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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临了，小动物们都在快乐地藏匿食物。
在公园里、池塘边、街道旁，你可以轻易偶遇圆墩墩的鸽子或松鼠。长毛的狗狗在金色的落叶堆里打滚，刺猬躲进了树洞，蚂蚁在行人的眼皮底下来回忙碌着。
直到螽斯拉起了悠扬的小曲，无数穿着羊毛衫的孩子在秋千上浪费着他们可贵的精力。
落日可口，像蛋黄，只有饥饿的人期待将它吞下。
凯撒在公园门口看了这落日许久。
如果人也可以选择当一种动物，他或许会想成为一只鸽子——只要低下头就可以品尝到美味的面包屑，慷慨的人们甚至不会吝啬他们新鲜的面包边。
“面包边？肚子好饿。用砂糖烤过后会更好吃。”
余晖中，凯撒静静地离开了公园。
“砂糖好贵啊……”远处的风中传来一句话，很快又消失。
夜，像吹灭一盏灯。黄昏离开后，也带走了温度，寒冷很快蔓延开来。
时间还早，空闲的人们扎堆围在酒馆的吧台前和街边的桌椅上，吹嘘打诨、谈天说地……好不热闹！凯撒低垂着头穿过拥挤吵闹的人群，偶然有人瞥见黑色的阴影，又毫不在意地端起酒杯。
泡沫升腾间，不时有催促着回家的电话打来，但这是被偏爱者的特权。凯撒没有。
凯撒没有，也不想回家。
家里不会再有飘香的烤鸡了，凯撒心想，只有酒瓶子和拳头。
冰冷的地板、流血的伤口还有咕咕直叫的肚子，哪个才适合做米歇尔今年的礼物呢？都差不多吧，也许是一个，也许是全部。
与其乞讨来之不易的怜悯，不如自己许下一个愿望。小小的米歇尔凯撒突然傻傻地站在街的转角处，合十双手：今年不想再一个人度过秋天，如果能吃上烤鸡就更棒了……
然后就像幽灵一样转入了这个陌生的街道，连愿望也被他抛在脑后。
总有人讨厌那些孤僻冷淡的小孩——穿着黑衣、生人莫进，揣着手游走在街头巷尾。
如果你不巧碰到米歇尔凯撒，千万不要被他“少年犯”的名头吓到。说到底，这只是一只孤独的小猫罢了。当他瞪着蓝色的眼睛望向你，不允许你梳他杂乱的毛，无声地威胁你离开……也许只是因为他内心胆怯。
但秋天自有它慷慨的魔法。一束火花绽放，他们打破“不可能” 遇见了彼此……
这是一条很古怪的街道，全然不似外面那般热闹——寂静是这里默认的统治者，没有醉汉，没有小孩，甚至，没有并排走的人，只有屋里的灯光昭示着主人们的存在。
高大明亮的别墅，整洁宽敞的街道，唯有青色的藤蔓攀附摇晃，在夜晚里显出一丝格外的阴森。偶有落叶的风声传来，地上却连一片落叶也没有（除非是某些有钱的冤大头又雇了人清扫，但谁又会这么无聊呢！）。
没有被这里不同寻常的场景给吓到，也不用再耸着肩膀躲避人群，凯撒感觉到惊人的自在！
“这种感觉就好像独自往阁楼的窗户外眺望，或者躺在公园的沙坑里看星星。”凯撒边说着边摘下了兜帽。
这是被其他人称之为“自由”的东西，对凯撒这样的小孩来说或许更加难能可贵。
因为凯撒已经失去了做梦的自由。现实是一坨确切的狗屎，童话里没有魔法也没有天神。
话说回来，一个贫民窟的小孩旁若无人地行走在别墅区里，却并不感到窘迫，也许他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厉害的大人物（啊喂！）。
“想要吃饭，也想要被爱。”大人物摸着肚子如是想到。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连绵的响声，而且就在灌木丛里！
“什么东西？”凯撒停下脚步。
他警惕地待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脸色却越来越古怪——这东西的叫声简直就像幼犬躲在角落里啜泣！
“一只小狗。”凯撒立马想到，“他是没有人要的野狗吗？”
他一步一步向栅栏旁靠近，“万一他有主人怎么办？也许只是今晚被遗忘在门外了，明天就会有人发现他，把他带进屋子里。”
“也许马上就会有人出来……”
一步一步靠近，哭声也越发清晰。
“我还从来没有偷过小狗。当然，是流浪狗就再好不过了。”
手摸上了栅栏边，叶子们在剐蹭手指。
“幼犬通常吵闹又烦人，如果他不愿意做野狗呢……”
那就把他夺过来，让他只能依赖我。
在翻上灌木前，凯撒觉得自己有了近乎残忍的想法和铁石一般的心肠。
但现实往往是令人大跌眼镜的。
一个睁着大眼睛的破小鬼！没有小狗！
伟大的凯撒大人竟然被一份礼物狠狠地戏弄了！
“喂，小狗！你在哭什么！”凯撒趴在灌丛上挥手问道，语气略有不善。
“我尝试了一个魔法，但是它……”内斯抬起圆圆的脸望向他，“然后我发现家里的门把也坏了（我被锁在外面）。”
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大颗大颗圆圆的泪珠顺着圆润的脸颊滑下，滴在手背上。
很烫。
凯撒想带他走。
“也许我想让他也尝尝流浪的滋味吧。”他劝解自己，“权当是报复了。”
“小狗，要不要和我走……”凯撒还没说完。
“好！”内斯已经站起来抢答了。
“古怪的小鬼，也许应该把他留在这儿。”凯撒边嘀咕边从灌木丛上跳下来，眼看着内斯小跑着从铁门里出来。
眼泪擦干了，一只活生生的卷毛小狗站在凯撒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凯撒偏过头，显然他不习惯与人对视。
“内斯……我叫亚历克西斯·内斯。”内斯捏住自己的十根手指，看起来也十分紧张。
“凯撒。”
“诶？”
“我是米歇尔凯撒。”凯撒看了一眼内斯红扑扑的脸，不动声色地拉上兜帽，转身走去。
内斯赶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角。见凯撒没有躲开，便自顾自的开心起来。
凯撒错过了他弯弯的眼睛。
又过了一个路口，内斯的手突然不小心滑进了凯撒手里。
柔软，温暖，让人想起春天的花朵。
凯撒愣了一下，想甩开。内斯两只手都抓了上来，对着他笑。
于是凯撒放任他握紧了。
“幼犬很粘人也很吵闹，内斯一路上都在哼歌。”——摘自《凯撒心里话》
“凯撒你知道吗？”
“什么？”
“我知道你会带我走哦！”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魔法成功了……”
“什么魔法？”
“希望自己消失的魔法。”内斯看着凯撒黑色的兜帽，满脑子都是他金色的头发。
“这个魔法很糟糕吗？”
“不哦！很幸福！”
最终回到街上时，他们并肩走着，亲密无间。
如果忽略另外两个煞风景的东西的话——两个咕咕直叫的肚子。
凯撒拉着内斯的手躲到角落里，他已经盯上了一个卖热狗的小贩。虽然在大街上行窃有一定风险，但好在节日的人流还没有完全退去，跑得快得话今天的晚饭就有着落了。
“你在这里待着……”
“凯撒我们吃热狗吧！”内斯从兜里掏出了小钱包。
凯撒仿佛看见了一条摇得欢快的狗尾巴。
……
“两个热狗！谢谢！”内斯数着小硬币一个个上交，那样子真的乖巧极了。
卖热狗的大叔实在怜爱他，最后忍不住给他们多加了黄芥末酱和大蒜粉（当然还额外送了他一根烤肠，不过内斯请凯撒吃了）。
“有钱人家的傻小子……”，凯撒心想。
“我会好好照顾凯撒的！”
手舞足蹈的内斯把沾满了酱料的小脸凑到凯撒面前，眨巴着眼睛求他相信。
凯撒腾出手指弹了他的额头，“我也会好好利用你的。”
“是！凯撒大人！”
“不要扯我的帽子！臭小狗！”
“凯撒看着又没比我大多少，干嘛这么老成……你怕痒吗？”
凯撒最终踹了内斯的屁股。
额外的那根烤肠，凯撒吃得很慢。
“以后我请你吃。”
“好呀，我们约好了。”
虽然他们已经交换过姓名，但今晚没有谁再是凯撒或者内斯了，只有两只逃家的小动物在秋天的土地上嬉戏——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
米歇尔带内斯去了公园，他们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没有了那些烦人的小孩，连落叶也变得更温柔。幸好灯光还没有熄灭，凯撒偷偷看向内斯。
内斯吃东西很慢，每次都喜欢先咬上一大口在嘴里慢慢咀嚼，直到坐下了，鼓鼓的腮帮子里还在嚼着面包。
而凯撒吃得很快。在路上的时候内斯就以为凯撒不够吃（可能真的不够），又把自己的面包掰给他。
凯撒起初以为他不喜欢面包，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正是因为喜欢才留到最后吃吧。
“脸蛋更圆了，像只幸福的胖松鼠。”
“熟是松树（谁是松鼠）？”
“小狗是。”
凯撒在心里回答道。
任何一个见过内斯嚼面包的人都会感受到同等的幸福。——摘自《凯撒心里话》
“凯撒看这里！”
终于把面包吃完了，内斯正在落叶堆上跳来跳去——这是凯撒一向嗤之以鼻的活动，因为这样看起来像讨厌的长毛狗。不过内斯倒是很可爱……
“来吧！犹豫什么！”一下子跳进一大堆落叶里真是太好玩了！
凯撒被拽到一小片落叶上。
踩叶子……好奇怪。有的叶子像是脆弱的虾片，一碰就支离破碎；有的却蓬松暄软，凑近点甚至可以亲眼看到叶片回弹。
“叶子和叶子的差别真大。”凯撒走在林子里，耳边都是虾片碎掉的声音。
“但在我看来两者兼而有之。”内斯从身后探出脑袋，“起码它们都是落叶，而且落到了一起。”
“嗯，你说得很对。”凯撒笑了笑。
奇怪的情绪很快消失了，两个不大的小孩就这样莫名在林子里追逐起来。
（碎虾片和笑声才更配嘛！）
凯撒捡了一把干净的叶子塞到了内斯怀里。内斯全把它们当做了炮弹，在手心里随便揉了几下就念着咒语扔了出去。结果当然是连半米也没有飞到，被凯撒狠狠嘲笑了。
生气的内斯拿起树枝追着他跑，却怎么也追不上。
开玩笑，如果被这种小鬼追上了我……
大叫的内斯突然发现凯撒不动了。
“凯撒你怎么了？”内斯上前拿树枝戳戳他。
凯撒踩到狗屎了。
拿树叶擦着鞋底，凯撒大人和狂笑的内斯绝交十分钟。
不管怎样，这仍是令人倍感开心的夜晚。
内斯慢慢挪到凯撒面前。他明白这个人表面的不耐烦只是一种虚张声势，事实上他已经准备好了和好礼物。
“凯撒！这个送给你。”内斯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一串松果项链！这是内斯所能拿出的最好的礼物（刚刚做出来的），原材料就是地上的枯草和松果。最重要的是，内斯同时为它施加了幸运魔法！
“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收到凯撒的示意，内斯开心地坐到他旁边。
“本来就没有生气。”凯撒拍了拍内斯的头，“我有点太享受被偏爱的感觉了。”由于手感出奇的好，他忍不住又揉了两下。
“滴——滴滴——”
突然两人都看不见彼此了——是公园的灯熄灭了，也许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周围一片漆黑，内斯还在趁机扒自己的帽子。
内斯？内斯该怎么办呢？一想到内斯，凯撒突然有点慌张，好像有一小段阴影在他头顶迅速蔓延开来，黑暗放大很多情绪。
等天亮后我就要去便利店偷东西了，内斯会喜欢上一个小偷吗？也许我可以捡瓶子养他，如果他接受，那他又应该住在哪里？住在公园？桥洞？和我一样躺在地板上，然后被别人殴打和侮辱吗？我不想看见内斯哭……一点也不想。
虽然还没有人教过他，但当凯撒捧起幼犬的时候，他学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名为“不忍”的情感。
……
内斯并不知道：凯撒的心已经变成了他的跑马场。
此刻，他正在专注地给凯撒编小辫。
黑暗对一切都是公平的，再耀眼的颜色都会在这里失去色彩。内斯只能在脑海中想象它们美丽的样子。
“你是一个奇迹”内斯轻轻说道。
我总在执着地寻找魔法，却连自己也心生胆怯。今天被哥哥姐姐做了恶作剧，我害怕到想要消失，是凯撒你把我带走了。这是成功的魔法，还是一个巧合呢？我都不在意。我只想要和凯撒在一起。
但十二点过后，秋天的魔力也因此消失。
“我要送你回家。”
“为什么？”内斯放开凯撒的头发。
“因为你的魔法过期了。”凯撒看着内斯发亮的眼睛，“但我向你保证，魔法是真实存在的。”
内斯不肯说话并给了凯撒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现在我要向你施展另一个魔法。”
“凭什么！你又不是什么巫师、魔女，凭什么对我施魔法！我不要！”
“这是一个魔法，也是一个诅咒。”手被抓住了，凯撒的表情很认真、也很残忍。
“你凭什么要送走我！”
内斯感觉自己眼泪要打架了……他拼命地挣扎，仿佛逃走就可以逃开一切。直到凯撒握住他的脖子。
“邪恶的凯撒早已完成了内斯的魔法愿望，现在，他要向施法者乞求一个回报。”凯撒把内斯紧紧地拉到怀里，内斯不敢再看他。力气太大了，大到两颗心脏都在横冲直撞，“他要内斯在未来的某一天堂堂正正与凯撒在一起，直到永远。”
内斯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很烫，滴在了凯撒的手背上。
“以这个戒指为证。”
“凯撒，这个是易拉罐环……”
“戴在你手上了就是戒指。”
凯撒把易拉罐环郑重地戴在内斯手上。内斯乘机亲吻了他的脸颊。
最后那个吻像果冻。——摘自《凯撒心里话》
“故事不都是这么演的嘛……”内斯久违地感到害羞了，“公主给了王子一个吻，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