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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龙一应当是少数几个见过牙琉雾人散发模样的人。
那几年他们厮混在波鲁哈吉的阴暗地下室,自墙角洇开的隐约霉菌味道混杂着潮湿触觉,和楼上的聒噪音乐,噔噔咚,噔噔咚。使面前那个穿着紫色西装的背影越发格格不入。牙琉。他笑着走近,这样看,那浅金色的发丝耀眼到几乎炫目。从背后解开西服纽扣,扯掉碍事的皮带……牙琉雾人会支持不住地趴在肮脏的牌桌上,高贵的衬衫面料融进丰富的污渍,被干得只是发抖向前逃,然后被成步堂扯着头发拽回来——柔顺的发丝缠绕在指间的手感极美妙,几乎不真实——他喜欢牙琉雾人失去主导权的样子,他会害怕吗,还是发怒?都不会。牙琉雾人会在清晨醒来,穿好衣服从廉价小旅馆逃走,第二天见面的时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然后下一次,他会话里带刺地说,成步堂,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卷头发有多麻烦?成步堂当然不知道了,刺刺头在针织帽里也向后戳着,男人张扬的眉骨被滑稽的蓝色遮盖大半,留一双乖巧的眼睛望着对面,牙琉,牙琉。他喜欢看到面具之下的细小裂缝,特别是当它们为他而生。成步堂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几乎可以肯定牙琉雾人在这样想,而这让他感到悲哀。
成步堂龙一从一开始就知道牙琉雾人别有用心。没有人会为那样一个确凿的丑闻申辩,哪怕这是“传奇律师”犯下的小小罪行。听证会结束后,他在休息室见到了牙琉雾人,对方只是礼貌地微笑寒暄,绀色西装上的金属徽章刺痛着成步堂的眼睛,他恍恍惚惚,词不达意,完美地诠释一条败犬、一个笑话应有的模样。最后,甚至是牙琉雾人主动提出共进晚餐,然后几乎扶着这位新朋友的肩离开了协会大楼。
当一个蹩脚钢琴师兼地下牌手并不能产生多么优渥的薪俸,“这也不是你理所当然接受我救济的理由吧?成步堂。”牙琉雾人会说,然而下一次也欣然付了成步堂一家的公寓的租金或是美贯的学费。成步堂把眼睛藏在拉得很低的幼稚毛线帽底下,失去律师徽章后他养成了一种奇怪的坏习惯,会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可以将“人”的范围缩小到牙琉雾人一个,因为他基本上是唯一在与成步堂交往的成年男性。牙琉雾人显然讨厌这种目光,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成步堂?什么也没有,成步堂低下头去洗牌,光亮的卡片在指间转动,心想牙琉不愿与自己对视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而那与他不愿同自己打牌的理由也大致相同。成步堂没有觉得多奇怪,就像一开始提到,他早料到牙琉别有用心,只不过缺乏证据。这一次,被构陷的“被告”成了他自己,若想靠自己找到真相,实在是……他不过二十多岁,已经陷入了令人绝望的人生低谷,而这低谷看起来没有尽头。或真敷扎克一案彻底成谜,重启调查也遥遥无期,不过找到真相就能摆脱这一切吗?成步堂想朝四周望去,可是阴暗、潮湿的纳拉祖莫已经将他吞没了。
手里的牌洗了太久,牌桌对面的牙琉雾人就算再不懂扑克,也要意识到不对劲了。成步堂赶在那两片漂亮嘴唇吐出虚情假意的关切之前,扔下那副牌,绕过牌桌将他的好友压进座椅,让两个人的喘息交缠填满这个隐秘的房间。他不是会对朋友产生性欲的男人,可是牙琉雾人第一次将他的手绑在背后骑跨上来的时候,柔顺的金发微微松散着挂在左边肩膀的样子,俊美到恶毒的脸蛋露出的那种得意神情,使成步堂完全失去了拒绝的动力。
平心而论,成步堂龙一对这种奇妙的约炮活动不算热衷,并且坚持认为只有一点能支持他频繁与牙琉约会做爱,那就是他所好奇的对方的动机。当然还有牙琉被操爽了以后侮辱性地甩到他胸口的钞票,——不过动机显然更重要。有的时候成步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冒青,只有一双眼睛同初出茅庐时一般清亮。不禁演练起这样的场景,呐牙琉,为什么是我?倘在性爱的中途问出,会不会非常傻气,较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牙琉雾人更不像个大人。失去律师徽章当天那种眼前飘黑、如遭雷击的感觉已经转化成闷闷的钝痛,自暴自弃的穿着更有种誓把所有故交吓一大跳的风味。头二年他还会在深夜独自咀嚼苦痛,闭上眼就会闪回法庭上意气风发的一幕幕,睁眼时冷汗淋漓,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从枯竭的眼眶中挤出半滴泪。后来连这点感想也消失了,生活毕竟还得继续,成步堂望着美贯面具一样的笑脸,一次又一次步入了那个潮湿的地下室。
他想自己可能多虑了,说不定牙琉只是想要一个器大活烂的便宜炮友,而这个人恰好就是前传奇律师成步堂而已。
成步堂偶尔去牙琉的高级公寓提供上门服务。(美贯不会怀疑吗?)公寓里的大部分陈设都过分简洁而嫌强硬,然而华丽得有些丑陋的巴洛克古董和整齐陈列在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前者,他知道是对方一半欧洲血统稀释到日常生活中的产物,就算是他这样独行的人,也多少听到过法庭休息室的风言风语,有关这位金发律师的出身。至于后者,成步堂无法不承认他其实很喜欢这样的男人。被自己的牙咬得破碎的唇彩,蹭到虬结的卷发,还有紧紧抓住他手臂的宽大手指,在晦涩的灯光下闪过一瞬,是阿里阿德涅含蓄的美德。
做完一次以后对方披着丝绸睡袍下了床,去书桌前翻翻文件,手里夹着一支女士香烟。成步堂也慢慢蹭过去,蹲到桌子底下给他口交,牙琉也没拒绝。慢慢把昂贵布料都揉皱,欲望被点燃,压在桌上做新的一轮,牙琉还得留神护着那些牛皮纸袋不要被弄脏。烟只吸了几口就匆匆摁灭了,把头低下去,几丝呻吟从长发间泄出来,汗水在他锻炼得当的蜜色肌肤上闪闪发光。这次冲完澡出来,身上俨然又是一套新睡袍,看得成步堂只好苦笑。两个人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并排躺在床上,气氛多少有点异样,但他也说不准是好的那方面还是坏的。他望着牙琉。
“干什么?指望我明天早上起来给你做煎鸡蛋吗?”
曲里拐弯的逐客令,仍是跟平常一样平板而带着刺的语气。成步堂开始想念做爱时对方几不可闻的喘息了。他随便扯了个借口,单亲爸爸总是有很多理由的。看起来牙琉好容易才没脱口而出让他去睡沙发,关了床头灯,两个人在黑暗中以沉默对话。成步堂感到牙琉附近的空气松动了,不再像以往那么坚硬,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虽然,他的应对策略往往是装傻,前话剧演员的演技竟有那么蹩脚,成步堂怀疑牙琉雾人连一个字也没有信过。(美贯:爸爸,你在牙琉叔叔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奇怪。)
有些问题永远无法找到它自己的答案,但还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在牙琉雾人被判以绞刑之后,在成步堂龙一已不必站上律师席之后。他只能说自己从没恨过牙琉,相应地,也从来没弄懂过他。“成步堂所了解的牙琉”是个伪概念,有些事在他们第一次做爱时就被发现了,另一些直到牙琉站上证人席才为他所知。总之,在这个夜晚,他自以为离谜底越来越近了。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的话。
牙琉那边的夜灯被打开了。身旁一轻, 听到被子摩擦的声音,赤足落在地上沉闷的咚咚声,接着很轻的吱呀一响。过不了多久,声音的顺序反过来了,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并没有落在身旁。过了大概一个世纪的时间——成步堂始终没有睁眼——听到了极为克制的噔。咚。然后床铺愉快地下陷,灯被关掉,牙琉雾人重新躺在了他的身边。
弄清那个不和谐音,并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成步堂龙一早就对牙琉雾人卧室的陈设了然于心。而在察觉到之后,不等牙琉次日醒来,成步堂就离开了,彼时晨光尚未显露,但开拉面车的老头已经开始忙活了。
那是放在床头柜上一个极沉的装饰用银烛台,被人高高举起又放下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