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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事情你只能一个人去做,比如做梦,孤独,死亡,以及穿越时空。因此导致的结果就是时空穿梭成了一件既无人证也无物证的,纯靠经历者口述的重大历史事件,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件。事实上,现在依然有很多阴谋论或否认主义者质疑着我是否的确去拯救了那个平行的三千七百年前的世界。所以为了给所有关于其真实性的讨论提供唯一的论据,我现在会为你们讲述我穿越到那个世界后所遇到的和做的一切。
时光机第一次实验中我得到的第一个结论是,与我们猜想的定点穿越,即穿越前后仅时间轴坐标改变,三维空间位置不改变的情况不同,在穿越过程中我们只能锁定t轴位置,而三维上的xyz则由恶趣味的上帝掷骰子决定。不幸的我在汪洋大海中睁开双眼,救生衣托着我在浪潮里浮沉。幸运的是whyman依然牢牢地拴在我腰上,我的位置离海岸线也并不遥远,仅有约两千五百米的距离,在向岸流的加持下游过去并不是一件难事,况且温暖的海水也避免了失温的快速发生。如果用mentalist的话来说的话,“这大概已经是小千空此生最幸运的一次了”。
在体力不支前我终于爬上了岸边,大字型躺在沙滩上任由炫目的阳光晒干我的衣服,闭上双眼试图缓解长期凝视海面反光带来的干涩症状,脑中整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起点首先是确认我所处的方位。在东京进行穿越时,定向的时间是2019年5月5日夜间22点整,而现在温暖着我的身体的明显是一轮初升的朝阳,也就是说,假如时间定位并未出错,我正身处一个与东京时差约为12到17小时的地区——不是无人区。既然如此事情就变得很简单,只要抓个人问一下这是哪里就行。
抬起头来才看到,不远处就有国道公路穿过。至少年代定位没出错,这里是现代。我站起身来抖掉粘在身上的沙子,顶着半干的,依然贴在我脸上的头发走过去,伸手试图拦下一辆车。约莫十五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用颤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确实是个吓人的怪人,或者我脸色苍白的太可怕——说,“你想去哪里?”
“这是哪里?现在是几几年?”至少12个小时没有摄入水分,我的喉咙里火烧一般干燥,说出来的话语沙哑到自己都难以辨别,想必会加深他对我的不安印象。
“2019年,加尔维斯顿……你没事吗,先生?”
真是抽到上上签了。
“请您送我去NASA 航天中心吧。酬劳等我抵达后会有人来付的。”
司机听完我的话也不再说什么,或许也是不敢吧,确认我关好了车门就再次发动了汽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成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与时空穿越者对话的人。
我当然是要去找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这个时期的他在NASA工作,我和他也只是一面之缘的网络师生,但是在当下的情况来看他绝对是那个最优解之一。我不需要和他耗费过多的口舌来解释石化危机和时空穿梭,获得他信任的方式,对我来说也易如反掌。
再次闭上双眼,眼皮抚慰着我受缺水折磨的角膜,石化前他的模样在黑暗中浮现。
额头上还没有那个醒目的X状石化裂纹,头发依然整齐地梳到后面,黑眼圈还是很浓重,但是如果凑近去看,眼角没有我熟悉的那些几不可见的细纹——最后这一点是我猜的。关于三千七百年前他的容貌,我只从NASA推特官号的年度圣诞节合影上看到过。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领带整齐地压在两条项圈下面,黑外套扣到从上往下第二个纽扣,公式的面具一般的笑容隐藏在人群里。我当时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十五分钟,最终确定如果我的老师在这张照片里,他一定就是这个人。尽管我后来想起这件事情时,不止一次地为那天在草坪上没有扭头看看我恩师的容貌而遗憾,但是现在时光机给了我这个弥补的机会,科技的发展必然也为人类的精神世界带来福音。或许此时我的心情可以称作怀念。
就此打住。没有人会愿意在这里听我念叨师徒情深,这段感人的缘分也大可放到要做的事情结束之后再去痛哭流涕。现在我需要去想的是见到杰诺以后先和他说什么,以及如何让他在下楼的时候带上四十美元的现金。
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和门卫室直接说了。
“我找温菲尔德博士,请让他带着四十块现金下来。”
在司机和门卫怀疑的眼神里我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口。没关系,我知道杰诺一定会带着钱下来的,我也知道他为了有理由带着他那个漂亮的华伦天奴钱包,总是会在里面装五张十美金钞票,虽然他每次出门只刷卡。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我就看到他穿着白外套出现在门口。他没有上来就和我说话,而是先从钱包——这个时期已经不是华伦天奴而是阿玛尼了吗?——里掏出四张交给司机,用他那张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完美笑脸说,“感谢您把他送到这里来,给您添麻烦了。”
简直是监护人的语气。虽然严格来说我现在和他是同龄人,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不满这个,他的眼睛已经转向了我,当然也并不意外的是,里面盛着的并非不快,而是纯粹的好奇心。
对于还没见面就要他代为支付四十美金,甚至还不主动报上姓名的陌生人,换做是别人早就翻脸暴怒或者根本不下来了。但是正因为他是杰诺,所以比起反感,他首先会对这个人产生的是好奇的情绪,同时这也是我和他开启对话,快速拉近关系,让他信服我的有效方法。可以说,这是一个因为是他所以才敢采用的冒险手段。
……或许还是有不快的吧。
在只有两个人的会客室里我和他面对面地坐着,面前还摆了一个茶杯,盛满了烧开又放凉到三十度的白水。我正准备对他做出“贴心”的评价,却看到他用乌鸦一般灰褐色的眼睛瞪着我。
“不做自我介绍吗?”
“我是石神千空。”
这大概不是一步好棋,他眉头中间的皱纹加重了。“石神百夜的儿子吗。证据呢?”
“……啊?”
“你自称石神千空,然而据我所知他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和现在目测二十九岁的你除了发型和瞳色并无共通点。”
我把这茬给忘记了,早知道就不那么自信,走之前和浅雾幻讨论一下沟通的策略了。他并没有说出我们的师生关系,不过假如这里没有做出合适的回复,他肯定会真正地不快而愤怒起来。幸运的是想出这个回复也并非一件难事。
“s_ishigami@ra-men.□△□.co.”
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双目圆睁,惊讶地看着我。我也很少见到他这种震惊的样子,实在是很有趣。
“好吧,你的确是Dr.Senku没错。那请你为我解释年龄问题吧。时间穿越?”
不愧是杰诺一点就通。我拿起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使我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做好准备。“是的,不过这个未来比你心里猜的要远上很多很多,我来正是为了避免这个情况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从笔记本里抬起眼。“要加水吗?”
“不用,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吗?”
我把情况用最简单的话陈述了一遍:外星寄生生物选择石化人类三千七百年,而我此行正是为了避免这件事情。
“你腰上挂的那个就是whyman?给我看看。”
我解下小罐子隔着桌子递给他,交接过程中他的手指覆盖上了我的。触感冰凉而细腻,也正是因此我才注意到他的手与我的一样大,以及真切感受到我们此时是同龄人的事实。他大概早于我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了。
他端详着这个结构比莫比乌斯环更神秘一些的小东西。“我总结一下。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一,给所有人类配备一个盛有硝酸酒精混合物和自动释放装置的手表;二,把这个小玩意送上月球。”
“错了,给你扣一百亿分。如果只是这样子的事情我费劲来找你干什么?”
他的眼睛明显亮起来。
“第三步,为了把我送回去,我们要造时光机。”
“造时光机?!”
“理论我准备好了,结构经过试验也完全可行,把我送回去以后你们想怎么捣鼓都行。”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王牌。
他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抓住我的肩膀。“多么令人兴奋啊,千空!”
时光机第一次试验第二个结论:时光机和电话一样,是没有两台就无法实现双向交流的机器。所以为了把我送回三千七百年后我必须在这里也造出一台时光机。当然这个点日后肯定需要改良,不过这是留到回去后再做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让我们直接省略那些与各大组织和国家交涉以完成第一步和第二步的内容。这个世界的势力关系远比我熟悉的那个世界要复杂得多,杰诺也不是愿意去这些事情的人,可能被层层外包给某些倒霉蛋去做了。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圆满的,石化危机被轻易解除。
第三步同样也非常顺利。在复兴后的世界我们是从半导体的获取开始这个任务的,也就是说几乎是从0开始,然而在这个科技水平远高于我们的世界早已有前人为我们完成了最艰难的几步。在完备的理论支持下我们耗费一年完成了位于这个世界的时光机的构造,同时得到了满满当当两百张纸的合理性修改意见。对这个过程感兴趣的人可以去看上周发布的《关于返程时光机建造的报告》,在这里就不展开说明了。
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会。在这一年里我一直都呆在休斯顿,也鲜少关注外界讨论,幸运的是他们的确把我当成一个人类的大功臣看待,也没有押着我接受无穷无尽的媒体采访。
当然我并不非常喜欢这样的氛围,两个小时后就借口说我想回去休息一会,偷偷溜走了。
我并没有回去休息,我是去找杰诺的,我也知道他在哪里。此时此刻他正站在轮廓优雅的时光机面前。这里造出的时光机比我们所做的版本要小上一圈,但是依然是有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浅灰色的外体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外面穿插着颜色各异的管道,恍惚间让我想起外面草坪上我和他一起仰头看过的F1火箭发动机。
我没说一句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仰望着。这一年里作为时光机团队的领头人之一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觉,黑眼圈比我初见他的时候又浓了一个度。
“庆功宴结束了?”
他没有扭头。我也把头转过去不再看着他:“没有,但是我溜出来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也没再开口。
大概五分钟的沉默后,我终于忍受不了,第一个开口打破了寂静:“就没有什么告别的话要对我说的吗?”
“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我说了挽留的话又有什么用?”
我当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因此没做出回复,等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希望你不要误解一件事情。和你相处非常愉快,但是在这里我的学生依然是那个现在十八岁的高中生石神千空。”这绝不是悲伤的语气,他像阐述一条真理一样说着这些话。“你也只应该有三千七百年后的那个温杰诺作为唯一的老师。你不回去的话,我反而会感到不快了。”
“嗯哼。”我发出一个愉快的鼻音。也许的确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我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几乎快忘记了杰诺作为一名老师是多么称职。
“好了,你也赶紧回去吧。”他的语调变得愉快起来,绝非他平时伪装出来的那个样子,也许是知道了在我心中更重要的依然是那个石化世界里的杰诺这件事。
“那就再会啦,杰诺老师。”我扭头往门口方向走去,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肯定也没有回头。“再见,千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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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中的几张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副看到了学生胡编乱造的论文,既想修改无从下手,也不知道从哪里展开批评的头痛模样。不过对象是我,那肯定只是无奈而已。
“这里面多少是真的?”
“除了你最后那番话都百分之一百亿是原话。”
他瞥眼看着我。
“好吧,前面的内容我也和浅雾幻一起艺术加工了一些。但是内容都是真货。”
“这些都要拍成纪录片?”
好样的,看样子是接受内容了。我顺势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膝盖上,脸贴着他的大腿;他也把拿着的纸换到左手,右手轻轻地挠着我的后脑勺,搞得我有点痒,当然我并不反感。
“嗯哼。不然我写出来干什么。”
几十秒后他才开口。“就为了挽回我的口碑,浪费你这么多时间?”
我翻了个身,仰面看着他。
“那不然等你再被排挤到研究不下去,又开始惦记独裁了才去做?再被追杀一年石化七年这种事情饶了我吧,杰诺老师。”
他在实验室外的风评有多差肯定是不用我去说明的事情。尽管同为登月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在美洲那些事情被作为大家都熟知的复兴前故事写在历史书上后,对他的评价与其说是毁誉参半,不如说是纯粹的恶意诋毁。要拍这部纪录片,一小部分是七海龙水强烈要求“复兴后第一部纪录片也想由龙水财阀操办!”,绝大部分还是借此机会发挥一下媒体原本的作用,用官方的势力多少扭转一些杰诺的风评。我当然知道他和我一样根本不在意,但是至少不能让他因为社会舆论这种理由被革职。
他咯咯笑起来,肩膀都在颤抖,平时除了得到他想要的实验结果,他从来不笑得这么开心。“那我想别耽误研究进度这种事情也不用我和你说。”
“是是是,不用杰诺老妈子操心。”
“能不能还是叫我老师呢,千空。”
忽然,他把一根手指搭上我的颈动脉,表情依然是那副愉快的样子,语气却恢复了公事公办状态的冷冰冰。
“还有一个问题。实际上,我最后和你说了什么呢?”
我早就料到他要问这个问题,也打好了腹稿,因此毫不犹豫地开口:“你问我手上的婚戒是谁给我的。”
“你怎么回答的?”
“你要是真好奇这个答案,就和我一起回三千七百年后,去问问你自己去。”
他又那么开心地笑起来,咧着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简直像个吸血鬼。连带着我的脸颊也热起来,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我问你个问题吧,杰诺。”
“叫我杰诺老师。”他又把右手放回我的脑袋后面了。
“杰诺老师。”
“你说,千空。”
“你觉得三千七百年前的你听到那个回答以后,会怎么做呢?”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眼睛望向桌子上的花瓶,当然也有可能是窗外地平线消失的那个地方。然后不假思索地说:
“我肯定会马上展开对石神千空的追求。”
我转了个身子,试图让我自己在他怀里躺地更舒服些。
“对未成年人下手,真是变态啊。”
“这点你没资格说我。”
千空,你有麻烦啦。
