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手机响了几声,猪肉刚片了一半,不得不先停下。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来电铃声期间一直叮铃铃作响,大有不肯罢休之势。李昇炫看清来电显示,即刻生出干脆挂断的念头,可他偏偏不是会把关系闹得很僵的人。他只好接起电话。
听筒对面男人说话声断断续续,语气低微恳切。李昇炫听着,偶尔敷衍几句。他的注意力只顾及那锅汤,心里计算着是不是到了放味增的时候。汤锅咕噜噜冒泡,把火关小,手机放在流理台一旁,然后搅碎味增酱,加进汤里。男人还在自顾自说着,突然察觉电话那头已经很久没人回话。关火,味增香气一点一点弥漫厨房。那个男人在李昇炫挂断电话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志龙在等你,他想你来接他。胜利呀,你是个善良的朋友,我们都知道……”
李昇炫不明白为什么权志龙身边的朋友和权志龙一样厚脸皮。虽然语气听起来很为难,但行为恰恰相反,无论分手分得有多难看,都可以不管不顾地打给朋友的前任,就好像李昇炫应允权志龙的要求是理所当然。李昇炫将汤勺伸进汤里搅拌,少许此前沉淀下去的味增翻起,终于完全融化在汤里。
他前两年独自在日本时,经常给自己做味增汤,理由很简单:方便、快捷,味道不算差。权志龙偶尔会来他的小公寓,喝到过几回,说不合胃口。因为哥喝不惯嘛,但是哥,如果你在日本住久一点的话就喝得惯了,当时李昇炫撒着娇对权志龙说。2013年,两人各自行程都填得满满当当,见面需要反复核对空档,李昇炫无心一说,权志龙倒记住了,只是却迟迟未兑现,一直等到了两年后的现在。
消息提示音响起,权志龙的朋友通过Kakaotalk发给他一张照片,前男友趴在灯红酒绿里喝得双眼眯瞪,不省人事。又弹出一条消息:志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怕被听到会出大事。
李昇炫皱着眉打字问:在哪?江南?
对方回:对,老地方。
李昇炫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用保鲜膜分别封好肉碗、味增汤,以及剩下的半块肉,再简单收拾了流理台。洗净双手,从衣帽间找出帽子、围巾和墨镜,逐件佩戴齐全,动作流畅,总共花费不到五分钟。直至摁下电梯下行键,李昇炫才反应过来,迟迟刹住身体惯性记忆。
他给对方发消息:不好意思,我不能开车,还是辛苦你把他送回他家吧。
回屋逐件将墨镜、帽子、围巾取下,放归原位,刚放好最后一件,权志龙朋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胜利呀,哥知道你不能开车,所以把志龙载到你们家楼下了,你下来接一趟就好。”
你们家?李昇炫还来不及纠正这个错误称呼,对方就自顾自挂断电话,迫不及待地要把烫手山芋甩给他。
麻烦的前男友醉醺醺地歪倒在沙发上,像一件被人退回的快递。结合电话与信息相差无几的时间间隔,李昇炫几乎疑心这就是场权志龙和他朋友精心策划的骗局。
最令人心烦的是要给他另找洗漱用品。车祸出院回家后,权志龙的东西统统不见踪影,李昇炫默认他是觉得与自己见面尴尬,于是趁他不在家的那段时间自觉清空物品搬走。少了一半物品的公寓粗略去看,与之前并无太大区别,就像这场彻底的断舍离过后,他们依旧会维系表面的平静。分得干净,分得利落,不留痕迹,更不存在恸哭。
翻箱倒柜快半小时终于找到一根全新未拆封的牙刷,而其他东西,从卧室找到盥洗室,怎么找也找不到。李昇炫放弃了翻找,关上柜门。权志龙突然到来原本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搅得他心乱如麻,然而刚才,他有一瞬间在想,如果权志龙不曾搬得如此彻底——
这个念头让李昇炫怔了一会。他轻轻叹气,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唇色浅淡,两颊苍白,姑且还算正常,目光再往上,他与自己对视。看得从没有这样清楚。一丝眷恋浅浅浮在眼睛里,刺眼得令人心惊。
李昇炫呆呆地端详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胜利——?”
“胜利呀——”
带着醉意的呼唤忽然传过来,权志龙正隔着门一声又一声地叫他的名字。
声音将李昇炫从怔愣中惊醒。他低头眨眼,再抬手揉眼球,处理眷恋如同处理一根不小心掉入眼睛让人疼痛的睫毛。重新抬头,镜子里的眼睛稍有泛红,那丝眷恋已然消失不见。
算了,不再找了。李昇炫在心里说。毕竟又不是没上过床,早就更加亲密地接触过,如果权志龙要计较,那就是十足过分。
那道来不及做完的辣炒猪肉适时地被他记起。打开门,路过客厅,瞥见权志龙歪斜地倚在沙发。刚刚他没有理会权志龙的呼唤,权志龙就息了声,现在垂着头,似乎又睡着了。李昇炫沉默地收回视线,继续快步走进厨房,围上围裙。现在快要晚上十一点,他还没有吃上晚饭。
把辣炒猪肉装盘,又热好凉掉的味增汤,战略性放弃其他菜,总之能吃上晚饭就好。饭菜香味从餐厅一直传到客厅,连醉在客厅沙发的前男友也闻见了,悠悠荡荡走到他跟前,问他要一副碗筷。
跟醉鬼吵架很没意思,李昇炫不发一言,把碗筷递给他。
权志龙不忘道谢,而后顺理成章坐下,吃得有滋有味。李昇炫默不作声地将椅子挪远了些。
这幅场景有点眼熟,几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喝醉的权志龙脾性不定,有时候很烦,会大喊他很幸福,真的非常幸福,谁也无法让他停下,除非一杯蜂蜜水放到他桌前。而有些时候又奇异安静,趴在桌上睡了,直到李昇炫泡好蜂蜜水将他叫醒。
李昇炫做权志龙专属救火队员的时间要比他和权志龙谈恋爱的时长更久。他还没成年时,权志龙就爱在江南一带玩,喝醉了,一通电话把他叫来。汉江边夜风习习吹,当时权志龙还比李昇炫稍微高上一点,他的重量尽数压在李昇炫肩膀上,压得李昇炫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敢在心里偷偷抱怨:为什么又把我叫来,为什么总是我来做这种事。
哥哥的酒气拂过他脸颊,仿佛察觉到他心里所想,微微笑地说:“我们胜利真是个好忙内喔。”
李昇炫听了只感觉更为恼火,但恼火也无济于事,一不留神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兢兢业业做了快十年救火队员,恋爱前,恋爱后,甚至分手后,权志龙的朋友都还习惯把喝醉后倘若没有后续约会行程的权志龙往他这里一甩,好像寄存在他这里就万事大吉。
“吃完就去睡吧,房间在那边,洗漱的东西也放在里面了。”收起自己的碗筷,李昇炫遥遥指了指客房方向。
“那我的蜂蜜水呢?”李昇炫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听见权志龙的声音从背后飘近。他走过来,站在李昇炫身侧,紧跟着李昇炫的动作把碗筷放进洗碗机。
李昇炫转过头看他。暖黄灯光里,权志龙的眼睛同样喝醉了,他注视着李昇炫,眼皮也不眨一下。每次他这样看人,总给人以错觉——被他注视的人可以在他眼睛里幸福一世。
“想喝的话,请哥自己泡。”他避开权志龙的视线,越过他去洗手。
权志龙站在原地,看着李昇炫洗完手后径自回了主卧,告诉自己:“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