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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博阳到达青云山庄时,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刘意和一众师兄弟在门口等了许久,不禁有些焦躁,心中隐隐觉得这位前来查问玉佩之事的“陈公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可接了护送玉佩这差事却弄丢了的,正是青云山庄。那玉佩价值颇高,主人也非常低调,只说是装在锦盒里小心护送即可。谁知锦盒刚到青云山庄不过一日,还没来得及启程,便不翼而飞了。青云山庄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但向来是侠名大于威名,对弟子也没有什么严苛的惩罚措施,只是叫掌事师兄将人一个个查了。然而折腾了数日,竟然一无所获。看管盒子的师弟叫苦连天,说自己连觉都不敢睡,睁着眼睛盯着,结果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不管是守夜的师兄,还是门窗上贴的符纸,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查不出头绪,物主那边却开始催问起来。掌门是刘意的师伯,性格刚直,不愿隐瞒,便将实情全说了。物主那边虽急,但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说会派家里公子亲自到山庄拜访。看来是要来问罪了。
青云山庄名声不错,历来不收受百姓的财务,山庄里的弟子大多出自本地百姓家庭。也因此,山庄的财力常常捉襟见肘,尽管不至于揭不开锅,但几十张嘴得养着,弟子们到了定龄要采买武器,白花花的银子总是得想办法挣回来。否则,也不会接这种类似护镖的差事了。物主家给得不少,尽管大家愁眉不展,但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赔着笑脸。
“他来了吗?”刘意看了看日头,又探着头往外望。
突然,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一行人。领头的是个身量极高的青年。随着他走近,刘意才看清他的面容,这人看着年纪不大,眉眼极淡,皮肤也显得异常白皙。青年身后跟着几位仆从,步伐整齐,衣着干净利落,但与他自己相比,那些仆从倒显得有些沉滞。
那青年问:“这里是青云山庄吧?”
刘意抬头看看好大的山门,好大的牌匾,又看看青年不小的眼睛,很困惑地说:“…是。公子是问香,还是看刀剑啊?”这是江湖上的行话了,问香就是指玄怪事,看刀剑则是人间事,要分开领到内院或者外院。
被问的青年一脸迷茫,长大了嘴“啊”了一声,说:“我是来找玉…”
问询赶来的师兄冲上来一把拽住青年的胳膊,往山门里拎:“那就是来拜神像的了,来来来往里面走哈!”
青年被拽了个踉跄,一边困惑地“诶诶不是”一边被拖走了。
刘意和刘羊互相看了一眼,刘羊指了指脑袋。
这哥们儿看着脑子有点问题。
陈博阳在长廊里东张西望,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他被那位热情过头的师兄拽着,几乎是半拖半拉地送进了内院,直到走到正厅前,那师兄才拍拍手说:“人给你们送到了啊,拜神像嘛——这边请。”说完便匆匆跑了,仿佛怕晚走一步,就得赔上饭钱似的。
厅内已经有几位师兄候着,一见这位“贵客”,顿时神色复杂地站起身来,拱手施礼:“陈公子,久仰。”语气里说不上是尊敬还是提防。
“啊?”陈博阳愣了一下,“你们……认得我?”
几人相视一眼,心道:都送帖了,你说你不知道我们认得你?
一边的师兄打了个圆场:“我们接到家主来信,说陈家公子会亲自前来查问玉佩一事。公子刚才在山门前说是来‘找玉’,想必就是这事了吧?”
“哦,对对,是的。”陈博阳连连点头,“我是来找玉佩的,听说是丢了,我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丢了一双鞋。
厅中几人神情微变,心道这位“陈家公子”还真是……不太像来问罪的样子。
“请公子落座。”掌事师兄道,转身吩咐人上茶。陈博阳却一屁股坐在了最边上的竹凳上,脚还没规矩地翘起来,倒是仆从们各自站得笔直,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刘意也坐下了,忍不住打量他。看这人长得极白,不是病态那种白,而是……像瓷。五官倒是清秀,就是表情有点稀薄,看谁都像没睡醒。他问得也不多,只是一直看着厅内悬挂的画轴发呆。
“陈公子——”师兄犹豫了一下,终是试探道:“那块玉佩,对贵府而言……可有特别之处?”
“倒没什么,”陈博阳老老实实地说,“只是那玉佩上有些玄机妖法,据说谁得了能为祸一方。我家长辈怕被歹人得了,于是找了高人,送到北方燕京镇压。”
这话一出,厅中顿时一静。
那掌事师兄轻咳一声:“那,陈公子可有……可有法子,辨出那玉佩的模样?”
“是一块鲛人佩,我可以画。”陈博阳张口就来,探手去腰间摸了一下,结果什么都没摸着,又问,“你们这里有纸笔吗?”
掌事一挥手,早有弟子奉上文房四宝。刘意忍不住侧目,只见陈博阳袖子一卷,动作倒是熟练,执笔点墨,一勾一挑,片刻便在纸上画出一块玉佩模样。
玉佩上雕得一副鲛人献珠像。那鲛人却不做平常志异画本上的赤裸野蛮状,反而身着绫罗绸缎,头戴宝冠,身材高大修长,修眉凤眼,如果不是衣摆下甩出一条丰硕的鱼尾,谁也猜不到这竟是只水妖。一只手托着锦盒,内藏明珠一枚,另一只手捧着卷河图,作献宝状。
厅中一阵沉默。
“元和年间,灞水之源多有水患。幸好天有异相,鲛人献一龙珠、一河图,才能平了水患。百姓感念鲛人之德,用蓝田玉雕了这枚玉佩。”陈博阳慢吞吞地说,“各位都是门内人,我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玉佩在龙珠寺与龙珠河图放在一起供奉得久了,也生出神通来,得了能号令天下水族。因此不便再留在是非之地,由我家收到了内宅,没想到竟也降不住它。”
鲛人佩——原本只是传闻中代代相传的护寺之物,却从未有人真见过实物。这会儿跃然纸上的一笔一墨,线条沉稳洗练,人物神情中又带几分灵韵,竟有种不动自威之感。
“这玉佩……”掌事师兄目光凝在画上,语气便有些不自觉地轻了,“画得这样细,不像凭空想象。”
“我小时候见过。”陈博阳轻飘飘地说,脸上却浮现一丝极淡的怀念,“鲛人护福,这块玉佩从来不避着小孩儿。”
说着,他放下笔,歪着头看刘意,“你们找了这么多天,还没找到么?”
刘意咳了一声,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是。我们已查过了所有弟子、出入记录、门窗符纸,甚至连地窖都没放过……却一点痕迹也无。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是不是,”陈博阳抬起眼,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根本不是人偷的呢?”
这句话一落,掌事师兄等人脸色皆变,刘意更是眉头一跳。
“陈公子可是在怀疑——”
“我不是怀疑。”陈博阳顿了一下,神色一时难辨,“只是猜。”
他站起身,踱到厅中那轴山水挂画前,伸手一指,“你们这里的镇宅符是道门正法,门窗贴符无异动,守夜师兄没有走神,看守师弟也没昏睡——如果不是人偷的,那就是……有东西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走了。”
他顿了顿,又回头看,“比如,它原本就不在盒子里。”
“这话……”掌事师兄脸都白了,“盒子开封时我们验过的,内里确实有物,只是未曾打开。”
“你们看的是盒子沉不沉,有没有重量罢了。”陈博阳语气平淡,“鲛人佩能镇煞,亦能摄魂。若真有妖祟图谋,也许……那锦盒里装着的,早就不是玉佩了。”
厅中一阵风过,茶盏微晃,青云山庄的诸位师兄弟们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腰背,眼神陡然警惕。
唯有刘意,看着陈博阳微微出神。
他忽然觉得这人不是傻,也不是呆,而是……
从一开始就清楚这玉佩非同寻常。
带陈博阳下山门的时候,刘意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今年十九,是青云山庄的外院弟子。平常的庄外事物,实际上不太会让他们去接,都是由更年长的师兄师姐去跑的。算起来,这竟是他第一次同外人出门远行。而且还是这等来历不凡、说起话来像是在云雾中绕圈的人。
这回是要一同下山,去玉佩运抵前的驿站查线索。掌事师兄原打算亲自带队,但陈博阳却偏说“太多人不方便”,指名要一位“懂些武艺又老实不太爱说话”的同行。“最好胆大、心细、不亏心。”陈博阳掰着手指头说。几人一合计,便把刘意推了出来。
“我不爱说话?”刘意当场质问。
“你不亏心。”刘羊拍拍他肩,一副深得人心的口吻,“适合跟神神叨叨的人走一块儿。”
神神叨叨的“陈公子”正蹲在山门边上给一只黄毛小狗喂糕点。糕点是一整只白玉盒子里带出来的,看着松软香糯,不像是路边能买到的点心。小狗却吃得欢实,还蹭了蹭他的手,惹得他笑了一声,露出一侧极浅的酒窝。见刘意来了,他竟也乐呵呵地递给刘意一块。
刘意顿时一噎,没来由地感到几分别扭。
他们下山时天色已偏西,山路绕着青崖石涧,一路下去要走近两个时辰,才能到驿站。出发前,刘意特地去取了山庄的通行令符,却发现陈博阳什么也没带,只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仆从也不跟。他问他东西在哪儿,对方随口一句:“用不着。”
这一路陈博阳走得不快,时不时驻足看草看石看鸟,看得刘意有些忍不住:“你是不是从来没出过门?”
“不是。”陈博阳看着溪边一株水草说,“是好久没这样走路了。”
“那你以前怎么走的?”
陈博阳扭头看看刘意:“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陈博阳却没再解释,只偏头看了看天:“今天西方日头偏红,入夜恐怕有妖气动。”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喜鹊。”他指了指不远处树梢上歪着头跳脚的喜鹊,“它叫得比平常短促,一声紧一声,尾羽也抖动得急。雀能听风声、观水色,最敏感了,这样焦躁,肯定有异动。”
刘意下意识握紧了佩剑。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何等来历,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这个人踏进青云山庄的第一步起,事情就已经不是“失窃”那么简单了。
两人顺着山路一路向东,日头渐低,山影横斜。他们走到半途时,路边林子忽起了一阵阴风。风里带着一股腥甜气味,不像是腐烂,却像是水腥味儿。
“刘意!”只听远处有一人唤起刘意的名字,那声音听不出男女,声量却很高。刘意一愣,下意识间正想应声,却被一旁的陈博阳拦住了。
“蓝…”那声音又要再叫,却是不知道要叫谁的名字了。
“这不长眼的东西!退后!”陈博阳忽然低声道,从腰间的小包裹里掏出一张纸符,一抖手,那符纸化成一道银蓝火光,飞入林中去了。
只听“吱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火烫到了,尖叫着往后退缩。林中雾气翻腾,一条黑影游走不定,几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刘意脸色微变,抽剑出鞘。
“是叫人蛇,”陈博阳语气淡淡,“烦人得很,大概也是循着鲛人佩气息来的。还好来得早。”
“来得早?”
“来得晚了,就不止那锦盒是空的了。幸好山庄那边也有了防范。”
他们在林边立了一会儿,直到雾气散尽,才继续赶路。
驿站就在前方山脚下,隐在一片竹林之后。夜色将临,屋檐下的灯已点起。站中掌柜听说是青云山庄来的弟子带贵客来查事,忙不迭迎出来。陈博阳又像没见过一样东看看西摸摸,掌柜伸手不打金主,乐呵呵地任他磨蹭。
好容易进了厢房,刘意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饿得快。陈博阳从他那个小包裹里掏出一小把碎银子,吩咐伙计多弄些吃食来,“不要酒,多要主食。最好煮点面来垫垫肚子,孩子长身体呢。”给刘意臊得面皮发红。
等饭菜摆齐了,刘意回身去找陈博阳,却见这人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刘意问他,他回过头笑着说:“你先吃吧,我看这边院子里景色挺好的。”
等刘意满头雾水地走了,房间里只剩陈博阳一人,他又转过身来,对着窗外————
“你他妈没完没了是吧?给脸不要脸?”陈博阳冷冷地说,一手抄起来支窗户的叉竿,向外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