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那一天黄昏,亚当坐在她的对面,直视鲁特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对她说,现在,说吧,对我说出你的感受,让我们诉说和倾听,让我们再次相互认识。
鲁特坐在他的对面,她开始理解,只有在如此个别、具体的他人的故事中,只有在面对面的确信中,她才能感知她真正的存在,才真正获得了情感。
在他的死亡这一天,他对鲁特说:
“今天就是你的新生日。”
*
亚当从混沌中醒来,他头痛欲裂,浑身上下上痛得像被捅了十几刀。
他发现自己在一辆严重破损的巴士内部。
“我操……发生了什么事…?”他忍着疼痛,缓慢地把自己从满是玻璃碎渣的地上撑起来。
他记得自己上午搭上了这班巴士,去参加一场音乐节。
然后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只有刺耳尖锐的刹车声。
他检查了自己身上,虽然很痛,但奇迹般地没有伤口。
亚当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怎么回事?其他人都去哪了?”还是说他是被落下的那个,也许其他乘客早早的从这场灾难里逃脱了。
他看向车门,那里已经被挤压变形了,没有打开的可能。但左前方的车窗碎开了,可能别的乘客就是从这里逃走的。巴士侧翻在地,亚当挤过变形的座椅,在满地残骸里艰难的向出口移动。
他从窗户里爬出来,幸运的是车窗上残留的玻璃碎片没有划伤他。
他起抬头,看见一位白发的女性身影。
但他不记得车上有哪位乘客是染了这种颜色的头发的。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起这位女士的样貌起来,黑色罩衫,白色皮革的手套和腿铠,这穿的也太奇怪了。根本不像现代人。
他没看见周围有什么警车,这太不对劲了。但鉴于现在这种场合,他还是选择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你报警了没有?”他向那位女士喊着。他跳下巴士,向她走过去。
那位女士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盯着亚当,浅金色,瞳孔还是竖的。这令亚当有些不安了,这位疑似非人的小妞着实是吓了他一跳。
“在这里手机打不通的。”她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什么?”
亚当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它在车祸里没受到太大伤害。
然后他发现手机黑屏了。
“……我操了。”亚当心一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
“跟我走。”她的语调还是没什么变化。
亚当现在真正的疑惑了,有些生气:“你让我跟你走,在现在这种情况?”他指着那辆巴士,“老子他妈的出了车祸,而这里甚至连救护车都没有!”
白发的女士沉默了一会,她说:“跟着我,我们要去的地方会有的。”
这一段意义不明的话让亚当更加恼怒了,“你让我跟你走,不说地点,连半句自我介绍都没有,我他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叫鲁特,先生。”
“操…怪娘们……”他低声骂了一句,“我不管你想怎样解决,我现在就要走了。”亚当转身离开,手臂却被她一把拽住了。
亚当试图抽回手臂,却绝望的发现这娘们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的多。
她拽着亚当往前走了两步,“请您冷静一下,您已经没办法回去了。”
“快松开我!”亚当朝她喊着,她手上劲松了些,没松开,确保他不会突然跑走。
“好了好了!我不走行了吗!”亚当做出了一个保证,这小妞终于松手了。他甩甩手腕,“什么意思?”他回头看看那堆残骸,“我们离公路又不远。”
“……我们就是不能回去。”鲁特只是看着他,没做任何解释。
“我操了……”他抓了一把头发,觉得前所未有的无语。他扭头看向鲁特:“……我真是他妈的倒霉,你真的知道怎么解决这个事不?”
“我知道。”
“唉他妈的…小妞,劳驾带路。”
*
亚当心情郁闷,天空中的云堆积在一起。
他将双手搂在脑后,看着灰暗的天空无声叹了口气。这操蛋的人生,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跟在鲁特的身后,环顾起周围,他们正处于一片荒原上,土地是贫瘠的,地上的草枯黄干瘪,看不出一点生机。这里也没有一点文明社会的痕迹,如果硬要找出点什么,那就是他乘坐的那辆巴士,现在已经在悬崖下成为残骸了。
亚当不知道这是哪,尽管他知道从城郊到市区的路上确实有一点荒凉。但也不至于这样吧,亚当心想。这有点太不对劲了,但他没说,既然那个小妞说能解决,那只能姑且先信着了。
徒步旅行是无聊乏味的,亚当的思绪飘出去很远,老实说,他很想回去。如果那班巴士没出意外,他现在应该在摇滚音乐会的现场,而他本来将在今晚完成他的首秀。
“我们究竟要走到哪去?”亚当忍不住再次问她。
“……向前。”
“………娘们我他妈真是受够了…好吧!那我们要走多久?这个总知道吧?”
“四天。”
亚当怀疑自己听错了。
“四天?!我们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走四天?”
“如果快的话。”鲁特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
“……娘们,你他妈的最好是真的能带我走出去。”
亚当有种被戏耍的恼怒感,但这儿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这个小妞。
亚当心里清楚,好些事都不对劲。比如,出了事故的巴士旁却一个人也没有;他从悬崖上和巴士一起侧翻下来,但没有一处伤口。
他现在唯一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他刚刚坚持离开的话,说不定能沿着公路搭上一辆顺风车。那样他早就到了音乐节上了,但他也不确定。
因为他现在已经在这了。
亚当跟着鲁特走了一会,当他回头想看看那堆残骸时,却发现那堆残骸已经消失了。
那里空空如也。
这不对劲。
亚当慢慢停下脚步,皱紧了眉头。明明他们才走了十多分钟的路程,完全不可能离开那辆巴士这样远,平坦的荒原也排除了山丘遮挡的可能。
怀疑的种子已经发芽了。他的心中有一个不太愿意接受的猜测,他内心挣扎着询问与否。
最后他还是决定了。
“停下。”
鲁特转过头。
“不管你究竟想隐瞒什么,小妞,告诉我他妈的真相。”亚当直直地看着鲁特的眼睛。
鲁特看着他,出乎意料地,缓慢地点点头,“如果您一定要知道。”
她没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说。
太阳没从云层中出来,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下。
“先生,您不是车祸里的唯一幸存者。”
“您是唯一的死者。”
……
喔,果然是这样。
他们踩过砂石地,石子发出沙沙声。
“……看来我早晚要接受,是吧?”
亚当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
“是的,您乘坐的巴士在悬崖边出了意外,您死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只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种寻常不过的事。
“先生,您对死亡这一事实难以接受我很理解。”她抬头看了眼隐藏在阴云里的太阳,“但我们时间宝贵,不能浪费。请继续赶路吧。”
鲁特瞥他一眼。每个人都是这样,在得到真相前被谜团所吸引,急切的找寻到一个答案。
然后当她原原本本地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又都不情愿相信了,好像不同意这个现实他们就能回去,即使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可奈何地接受。
荒原上刮起了风。
亚当难得的没再说什么话,他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比如:“……我操了小妞…听着,这个谎扯得太大了,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些许仰慕之情,想约我很简单…但是,你说我死了?你他妈认真的吗?把我当小孩子骗也要有个限度好吗…”
但他没说,把嘴里的话全部咽回去了。
这不代表亚当一点意见都没有,实际上他对自己的死亡颇有微词,去他妈的车祸,说来就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写完自己的下一首摇滚曲,但这一切都发生了。
他没法去和谁抱怨这事,除了上帝。
这件该死的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并且有关生死,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哪怕他有一肚子的异议也只能向自己说着听。
他又望了眼巴士残骸的方向,没了,一切都消失了。
他心中最不能被接受的猜测被印证了。
他现在相信了那个小妞的话,他毫无疑问的,真的死了。
亚当心想,死了还要徒步走过这么大个荒原,真他妈累人。
“天啊,有辆车就好了…”亚当嘟囔着,“算了,他妈的车祸……我可不想经历第二次……”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亚当都没再说话。他想,有点不公平,凭什么他是唯一的死者呢?凭什么他还没完成他的梦想就死了呢?
阴云在空中积聚,气氛显得十分沉闷。
但是他很快想到另一件事,如果他死了,那这个小妞是什么人?
发散的思绪回笼,他把视线放回领路人的身上。
现在,在亚当眼里,这个小妞充满了可疑的问题。
“你又是什么东西?”于是亚当开口了。
“……摆渡人。”鲁特淡淡地说。“保护灵魂走过荒原的,天堂的使者。”这是天堂教给她的说辞。
亚当挑了挑眉毛:“那你就是天使喽?”
“可以这样说,先生。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们。”
亚当沉默了一会。
“呃所以,总结一下,我出了车祸,意外死亡,现在是灵魂状态。而你?是我的摆渡人,你的任务就是把我送过这个荒原?”他跟在鲁特的身后,“听上去很累人啊。”
“这是我们的任务。”
“老天,你们一辈子就干这个了?”
“我们是为了这个任务才被创造出来的。”
亚当略带同情的看了眼鲁特。
“……那感觉可真没意思。”亚当撇撇嘴。
*
他们越过了一座小山丘,在坡顶,他们决定休息一会。鲁特倚在半截枯树上,亚当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换着气,看太阳在云间遮遮掩掩。
“小妞,你说你是天使,我怎么没见着你的光环和翅膀?”亚当闲不下嘴,向鲁特搭话。
她看了亚当一眼,挺了挺背,一对黑白色的翅膀从肩胛处长出来。
亚当在旁边有些震惊。
“这可真是…”亚当盯着那对看上去手感非常不错的翅膀。“…相当可以啊。”然后他注意到她头顶上黑色的光环,“这光环可和圣经里讲的不太一样啊…”
“硬核,我喜欢。”他评价。“你能飞不?”
鲁特点点头,随即扇动翅膀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一圈,降落在亚当面前。
像一只灵活的鸟,他在心里想。
“呃,对,小妞,换个称呼。别叫我先生,也别用尊称了。听上去怪怪的…我生前都没人这样称呼我呢……”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挤出来的。“直接叫我亚当就行。”
“……没问题,亚当。”鲁特伸展了一下翅膀,又把它收回去了,亚当有些遗憾。如果可以,他挺想摸摸看的。他默默地收回手,揣进衣兜里。
亚当从石头上坐起来,拍拍灰。
“走了小妞,我休息得差不多了。”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的快。亚当只觉得他们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就从正当中落到了地平线。
看起来荒原上的时间比真正世界流淌的快了不止一点。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屋,鲁特说:“我们就在那里过夜吧。”
亚当不想去追究这荒原上为什么还会有屋子,既然他都在死后要和一位天使一起旅行了,那发生什么都不稀奇了,大概。
屋里又旧又破,壁炉前放了一把旧椅子,旁边铺了张单薄的床铺。
鲁特走到壁炉前,往里面塞了几根断掉的床板,亚当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打了个响指,壁炉和桌上的蜡烛都燃烧起来。她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你打个响指就能把火点着了?太屌了…天使这么方便……不愁点烟没火机了…”亚当自顾自说着。
荒原上传来野兽的嚎叫声,亚当转过头去确认门是不是真的关紧了。
“你可没跟我说这地还有狼啊?”亚当挑眉看着鲁特。
“不是狼。”鲁特摇摇头,“是被荒原拖住的灵魂。”亚当示意鲁特继续说,“人们死后的灵魂被留在了这里,不能继续下一世,也没法回到过去。”
“被他们抓住的下场就是和他们变得一样,冰冷,充满恶意。”鲁特起身拿木料塞补门的裂隙,保证冷风不会漏进这个温暖的区域。
“……操,还有这茬。你可得让我安全等我过去啊。”亚当嘟囔着,又对鲁特喊着。
“………还有一件事小妞。”
“什么?”
“呃,让我,看看你的翅膀行不?”
鲁特眨眨眼,翅膀被她展开,折叠在不算宽阔的空间里。
“能摸不?”亚当真诚地看着鲁特。
“…请吧。”
亚当摸着鲁特的翅膀,“让我想起之前的事情了。”
“你应该知道鸽子吧?可烦了。”
“上大学那会,我坐在学校广场的长椅上写曲子,广场上养了一大群鸽子。它们老是在我写曲的时候飞到我肩上,咕咕叨叨的啄我的稿纸。”
“然后我就会一把薅住它们的翅膀 把它们丢远点。”然后有的鸽子飞去喷泉的浅水池里梳洗羽毛,再抖掉羽毛上的水。
但是没用,无论他丢多少遍,鸽子们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飞到他肩头,爪子上的水浸湿他的外套。
亚当想,我该死的魅力。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翅膀摸着和鸽子的没差别吗?”鲁特看着他。
“什么?当然不是了…你的好摸多了!”亚当手上一僵,他反驳道。
然后鲁特笑起来,亚当这才知道上了这小妞的当,他有些羞恼:“你他妈的戏弄我!”
鲁特微微的笑着:“不,我只是有点高兴。”
亚当愤然,选择转移话题。
“荒原的终点是什么?”亚当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带我去?!”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调,有点难以置信。
“……我们看不见,先生。”然后她改口补了一句。“亚当。”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空白,但那些灵魂们说,看见了…家。”
“什么意思,你们没有家吗?”亚当皱皱眉头。“……也对,人嘛,对家的定义哪能是一样的。”
“况且你还不是人。”他贱兮兮地说了一句,但鲁特对此毫无反应。
亚当自讨没趣,躺在床板上祈祷自己快点睡着来消磨夜晚无聊的时间。
他直直地盯着墙自言自语地问:“为什么我不困?”明明他跋涉了一整个下午,除了身体上的酸痛,毫无睡意。
鲁特看着壁炉,“因为这里是荒原,你是灵魂。灵魂不用睡眠,也不用进食。”
死了真无趣,当天使也真无趣。亚当想,他闭上眼,不知不觉在明灭的壁炉火光里沉入睡眠。
*
亚当被鲁特叫醒了。
今天的路程很轻松,平原上有金黄色的小花。微小的,牢牢地扎根在这片略显荒芜的草原,固执地生长着。
草叶在他们脚下发出沙沙声,远处出现了一条小溪。
水流声越来越近了,亚当站在溪边,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下面是被水流冲刷的光滑圆润的卵石。
他蹲下身子,拘起一捧水。水很冰,冰得有些刺骨地痛。
“我劝你放弃喝它的想法。”鲁特歪着头看着他。
亚当皱皱眉头,“为啥?”他看着手中的水又从指缝里流出去。
“有毒。”
亚当火速站起来,试图甩干手上的水。
“我操,这哪来的毒?”亚当略显惊恐。
“那些被留住的灵魂,他们总想多拉些人下水。”鲁特踩着水,跳过小溪。“他们在这片荒原的下面,水也从那里来。”
亚当踮着脚,试图不沾上溪水,他跳过小溪。“我操了……真是一群恶鬼…”他小声骂着。
踩着零星的花和干瘪的草叶,天使和灵魂继续旅途。
*
他们到达了安全屋,那是一个看上去很久没有修缮过的小木屋。
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嘎声。
“这里怎么…有点熟悉?”亚当总觉得这间小屋子有些似曾相识。像他闲的没事跑去乡下种田,拿来放农具的小破屋子。
“安全屋是灵魂内心一部分的投射。”鲁特解释道。
“昨晚怎么不和我讲呢…”亚当嘟囔着,她瞥了一眼亚当。
亚当目光一转,“嘿,这个是…”
他有些惊喜地叫道:“居然有吉他,看看这个,鲁特!”他激动地把它从不起眼的墙角拎起来,吹掉上面积的灰。他拿到面前仔细看了看,“和我第一把吉他长得一模一样…这是所谓内心一部分的投射?让我听听…”他抱着吉他弹了几个音。“…没想到死后还有机会再弹一曲,音色还不赖嘛。”他喋喋不休的小声自语着。鲁特已经清理好了屋内的杂物,在屋子的壁炉里点起了火,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当作床铺的地方。
“喂!你想不想听听看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亚当挑挑眉毛,扫了个弦,向鲁特喊道。
鲁特意外的喜欢这种音乐,她安静的伏趴在椅子上,撑头看着亚当专注于演奏的样子。乐声在他指尖弹动着,她听过的音乐少之又少,天堂里的陈词滥调听了无数遍,早就提不起她的兴趣来。
亚当的吉他声充满生命力和激情,这让她想起太阳,太阳也是这样充满生机,熠熠生辉。
亚当结束了演奏,他吹了个口哨,得意洋洋地笑着说:“怎么样,不错吧?”他凑过去碰了碰鲁特的肩“你可是第一位听到我这首曲子的人,感到荣幸吧!只可惜我还没把它写完呢。”他揉揉头发,“要是有笔就行了,这有纸,我能继续写完它……”
鲁特放出翅膀,揪了根羽毛递到他面前。“笔。”她简短地说。
亚当愣住了,然后接过那只笔。
他挑挑眉头,仔细看着这支羽毛笔:“还挺酷,天使也不是那样没意思嘛。”
他随手抽了张桌上发黄的纸,划拉两笔,金色的墨水干在纸上。
他开始在纸上写写改改。鲁特就这样看着他,看那些她看不懂的乐理音符。
“你写这些的意义在哪?”鲁特突然说话了。
亚当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甩甩手上的羽毛笔:“我想写就写了,哪来那么多意义。”
“我是指,你写完这个之后呢?亚当,你已经死去了。”鲁特诚恳地发问,“你写这个,只是满足自己的愿望吗?”
亚当沉默了,鲁特轻轻地问:“你不想让别人听到你的曲子吗?”
他妈的,他哪是不想,他那是已经死了。
“小妞,运气好的话我能上天堂,弹给那些天使听。”亚当没好气的回嘴。
鲁特也不说话了,她显然不知道亚当为什么在恼火。
亚当把那张纸揣进衣兜,背朝着鲁特躺下。
“你不写了吗?”
“没心情,睡觉。”
天已经转亮了,亚当在床上醒来。他躺得不是很舒服,于是他翻了个身,看见鲁特正坐在窗前。
晨曦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户洒进来,洒在鲁特的侧脸上,亚当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阳光下闪烁着,她白色的发丝在光下泛着金光,光辉而圣神。她现在倒和圣经里描述的天使没什么两样了,亚当心想。
鲁特这时候转过脸来,和亚当对上目光,亚当莫名感到一点尴尬,于是他问:“你在看什么?”
“日出。”她又把脸转回去,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出来一半了,光明开始照亮这片荒原。黑夜的怪物在光下躲躲藏藏,最终归于寂静。“你喜欢看日出?”亚当翻身从床上下来。鲁特隔着窗户抚摸升起的红日,有些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挪回屋里,“我每天都会看。”
“每天?你看不腻吗,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亚当有些不解。
鲁特低头思考了一会,她说:“光慢慢变得明亮,驱散了那些怪物。日出的时候一切都很安静,白天很安全。”她补上一句,“而且晒太阳很暖和。这算得上这片荒原上唯一还算不错的东西。”
她站起来,“我们今天要翻过山谷,很危险,要做好准备。”
她打开门,指指远处的一座山。
这他妈何止很危险,亚当想,简直是要丧命了。
情况很槽糕,山谷里的阴影浓重的仿佛已经成为实体。
他竭尽全力地跑向山谷的出口,鲁特正飞在他上方,帮他引开那些怪物。
绝对不能被抓住。他混沌一片的脑子里只听得见鲁特说的这样一句话。
上方传来破碎的声音,但亚当没有听见。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的从上方滴落下来,滴到他的脸上,亚当抹了一把脸,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没空去管这些了。
他心脏狂跳,大脑在做出警报。他能感觉身后的寒意,快一点,要再快一点,他已经离山脚的安全屋很近了。
“喂!我们快到了!”他喊着,扭头看向鲁特。
然后他觉得一阵幻痛。
鲁特被怪物咬住了一边翅膀,她正用单手剑挥向徘徊在她身边的魔鬼。但这无济于事,它们太多了,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撕咬。
鲁特从半空中摇摇晃晃地跌下来了,单手剑上沾满了血。
亚当被这种情况吓到了,他本就疼痛的腿有些支持不住他了,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怪物俯冲到他的身边,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行动被阻塞住了。
怪物抓住了亚当的小腿,把他拼命往下拽。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冰水浸没了他的脚踝,他的挣扎是无用功,毫无作用。鲁特吃力的站起来,掷出了那柄单手剑。
剑直直插入了那只怪物的身体里,亚当反应过来,他回过头,看见鲁特的口型。
快走。
怪物们被激怒了,它们尖啸着撕咬那只手臂,鲁特的左臂被撕扯下来了。金色的血液大股大股的流出来,在黑暗中刺眼的要死。
亚当扭头就跑,他想,
我要活着。
他冲进了安全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转过身抵在门板上大口喘气。然后他意识到什么,又猛地把门拉开了。
但是门口没有人,远处的黑夜里也没有,只有一团黑色的怪物纠缠在一起。他不想去思考为什么,亚当的太阳穴突突地疼,他站在一片漆黑的安全屋里,听到荒原上传来凄厉愤怒的嚎叫声。
亚当又把门关上了,拖着还处在亢奋的身体走向壁炉。亚当脱力地倒在壁炉旁,闭上眼睛想,上帝,你太他妈的不是人了。
他的心跳慢慢地降下来了,呼吸也趋于平静。
他当然难过,让一个娘们给自己开路,这他妈算啥男人。亚当吸吸鼻子,他想,晚上果然很冷,平常都是鲁特为他点燃壁炉,但现在呢?他又想,上帝啊,如果你还在看,就给我点希望吧。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了一声噼啪声,亚当盯着那朵火苗,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沉默的拿起安全屋里废弃的木料塞进壁炉里,泄愤般的向壁炉砸一拳,就这样在倒在壁炉旁睡着了。
亚当第一次觉得绝望。
他醒来,然后发现这个世界变了。
红色的,一切都是鲜艳得令人头晕目眩的红色。这才是这片荒原真正的样子,没有花,没有河流,现在就连那个领着他走了一路的天使也不在他身边了。
燃烧的太阳正炙烤着这里的一切。他透过脏污的窗户向外望,看见了许多个人影,他看不真切,影影绰绰的,只有大概的形象。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了,和他一样的,死去的人们的灵魂。
他们都跟着一个个光亮的球体,那就是天使真正的样子吧,他想。
他陷入了沉默,他的天使被暗处的怪物们缠住了。金色的血在一片漆黑里格外显眼,他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一幕,他现在只能等待。
没有摆渡人在,踏足荒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然后他被窗外什么东西吸引了。
“什么鬼…?”亚当低低的说了一句。
那也是摆渡人和一个灵魂吗?
一个光球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逆流而行。
他看了一会,意识到在这片荒原上,
他独自一人。
亚当消磨时间,第一次觉得荒原上的时间过得也如此的缓慢。鲁特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
火红色的太阳是它本来的样貌,灼烧,刺痛。摆渡人离开后的荒原显然更像一个地狱。
他坐在火堆旁,往常这时他应该躺在简陋的床铺上休息,而鲁特在火堆旁守夜。
但是今晚他睡不着,尽管灵魂不需要睡眠。孤独包围了他,火光在亚当的眼睛里忽明忽灭。
他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天。
上帝啊,你可真忍心。人死了要走过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了,那你的天使呢?给你打白工,到头来什么都拿不着,说不定还白挨那些鬼东西几口咬。唉,想想都痛死了。
他掏掏衣兜,掏出来那章乐谱。其实他还是没写完,但他觉得应该结束了。
他把那张发黄的纸移向火堆,火舌很快吞没了这张脆弱的纸片,热风托着留下的灰烬打着旋上升。
上帝啊,你可不能这样残忍。亚当闭了闭眼,我就这样算了,把她留下吧。
亚当无力地捶着门,懊悔和愤怒缠绕着他,让他窒息痛苦。
火光熄灭了,亚当在黑暗中睡去。
他休息得并不好,寒冷让他的行动有些僵硬。
所幸太阳出来了,赤红的太阳失去了之前的温和,它现在肆无忌惮的散发出热量。
在昨夜过去之后,亚当盯着那片红色的荒原,他知道等待绝不是长久之计。
踏出第一步是艰难的,但是他很快调整了过来。真实的荒原可难走多了。
他不能这样毫无目的地一直等下去,他要去找鲁特。
前夜他跑的路程不算长,从山谷再到山脚。他咽了咽口水,无视心中对那些怪物的恐惧,他一步步地向上走。祈祷怪物没发现他,也祈祷鲁特还在那里。
*
他远远的就望见了,倒在地上的白色人影。
鲁特躺在地上,微弱地呼吸着。
“好了好了……小妞,我在这了……振作点。”亚当小声说着,他蹲下身。
鲁特没法回答他。
亚当看了眼她左边空荡的身侧,拧紧了眉头。
“我们去屋子里烤烤火吧?”
他把鲁特右臂架在自己肩上,扛住她半边身子。
“快点醒醒,我们可急着赶路呢…是不是?”
金色的血断断续续地淌了一路。
鲁特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嘶哑。
“……我从来没有流过血。”
鲁特想,天使才不会流血,只有人才会。天使也不会断手断脚,会残缺的是人。
她躺在床铺上,亚当坐在壁炉前。
“……太阳是不是要落山了?”
鲁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她的眼睛酸涩发胀,喉咙口总感觉被噎住了。
“对的小妞,快睡吧,睡一觉起来你的手臂就长好了。”
“……但是太阳要落山了。”她听上去很伤心。
“没关系,鲁特。”
“太阳只是落下来了,不是他妈的被射下来了。”
“这是必须接受的事情,你总不可能让它一直挂在天上,那我就他妈要被晒死了。”
但鲁特还是觉得睡着了天就彻底黑了。
亚当叹了口气,说,你都管到他妈天上去了。你累了,你痛了,就要休息,天经地义。
至于太阳明天愿不愿意回来,那是太阳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快睡吧,明天我高兴了就还是晴天。
黄昏的光,火焰的光,把亚当照成橘红色,像一团火。
鲁特的脑子被火烧得昏昏沉沉,觉得亚当说得对。
对啊,这关我们什么事呢,夕阳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就这样沉沉的睡过去。
鲁特醒了,现在已经是黄昏了,她睡了一整天,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左臂也已经生长出来了。
亚当就这样坐在壁炉前,盯着鲁特。
“你最好讲讲发生了什么。”亚当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左臂,他的声音有些累。
“……好吧。”鲁特躺在床上,新奇地打量一夜之间就生长出的左臂。
“在你走了以后,那些怪物开始撕咬我。它们不能在荒原上杀死天使,就算被咬的七零八落,那也没门。”
“换句话来说,”她伸展着新生的左臂,“荒原在保护天使。”
“那些怪物只能让我受伤,没法彻底弄死我。”
她的嗓音还是有些哑,亚当问她:“很痛吗?”
鲁特背过身去,把自己团在床上。
痛死了,自从她下到荒原以来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她想,不止痛,还很冷,很黑。周围没有一点亮光。
她第一次想在战斗里早早的昏迷过去,那不能称为战斗了,那算单方面的被狩猎。
然后怪物们怨愤地散开了,留下鲁特一个人躺在地上,伤口被地上的石子和草梗硌得更痛了。血淌了一地,她在孤独的黑夜里昏迷过去。
亚当也不说话了,他不知道鲁特有多痛苦,所以他不能就这样劝她放轻松点。
亚当选择转移话题,他忽然想起逆流而上的那个天使。
“这片荒原能往回走吗?”
“当然不行。”鲁特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呃,应该不行。”
壁炉里的火焰燃烧得噼啪作响,这点暖意驱散了屋外的狂风和寒冷。
“…你想回去吗?”鲁特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亚当皱了皱眉:“什么…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直视着亚当:“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回去吗,回到你的身体里去。”她的声音有点小,但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
亚当讶异地盯着她。
“……我还以为你很守规矩呢,现在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趣…但是,听我说小妞,呃…鲁特。
“一个人只能活一次,你听懂了吗?我是说,它已经发生了。水流过桥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鲁特淡金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有些发亮。
“既然这件事是上帝决定的,那我确实别无他法。除非像我一样碰到了一位仁慈的天使小妞。”他对着鲁特眨眨眼,“但这不公平,我碰上了,那其他人呢?”
“尽管我确实想回去,但这不意味着我要用这种方式继续活着。因为他人的心善而活着……呃,也许不是这样用的但是随便吧,你也说了,你将送我去生命轮回的地方不是吗?”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鲁特就这样看着他。
片刻沉默过后她说:“你和他们不太一样,他们知道真相之后都不愿离去。”
她停顿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的继续说下去。
“但是你,亚当,我甚至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了你。而你拒绝了。”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不代表什么,鲁特。顶多说明了我还是个有人性的家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看,是人都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他清清嗓子,“鲁特。天堂绝对的公平在这不适用了。”
“而你,不是也不想做你所谓的渎职吗?”
鲁特低下头,短暂的沉默后,她说:“我不知道,在我看来那样做就是错误的。”
“但我很想让你回去……”她小声地补了一句。
“你总是在说生前的世界,从这点看来你又是和他们一样的,我不明白。”她的眼睛里充满着不解。
“没有人不希望活着,鲁特。他们都渴望能把未完成的事情画上完美的结尾。”
“那个摆渡人只是给了她的灵魂一个机会。这事我管不着。”
“也许是违背了上帝的意思,但谁没有犯过错呢?”他偷偷说:“或者上帝这样决定也是错的,但我们都管不了。”
“世界就是荒诞而不公平的,鲁特。每个人都是不公平的,你看,所有人死去之后都会走过这个危险的要命的荒原。”
“对于罪人们,这可以是一种赎罪。那对于那些好人呢,这是什么?神罚?”
亚当又想起那个逆流而上的天使了,那个灵魂是否是一位值得她这样做的人吗?
无从得知。
“也许它会补偿你,可能很晚,比如我的摇滚首秀在死后才开幕。”亚当把手搭到她的肩上。“人要学会往前走,鲁特。”
鲁特看着他,她应该是听懂了的,要不然也不会背过身,偷偷地抹了两把脸,尽管她以为亚当没看见。
人就是拥有这样矛盾的感情啊,爱、勇气与牺牲,现在她都学会了。
“晚安。”鲁特轻轻地说。
*
壁炉里的火燃烧到了天明。
晨曦来临了,橘红色的的太阳倒映在湖面上,要把那片冰冷的湖泊照得燃烧起来。
亚当和鲁特站在湖边的小码头上,那里只有一条看上去饱经风霜的小船。
鲁特轻盈地跳上去,站到船头。
“过了这片湖,我们就到了。”她转过头,亚当也站到船里了。
“那我们就抓紧吧,等等这船的桨呢?它要飘过去?”
“就在你脚下啊。”鲁特眨眨眼。
亚当低头,两把破旧的桨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发誓刚刚站到船里的时候这什么东西都没有。
“……魔法。”亚当嘟囔,弯腰拾起那两把桨,坐在船尾。
水波就这样荡开在水面,鲁特劝说了亚当很多次让她来划桨,但亚当坚持她的手臂还需要再养养。
“小妞,我可不管什么天使的魔法。在我这受伤了就得休息。”亚当划得气喘吁吁,但他坚持没把船桨交出去。
于是鲁特心安理得地划起水。
“你知道底下有什么吗?”鲁特问他。
“我猜准没好的。”
他们已经划到湖中央了,依稀可见湖的对岸。
“那些怪物可就在下面呢。”
亚当手一抖,随即划得更快了。“……少说点小妞。这可是节骨眼上啊,我可不想让你下湖捞我。”
鲁特笑出声,然后她站起来,黑白色的翅膀从她身后展开。
她像一只水鸟一样,飞到半空,然后滑翔在水面上。
飞羽掠过湖面,带起水珠。
她在空中对亚当说:“快点,我们马上就到了。”
亚当划到对岸花了几分钟,他的手臂有点酸了,他甩甩手臂,“你倒是轻松。”他抱怨着,眯着眼睛看鲁特。“你不如直接抱着我飞过来呢。”
鲁特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不,我的手臂还需要休息。”
这下亚当没话说了,他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踏上湖岸。
*
亚当感觉到了,这里不一样。
他回头看着鲁特。
“我们到了。”没人再说话。
接受离别也是成为人的一部分。于是鲁特打破了沉默。
“那里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
她其实看见了,伊甸园。
以往的空白被填上了色彩,她有点不敢相信。
亚当长久的没有说话。
“伊甸园,鲁特。”
他终究向前迈步,跨过了生的分界线。
生命轮回,亚当回到了伊甸园。
无论是谁都已经得到了新生。
“活着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亚当。”鲁特看着他走向那片云影闪烁的草甸。
“我从来就没有活过,但我也想去看看你说的东西。”
她轻轻地说着,看着他的身影在草甸里远去。
鲁特目送他离开,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纸,上面铺满了音符。那是亚当烧掉的乐谱,她把乐谱翻过来,发现上面写了几句话。
“人来到这大地上一趟,是一首歌,而不是祷告。”
“而我他妈的是上帝的宠儿!”
我现在才明白,亚当。鲁特想,不迟吧。
她张开翅膀,朝着天空中高悬的太阳飞去。
后记
“维姬,你是否对放走一个灵魂的罪行供认不讳?”
塞拉的声音从高高的审判台上传来。
维姬沉默着,这是她应得的。她违背了天堂的律令,她要受罚了。
但是她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是谁为她开脱。
“殿下,我的同僚没有放走灵魂。”
维姬猛地抬头看向说话的人,那是鲁特。
“那个灵魂自行回归了。”
天使不会说谎,维姬被赦免了。
“所以那个小妞用一点会爆炸的光就把你打动了?”
“……不止,随你怎么理解,而且那个叫烟花。”
维姬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鲁特正坐在床上研究一把吉他。“别摆弄你那把破琴了,你学的会吗?”
鲁特对此回以一个中指。
“……比你的烟花好。”
然后她们对视一眼,隐隐地笑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把他们送回去是管用的?”鲁特问出了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她当时还动过把亚当送回去的念头呢。
“天堂对底下的管理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呃…好吧,我听说的。”
“他们说天使长路西法不忍心看到灵魂死去后忍受这种折磨,于是违背了律诫,和一位灵魂一起去往生界。”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是不是很可笑,那片荒原就像一个笑话?”
她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死而复生啊。”
然后维姬轻轻地说。
“……死而复生啊。”鲁特叹息般重复了一句。
*
亚当躺在伊甸园的苹果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在草甸上,和煦的微风和阳光让他昏昏欲睡。
走过那片该死的荒原真他妈是个好决定啊,在睡过去的前一秒,亚当这样想。
人性习得第一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