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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歌唱道路以来，点拨过曹雅雯与许富凯的老师前辈们数都数不清，像飞快翻过的纸张一页页，他们则是春蚕吃桑叶似的疯狂吸收为己所用，纸上的字大多都清楚地留在他们脑海中。
比如，唱三拍的歌尽量不要拖，否则听起来有点粘糊。
比如，拖半拍的确可以加重悲歌中的苦情但是要把握好度，不能从头苦到尾。
再比如，演唱演唱，就是既有演也有唱，要入戏，才能唱出歌中的感情。
二十四五岁的许富凯曹雅雯最初其实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演”这方面的不足，公司表演课的小品题目都很有意思，为的就是让他们体验各种角色的心情，所以他们一周周一月月，从为家用吵架的夫妻演到北上追梦的姐弟，再演到同仇敌忾对付色鬼领导的同事，他们演得好吗？不算差劲，只是他们好像都带着一种对角色扮演的兴趣与玩心来表演，演夫妻姐弟同事有意思呀，演的时候剑拔弩张结束的时候立刻回归笑模样觉得演戏真有趣真刺激，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二人该是生来会演的，但当这份所谓尚可的演技拿到他们更擅长的“唱”上面来配时，就显得特别模式化，比以前更会蹙眉垂眼或喜笑颜开的表达方式，讲难听点，太假，上了课反倒弄巧成拙，还不如他们没上表演课前的原生样子。愁云惨雾歪成了苦大仇深，含情脉脉吧脉脉不起来，最多瞟一眼就赶紧挪开，因为平日见惯了曹雅雯疯模样的许富凯在看到她楚楚可怜唱情歌时会有些起鸡皮疙瘩跟她说你别这样看我。
二人没有将演与唱完美融合的时期里，唱法无可挑剔掩盖的是情感虚浮的事实，若情感是歌中的芯，那么他们合唱得就像支摔坏断墨的圆珠笔，稀稀拉拉的画条线都不能够直直到底。直到丁晓雯老师握着话筒直言不讳地指出，你们俩，唱是没问题了，但是有点各唱各的，你们之间的感情和默契可能还不够，私底下要再去多磨一磨。
私底下是怎么个打磨，他们知道绝不可能是收了工还凑一起狂唱情歌那么简单，两人狗狗猫猫祟祟从影棚跟着丁晓雯老师到休息室，台上掌控各自舞台台下局促不安紧张，老师，您能不能具体提点我们一下，到底要怎样去培养这个默契啊。
对啊晓雯老师，许富凯说，我跟雅雯都觉得好像已经跟彼此配合得挺好了，但您说我们还是不够默契……
是啊，你们的确配合得很好。丁晓雯双眉上挑，但我要讲的意思其实是你们没有入戏，没有把自己完全放进歌里去。我每次看到你们唱歌，唱的时候是很投入，投入得快抽出来也快，虽然都说这叫「收放自如」，但你们不是这样，你们只是「看似收放自如」。
面对听得认真的两张年轻面孔，丁晓雯还是稍微收了严肃的语气，缓声说，要一直合作下去，那么这个磨合的过程是必要的，很正常，但是磨合的方法每对搭档都不一样，你们的情感和默契绝对不是靠老师指教，而是要自己去碰撞摩擦火花，真的对对方有信任有感情，这样你们唱什么就都水到渠成的，等到那个时候，你们两个就可以做到真正的收放自如了。
曹雅雯许富凯迷蒙对望一眼，丁晓雯见此颔首，伸指点点他俩，就是要你们这款下意识看向对方的感觉。
从休息室出来两人还是茫的，回到影棚都在琢磨老师的话，许富凯走回台上，曹雅雯懵懵跟在他身后，没注意到他停下来，直至撞上他的背，碰得鼻子超痛。
当日录制打完收工，俨然被老师的话语影响得心事重重的许富凯在纷杂工作人员交错的影棚里对几步开外的曹雅雯说一句沉沉的别走引得她蓦然回首，看似很进入情境的画面。
曹雅雯皱眉说，你酱紫严肃我好不习惯喔。
许富凯苦着脸，那我们快要去拍第一支MV了袂按怎嘛。
他们相揪着去民视大楼不远的夜市吃饭，小桌上聊着聊着饭局成了酒局，烧酒一杯搁一杯，结果喝太超过，六连巧倒八仙四洪然后齐齐倒头趴桌，好在只睡了半个多小时就被准备打烊的老板娘叫起来，好在台北近期严抓治安能让他们这么无牵无挂地睡醒也没丢手机和包，两人相扶将凑出几分理智打车回家，上了车继续相与枕藉乎车中，起初是曹雅雯的热脸枕在许富凯肩膀，车子开着开着许富凯歪回曹雅雯怀里，他也热，曹雅雯的蕾丝衣料还撩得他脸痒，乱蹭解痒蹭得她也不舒服，嘟嘟囔囔不要弄了啦，搡着他身体的手慢慢因为迷糊掉到他手边，不知是不是酒醉下共处一车的夜行互相生出依赖的感觉，曹雅雯总算清醒几分睁开眼时，只觉得手热得汗黏，低眼看到原来是被许富凯紧握着。
关于那晚怎么下车道别回家的，他们谁也没有提，连那顿超过的酒局也心照不宣，用曹雅雯的话来说，太荒唐了，怎么我们都喝成那样呢。
二十五岁的曹雅雯提起时是蹙眉后悔不解的，过几年到二十八岁再提起就是当个糗料来爆的心情，和许富凯一起哈哈大笑，许富凯兴起的玩笑也随着没遮没拦，我们现在也蛮荒唐的，一眨眼都要结婚了。然后上手就拨开她因笑得前仰后合而贴在颊边的碎发。
他的大胆发言自然招来她的闹打，是MV里啦！笑完闹完偃旗息鼓，他们这几年成功培育的情感与默契在下一支MV里好像要经历更进一步的质变——曹雅雯噢一声双手托腮，脸肉都因她的表情撑得鼓鼓的，她说，不行我还是很紧张，这辈子都还没穿过婚纱诶！
我也没穿过啊。许富凯说，不对，不是说我没穿过婚纱！呃这么说也不太对……啊总之我也很紧张啦！
曹雅雯说，其实主要是感觉，这次跟以前拍的都不一样啦。
许富凯托腮看向她，将刚才提及的醉酒往事的回忆往后顺延，说，你还记得我们最后怎么拍完《帆》的吗？
曹雅雯转转眼珠，对上他眼神后不约而同浮起有点赧然的吃笑。她怎么会不记得，毕竟拍摄前日专门跑去港边约会的大行动就那一次，浪漫拉满但最后两人四脚从海滩彼端暴走到停车场，开回市区花了快一个小时，脚都不同程度磨起水泡，还被太阳晒黑了一两度，所谓深深相爱的深成了肤色的深。
好啦，曹雅雯指尖咔地叩桌，那就还按老方法来，明天你跟我出去。
阿雯，你这算，邀请我跟你约会吗？
那不然嘞？她拎包就走。
谈情是入戏之必要，而约会是谈情之必要。即使如此，许富凯在听到曹雅雯的邀约后，心里还是上升起一股近似于心虚的害羞感。说出来不怕当做讲笑亏，他活到二十七八岁正儿八经的约会屈指可数，而曹雅雯竟能占掉一根手指并且是约得最来感觉的一次。
自从在港边成功接上电波后他们后续的几次合作只要代入那次约会的感觉就都能进入当初晓雯老师说的那种理想状态，效果太像逼真的美梦以至于连郭婷筠他们都问两人是不是真的交往。对此，曹雅雯是神女无心而坦坦荡荡，对许富凯而言却像什么敏感带，一触碰就要浑身过电，让心率飘高，高到空气稀薄的所在而哇凉哇凉，所以他面对大家揶揄的时候脱口而出“怎么可能”的速度比曹雅雯还快，急于否定自己那么容易动摇，急于否定原本视作姐姐似的感情像忘记放冰箱的糕点，一个不留神就要变质。
当晚临睡前，许富凯正被自己的那些想法乱得睡不着，恰在这时曹雅雯破天荒打了通电话来，他脑子混沌接起来时也混沌，她在电话里跟他说明天大抵要去哪儿，许富凯总算慢慢听进去，然后发表意见：我们在line列个行程明天按着导航走不就好了吗，我再找几家评分高的餐厅发给你看。
曹雅雯的回应言简意赅：不行，不要。她说要一场什么派的约会，叫他明天听她的就行，睡觉。许富凯没听清楚到底是什么派她就给挂了。
许富凯通过头脑风暴活字乱刷术最后在「崂山派」和「老派」之间选择了后者作为更接近的答案，他不清楚老派约会是什么样的约会，揣着这个信息睡到翌日出门再到与曹雅雯会师，她换一件白色镶钻短袖和奶牛纹晕染长裙，浅咖色齐肩短发打成韩式卷，一见到许富凯就笑脸招呼他来，今日不冷，跑起来能带起微风，许富凯就在这微拂过他脸庞的风里感到久违的青春少年时。
就在他站定打算问曹雅雯所谓老派到底是个什么名堂时，她对他的称谓首先把他的脑子冲得一干二净。
她很自然地喊：老公！声音一点都不含羞扭捏，好像他们真的是两口子。
许富凯头脑登时陷进空白的震撼里：你叫我什么？
曹雅雯坦荡答道：先改口不是能最能直接入戏嘛，所以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拍摄那天我都会这么叫你。欸！借我几天当一下我的老公又不是你吃亏。
喔……好……
喔什么喔，你也得叫我啊。
许富凯双颊飞速发热，老字憋了半天叫出的第一声简直如蚊呐，曹雅雯勾着他胳膊凑近脸说听不到再叫一次，他不敢看她妆容清透的脸和那双勾了眼线的漂亮目睭，死盯自己的鞋尖抱着一种近似宣布退出歌坛的心情总算叫了声能听到的。说来也奇怪，第二次豁出去后许富凯心里反而轻松了，大概比起退出歌坛还是改口叫老婆更容易办些。
然后是曹雅雯满意的嗯声，挽着他就走。许富凯蒙蒙叉叉，只觉得她贴那么近，身上不知香水还是化妆品的味道自然混入空气在呼吸间感受到，有点花香或果香的混杂，不刺鼻，非常好闻，闻多了可能要上瘾，让他想就这么长久地呼吸到这种芳气。
亲近的距离倒是让脑子慢慢进入了约会的状态，曹雅雯挑出来的时间点也很恰当，足够他们走到一间合眼的餐厅边吃边聊，许富凯刚才那个被临时甩飞都问题又顺着思绪爬了回来。
所以，你讲的老派是啥米意思？
跟十几年前那样本质，不要用现在的科技，一切形式都按以前的来，不许你只看手机不看我，我们要一直聊天，聊什么都可以，还要手牵手一起散步，走到哪就是哪。
曹雅雯讲的关于今日约会都愿景让许富凯更茫了，听起来像是回归到智能手机未发明出来的时代去约一场会。他们要过红绿灯，人与脚踏车摩托车同在斑马线来回穿行，许富凯谨慎地拉紧掌中她温热的手不让她被熙攘挤走，在半途不太拥挤的时刻悄悄伸入她的指缝，交握成了交扣，如此谁也不声响，直到穿出斑马线重上新的道路，掌心与掌心更紧密相贴，许富凯没有看曹雅雯是什么表情，对着同样回扣着他的指尖温度心照不宣。
在这期间许富凯真的在认真想，没有电脑和智能手机之前他的娱乐从何而来，童年的记忆太过久远不适用，科技与时俱进，有了台积电的台湾声音好像越发响亮，近些年整个社会就像一列高速行进的列车轰然开向未来——倒不如说人类社会从智能时代到来的那刻就按下了快进键飞速进化，当短短的年份里发生了众多巨大的跨越，再越头望几年前就仿佛与岁月产生脱节感，时代跑得太快，眼前事物如走马观花飞掠过，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们在一家并不起眼的家庭餐厅吃了饭，布置得很日常，菜单是手写的，点单是表上打勾的，除了他们，来用餐的顾客不多，但每个看上去都与老板娘相当熟络。老板娘也和他们两张生面孔亲近寒暄几句，可巧是曹雅雯的同乡，也多聊了些。店面不大，一来二去的对话都遛进的二人耳里，谁要乔迁了，工作顺不顺利，谁谁的亲戚快要退休了，听着听着他们也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不聊音乐不聊工作，聊彼此的家人亲友，聊彼此的学生时代，聊曹雅雯两科兼顾的大学课业，聊许富凯发廊帮姨姨洗头，吃罢饭聊到店内只剩他二人，最后话题恋恋不舍停留在这家的三杯鸡特好吃便要，曹雅雯觉得入味，许富凯是觉得刚才端上来她自己吃一口后被美味到两眼放光的样子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可爱。
重新并肩而行的时候，牵手已经是非常水到渠成的事，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热恋的蜜侣，也不免与那次港边的约会做起对比，彼时各自拎着鞋打赤脚踩沙滩，走到长堤上对着一线海天之间徐行的大船高声招手呐喊，对着必然得不到回应的海面大笑，笑很快偃旗息鼓，因为许富凯鼓起勇气说想要试着抱她一下，曹雅雯点点头，整个人靠在栏杆上，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当许富凯的双臂环上她腰身并且整个躯体热乎乎贴过来时，她第一次明白心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是什么感觉。
许富凯问，那我们今天有机会抱吗？
曹雅雯说，有啊，等你要送我回家的时候，我们可以拥抱一下告别。
最好吃的一味留在最后，那么整个享用的过程就会充满不舍与期待的矛盾，既想尽量拉长战线，又想快些尝到那味，许富凯抱着这种心思，一站过一站，一小时又一小时，时间比什么科技都快，天空呈现深蓝到溶金的渐变，擦灰的云如揪碎的棉絮沾在模糊界限之间，街上路灯亮起，待到他们晚餐后转到诚品书店又再出来，若今日是搬戏，那么一出来面对全然黑成凝墨的天是种直观表现他们在书店消磨多少时间的手法，连行人都少，路口又是一个红绿灯，许富凯想着刚才曹雅雯跟他同翻的那本书，那本启发她促成这场约会的书，里面说，要手牵手走半个台北那么长的路，今日大概是走了大半个台北，所以他在回忆到底穿过了多少红绿灯。没有九十三个，五十个总有吧。
他们继续散最后一程步，讲了整天的话，到现在要结束反而没话可说了。许富凯不时看曹雅雯，曹雅雯也不时看过来，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种热烈后终将脱身的无所适从或怅惘感，他们离捷运站不远，最后一班夜快车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如今还是有足够的余裕让他们收尾。
曹雅雯从包里摸索出耳机，自己戴右耳，另一只塞进许富凯左耳，空气被耳机截断凝滞片刻后，悠扬的萨克斯带着绵绵又高亢的音调，仿佛一份公然而倜傥的告白，借由旋律大大方方倾诉给彼此听，是歌者对歌者搭起的桥，他们不约而同随着调子放缓步调，走啊走，走到一盏路灯下，曹雅雯低眼看路灯将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说：这里的光圆圆的，好适合跳舞欸，来跳怎么样。
啊？我好久没跳诶。
我带你啊。曹雅雯拉过许富凯面对面站定，抓着他的手就搭在自己腰上，让他右肘抬高成钝角，她的左手便搭在他右手虎口处，现在很晚了，这条路上只有路灯下的他们两个，凉风习习吹得他们躯体都很舒服，各自的耳机里又响着同一首歌，伴着娓娓道来的歌声，曹雅雯轻轻数起拍子，引着许富凯的脚步随她同进同退，路灯在地上的光芒是在界限窄窄糊糊的一片圆，两条颀长的黑影融汇着交转，移动，他们的步伐安安静静，舞曲共鸣在他们耳里。
啊——毋想你
毋想你毋想你
怎样我又搁想起
昨日谈恋的港边
离得那么近不可能不与彼此目光交汇，许富凯一对上曹雅雯的眼睛心跳也要加速，胸腔内全副器官兀自在他体内无声地震，他的手掌搂着她的腰身，他感觉纤细而柔软，在这种情景下长久地与他关系最特殊也是眼里美好的曹雅雯保持如此亲近的接触，她的神情动作乃至风拂过她耳边碎发的纷飞都收入眼底。耳中的长号声声如诉，直至碎音钹遁入其中并逐渐响彻，如星汉那样灿烂的音色催化了地震的坍圮——许富凯的胸腔里废墟一片，尽是曹雅雯的身影在那里横冲直撞的痕迹，悄然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有人说糖甘蜜甜，有人说思思念念，有人说只賰自己孤身苦毒，可许富凯感受到他的感觉更像断壁残垣。
啊——毋想你
毋想你毋想你
怎样我又每暗梦
彼日谈情的楼窗
偏偏废墟上飞过一只蝴蝶，轻声来问他：今天还好吗？
好，许富凯后一句的声音低迷得快消失，好得感觉真的要爱上你了。
可曹雅雯听见还笑起来了，说，哪有这么容易。
对啊，许富凯右手牵紧她，左臂轻轻将她揽进怀，很自然又不觉得突兀的一个拥抱，下颌搭在她肩上，很深地抱着，仿佛连她的心跳都贴着他的在鼓动。
曹雅雯悦纳着这个拥抱，她觉得是今日这场老派约会很完美的收尾，她发自内心地感觉几天后和许富凯的新MV拍摄会相当顺利。这时她隐约透过乐声搅扰的右耳感觉出许富凯在她左耳说了句话，左耳的听力微乎其微，所以她问许富凯你说什么。
没什么。许富凯继续沉湎于最后一点一滴的时刻。
「怎么就那么容易呢。」
这句话混在乐声里流走，路灯无耳无听见，月娘也替他保密，拢不打扰徛伫这里拥抱的两个人。
台北今夜，不冷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