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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恋爱的契机很简单。上高中后，他哥提出部分存款给他单独添置了一台电脑。起初他仅仅将它作为学习工具，拿来练习拼音打字，用网页查资料，往歌单存英语听力，下载物化数解题视频反复观摩，顶多写完作业后玩蜘蛛纸牌和扫雷。后来，班上同学们建了QQ群聊，非得让他加入不可，他便花了好几个小时，注册了账号。
人生中第一个QQ账号朴实无华，随机选的号码，在系统头像选了个企鹅，申请加入群聊。没多久同学发来小窗抖动，伴随着一阵响亮的消息提示声【不是吧！你干嘛用本名当昵称？】
用户名不就是输入自己本名吗？奎良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正打算要回消息。突然有人从外面打开房门，问：你在干什么？
是避寒。他已经换了睡衣，手上端着一杯热牛奶，不轻不重放在电脑桌上。奎良被这声响吓得差点蹦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已经在避寒进来前关了对话框：本来是想查资料的。
本来？
奎良咬了咬舌头，将实话说出口：同学刚刚发消息给我。
别花时间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你知道我是为什么给你……避寒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这句话他爹也对自己说过，便笑了声。虽然是笑，但尽是冷意。奎良不明所以，以为避寒发怒，杵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他又觉得初次犯错没必要那么紧张，所以把本来要敲桌面的食指轻轻落在奎良手背上，以示告诫，旋即走出了弟弟房间。
奎良呼出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牛奶温热，难喝，只不过从小喝多了习惯了，不像过去似的分外抗拒。小时候避寒奉母指示，每晚端来必然要看着他喝完才拿走。奎良忖度一番，今天他没看着自己喝完，肯定在生气。
当时学生之间流行上网冲浪聊天，写伤感个性签名，挂二代企鹅宠物，在QQ空间偷菜飞车，写伤感个性签名：我的每次闪动都是在等你，摩天轮代表我的爱，诸如此类。奎良琢磨半天，终于在百度图片引导下学会消息禁音，禁止聊天框闪动。朋友们有时在群聊里发送一些不明文件，奎良下意识接收，下意识打开查看，随后震惊地删掉，又假装没事发生，点开英语听力。李华为了学习中文，需要写一封信给他的中国朋友，你能帮他写吗？不少于一百词。奎良早上省吃俭用，每顿只吃三个馒头，专门在橙色软件买了副头戴式耳机，总有些电流声，放大声音更甚，但这价格还要啥自行车。于是他戴着耳机，对着一张草稿纸咬自动铅笔，避寒从他身后抽走耳机，随后放到自己耳边听了会儿——只是英文歌。
哥？你怎么进来了？
我问你脏衣服放哪去了，你没听见。
大概是到了有自己秘密的青春期，即使是哥哥不敲门进来还是觉得别扭。然而避寒正是见到他这副模样才变本加厉地悄然走到他身后，如同写养蚕日记一样细致观察奎良贫瘠的电脑桌面。奎良走到洗衣机旁，困惑了一会儿，因为自己的衣服就好端端放在洗衣篮里。他又走了回来，避寒说话不带眨眼，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他们俩兄弟最不公平的性格差异。避寒坐在他的电脑椅上，单手拿着那个空玻璃杯旋到他眼前，讲，是吗？我不知道。
奎良开始在回家之后就把门反锁起来，于是避寒失去了成为猫的权利。两人因此闹了很小的矛盾，具体表现是避寒在早上没有等他就骑自行车一溜烟走了。奎良顶着一头杂毛起床，没见到哥，以为他还没出门，坐在门口等了避寒半天，自然没等到人，只能狂飙到学校踩点进门。还不止这事儿，避寒还把放在花盆里的备用钥匙抽走了，那日下好大的雨，奎良站在家门口，头次感觉到什么叫有家不能回。作为报复，奎良去超市买零食，特地少给避寒买了酸奶。不过避寒好像不怎么在意，他甚至还喝起了冰箱里的啤酒，奎良终于发现自己奈何不了他哥，没找到避寒的软肋，永远都没法超过避寒，实在遗憾。
两人无声地吃饭两日，避寒尽做他不爱吃的芹菜炒肉和麻婆豆腐，奎良草草扒几口饭，等避寒吃完后洗碗。避寒坐在客厅看电视，奎良盯着泡泡，听到动物世界的介绍词，接着跳到天气预报，明天周六，大雨，再然后是字正腔圆的配音翻译电影，又换回动物世界。避寒叠着双腿，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屏幕。奎良在反锁房门前瞧了他一眼，正好对上避寒的眼神。尽管一闪而过，但避寒好像因为这个行为受伤了。也不一定是，奎良想，眼神，隔那么远的一个眼神，可能只是找不到喜欢看的节目而感到无聊，可能也只是他自己觉得，他觉得避寒会为此难过，所以臆想出了对方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戴上耳机，顺便登陆QQ。平时没什么人会找他聊天，然而今天他的头像却在闪动。奎良定睛一看，原来是有个陌生人加他好友。他正为着家庭问题心烦，随手通过了好友。陌生人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消息大部分都是空白，个性签名空空如也，不过头像用的是系统上的长发女孩，应该是个女生。对方显示在线，奎良突然有了现实和人初次见面的感觉，有些紧张。按照社交礼仪而言，现在应当打招呼。于是他打出了你好二字。
【你是奎良？】
【你怎么知道？】
【你的信息在上面都写出来了。】
【你也能看到？】
【废话。】
【你怎么连学校和家庭住址都写出来了？就不怕被有心人拿去做坏事吗？一点也不知道要保护隐私。】
【赶紧把信息改了，听见没有？】
说话好不留情面的女生，现在人上网聊天都这样吗？奎良低头看着键盘打字，他还不太记得键位，笨拙地打了一行字。
【你心情不好吗？】
【什么？】
【感觉你好像在把气撒到我身上，但是我不认识、、、、你】
他不小心打多了好几个顿号，抓住鼠标摁了半天气泡，意识到发出去后就不能修改后便放弃了。对方陷入了一阵沉默，头像灰了，显示离线，奎良心想到此为止了，便挪动鼠标关掉对话框，上QQ空间看看他种的花藤。他在房间阳台也种了植物，不过是太阳花，这段时间雨水连连，开得不是很灿烂，他甚至会特地把它们搬回来避雨。朋友们在空间相当热闹，要么在空间转发如何偷更多的菜的技巧，要么进行一个恋爱官宣。奎良耐心地看了会儿，发觉自己的头像再次闪动了下。
【我确实心情不好。】是L发来的。
【我和弟弟吵架了。】
【我也和哥哥吵架了。】
奎良回，他瞥了眼时间，十点半，便起来走到床边把灯关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屏幕的蓝光，像海水一样平静。
【为什么吵架？】
【没什么，我现在想和他和好，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去道歉不就行了。】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奎良在心里想，但是他又想起避寒的眼神，避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小时候他死活要和避寒一起睡觉，就跟有些小孩内心缺乏安全感似的，手头必须得抱着个玩偶，他得抱着避寒。一家人为了给他戒掉这个坏习惯做出巨大努力，然而他总能以各种方式钻进哥的被窝里，在那种时候避寒可没赶过他。想到这里，奎良念到，好吧，谁错了不重要，但是芹菜炒肉实在难吃。为此道歉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好吧，我明天去和他道歉。】
【现在就去。】
她说话为什么对陌生人都可以有种命令式的语气，好像避寒。奎良看了看门那边，门底下透着光。避寒还没睡觉。
【我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直接说我错了还不会吗？】
【快点去，不然我要休息了。】
她这么说，似乎非得等到他和哥哥的吵架告一段落才能睡觉不可。奎良想了半天，终于决定摘下耳机，把门打开一道缝隙，探出脑袋，避寒果然坐在客厅，眯着眼睛，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如果避寒睡着了就不用道歉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打算给避寒扯张被子，但被子还没落在身上，避寒就睁开眼睛瞧他。
干什么？
奎良缩回手，端正站在避寒跟前，酝酿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哥，我错了。
然后呢？避寒撑着下颌，望着他。
下次我不会把门反锁了，但是你进来要敲门。
嗯。避寒敷衍地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明天还要一起上学吗？
我们一直都一起上学。避寒笑了笑。他有些犯困，因为犯困而变得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