远离幸福。*』
08.
不知道为什么青柳冬弥莫名笃定只有自己能看见自己,大概是异世界灵魂特有的第六感给予的。总之,在半小时后,他穿墙下了楼。
……现在这具身体的特殊性质青柳冬弥还是没有摸透,随心所欲的成分很大,他想如果他愿意他其实可以直接从窗外飞下去,但这不可能,因为他毕竟还是没办法克服高处。
那封信被他细心地放在外套内袋里,青柳冬弥的脑回路百转千折后决定立马赶到高中去把这封信塞到东云彰人的储物柜里——或许由灵魂写下的字大概是不能被这个世界的人看见的吧,不知道彰人到时候会不会看见一张白纸。
青柳冬弥苦笑了一下,仍然决定这样做。穿墙这个性质带给他很大便利,青柳冬弥不需要循规守据地沿着路走,而是选择直线行进。
他对这里的记忆还是很清楚,目标也非常明确,对穿过的建筑视若无物。正当青柳冬弥正要穿过下一堵墙的时候,却被叫住了名字。
“……冬弥?”
这不到一秒的音节对青柳冬弥来说宛若雷击,他的脚步在这一瞬间好像硬生生扎根进土地里,动弹不得。
青柳冬弥想过很多次,再一次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他会不会认不出来,事实证明不会的,这个声音歌唱的时候、谈话的时候还是其他时候,早已刻进他脑子里,他绝不会听错。
于是青柳冬弥被这个声音勒在原地,只好僵硬地转身,看到那张一千多个日夜都未曾见过的脸。
那张英俊却稚嫩的脸上惊疑不定,此刻正皱着眉看他,青柳冬弥只感觉自己现在狼狈得不像话,身体僵硬得好像被变成了机器。
“……不,不对。”东云彰人显得有些头疼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你不是冬弥……你到底是……”
他大概看出来这个青柳冬弥身上并没有熟悉的感觉,但看着那张缀着泪痣的脸又顿时失了语。
“你到底……难道你和那个初音未来是一样的存在……吗?”
东云彰人盯着他喃喃自语,青柳冬弥一头雾水,但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探究。两个人站在狭窄的街巷里相视无言,良久,东云彰人才轻声开了口。
“你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吧,冬弥,你的真实想法。”
他没有大步上前去恶狠狠抓住青柳冬弥的肩膀,或许前不久刚亲眼目睹虚拟歌姬喝咖啡的高中生也知道他可能并不能触碰到这个人。这个人或许也并不是青柳冬弥,只是面对这张如此熟悉的脸,东云彰人似乎把他当成了那个曾经形影不离的搭档,默认他曾经经历过这一切。
那个青柳冬弥明显比他高了很多,成年人的面容,成年人的衣着。东云彰人不知道他是谁,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现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
“……这些话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的东云彰人只觉得迷茫,一点点生气又在心底盘旋上升。他以为青柳冬弥仍然想要逃避,咬牙切齿地想要上前:“你说什——”
“但是。”青柳冬弥又打断他,迫使他定在原地,“……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在他的表情上出现。他看见青柳冬弥从内袋里抽出一封信,然后递给两步之外的他。
东云彰人只好愣愣地接过来,手指触碰到光滑的纸面。他想问这是什么,但这个问句却没能脱口而出。
青柳冬弥也不解释,只是仿佛如释重负一般站在他面前,也许是东云彰人的错觉,他觉得这个人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这阵沉默并没有延续超过三秒,东云彰人的手机在衣袋里突然爆发出铃声。他微微皱眉,去看是谁的电话,谦叔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他对这通电话的来临感到莫名的心悸。秉持着对前辈的尊重,东云彰人立马接通了电话,而那一头的人先叫他的名字,告诉他:“冬弥来我这里了。”
“什么?”
东云彰人愕然,他骤然转头去看那个成年人的脸,对面脸上没有表情,却显然早有预料。
他的大脑在电石火光的一瞬间突然被接通了什么。
谦叔还说了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只是无比焦急地脱口而出:“等、等等!谦叔!麻烦你不要挂掉电话,我现在就过来,拜托了!”
他几乎是喊出来,而对面的青柳冬弥后退两步,好像在鼓励他快点跑过去。
东云彰人抓着手机转身就要走,在跨出第一步的那一刻他突然又转过头,暗绿的眼睛闪着无名的光,直直投射进青柳冬弥雾灰的眼。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少年这样对他大喊,随即转身跑出狭窄的巷子,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青柳冬弥默默注视着他离开。
少年流景,回忆过往种种,青柳冬弥曾经想,算了吧。毕竟时过境迁,再多不堪也已经在千百个日夜中沉淀为死灰。
他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他们本也许会有与现在全然不同的结局,遗憾他自己当时没能勇敢的那一步,没有传递出去、至今仍在书页中被压得扁平的单薄情书。
遗憾东云彰人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心跳,他的泪水,他的手伸出又收回。
09.
青柳冬弥再睁开眼时,自己正站在16岁的自己身后。
前一秒明明才刚把情书交给彰人下一秒就出现在这里,他对此第一时间感到疑惑,却又很快释然,毕竟现在这种状态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只是这里实在是……太陌生了。
充斥着强烈街头色彩的,未曾见过的世界。
青柳冬弥感到茫然,他自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来没见过有这个地方存在。
这到底是哪在此刻或许已经不重要了,青柳冬弥发觉自己现在已经不能被16岁的少年们看见。他走到年少的自己面前,对方却毫无反应。
那个孩子似乎也没有见过这里,此刻微微抬头看着湛蓝天空出了神。青柳冬弥看着他,在他身后,看见东云彰人走过来。
他在这一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是他应该马上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时代。
他盯着东云彰人靠近毫无知觉的青柳冬弥,然后叫了他的名字。
“冬弥。”
16岁的青柳冬弥回过神,在转头的一瞬间,东云彰人吻了他。
20岁的青柳冬弥睁大眼睛。
他在一秒前亲眼目睹初吻消失,而现在这个过程还在持续。东云彰人抓住了搭档被偷袭愣神的好时机,温暖的手掌扣住青柳冬弥的后脑勺,毫无章法地加深了这个青涩的吻。
随后他们微微分开,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湿润的嘴唇马上又要贴在一起。
“……彰人。”青柳冬弥轻轻抬起手,却只是捏紧了东云彰人的卫衣领子,睫毛湿漉漉,看起来像哭了出来。
“再来一次,可以吗?”
东云彰人至今没有学会怎么拒绝青柳冬弥。已经无法看见成年人青柳冬弥的少年们肆无忌惮地开始一个新的亲吻,而青柳冬弥在这突如其来的莫大幸福之中,感到头晕目眩。
他想,这样就很好。
现在他自己的表情或许看起来快要哭泣——青柳冬弥看不见自己现在是到底什么表情,只是突然这样想到。
这么多年,这么多日日夜夜,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安静喝下没有味道的汤,把烤过头的剩菜塞进冰箱,平静麻木地度日如年,接受自己放弃与被放弃的现实。
这就是终结了,未来就此可以望到尽头,他本这样认为,强迫自己去释怀忘却。
但在这一刻他心底却久违地泛起了无限柔意,几乎已被具象化为实体,这种感情他都以为他已经失去。
而现在再怎么温柔也无所谓了,青柳冬弥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快要彻底看不见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亲得难舍难分的高中生。
太好了。青柳冬弥在这一刻莫名释怀,仿佛这场梦、这美妙而盛大的喜剧终于落下帷幕,他少年时代的不甘与酸涩在另一种可能里被划下了句号——大概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对他,成年人青柳冬弥来说。
哪怕多年来我们分道扬镳,接受彼此擦肩然后错开的人生,接受彼此如同相交后再也无法重遇的,渐行渐远的平面线,
——但一想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我们拥有重合的人生,共同的梦想,能在彼此的未来中永远牵住对方的手,享受对方的爱与灵魂。
在另一个时空,存在着如此幸福的我们。
这样就很好。
10.
青柳冬弥坐在休息区揉了揉太阳穴。
他刚下飞机,恐高的不适时时不散。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所幸是个美梦。
然而现实与梦境却必须分开,被强制剥离的感受让青柳冬弥有点痛苦,没想到十几个小时就足以带来一场戒断。青柳冬弥不得不重新去接受他乱糟糟的人生,接受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捂住自己的脸发了好一会呆,才想起来此时东京临近正午,他需要解决饥饿带来的生理需要,还需要给家里人打电话。
青柳冬弥费力地睁开眼,用力晃了晃头甩掉不适感。在视线重新对焦的那一刻,他的世界突然闯入了不速之客。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人慢悠悠地朝他走来,身材高挑,面容英俊,张扬的橘发是与其他颜色都不同的鲜活。一切都与他曾经想象过的那样像,却又仿佛截然不同。
20岁的东云彰人走向他,手里扬起熟悉的信封。
他的声音相较几年前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说:“有人给我写了一封情书。”
“你想和我一起看看吗?”
————
*靠近你就是靠近痛苦,远离你就是远离幸福:改自[法]纪德《窄门》。
青柳冬弥他为何这样做./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